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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星期一

第一部

星期一

「鴿籠子一直在哭。」他們沿著長長的樓梯往上走時,肥仔說。
小夥子嚼得更起勁了,西蒙簡直聽得見他嘴裏的唾液涌動。嚼口香糖是西蒙討厭的小事情之一。
「這裏面。生了什麼東西。當時邁爾斯在場,全過程都看見了。在高爾夫俱樂部的停車場。」
在克里斯塔爾和米契爾先生身後,對開門搖擺著關上了。
「是嗎?」西蒙應道,不過他馬上來了極大的興趣。
「是的。」特莎說。
她放下手裡的木勺子。
「他怎麼了?」
咔咔嗒嗒幾聲之後,雪莉柔和的嗓音傳了過來。
鴿籠子·沃爾當著所有人的面哭起來,高高凸起的禿額頭垂到胸前。觀眾當中涌過一陣吁氣聲,同時又是一陣竊笑,不少人轉頭望著肥仔,肥仔卻一臉莊嚴,一副於己無關的神氣,夾雜著些許嘲弄,可是基本上不為所動。
「我早就知道他撐得過來,」雪莉說得平靜自然,「從來沒有一絲懷疑。」
「你們一直陪她到醫院?」雪莉的聲音是從免提話筒里傳來的。
「別想從我們這裏拿到一個便士了。想自討苦吃,那就去吃吧。」西蒙說。
「……他死了……」鴿籠子還在抽抽噎噎,校長站了起來,掃視會場。
肥仔的淡定今天早晨也分毫不差,身邊走過一撥又一撥同學,誰也沒有家長陪,而他是和老爸老媽一起鑽出尼桑車的。平時他父母倒不常一起來學校。安德魯再一次想起克里斯塔爾·威登和她的丁字褲褲腰,這時肥仔大步向他跑來。
「最後——」鴿籠子說,安德魯意識到已經聽見他這樣說了兩聲,體育館里由安靜變得幾乎鴉雀無聲,似乎所有的躁動不安都變成了好奇、高興和緊張,空氣都凝住了。
「發生什麼事了?」霍華德的大嗓門響了起來,似乎還略帶一分醉意。邁爾斯把電話設成免提,好讓薩曼莎也能聽到。她穿著淡粉色晨衣,皮膚是桃花心木一樣的褐色,正趁著醒得早,往身上塗一層美黑霜,她自然的小麥色肌膚最近變淡了些。廚房裡混雜著速溶咖啡香和人工合成的椰子味。
巴里·菲爾布拉澤死了。如同燭花熄滅。捻去。哪怕是發生什麼國家大事、戰火燃起、股市崩潰,甚至是恐怖襲擊,也無法在雪莉心裏激起如此強烈的驚懼,熱切的興趣,興奮的思考。這些情緒現在正將她吞噬。
他擔心個屁,婊子養的。
「好主意,」他考慮片刻,透過門回答,「這想法好。」
他本來已經想好,不要把消息一股腦兒倒出來,免得浪費這難得的機會,可是顧客就快來了,而要說的又那麼多!
「雞蛋,」她在廚房門邊說,「你每天早上倒是給我做呀。從來沒有。托他的福,」她惡狠狠地盯著加文的後腦勺,「我大概已經趕不上該死的校車了。」
「難道就沒法救了嗎?」西蒙問,「就不能堵住嗎?」
可是掛上電話,她卻跌坐在一張餐椅上,視若無睹地往窗外黑漆漆的花園望去,她伸出手指壓在嘴唇上。
「怎麼會爆裂的?」
校車左轉,慢慢駛下教堂街,經過沿街而下的維多利亞風格大宅。安德魯開始幻想父親被隱形狙擊手一槍擊斃,倒地而亡。他彷彿看見自己一邊輕拍哭泣的母親的後背,一邊打電話給喪葬公司,訂了一口最便宜的棺材,嘴裏還叼著一根煙。
「一點兒沒救了,」邁爾斯接著說,「加文星期四才剛跟他打過壁球呢。」
「我喜歡。」她挑釁似的說。)
「但是我們不是說過,」魯思抽噎著說,「我們說過,他就快考試了——」
不過魯思的心思已經不在對話上了。
她討厭巴里·菲爾布拉澤。在與誰為友、與誰為敵方面,雪莉和丈夫常常都團結得如同一人,唯有在巴里這個人身上步調不太一致。霍華德有時候承認,這個蓄著鬍鬚、個子矮小,還老在帕格鎮教堂會廳隔著擦痕斑駁的桌子無情地對抗著他的男人,叫他覺得頗為有趣。但是雪莉可分不清政見分歧與個人恩怨。巴里在霍華德畢生最看重的事業上跟他唱反調,這就讓巴里·菲爾布拉澤成了雪莉痛恨的敵人。
小夥子面有不快。西蒙瞪著他。
特莎明白,對於突如其來的死亡,克里斯塔爾比她熟悉得多。克里斯塔爾媽媽那個圈子裡常常有人年紀輕輕就暴斃,大概是他們當中進行著某種秘密的戰爭,只是世界上沒有別的人知道。克里斯塔爾曾經跟特莎說過,她六歲時曾在媽媽的浴室里發現一具陌生青年男子的屍體。她後來多次被送給曾外祖母凱斯照顧,也都是由於這種事情。克里斯塔爾講起自己童年的故事,裏面隱隱約約總有凱斯的影子,似乎既是她的保護神,又是她苦難的源泉,兩種角色奇怪地融合在一起。
「他是擔心你,安德魯。擔心你的身體。」
她皺起眉頭,不知道他葫蘆里賣的什麼葯。
「那時候他還好好的?」
不過撇開這些不幸事件不談,也還是有過運氣的眷顧、奏效的詭計,以及顯靈的預感。總結起來,西蒙的天平總愛往後者傾斜。正是這些時刻令他繼續相信命運,相信宇宙給他預留的天地絕不僅是守著一份吃不飽也餓不死的工作干到退休或者干到死。哄騙、捷徑、諂媚、裙帶,人人都在鑽營,現在看來,連小個子的巴里·菲爾布拉澤也不例外。
「他本來叫我跟報紙的人談談的。」她突然說。
消息傳開時,奇怪的變化也正在發生。巴里辦公室里文件上的簽名在變化,許許多多熟人收件箱里他發來的電子郵件也在變化,變得好像森林里迷路的孩子撒下的碎麵包,帶上了悲傷的神情。草草簽下的姓名、鍵盤上敲出的字元,它們主人的手現在已經一動不動了,它們由此也變成了某種東西的殼,蒙上死亡的氣息。加文看見手機上亡友生前發來的簡訊,心裏已覺不是滋味;划艇隊的一個女孩從大會上回來就一直流淚,當她從書包里翻出巴里簽過字的一張表格時,更是痛哭失聲。
他的臉往前一湊,離魯思的臉不過六英寸遠。
三十四,他心想,看起來卻至少四十。
「不敢相信,沒錯吧,所以我就大叫了一聲,但我沒笑!我根本他媽的沒——」
在狹小簡陋的辦公室里,西蒙·普萊斯垂涎三尺地盯著一眾權貴中間的一個空位子,彷彿看到真金白銀源源不斷地撒下,空位子上卻沒有人展開衣兜去接。

4

現在,他還在呢,好端端的。那一頭呢,菲爾布拉澤已經躺在太平間了。這就叫走著瞧。)
「啊,」霍華德說,「嗯,接下來。問題就在這兒,對吧?我們贏得了一個偶發空缺。小莫,這下就可能改天換地了。」
「我相信你,克里斯塔爾。我相信你沒笑,但在我面前請還是別說髒話。」
卧室剛剛容得下雪莉的單人床和霍華德的雙人床,像兩個長相迥異的雙胞胎,緊緊擠在一起。霍華德的床墊上還印著龐大的人形,人卻已經走開。從雪莉和她的影子相對而坐的地方,能聽見淋浴室傳來的輕快嘶嘶聲。她還在細細品味那樁消息,那樁如同氣泡香檳、在空氣中盪起陣陣興奮的消息。
「嗯,我們拭目以待吧,拭目以待。應該就這樣了結了。你知道,我當然沒想以這種方式贏他,」他深深嘆一口氣,補充道,「但是對帕格鎮……對全體居民而言……並非全是壞事……」
「東西是好的,是吧?」西蒙追問,「不是什麼減價破爛貨吧?」
門鈴清脆一響,帕明德·賈瓦德醫生推開熟食店的門走了進來,依然眉頭緊鎖。她沒跟霍華德和莫琳打招呼,而是徑自走到放油的貨架前。莫琳的眼睛一直尾隨著她,一眨不眨,就像一隻老鷹全神貫注地盯著地上的田鼠。
霍普街上的連棟小平頂房過去曾是勞工的住處。10號的浴室里,加文·休斯正在慢慢刮臉,小心翼翼得有點過分。他膚色白皙,鬍鬚稀少,其實一個星期刮兩次綽綽有餘。可是在這樣的陰冷天,邋遢的浴室是他唯一的避難所。假如能在裡頭磨蹭到八點,他就可以理直氣壯地說得趕緊去上班了。他害怕不得不跟凱講話。
「好吧,他才不會。」
「不是開玩笑吧?」帕明德追問,嗓音變得高而尖利了。
「本來還可能劇烈腦溢血的。他妻子可憐啊,真可憐……她整個人都垮了……」
帕明德的一聲把油瓶放在玻璃櫃面上,轉身走出商店。
「蓋亞對著門一陣猛敲,我嚇了一跳。得回家換衣服。」
「安德魯!」
「我還得跟他攤牌呢,假使他沒死的話。你問雪莉好了。他真可能使陰招壞事兒的。」
「不會吧!」她又叫了一聲。
「是誰笑的?」鴿籠子還在問,並且踮起了腳,滑稽得很,好像從他站的地方就能看到誰是罪犯似的。米契爾嘴裏念念有詞,怒氣沖沖地朝他抓到的嫌疑犯揮手。
本地報紙曾經報道過溫特登八人划艇隊在地區總決賽中摘得桂冠的消息。識字不多的克里斯塔爾把報紙帶來給特莎看,特莎大聲朗讀了全文,時不時停下來驚嘆一番,或者讚賞幾句。那是她最開心的一堂指導課了。
「……去世了……」
她沒法安靜下來。穿過客廳又鑽進廚房,抓起電話撥給特莎·沃爾。沒人接。她肯定在上班。帕明德渾身發抖,坐回餐椅上。
常青灣是建於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的一帶小屋,排列成鐮刀似的新月形狀,離帕格鎮的中心廣場只有兩分鐘的車程。36號是這裏居住時間最長的一戶。雪莉·莫里森靠著枕頭坐在床頭,細啜丈夫端給她的茶。對面是內嵌式的壁櫃,櫃門上的鏡子映出她的臉,有些朦朦朧朧。這一是因為她沒戴眼鏡,一是因為光線透過她玫瑰花紋的窗帘已經變得非常柔和。在這樣的微光映照下,銀色短髮下那張白里透粉的臉顯得煞是可愛。
笨重的校車沿著狹窄的街道緩緩前進,繞過尖尖的拐角,開進村廣場,駛往她家那條路。每上下顛簸一次,心裏的期待就再攀升一層。
她把會場掃視了一圈(安德魯允許自己看她,因為全場一半的人都在看,她遲到了,又是新同學,還那麼漂亮,何況現在是鴿籠子在講話),然後快步(但也不是太快,因為她也有肥仔那種天生的淡定)從後排學生背後繞過去。安德魯沒法兒扭過頭去看她,但是他突然想到一件事,於是耳後嗡嗡地響起來,這件事就是:和肥仔一起往裡邊挪的時候,他身邊空出了一個位子。
「耶穌基督啊。」他說,帶著真真切切的恐懼。
「突然倒下死的,在高爾夫俱樂部的停車場,」霍華德說,「邁爾斯正好在那兒,看到了。」
莫琳在胸前畫著十字,塗得亮紅的嘴唇耷拉下來,顯得很鬆弛。她的天主教信仰常常讓這種時刻變得特別像一幅畫。
(維克拉姆不喜歡這張畫。
帕格鎮每天都那麼可愛,今天早晨也一樣。在霍華德看來,無論他自己,還是這座身心所系的小鎮,今早都躍動著生命的脈搏,洋溢著莊嚴與歡欣。他就在這裏,如同啜飲瓊漿一般品味一切——光滑可鑒的黑色長椅,奼紫嫣紅的花朵,掠過十字尖頂的陽光——而巴里·菲爾布拉澤已經不在了。多年來被霍華德視為他與巴里兵戎相見之地的戰場忽然改換了模樣,不由得讓人感到上天自有更宏大的安排。
「就是會。」克里斯塔爾說。
「我們什麼時候再……?」
「前面比後面收得窄,這很吉利。可惜對著一個丁字路口,這個又不太吉利。」
可是霍華德並沒有在聽他說話。邁爾斯和薩曼莎聽見他沖旁邊叫道:「巴里·菲爾布拉澤!死了!邁爾斯打來的!」
「是啊,半點沒放在心上。」
魯思急急忙忙地打理起茶壺,想等暗流洶湧的氣氛逐漸退潮,家裡恢複原有的平衡。直到安德魯起身要離開廚房去刷牙時,她才開口:
「肅靜!」校長喊道,於是會場好不容易安靜下來,中間混雜了躁動和私語。肥仔直視前方,不過他漠然的神情里偶爾飄過一絲勉為其難,臉也變黑了幾分。
對於自己的網路技術,雪莉自豪無比。十年前她去亞維爾上夜校,是班上年紀最大也學得最慢的學生。不過帕格教區新設了網站,真叫人激動,她懷著一定要當管理員的決心,居然堅持了下來。她登錄電腦,打開教區議會的網頁。
帕明德雖然在帕格鎮住了六年,卻仍然不改濃重的伯明翰口音。兩眉之間一道深深的豎紋讓她看起來永遠有一副相當較真的神情,有時顯得固執,有時顯得聚精會神。
體育館後方幾排座位中間的某處突然爆發出一聲粗厲的大叫。
「他死了,」莫琳說完,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張眉頭緊鎖的臉,急不可待,「昨晚。霍華德剛剛正在跟我說。」
「喂?」
「我可不會出錢供著那小混蛋骯髒的習慣!看他那張臟臉,在我的柴火棚里一鼓一鼓的!」
「你們在那兒,瑪麗真是幸運極了,」雪莉說,「爸爸要再跟你說幾句,邁爾斯。read•99csw.com我讓他來接。回頭再聊。」
「唔,」帕明德只應了一聲,可是接下來又問,「怎麼了?」
賈瓦德醫生幾乎從來不看他的眼睛,不管是在教區議會開會,還是在教堂會廳外邊碰上。她對他的厭惡之情從來不加掩飾,這一點叫霍華德覺得非常有趣,他因此對她特別殷勤,也特別謙恭。
「不會吧!怎麼死的?」
這是他的第一句謊話,說這句話時,他眼睛躲開妻子。她記得當時他伸出強大的臂膀環住瑪麗抖個不停的肩,嘴裏還說,「他會沒事的……他會沒事的……」
他搖著日漸花白的平頭離開廚房。
「腦子的什麼問題,他們認為。我們陪瑪麗一起去的醫院,然後……」
幾個星期以前學校劇場的迪斯科舞會上,安德魯曾經和尼安·菲爾布拉澤親熱了一回。她事後居然黏上了他,整天跟到東跟到西,實在太沒品了。安德魯的父母跟菲爾布拉澤家沒什麼交情。西蒙和魯思基本上沒有朋友,但是他們好像對巴里有一點好感。帕格鎮唯一一家銀行的小小支行就是巴里掌管的。菲爾布拉澤的名字常常和教區議會、鎮政廳文藝演出,以及教堂募捐長跑一類的事情聯繫在一起。安德魯對這些事情一概不感興趣,他父母也從不參与,頂多偶爾填個贊助表格或者帶回張抽彩券。
等克里斯塔爾喘著粗氣的呼吸稍微平靜了些,特莎說:「我看得出來,菲爾布拉澤先生去世,你很難過——」
他的話里包含著失望沮喪,彷彿醫生們連那麼簡單明了的措施都採取不了,再度褻瀆了這個行業。
「一鳴驚人,是不是?」他自命不凡地說,「一鳴驚人。」
「我像那小麻餅臉一樣大時,已經在給家裡掙錢了!他想自討苦吃,那就讓他去吃,是吧?對不對?」
搜索結果鋪天蓋地。她往下翻過一頁又一頁,溫柔的眼睛隨之上上下下,想找到賦予她眼下這般快樂的到底是哪種病症——好些詞兒她壓根不知道怎麼念。雪莉是醫院的義工,自從開始在西南綜合醫院工作后,她對醫學的興趣大增,有時還主動要給朋友們看病。
就是這樣,最早得知巴里死訊之一的西蒙·普萊斯——就是在自家俯瞰帕格鎮的山頂小屋裡聽說的——在亞維爾的哈考特-沃爾什印刷廠聽到了另一個版本的消息。他自畢業后就一直在這裏工作。帶來這樁消息的是一個嘴嚼口香糖的年輕叉車工。下午晚些時候西蒙從洗手間回來,正碰上他鬼鬼祟祟地躲在辦公室門邊。
莫琳是個六十二歲的老太太,個子小小、肩膀圓圓,是霍華德以前合伙人的遺孀。含胸低頭的姿態讓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得多,儘管她想方設法留住青春:頭髮染成烏黑,穿顏色鮮亮的衣服,高跟鞋高得不像話,穿上連路也走不穩,進店以後立馬得換上爽健牌的便鞋。
兄弟倆大踏步走到路盡頭,快到大路時,在拐角處放慢腳步,停了下來。安德魯閃身進了樹籬,在口袋裡摸索半天,掏出半包本森哈奇香煙、一盒有些受潮的火柴。擦了好幾次,幾顆火柴腦袋都在盒壁上粉身碎骨,才終於點著。剛狠狠吸了兩三口,校車轟轟的引擎聲就打破了寂靜。安德魯小心翼翼地磕掉燃著的煙頭,把剩下的半截香煙收回煙盒裡。
他舉起刮鬍刀,靈巧地除掉喉結旁兩撮茂盛的毛須。
「你再不說話我就走了。」克里斯塔爾說。
「什麼?」特莎問,不知她在說什麼。
她父親也是這樣死的。那時她十五歲,他們從城裡回來,發現他臉朝下倒在草地上,身邊是割草機,後腦勺被太陽曬得發燙。帕明德恨極了突如其來的死亡。許多人害怕慢慢老死,這卻是令她感到安心的圖景:有時間安排後事,有時間道別。
西蒙跺著腳,兩步邁到妻子面前。魯思後退一步,背靠水槽。保羅手一滑,粉紅色塑料發梳掉落在地。
「那就好,」西蒙說,「星期三帶來。」
霍華德喝了一口茶,臉上浮現出微笑,好緩和一下氣氛。「菲爾布拉澤可是個壞傢伙,別忘了,小莫。他真有可能壞了事呢。」
「上帝啊。突如其來呀,是不是?真是突如其來。等一下,你媽要跟你講話。」
他們一起再融進人群,書包從肩膀上懸下來,時不時打到矮一點的孩子的臉,這樣彷彿在他們身後留下了一個氣旋地帶似的。
「你覺得我在網站上寫寫怎麼樣?菲爾布拉澤的事。」
「請別對我說髒話,克里斯塔爾。」特莎說。
「你說要多少錢來著?」
「克里斯塔爾!——」
「今天不上班?」
「好像之前頭痛得厲害,痛了好幾天。」
「天生就有問題,只是他一直沒發現。」特莎回答。
「好,」帕明德說,「就打。」
集合鈴聲響起的那一刻克里斯塔爾才到。她從門口就大叫「我來啦,小姐!」然後立馬轉身往外走。大家都跟在她身後,還在互相交談。安德魯和肥仔在樓梯盡頭又會合了,隨著人流穿過後門,走過一片寬闊的灰色碎石路。
「你覺得她……?她聽說了嗎?」莫琳小聲問。
「巴里·菲爾布拉澤。」莫琳重複道。

1

「你家的房子長著一張奶牛的臉。」她對他說。
「哦,我知道。」
西蒙曾經有過幾樁明顯屬於堂吉訶德式的事迹,都是在超自然天啟的指示下完成的。好些年前他還是印刷廠初級學徒的時候,身上背負著簡直沒法還得起的債,身邊還有個剛剛懷孕的妻子,他就在一匹很被看好的賽馬「魯思的寶貝」身上押了一百英鎊,結果那匹馬跑到倒數第二圈時摔倒在地。還有一次,他們剛買下山頂小屋不久,西蒙拿魯思本想用來買窗帘地毯的一千二百英鎊入股一家房屋分時共享公司,公司是亞維爾一個不知從哪兒冒出來,話說得天花亂墜的熟人開的。西蒙的投資跟這位經理一同人間蒸發了,而他雖然怒不可遏、咒天罵地,還一腳把小兒子從樓梯半中央踢了下去,卻始終沒有報警。拿錢入夥之前他就知道這家公司有點歪門邪道,所以料到報警的話會有些問題難以回答。
「噢,正是,他就是。我在柴火棚里抓到過他一次現行。」西蒙接過話,他的表情里濃縮了許多怨憤。
「上帝啊,」霍華德說,「他才四十來歲,對不對?上帝啊。」
叫人興奮得不知如何是好!
「我再打電話給你。」他故意吼得比她還響,假裝沒聽見她的話。
「只要五分鐘,你待五分鐘肯定沒問題——」
他哽住了,舉起一隻手遮住眼睛。
忽然之間,粗短的手指開始揉擦污跡斑斑的眼睛了。特莎從抽屜里抽出一疊紙巾,遞給克里斯塔爾。她也不說一聲謝謝便接了過去,先擦擦眼睛,再擤起鼻涕。克里斯塔爾身上最叫人心生憐憫的便是她的手:指甲又短又寬,指甲油塗得亂七八糟,手上所有動作都是莽撞又幼稚,完全像個小小孩。
「薩曼莎和我上了救護車,」邁爾斯解釋道,「陪著瑪麗和屍體。」
帕明德漫無目的地從廚房走進昏暗的客廳。客廳里光線永遠昏暗,都是拜前面花園裡那棵高高的歐洲赤松所賜。她不喜歡那棵樹,但是維克拉姆和她都知道一旦砍倒,鄰居會怎樣大驚小怪,所以它便一直立在那裡。
他好不容易挨到清晨六點半才打這個電話。昨晚睡得一點也不踏實,總是驚醒,久久無法入眠。四點鐘的時候,他發現妻子也醒著,兩人便在黑暗中低聲聊了會兒。雖然他們彼此談論了昨天命運安排他們目睹的一切,竭力驅除心中隱約的驚駭與恐懼,然而想到要把這樁消息披露給父親,邁爾斯的興奮之情卻化為漣漪,化為鳥羽,撩撥著他的心。他本想等到七點,但是擔心萬一被人搶了先,便早早來到電話邊。
「是誰在笑?」鴿籠子咆哮起來,空氣中突然充滿令人興奮的緊張。「好大的膽子!哪個女生笑的?哪一個?」
「巴里·菲爾布拉澤死了。」
他話沒說完,但不要緊,莫琳完全明白他的意思。望著賈瓦德議員的身影轉過一個拐角消失了,兩個人都在想著偶發空缺。這可不單單是空出一個位子,而是如同魔術師的口袋,充滿一萬種可能。
至少也得再吊她幾分鐘胃口吧。她燒好茶,急著走回他旁邊,結果滾燙的茶潑出來把手都給燙到了。兩人在櫃檯邊的高腳木凳上坐好,木凳是霍華德專門放在那兒,在顧客不多的時候坐坐的。莫琳從橄欖旁邊抓了一捧冰,給燙傷的手降溫。他們先是嘰嘰喳喳地議論起這事兒該有多悲慘:寡婦(「真不知道還有什麼盼頭,她一生都是為巴里而活的」),孤兒(「四個十幾歲的孩子,沒了爸爸,這負擔可重了」),亡者不大的年紀(「他沒比邁爾斯大幾歲,是不是?」),尋常話說盡,最後終於進入正題——與之相比,之前的一切都只不過是閑聊。
她衝到水壺前,按下開關,然後抹掉烤吐司機旁邊散落的碎屑,嘴一直就沒歇過。
一群捧著文件夾的六年級學生來到了圖書館。他們透過門上的玻璃往裡望,其中一個看見克里斯塔爾的後腦勺,咧嘴笑了。特莎起身拉好百葉窗,回到月亮和太陽跟前的椅子上坐下。
兩人吃著吐司片,喝著新鮮的咖啡,誰也不說話。嚼著嚼著,薩曼莎心裏的煩悶消退了一些。她想起半夜一陣抽筋醒來,感覺到身邊躺著長個兒、大肚皮的邁爾斯,聞到他散發出的香根草味和陳年汗味,竟覺得鬆了口氣,甚至心存感激,真是夠古怪的。過後她又想了想在店裡怎樣告訴顧客一個男人在她眼前跌倒在地一命嗚呼的故事,還要講講自己好心腸的醫院之行。她思來想去,如何才能把這過程講得豐|滿有趣,尤其還要說說醫生現身時那段高潮。那個鎮靜的女人實在太年輕,簡直叫整件事情變得更加糟糕。宣布終局這項任務應該交給年紀大些的人來辦的。薩曼莎情緒更好了一些,這時她想起明天與香緹公司的銷售代表還有約呢。他在電話那頭嘴蠻甜的,很討人喜歡。
安德魯眼睛一掃,目之所及僅有又短又破的霍普街,兩邊都是小小的連棟小平頂房。司機低頭俯視,好確定她是不是真的沒來。安德魯真想叫司機等等,因為就在上個星期,她的身影才從其中一棟小房子里一閃而出,沿著人行道跑過來(舉目凝望是沒問題的,因為所有的人都在凝望她),她小跑過來的樣子足夠佔據他的心好幾個小時,可是司機一轉方向盤,車便又起步了。安德魯又對著髒兮兮的車窗發起呆來,心和睾丸都傳來隱隱的痛。
「巴里·菲爾布拉澤是誰?」
《亞維爾公報》那位二十三歲的記者不知道巴里曾經那麼活躍的大腦如今已經變成西南綜合醫院里金屬託盤上一團海綿樣的組織。她通讀了一遍他死前一小時發出的稿件,按下他的手機號碼,可是沒有人接聽。離家去高爾夫俱樂部以前,巴里聽瑪麗的話把手機關掉了,現在它正躺在廚房裡微波爐的旁邊,在醫院交她帶回家的私人物品中間。沒有人碰它們。這些熟悉的東西——他的鑰匙扣、手機、舊錢包——就像亡者身體的一部分,也許是他的手指,也許是他的肺。
特莎坐進椅子里,低低地吁了口氣,把勒得有點太緊的手錶取下放在桌上,旁邊是一堆工作表格和筆記。她有點懷疑今天安排的各項工作能不能正常進行,她甚至疑心克里斯塔爾·威登到底會不會來。克里斯塔爾一不高興,一生氣,或者一覺得無聊,就常常溜出學校。有時還沒走到校門就被逮住,按著頭押回來,一路叫罵不停,有時成功逃脫,就一連好幾天不見人影。十點四十了,鈴聲響起,特莎接著等。
「放好了,西蒙。」她也大聲回答,好像在努力找回一絲光亮,找回家裡正常的氣氛。
她以一種近乎殘忍的力量壓住了想哭的巨大衝動。這種殘忍曾經令她母親傷心,尤其是在父親死後,在母親的另外幾個女兒和姑姑以及表弟表妹都捶胸頓足號啕大哭時。「你還是他最寵愛的一個!」但是帕明德把未曾流出的淚水死死地鎖在心底,淚水在那裡好像發生了某種鍊金術似的反應,再度返回時,變成了火山熔岩一般的憤怒,每隔一段時間便對著她的孩子或者醫院的前台接待員噴瀉而出。
特莎見多了學生在教導處的怒氣,也習慣了。他們大多連最普通的是非觀也沒有,撒謊、做壞事、作弊都是家常便飯,可是一旦被扣上莫須有的罪名,憤怒就會真心湧出,無邊無際。特莎覺得克里斯塔爾這回是真的生氣了,完全不同於她以往擅長的種種假意表演。再說,大會時特莎聽到的那聲大叫,也覺得是震驚和悲傷的喊叫,而非高興取樂。科林當眾判斷那是一聲大笑時,她心下覺得不妙。
「最後,」鴿籠子又說了一遍,他的聲音簡直走了調,「我有一條……我有一條非常悲傷的消息要宣布read.99csw.com。巴里·菲爾布拉澤先生。過去一直擔任我們油——友——優秀的女子划艇隊教練的巴里·菲爾布拉澤先生,他……」
霍華德拍拍自己的腦袋。
他又讀了一遍手機簡訊。凱看著他,很是疑惑。她知道邁爾斯是加文在律師事務所的合伙人,不過加文從來沒有介紹自己跟他認識過。至於巴里·菲爾布拉澤,對她來說就僅僅是個名字了。
「之前就沒有任何徵兆嗎?」西蒙問。保羅費勁地梳著亂蓬蓬的頭髮。
「好,克里斯塔爾。」
特莎不太記得邁爾斯和薩曼莎是什麼時候離開的。她跟他們不熟。她覺得他們應該挺高興能走吧。)
「是誰,米契爾先生?」鴿籠子大叫。
死了一個人,她什麼也不能說,說了就怕錯。他蜻蜓點水地親了一下她的嘴唇,她並無反應。他穿過又黑又窄的門廳走了。
克里斯塔爾又咬起指甲來,特莎也沒力氣打破周圍越來越明顯的冷漠寂靜。
巴里的死訊還在繼續往外傳播,就像光暈,以當時在醫院的人們為起點,一圈一圈輻射開來。一直傳到亞維爾,傳到那些只是見過巴里幾面、聽過別人讚許,或者僅僅對這名字有所耳聞的人那裡。漸漸地,事情本身已模糊不清,有時甚至還面目全非。巴里本人隱卻在他的結局背後,變成一團嘔吐物、一攤尿,化作災難的影子。一個男人居然在整整潔潔的高爾夫俱樂部門口死了,死得周圍一片狼藉,這事顯得極不協調,甚至怪異得滑稽可笑。
「我根本就沒笑,明白嗎?」她尖叫道。
「瞧瞧他成天都在幹些什麼烏七八糟的事,要真能考得出文憑,我們真得好好謝天謝地了。他可以早點去麥當勞打份工,也好有點經驗。」西蒙一邊說,一邊起身把椅子推進餐桌下,津津有味地欣賞起安德魯垂下的腦袋,還有他臉邊緣青黑的青春痘。「如果要補考,我們是不會養著你的。要麼一次考過,要麼就別想了。」
「你去把水燒上好嗎,小莫?」
「——克里斯塔爾——」
「我得走了。」邁爾斯一邊說,一邊仰頭把咖啡一飲而盡,眼睛望向窗外愈來愈明亮的天邊。他深深嘆了口氣,端起空盤子和咖啡杯往洗碗機走去,順手拍了拍妻子的肩頭。
「怎麼了?」
巴里,死了。
西蒙不願對人說出他家的地址,簡直到了迷信的程度。這不僅是因為不喜歡客人到訪——在他看來客人就是他私人空間的入侵者,說不定還要順走一兩樣值錢的東西——更是因為山頂小屋在他眼裡完美無瑕,是與亞維爾和嘈雜的印刷廠截然不同的一個世界。
「死得跟塊石頭一樣。」霍華德說,好像死亡還分程度,而巴里·菲爾布拉澤買的那種死亡尤其可鄙可憐。
「要不你和薩曼莎晚上過來吃飯吧!」霍華德聲如洪鐘,「哦,不,等等——你媽提醒我了,我們今晚約了包爾金夫妻倆打橋牌。明天來吧,吃晚飯,七點左右。」
「怎麼回事?」凱一眼看見他襯衫上的血,驚聲尖叫。她穿著那件便宜的深紅色寬鬆晨衣,他不喜歡,可是卻非常合身。
莫琳蹣跚地走去打開門,捲起百葉窗。百葉窗葉片收起,廣場猛然躍入眼帘。廣場美麗如畫,一看便知是精心打理的。這很大程度上要歸功於周圍房屋主人的齊心協力:這些面朝廣場的房子上星星點點地綴著花箱,掛著花籃,擺著花盆,每年種花的顏色都是大家一同商量好的。黑典(英格蘭歷史最悠久的酒館之一)就在廣場另一頭,正對著莫里森和洛伊的店。
加文很當心,從來沒說自己就能幫她。他不肯對她說的話就是他的護身符、保險器。他把這些東西穿成一串存在腦子裡,常常像數念珠一樣檢查。他從來沒說過的是「愛」。也從來沒說過婚姻。從來沒請她搬到帕格鎮來住。可是無論怎麼說吧,眼下她還是就在這兒,而且不知為什麼,她讓他覺得自己好像負有某種責任。
「送到我們這兒來的時候已經太晚了。」魯思一邊說,一邊把茶包泡進茶壺。「在救護車上死的,就在到醫院之前。」
然而今天上午可集中不了注意力來讀長詞怪症什麼的,她的心思已經飛遠,只想著把消息傳播得更廣些。說實話,她腦子裡已經開始暗自擬定和修改電話告知名單了。不知奧布里和茱莉亞是不是已經聽說了,也不知他們會是什麼反應。霍華德樂不樂意讓她告訴莫琳呢,還是想親自來做這樁賞心樂事。
「我們隊這下要操蛋了。」克里斯塔爾說。
噢,請記得,世界是暗黑的深淵。死亡從四壁撒下他的網。
特莎腦海里突然浮現出巴里的影子,他在聽眼前這場對話。她看見他悲傷的笑臉,清清楚楚地聽見他說「保佑她的心靈」。特莎閉起刺痛的雙眼,說不出話來。她聽見克里斯塔爾不耐煩地扭來扭去,在心裏默數到十,睜開眼睛。克里斯塔爾目不轉睛地盯著她,臉紅紅的,眼神里還是挑釁。
我們沉痛地宣告,鎮議員巴里·菲爾布拉澤不幸去世。當此艱難之時,謹向他的家人致以最誠摯的慰問。
「跟我一起打壁球的。才四十四歲!耶穌基督!」
「就在停車場倒下去的,」邁爾斯又重複道。
「接下來會怎麼樣呢?」莫琳緊追著霍華德問。
「我們能做的只有這個。真希望能多為她做點什麼。」
「瑪麗一定很感激你們,」雪莉說。薩曼莎把麵包盒重重地蓋上,塞了四片進烤麵包機。邁爾斯的調子忽然變得正常了。
浴室門被拳頭捶得咚咚響。加文手一滑,細長的脖子被割出了血,滴在乾淨的白襯衫上。
薩曼莎有時候覺得邁爾斯古怪荒唐,還越來越嫌他單調無聊。不過時不時地,他的裝腔作勢還是令她頗為受用,就像有些正式場合上她還是愛戴頂漂亮帽子一樣。今天早上這樣的時間,嚴肅點兒、莊重點兒畢竟還是合適的。她吃完吐司,收拾好餐具,心中默默潤色著要講給助理聽的故事。
鴿籠子站到講台上。如果是校長站上去,孩子們大概會快些安靜下來。正當最後一絲噪音平息下來時,右邊一扇對開門打開了,蓋亞走了進來。
待到終於完事後,她緊貼著他,還撫摸了好一會兒他的頭髮。他茫然地望向一片黑暗,狼狽不已,意識到本想漸行漸遠,結果反倒越拉越近了。是他咎由自取,雖然心不甘情不願。她睡著了,他的一隻手臂被壓在她身下,腿又黏著濕嗒嗒的床單,極不舒服。床墊的舊彈簧高低不平,他在心裏期望有勇氣當個混蛋,悄悄離開,永不回來。
西蒙覺得自己好像頭疼起來。自從那天早晨妻子無心說起人腦里說不定長了個小定時炸彈,好幾年都發現不了之後,他就無法驅散這個可怕的念頭。一門之隔,印刷廠萬古不變的嘩嘩啦啦、嗡嗡隆隆的雜訊肯定對健康不好,在這些聲音的擊打下,他的動脈壁說不定早就一年一年變得薄弱不堪了呢。
他覺得肺里缺氧。胸中好像鬱結起了氣塊。直到現在,他才意識到巴里·菲爾布拉澤是他最好的朋友。
特莎·沃爾是教導主任,也是副校長的妻子。十點半她走進辦公室時,累得幾乎麻木了,手上端著一杯濃濃的速溶咖啡,是從教工休息室帶過來的。她是個矮胖結實的女人,臉寬寬的,談不上有什麼姿色。日漸斑白的頭髮是自己剪的,所以劉海總是顯得生硬,而且左右不齊。衣服是手工織布、裁縫剪裁的那一種。戴首飾則偏愛珠子和木頭材質的。今天身上這條長裙大概是粗麻布織的,上頭配了件又厚又笨的開襟羊毛衫。特莎幾乎從來不照全身鏡,對進去了就避不開全身鏡的商店,則是堅決抵制。
一個女人穿過廣場大步走來,這是一個黑髮棕膚的女人,瘦瘦的,穿一件防雨短上衣。走路時,皺著眉往下看著自己的靴子。
「早啊,小莫。」霍華德說。
「哦,我知道,」她說,「我知道。」
她一躍而起,大步走進客廳,從最頂上的架子取下一冊《阿底格蘭特》,她嶄新的聖書。隨手翻開一頁,讀到如下一句話。絲毫也不感到意外,而是如同從鏡中看見自己滿目瘡痍的臉:
透過急急的水流聲,傳來一聲詢問。
「規矩不是這樣的,老兄。」
「好吧。」他哼了一聲,轉身從屁股口袋裡取出錢包。小夥子上前一步,站到桌旁,伸出手來。
蓋亞立刻推開門進去,砰地關上,咔噠一聲鎖住。加文站在窄小的樓梯口,聞見橡膠燒臭的味道。他想起昨晚床頭板猛烈地撞擊牆壁,廉價的松木床嘎吱作響,凱呻|吟叫喊。有時候真的很容易忘記她女兒也住在這棟小樓里。
又是幾秒鐘。
「是我,維克拉姆。」
於是她疾步來到書房。這以前是家裡最小的一間卧室,多年以前女兒帕特里夏搬出這裏,離家去了倫敦,他們很少再提起她。
「這兒得整一整了。」凱說過。
一切都碎了。牆還在,椅子還在,孩子們掛在牆上的照片還在,可是沒有任何意義。一瞬間,所有的原子都被炸開、重新排列,所謂的永恆與堅固顯得可笑之極。彷彿一伸手就會全部溶掉,因為一切都突然變得薄如紙巾,不堪一擊。
「浴缸水放好沒有?」西蒙大聲問道,魯思下夜班回家的早晨他常常這樣問。
「你男朋友,」一個女聲怒不可遏地尖叫道,「還霸著浴室,我要遲到了!」
「直接從倉庫運來的,」小夥子挪挪腳,聳聳肩回答,「貨真價實,包裝都沒拆。」
他們開門從不晚點,關門也從不提早,按神廟的禮制與規範來經營著生意。
「怎麼回事?」
薩曼莎喝了口咖啡,咖啡狼狽地從嘴角流出一行,滑過下巴,她抬起袖口揩了揩臉和胸口。邁爾斯又換上了平時跟母親說話時的那種腔調,比正常嗓音低沉,一副躊躇滿志、誰可奈何的調子,似乎很強大,實則無聊透頂。有時候,尤其在小喝了一兩杯之後,薩曼莎會模仿邁爾斯和雪莉之間的對話。「別擔心,媽咪。有邁爾斯在呢,你的小士兵。」「親愛的,你太棒了,高高大大,又勇敢又聰明!」最近薩曼莎還在別人面前表演了一兩次,惹得邁爾斯有些惱火,簡直要出口反擊,雖然人前他還是假裝開口大笑。上次回家時,兩人還在車裡吵了一架。
教區牧師老宅是教堂街上維多利亞式樓房裡最大、最華美的一幢。它佇立在坡底的街尾,被一座街角花園環抱,正對著街對面的聖彌格爾及眾聖徒教堂。
校車開到了叢地,這是亞維爾市郊蔓生的一片聚居區。髒兮兮的灰色房子,有些牆上噴了姓名縮寫或者下流話,隔不多遠就會有用紙板糊起來的窗戶不規律地出現,還有天線鍋和沒人修剪的草地——這些比閃著冷霜光芒的廢棄修道院更不值得安德魯駐足觀看。可是安德魯曾有一度對叢地深感好奇,還懷著莫名恐懼,不過來得多了,這兒也就成了無足稱奇的尋常地方。
霍華德是教區議會主席,帕格鎮的第一公民。就任時他被授予了一根鍍金的琺琅勛鏈,現在正躺在家裡內嵌式衣櫃底下他和雪莉特意安放的保險箱里。如果帕格地區能獲准升為自治市鎮的話,他滿可以稱市長了。不過實際上他也跟個市長差不多。在議會網站的頁面上,雪莉已經把這一點表明得再清楚不過了:霍華德戴勛鏈的照片,笑眯眯,紅潤潤,下面寫著他樂意受邀參加本地各項民間和商務儀式。就在幾個星期之前,他還在當地小學為學生頒發了自行車騎車證呢。
「他們把他送進醫院的時候,我媽正在裏面,」安德魯被惹毛了,「她在那兒上班,你總記得吧?」
「是的,很難過,」克里斯塔爾還是氣勢洶洶,「那又怎樣?」
早晨準備開門的這段時光讓霍華德歡喜,多年不變。他喜歡在店裡走來走去,耳邊只有冷櫃的低沉嗡嗡聲,喜歡喚醒店裡萬物——輕觸開關,打開燈光,捲起百葉窗,揭開蓋子,讓冷凍櫃檯里的寶藏重見天日:淺灰綠色的朝鮮薊,縞瑪瑙色的橄欖,灑了香草的油里還泡著番茄干,它們蜷起身體,好像一隻只紅寶石色的海馬。
「動脈瘤,他們認為是。」魯思扯下手套,還是有點上氣不接下氣。她又取掉圍巾,解開外套。一個又黑又瘦的女人,眼神凝重而悲傷,跟身上古板的藍色護士服很相配。「就是在高爾夫俱樂部門口不行的——薩曼莎和邁爾斯兩口子把他送到醫院,然後科林和特莎又過去了……」
「菲爾布拉澤先生是怎麼死的?」她終於開口了。
他聽見輕盈的腳步快快走到身邊,她來了,真的坐在了他的身邊。她輕輕碰了碰他的椅子,她的身體一動,他便也跟著一動。一陣香水味呢喃著飄進他的鼻孔。整個左半身都因為感知到她在身旁而火辣辣的,想到離她較近的左半臉青春痘沒那麼囂張,他簡直心存感激。他從來沒有離她這麼近過,想鼓起勇氣看看她,裝作認出她的樣https://read•99csw.com子,可是又馬上意識到自己已經正襟危坐太久,再這樣做未免太不自然。
「你丈夫說菲爾布拉澤先生什麼什麼的,沒錯吧,我沒聽清,沒錯吧,尼奇就跟我說了,我他媽簡直不……」
克里斯塔爾的腳尖踢起特莎的桌腿來,節奏飛快。特莎把手肘從桌上移開,免得被震到。她說:「我會跟沃爾先生談談的。」
「動脈的瘤子。大腦里一根血管爆裂了。」
不過他對母親大聲說出的則是,「是,對。」
傷口如針刺般疼痛,但那又有什麼要緊?簡直提供了一個現成的理由:看看,都是你女兒害的。我得回家換件襯衫才能去上班了。他的心倏地輕鬆起來,一把取下掛在門后的領帶和夾克,打開浴室門。
她忽然安靜了,從廚房窗戶望出去,看著結著白霜的草坪,看著山谷那頭修道院嶙峋的剪影映在淡粉與灰色交融的天空下,還看著山頂小屋獨有的廣闊風景。夜間的帕格鎮只不過是下面山谷里一叢閃閃爍爍的燈光,而現在已經從冷冽的晨光中慢慢浮現出來。然而這一切並沒有進入魯思的腦海,她心裏還全是醫院的場景,看著瑪麗從躺著巴里的病房裡出來,人們卸下徒勞無功的急救儀器。對那些在她看來像她一樣的人,魯思的同情心是最容易油然而生的。「不會的,不會的,不會的,不會的。」瑪麗喃喃自語,這聲音也在魯思心裏迴響,因為她彷彿看見身處同樣絕境的正是自己。
邁爾斯和薩曼莎啜了口咖啡,等霍華德回來。薩曼莎坐在餐桌旁,晨衣的胸口豁了開來,托在小臂上的豐|滿乳|房呼之欲出。有外力上托,比孤零零的時候顯得更加渾圓、細膩。乳|溝上端的皮膚堅韌如革,小細紋像射線一樣發散開來,哪怕解掉胸衣也赫然在目。年輕時,她是日光燈浴床的忠實擁躉。
一個人影從人行道朝他走來,他害怕是蓋亞,以為會沖他大嚷大叫或者叫他送一程,驚嚇之中倒車倒得太猛,結果撞到了後面那輛:是凱的老款沃克斯豪爾·科莎。那個人走近了,卻是一個身材消瘦、步履蹣跚的老太太,趿拉著一雙絨氈拖鞋。加文一身冷汗,轉動方向盤,擠出車位。踩下油門時,他瞄了一眼後視鏡,看見蓋亞折返進了家門。
開到山頂小屋時,校車一般都是坐了三分之二,因為之前已經去遠處的農場和人家接過一圈人。跟往常一樣,兄弟倆沒坐在一起,而是各佔一個雙人座。校車轆轆駛向帕格鎮,兩人都側頭看向窗外。

5

帕明德呆住了,手還插在錢包里。她轉眼去看霍華德。
「是怎麼回事?心臟嗎?」
「不上。」帕明德一邊翻錢包一邊答道。
「我再跟你聯繫,」小夥子把八十英鎊使勁兒往屁股口袋裡插,「我們會弄到手的,星期三。」

7

這消息並沒有讓西蒙太過震動,倘若是其他認識巴里的人聽見,一定比他吃驚得厲害。他眼中巴里的形象也並未因此大打折扣,相反,他對死去的這個人的敬意反而更多了一層。只要是有腦子的人,不都日日夜夜悄沒聲息地想多撈幾筆嗎?他盯著屏幕上的電子報表,卻視若無睹,耳朵似乎也聽不見灰塵僕僕的窗子外面印刷機的轟鳴了。
「霍華德?」
溫特登綜合中學正好在亞維爾市境內,是一幢難看的三層大樓,外牆上除了窗子就是漆成綠松石色的板材。車門吱呀一聲打開,安德魯被卷挾進了越來越龐大的人群,大家都穿著黑色運動夾克和毛衣,浩浩蕩蕩地穿過停車場,碾向學校的兩扇大門。正當他走到人流最窄處,即將擠進兩門之間時,發現一輛尼桑米克拉汽車停了下來,於是便抽身出來等他最好的朋友。
大門嘎吱一聲,猛然關上。
「八十英鎊,要現金。」
小夥子一開始並沒談巴里的事。
沿街而下的最後幾碼,帕明德是小跑過來的。她哆哆嗦嗦地打開硬邦邦的鎖,進了家門。在從別的人那兒再次聽說之前——隨便是誰——她是不會相信的,可是廚房裡的電話已經在響了,帶著不祥的預兆。
體育館里充斥著汗味和運動鞋臭。一千二百個忙於聊天的青少年製造的雜訊在光禿禿的白牆之間迴響。地面鋪著污跡斑斑的鐵灰色地毯,地毯上畫了不同顏色的線,以劃分羽毛球場、網球場、曲棍球場和足球場。萬一穿短褲時在這地毯上摔了一跤,是會火辣辣地疼的,不過對於要在地上坐著挨過全校大會的人來說,地毯上可比木地板舒服得多。安德魯和肥仔坐在體育館最後邊的圓腿塑料背椅子上,這是專為五六年級學生準備的。
「安德魯!」魯思一聲大叫,「你不會在——?」
「是啊,但我要星期三才能完全搞定。」
「好啊,要是你沒花那麼多時間折騰頭髮的話。」凱對著女兒已經走開的背影吼道,女兒不理她,而是氣呼呼地衝下客廳,書包在牆上蹭蹭擦擦,大門砰地一聲關上。
「你告訴你丈夫,」她的聲音在顫抖,「我他媽根本沒笑,行不行?」
「是啊。把加文打得落花流水。」
辦公室的門關上了。西蒙忘了頭痛這回事,本來也不過是痛一陣而已。他沉浸在巴里·菲爾布拉澤陰暗勾當曝光的遐想里。巴里·菲爾布拉澤,日理萬機,八面玲瓏,人人愛戴,滿面春光,這麼多年,居然一直從格雷公司收取賄賂。
巴里·菲爾布拉澤,誰料得到這一出?
菲爾布拉澤夫婦是他認識的最恩愛的一對。他再也不會去他們家吃飯了。過去,他曾稱讚巴里多麼幸運,可現在看來終究沒有幸運到哪裡去。
「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邁爾斯和薩曼莎聽到霍華德在那頭上氣不接下氣,就像一匹氣喘吁吁的馬。他早晨常常呼吸不暢,是老毛病了。
莫琳忍不住了。
「我根本沒笑,聽到了吧?」克里斯塔爾大吼一聲,雙臂緊緊抱在胸前,蹺起二郎腿。
「我告訴過你那個死丈夫——」
溫特登綜合中學的教導處是一間單獨的辦公室,就在學校圖書館旁邊。沒有窗戶,全靠一盞條形燈照明。
(見到特莎時,瑪麗已經徹底垮了。她伸開雙臂抱住特莎,一聲哭號,臉埋在特莎的脖頸間。特莎自己的眼淚也噼里啪啦落在瑪麗瘦瘦的背上,可她清清楚楚地感受到瑪麗發出的才真是悲慟的哀嚎。那具常讓特莎艷羡的嬌小身體此時在她的懷裡顫抖,命運令它承受的悲傷,它幾乎承受不起。
他慢慢走下樓梯,樓梯上沒鋪地毯。凱跟他說過,準備磨一磨,再打打亮,不過他懷疑她根本不會費這功夫。她在倫敦的公寓就又臟又破,疏於打理。反正他知道,她等著搬進他家呢,但他可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這是底線,一旦誰敢挑戰,他就馬上亮出立場。
霍華德和莫琳在櫃檯后的樣子還歷歷在目,一個碩大無朋,一個骨瘦如柴。在她心裏,他們宣布朋友的死訊時,似乎是站在高地朝下俯視著她。怒火摻雜著仇恨奔涌而來,她幾乎要喜歡這種感覺了,心想:他們高興了。他們以為自己這回贏定了。
他在熟食店和老鞋店之間新鑿出的拱門前站住,鞋店就快變成帕格鎮的新咖啡館了。他細細查看防止灰塵飄進熟食店的透明塑料門帘,這東西真是代表工業時代的厲害呀。他們計劃讓咖啡館在復活節前開張,正好吸引來西南部旅遊的遊客。為了迎接這批客人,霍華德每年都會在櫥窗里擺上當地的蘋果酒、乳酪和稻草人做裝飾。
「菲爾布拉澤先生。他本來叫我接受採訪的。就我一個人。」
薩曼莎聽出,邁爾斯的第二個版本強調了事件聳人聽聞的那一面。這也難怪。那麼可怕的事情他們都能經受,為的不就是得到講給人聽的特權作為回報嗎?她覺得忘不掉那一切:瑪麗號啕大哭;巴里的眼睛從鼻籠一樣的呼吸面罩下露出來,半睜半閉;自己和邁爾斯想從醫生護士的表情上猜測情況;一陣陣抽搐、搖晃;黑窗子;恐怖。
失去光澤的鏡子里,他自己的臉瞪著他。眼睛下面的眼袋發紫,日漸稀疏的金髮細軟乾枯。頭頂的燈沒有燈罩,讓憔悴如老山羊的臉散發出一種律師獨有的殘酷。
「我要回去換衣服。還有,見鬼,巴里的遺囑是我幫他做的,得去理一理。對不起,必須走了。簡直不敢相信,」他看了一遍簡訊,又說了一遍,「簡直不敢相信。我們上星期四還一起打過壁球。簡直不敢——耶穌啊。」
教區議會網站上巴里的訃告幾乎沒激起一點漣漪,就像一顆小石子扔進了茫茫大海。可是這個星期一,帕格鎮的電話線路特別繁忙,窄窄的人行道上人們也常常聚作一圈,語調驚奇,交頭接耳地議論自己得到的消息是否準確。
樓梯走到頭,他們便分了手,走進各自的點名教室。安德魯班上的同學基本都來齊了,坐在課桌上,腿晃來晃去,或者背靠兩邊的櫥櫃站著。星期一的早晨,講話聲總是特別大,特別沒遮沒攔,因為待會兒的全校大會意味著大家要走一段露天的路去體育館。點名老師坐在桌邊,每進來一個人就記錄一下。她從來不正兒八經地點名,這是用來討好他們的小手段之一,可是全班都瞧不起她這麼干。
這話高明,安德魯暗想,對父親的鄙夷已近憤怒,這話深刻。這麼說來腦子爆開還成了巴里·菲爾布拉澤自個兒的錯。你這個自以為是的傻瓜,安德魯大聲對父親說,只不過是在心裏。
「巴里·菲爾布拉澤昨晚突然死了。」
霍華德看了看表。

3

「他才不會改變他那狗屁……」
「哦,對,」肥仔說,狡黠的眼神也收了起來,「你曉得他和鴿籠子是好哥們兒吧。鴿籠子要宣布這個消息。不妙啊,汪汪。」
「放在那兒做什麼呢?」
「我也是偶然聽說的。聽上去像動脈瘤。我叫休·傑弗里斯把屍檢往前排一排。能讓瑪麗知道死因也是好的。他們可能現在就在做了。」
「克里斯塔爾,請聽我說完。沃爾先生今天非常難受,大概就是因為這個他才……他才誤會了你的舉動。我會跟他說的。」
「菲爾布拉澤死了?」霍華德吼出來。
「什麼,帶到這兒來?」小夥子雙眼一轉,「不,不要帶到廠里來,老兄……你住哪兒?」
(雪莉從來不相信丈夫會死,一秒鐘也沒相信過,哪怕他躺在手術室時也一樣。霍華德存在於地球上,對於雪莉而言是最自然不過的事情,跟陽光和氧氣一樣。事後朋友和鄰居們說起他奇迹般地倖存,說起幸好旁邊的亞維爾市就有心臟病醫院,說起她那時一定擔心極了,她次次都跟他們說起自己的信念。
手機在他夾克口袋裡鈴聲大作,他取出來,心裏盤算著自己有沒有勇氣假裝是有緊急狀況。
他腦袋裡的動脈說不定那時候已經開始鼓脹起來了,可是他們誰也不知道。
「帕格鎮。」西蒙說。
為了讓教導處看起來不那麼像一間囚室,她在牆上掛了一幅尼泊爾壁掛,壁掛的歷史可以追溯到她自己的學生時代,五彩繽紛的織物上綴著亮黃的太陽,還有一輪散發出波浪般光暈的月亮。牆上其餘空白地方則貼滿了各式各樣的海報,有的是「增強自信心的有用小貼士」,有的是各色電話號碼,不論身體還是精神出了毛病,都能對症下藥似的撥通求助。校長上次到訪時留下了一句稍帶譏誚的評論:
「不會的,」特莎說,「別說髒話,克里斯塔爾。」
「對,西蒙。」她聲音很輕。
「是啊,我聽說了。」西蒙說,正在細細地捋最後一張錢,生怕萬一是兩張粘在一起。
「噢,西蒙。」魯思的口氣里充滿責怪。
花園那條冷颼颼的小徑,她幾乎是一路小跑過來的,為的就是趕在丈夫上班之前跟他說上幾分鐘。她甚至都沒在門廊停停腳脫掉外套,而是裹著圍巾戴著手套就衝進了廚房。西蒙和兩個十幾歲的兒子正在吃早飯。

9

「我看見鴿籠子——」
「這麼說,就是扯平了。」巴里說。
對丈夫的忠誠是雪莉如此熱誠的痛恨中最大的因素,但並非唯一。她對別人的直覺只會沿單個方向越磨越鋒利,就像訓來嗅毒品的狗一樣。她對於誰自視甚高、優越感滿滿保持著終年不休的高度敏感,而巴里·菲爾布拉澤及其教區議會的密友們身上就散發著這種氣味。在這世上,菲爾布拉澤一夥以為自己上過大學就比她和霍華德這樣的人厲害,以為自己的意見比他們有分量。呵,他們的自高自大今天可是遭到了重重一擊。菲爾布拉澤的猝死令雪莉對自己長久以來的信念更加執著,那就是無論他和他的擁護者們怎麼想,他都比她丈夫低劣、羸弱,而後者在擁有其他眾多美德之外,還有一項勝出——七年前,心臟病沒能殺死他。
黛安娜王妃逝世時,女王在白金漢宮降了半旗。女王陛下在雪莉心目中佔有不可撼動的特殊地位。她九*九*藏*書品味著這則網站訃告,禁不住因自己這一正確之舉而志得意滿,心花怒放。效仿最出色的榜樣……
「我們贏得了一個……?」莫琳問,似乎害怕聽漏了什麼關鍵信息。
可是今天早上,霍華德的好心情籠罩上了一層急躁。合伙人莫琳已經遲到了,跟之前邁爾斯一樣,霍華德生怕別人搶先告訴她這一驚人的消息,因為她沒有手機。
鎮議員巴里·菲爾布拉澤
她隨時可能出現,而且如果她像往常一樣坐在方方正正、臉皮緊繃的蘇克文達身邊,就近得聞得見他身上的尼古丁味了。他喜歡看無生命的東西與她的身體交匯,比如她坐下時車椅坐墊往下輕輕一沉,又比如她銅金色的捲髮散落在鐵扶手上。
帕格鎮的熟食店九點半才會開門,不過霍華德·莫里森早就到了。他是一個六十四歲的男人,胖得離譜。圍裙垂下來,離腿十萬八千里遠。人們第一眼看到他,想到的總是他的胯|下之物:他最後一次看見它是什麼時候?怎麼洗?日常功能都如何行使?一半是因為他的體型如此惹人遐想,一半是因為他說起玩笑話來還挺起勁,所以霍華德一方面令人感覺頗不舒服,一方面又能讓人輕鬆繳械。這樣一來,頭一回進店的顧客往往會多買不少本不準備要的東西。他一邊幹活,一邊嘴裏說個不停。長著五根短手指的手握著切肉刀前後揮舞,薄如綢布的火腿便紛紛落在下面鋪好的玻璃紙上。他圓圓的藍眼睛里永遠閃著亮晶晶的光,一笑,下巴上的肉就跟著晃個不停。
「霍華德,」莫琳尖聲叫道,「霍華德。」
「好啊!」莫琳不以為然地簡直樂壞了,「『不是開玩笑吧?』太迷人了!」
「克里斯塔爾!——」
西蒙咽下吐司。
不管內心的喜悅如何歡騰不休,霍華德在房間里時,她並未形諸於色。他去洗澡之前,他們只互相交換了對猝死一事有禮有節的評論。雪莉自然知道,雖然他們像撥算盤珠一樣你來我往說了些再尋常不過的話,但霍華德內心一定也像她一樣狂喜滿溢。不過消息尚新,倘若就讓這些內心感受脫口而出,那無異於脫|光了衣服跳舞,或者尖聲大叫污言穢語,而霍華德和雪莉是永遠都穿著得體的隱形衣,絕不失態之人。
丈夫驚呆了,舉著吐司片的手停在嘴前,慢慢地放下去,簡直有點戲劇性的誇張。兩個穿校服的孩子則看看爸爸,又看看媽媽,顯出有點興趣的樣子。
女孩描著濃重眼線的眼睛里,憤怒的淚光一閃一閃。血氣上涌,臉紅得如同一朵芍藥。她瞪著特莎,好像隨時準備奪門而出,破口大罵,或者對她也豎起中指。兩年來費了大力氣,好不容易在兩人間織起了細如蛛絲的信任,這會兒似乎拉扯到了綳斷的邊緣。
安德魯·普萊斯關上小白樓的大門,跟著弟弟走過陡陡的花園小徑。冰霜滿地,踩在上面脆喳喳直響。他們一直來到樹籬間冰涼的鐵門那兒,前面便是路了。兄弟倆誰也沒有望一眼山下熟悉的風景:小小的帕格鎮位於三座山丘環繞的谷地上,其中一座山頂上矗立著始建於十二世紀的修道院。一條細細的河流蜿蜒著繞山而行,穿過小鎮,一座玩具似的石橋連起兩岸。在兄弟倆眼中,這副景象差不多跟平面背景畫兒一樣無聊。最令安德魯鄙視的是,在家裡頗為罕見地來了客人時,父親總是極為自豪地拿這風景說事兒,就跟這玩意兒是他設計建造的似的。安德魯最近越來越確定,他寧願對面是瀝青牆,破窗子,塗鴉畫;他夢想去倫敦,夢想過一種有分量的生活。
「保羅,你後腦勺的頭髮纏得一塌糊塗。到底梳過沒有?」
她的頭髮是銅棕色的,鬆鬆的大|波浪,直披到肩。鼻樑高高窄窄,仿如雕塑,襯得圓潤的淡淡嘴唇更加撩人。雙眼間隔頗開,睫毛濃密,暗綠的瞳仁藏著細細的斑紋,好像兩隻小黃蘋果。安德魯從未見過她化妝,然而皮膚卻從無半點瑕疵。她的臉完美對稱,五官的比例又絕非尋常。他簡直要盯著她看上幾個小時,來研究動人的魔力究竟藏在哪裡。上星期的兩堂生物課,桌椅和人頭分佈好像都經過天意的安排,他正好能好好看著她,視線幾乎一秒鐘也不離開。回家之後躲進卧室,他寫下「美即幾何」四個字(之前打了一通手槍,然後又瞪著牆壁發了半小時呆)。寫完之後立刻把紙撕掉,而且事後回想起來老覺得自己特別愚蠢,不過這其中還是自有真意。她勾魂攝魄的美就好比在某個模型上稍作撥弄,於是便成就了無與倫比的諧和。
「這消息太可怕了,完全沒料到,邁爾斯,」她說,「你還好吧?」
如果要養家,就必須朝九晚五地工作,別無他法。可是西蒙總覺得有某種更好的方式。在他心裏,富足美滿卻又毫不費功夫的生活如同一頂大肚彩罐系在頭頂,只要有一根夠粗的槌子,瞄準時機就能一槌砸碎。西蒙腦子裡還有孩童般的想法,相信整個世界都只是他們個人演出的舞台,命運就懸在頭頂,一路走來不斷發出提示,給出徵兆,而他總覺得自己受到了神啟,看見了上帝對他眨了一下眼睛。
「馬上九點半了,小莫。」
安德魯感覺到蓋亞重新落座了。他鼓足勇氣往左看了一眼,露齒一笑。她立刻也報以微笑。
賈瓦德家的三個孩子——賈斯萬、蘇克文達和拉吉帕爾在教堂街最底下上了車。安德魯特意選了前面有排空位的位置坐下,是用了心的,因為他希望蘇克文達坐在自己前面。倒不是對她有什麼想法(安德魯最好的朋友肥仔給她取的外號叫TNT,就是小鬍子女人的意思),而是因為「她」總愛坐在蘇克文達旁邊。不知是不是今早的心靈感應發功起了效,蘇克文達真的在他前面坐了下來。安德魯心花怒放,盯著髒兮兮的車窗,卻什麼也沒看見,只把書包朝自己胸前又拉了拉,免得人家看見他隨著校車顛簸而悄悄勃起了。
「邁爾斯也在場?」她嘶啞著嗓子問。從她以往抽煙遺留下的低沉嗓音中,他捕捉到信號,知道每個細節她都想聽。
「你住的地方離帕格鎮高爾夫球場遠不遠?」他問,西蒙正往他手裡一張一張地遞十英鎊的鈔票。「昨晚我一個朋友在那兒,親眼看到一個傢伙倒下死了。他媽的吐了一地,身子一倒,就這樣在停車場死掉了。」
「巴里·菲爾布拉澤死了,」魯思·普萊斯喘著氣說。
她離開教區議會公告欄,點開最喜歡的健康網站,在搜索框里仔仔細細拼出「大腦」和「死亡」兩個詞。
「聽說了嗎?」
可是克里斯塔爾走到最後一個座位時站住了,朝鴿籠子豎起中指,尖叫道:「我什麼也沒幹!你個雞|巴!」
「老天爺啊,」西蒙說,「他多大,四十?」
「也許能來,」邁爾斯瞅了一眼薩曼莎,答道,「還得看薩曼莎有沒有別的安排。」
雖然這之後他們進了不同的班,但點名課還在一起,所以安德魯知道克里斯塔爾有時來上課,大多數時候逃學,而且永遠都一身麻煩。她天不怕地不怕,就像那些自己用墨水在身上文身的男生一樣,嘴唇乾裂,叼著香煙,講著自己跟警察干架、嗑藥和濫交的故事。
「請別這麼粗魯,克里斯塔爾,」特莎說,「今天早上我太累了。沃爾先生和我一整晚都在醫院陪著菲爾布拉澤先生的妻子。他們夫婦倆是我們的好朋友。」
「菲爾布拉澤死了。昨晚在高爾夫俱樂部突然倒下的。當時薩曼莎和我正在雀餐廳吃飯。」
安德魯還從來沒對哪個女孩如此強烈地動過心。她是新來的,這個時間轉學過來挺奇怪的,現在是初中畢業考試年的春季學期。她叫蓋亞,這兩個字配她很合適,因為是他從沒聽說過的名字,這個人兒也是他從未見過的那般人物。一天早晨,她第一次走上校車,彷彿就是為了清晰明了地證明造物者如何巧奪天工。她在他前面兩排的座位坐下,雙肩那麼完美,後腦也那麼好看,他完全呆住了。
他的語氣似乎暗示,巴里·菲爾布拉澤情況有變,他早有預料,然而即便是他也沒料到竟是死亡。
她兀自操起勺子把那堆開始凝固的東西往盤子里撥。
「噢,可是我給你做了早飯!」她說得很快。
「可是,都已經做好了呀,你回去之前總可以……」
「我跟他說我沒笑,跟他說了!他還他媽的放學把我留下來!」
其他老師都把這種文件架稱為鴿房。大家都相信,他們這麼做是為了跟鴿籠子先生劃清界限。
「還是採訪你划艇的事嗎?」特莎問,「划艇隊?」
克里斯塔爾咬起指甲尖兒來。
(薩曼莎·莫里森十點鐘從醫院打來電話時,特莎剛剛從浴缸里濕漉漉地爬出來,準備看BBC的新聞節目。她匆匆忙忙穿好衣服,聽見科林口齒不清地說了些什麼,還跌跌撞撞地碰上了傢具。他們往樓上喊了一聲,告訴兒子他們要出去,便衝出門去開車。往亞維爾趕的路上,科林開得飛快,彷彿只要他能以開天闢地頭一回的速度開到,就能超越現實,令它乖乖重來。)
她的手指還緊緊按在嘴唇上,凝神看著軟木板上釘著的那諾上師嚴肅又甜蜜的面容。
她擺出一副自認為公正不阿的表情,耐心等待克里斯塔爾撲向她。可克里斯塔爾坐著一聲不吭,敵意滿滿,繼續踢桌腿,時不時咽一口唾沫。
又一個令她開心的想法躍入腦海。她把茶杯茶碟放上床頭,翻身下床,套上燈芯絨晨衣,戴好眼鏡,走過客廳,敲敲浴室門。
「我下班后自己去取,」西蒙不理會他的問題,「你放在哪兒?」
肥仔瞥了安德魯一眼,眼神狡黠又嘲弄,每當別人打腫臉充胖子、不懂裝懂、不會裝會的時候,他就是這副眼神。

10

「沒錯,」西蒙接下去說,「小懶貨得開始掙錢了。想抽煙是吧,那就從自己工資里拿錢。零花錢我是不給了。」
「不是,」克里斯塔爾回答,「別的事。」她又問,「什麼時候舉行葬禮?」
「震驚啊。」霍華德以一副智者的口吻說,目送帕明德疾步穿過廣場,短上衣在身後鼓起。「她會跟那寡婦一樣傷心的,這個女人。等著瞧吧,會有趣得很,」他去撓肚子上的肉褶子,這裏老是很癢,又加了一句,「等著瞧她會做出……」
「我們也還不知道。」特莎說。
凱的浴室里有股發霉的濕海綿味。小浴缸的壁上粘著好幾撮頭髮。牆上的油漆開始脫落。
「耶穌啊,這事兒倒也讓一切變得清清楚楚,對不對?」
「我用完了!」他喊道。
「噢,」西蒙嚼著吐司,「那他就一點沒在意?」
「大會結束后馬上來辦公室見我!」鴿籠子大吼,「沒臉沒皮——不懂尊重!滾出去!」

2

米契爾好像不肯說,他還沒法兒讓罪犯離開座位,不過當鴿籠子做出要離開講台親自調查的架勢時,克里斯塔爾·威登噌的一下站了起來,臉漲得通紅,從她那一排座位中間擠出來。
「回頭再聊,」薩曼莎在水壺旁小聲嘟噥,搖了搖頭。她一夜沒睡好,腦子糊裡糊塗的,栗色眼睛也布滿血絲。她急著聽霍華德在電話那頭說什麼,不小心颳了些美黑霜在壺蓋邊緣。
安德魯一陣竊笑,胸中的快意近乎洶湧。他最近發現,母親每說一個醫學名詞,父親就會迎頭反擊,發表莽撞無知的意見。腦溢血。堵上。母親還不知道父親有多蠢。她從來都不知道。安德魯嚼著維他麥,心裏的憎惡讓他快要燃燒起來。
桶、缸、盆、老砸、老牆、老大、胖娃、肥仔——斯圖爾特·沃爾是學校里綽號最多的男生。他一跳一跳的走路姿勢、瘦骨嶙峋的身板、露出菜色的小臉、大得過分的耳朵,還有那副永遠在受苦似的表情已經足夠惹人矚目了,而真正讓他與眾不同的是他尖刻的幽默感,對什麼都無所謂的態度,以及無比淡定的姿態。假如是個性格里缺少這份能屈能伸的孩子,是很難像他一樣把於己不利的東西撇得一乾二淨的,這其中就包括爸爸是招人嫌、被人笑的副校長,媽媽是個又土又胖的教導老師。他就是他,卓爾不群,如雷貫耳:肥仔,學校名人,學校地標,他講的笑話連叢地來的學生聽了都會笑,並且根本不會嘲笑他不幸生在那樣一個人家——當然他還擊起來也是毫不留情、酷勁十足的。
人行道上,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往學校走去,天氣很冷,但很多孩子都只穿T恤。安德魯看到了克里斯塔爾·威登,這個姓可是早成了下流笑話。她混在一幫十幾歲的孩子中間,蹦蹦跳跳往前走,笑得沒遮沒攔。耳朵上好幾隻耳環互相撞來撞去,丁字褲的褲腰露在鬆鬆垮垮的運動褲上面。安德魯小學時就認識她了,小時候最鮮明的記憶中的主角大多都是她。他們嘲笑她的姓,要是其他小女孩兒早就哭鼻子了,可是五歲的克里斯塔爾自己也跟著大笑大叫,「萎燈!克里read•99csw.com斯托爾·萎燈!」有一次上課上了一半,她突然扯下褲子,模仿起做|愛的動作。她粉紅的陰|戶還非常鮮明地印在他記憶里。這就像聖誕老人忽然來到他們中間一樣。他還記得奧茨小姐臉色大紅,拎著克里斯塔爾就出了教室。
十點五十一,克里斯塔爾一陣風似的衝進來,重重摔上門。她在特莎面前一屁股坐下,雙臂抱前,環住豐|滿的胸脯,廉價耳環晃來晃去。
「凱,我得走了。」加文說。
「當然不是笑話,」莫琳強壓心頭怒火,回答,「誰會拿這種事開玩笑?」
她無法控制自己的思緒。思緒四分五裂,記憶的碎片隨機地浮起,又隨機地淡去:與巴里在沃爾家的新年派對上共舞,上次教區議會散會後兩人一同走回家,路上那些沒心沒肺的聊天。
「不行,凱,我得回家換衣服,還有個很早的……」
前方面對學生們立著有年頭的木質講台,旁邊坐著校長肖克羅斯太太。肥仔的爸爸科林·「鴿籠子」·沃爾走過來,在她身邊的位子坐下。他身材極高,額頭也高,髮際線後退,走路姿勢讓人很想學樣,雙手甩得太高,其實要推動身體前進根本沒必要用這麼大力氣。大家都叫他鴿籠子,因為對於保持辦公室外面牆上鴿籠子文件架的整潔,他有著近乎偏執的要求,這一點已經臭名昭著了。點名表記錄完畢之後會歸入文件架中的某幾格,其他格則是用來裝另外的文件的。「切記放進正確的鴿籠子,艾爾莎!」「別露個角出來,會從鴿籠子里掉下來的,凱文!」「別踩,小姑娘!撿起來放在這兒,這東西本來就該待在鴿籠子里!」
她張大了嘴。
「是個被收買了的議員,那個人。那個死掉的傢伙。他收回扣。格雷公司給他錢,他就繼續讓他們承包。」
他這才意識到橡膠的焦味其實是炒蛋的味道。炒蛋看起來慘淡可憐,而且還糊了。
會場里爆發出一陣交談和笑聲。老師們想將這雜訊鎮壓下去,不過沒什麼效果,其中一兩個老師離開座位,想嚇唬自己的班級恢復紀律。
「帕格鎮哪裡?」
「是啊,嗯,等醫生告訴——宣布他已經死亡時,瑪麗就說想要科林·沃爾和特莎·沃爾來陪了。薩曼莎給他們打了電話,等他們來了我們才走。」
「我也為菲爾布拉澤先生感到很難過,」特莎說,「其實我們跟他是老朋友了。正因為此,沃爾先生才……」
他們家的山腳下是一幢嵌入楔形花園的小樓。菲爾布拉澤家的四個孩子平時都會在門外等車,但今天一個人影也沒有。窗帘也都拉得嚴嚴實實。安德魯尋思著莫非家裡死了人,其他人就都在黑屋子裡坐著?
「哦,是的,我聽說了。」安德魯回答。

6

「克里斯塔爾,請不要說髒話,下不為例——」
門鈴叮咚一響,他轉過身來,開過刀后又強勁如初的心臟因為激動而加快了跳動。
「早上好。」帕明德拿起一瓶油走到櫃檯前,這時霍華德說。
悲傷襲來得如此洶湧,如此狂野,令她自己都嚇得措手不及。就像一頭邪惡的野獸從地底以千鈞之力掙脫而出。巴里,小個子、絡腮胡的巴里,她的朋友,她的盟軍。
說出「我的」兩個字時,西蒙一拳砸在自己胸口,一聲悶響讓魯思更加畏縮。
加文快步穿過馬路來到他的車旁,貪婪地呼吸了幾口涼爽的空氣。巴里的死訊就像一小瓶揮發性的藥水,他藏在心裏,不敢把玩搖晃。把鑰匙插|進點火孔,他心裏浮現出巴里的雙胞胎女兒哭泣的樣子,頭埋在上下鋪的被褥里。他見過她們躺在那張雙層床上,一個在上一個在下,手裡各拿一個任天堂遊戲機在玩。那是在他最近一次去他們家吃晚飯,路過她們卧室房門時。
訃告異常順暢地流瀉而出,就像是她的手指自動寫成的一樣。
他撓撓左太陽穴,其實是為了遮住臉,眼球一轉,往下瞄了一眼她的手。她的手輕輕搭在膝頭。指甲修得很短,很乾凈,沒塗指甲油。小指上戴了一枚素銀戒指。
「往那邊挪一個,往那邊挪一個。」木工課老師米契爾先生對安德魯和肥仔說。他們倆和凱文·庫珀中間隔了一個空位子。
「他們認為是腦子裡的一根動脈爆裂了。」
她沒表示想去,也沒露出不想去的意思。於是邁爾斯掛上電話時,廚房裡充滿了曲未終了、戛然而止的奇怪氣氛。
「你上次說有興趣的那事,」他跟著西蒙進了辦公室,西蒙關上門后,他含混不清地說,「我可以星期三幫你做,如果你還有興趣的話。」
安德魯的五臟六腑都化了似的。十天之前他剛對自己發了誓,難道這一刻這麼快就來了?父親提腳從母親身邊走開,大踏步邁出廚房,走上門廊。魯思、安德魯和保羅保持原來的姿勢,就像說好了他不在就一動不動一樣。
「沒錯兒,」邁爾斯回答,「我一看到他,就一清二楚,肯定沒救了。」
莫琳還沒來得及換上爽健牌便鞋,急急離開窗邊時差點扭傷了腳踝。她趕緊站到櫃檯後頭。霍華德則像一名奔赴戰鬥的炮兵,氣派十足地緩步走到放錢的柜子後面,把那地方佔得滿滿當當。
才沒有呢,薩曼莎心想,我們半路就煩了,要求下車來著。
「上帝啊,」這句話霍華德已經說第三遍了,他並不理會旁邊雪莉的輕聲詢問,全部注意力都在邁爾斯那頭。「就在停車場倒下死了?」
安德魯心裏跟西蒙幹上了,以下流對陣下流。在心裏,他可以光明正大跟西蒙干一場。
西蒙把餐刀掉頭指向大兒子,說:「噢,對了。他得去找份工作。那邊的麻餅臉孩子。」
她又仔細讀了一遍,敲下回車鍵,看著它顯示在網頁公告欄。
「動脈瘤是什麼東西?」
「呃,我現在就要現金。」叉車工變卦了。

8

司機放慢了速度,安德魯趕快把臉從門的方向移開,假裝沉思得出了神。等她進來的時候他再環顧環顧周圍,裝出剛剛意識到車停了下來的樣子。他還要看看她的眼睛,說不定再對她點點頭。他等待著車門打開的聲音,可是引擎輕微的躍動聲卻並未被熟悉的門鏈絞合聲打斷。
「偶發空缺,」霍華德重複道,「就是有人死了之後空出來的議席。是個專業詞彙。」帶著好為人師的口氣。
「什麼?」霍華德回來了,問道,「你說去醫院怎麼了?」
米契爾先生已經站起身來,氣沖沖地指向安德魯和肥仔背後那一排中間。安德魯的椅子又被碰了一下,因為蓋亞和其他人一起扭身去看後面。安德魯的全身忽然擁有了超常的感受力,他簡直能夠感到蓋亞的身體朝他壓來,如果他迎面側過去,便是胸脯對胸脯了。
「你還好吧,汪汪?」肥仔說。
「怎麼了?」
「克里斯塔爾!」
「是的。」帕明德低低地說。
「他們簡直不敢相信。」他說,就像她什麼也沒聽見似的。
「巴里。巴里·菲爾布拉澤。他……操,他……他死了!邁爾斯發來的。耶穌基督啊。操他媽的耶穌基督!」
在這愉悅的清晨,雪莉想起了生下兒子邁爾斯的第二天。多年前的那時,她也像現在這樣坐在床頭,陽光照進病房的窗戶,手裡捧著記不清誰替她沏的茶,等著他們把她漂亮的寶貝帶進來餵奶。生和死,兩者都帶來特別真切的存在感,也讓她覺得自己很重要。巴里·菲爾布拉澤的死訊就像她膝頭一個胖乎乎的新生兒,等著親朋好友來一瞅究竟,而她則是一切的源頭,因為她是第一個,或者差不多第一個知道這樁事情的人。
「……就是昨天晚上……去世的……」
「不知道。」霍華德答。
「我見過他妻子,」克里斯塔爾說,「金頭髮,她來看過我們比賽。」
昨天夜裡為了打斷話頭,他向凱求歡,結果這一次翻雲覆雨的時間之長、動作之新,都是他們在一起以來最登峰造極的。甫一開始,凱就有了反應,報以嚇人的熱情,不斷挪動著身體,抬起她結實的雙腿,像俄國雜技演員一樣扭來扭去,要說外表,她也跟他們十分相似,都是橄欖色的皮膚和極短的黑頭髮。等他意識到她誤會了,把這不同尋常的歡愛當作他說出了從來不肯出口的話時,已經太晚了。她貪婪地吻著他。戀情剛開始時他感到她伸入口中的濕濕的舌頭充滿了情慾的味道,現在卻已經隱約感到煩膩。他過了好長時間才達到高潮,自己挑起的歡愛簡直嚇倒了他,險些讓他軟了下去。即使是這一點也起了相反的效果,前所未有的長時間,讓她還以為是在向她展示精湛的技巧。
到十二歲,進了綜合中學之後,克里斯塔爾成為同年級里發育最成熟的女生。她總在教室後面廝混,那兒本來是放數學練習題的地方,誰做完了一套就自己再來取一套。安德魯(他從來都是最後一個做完數學題的)來到教室後面的櫥櫃,從上面整整齊齊排放的塑料盒子里拿習題的時候,發現羅布·考爾茨和馬克·理查茲正輪流伸手捧住克里斯塔爾的乳|房,再用力擠。這運動是何時興起的,安德魯不得而知。其他的男生大多在目不轉睛地觀賞,興奮得像觸了電一樣,臉反正藏在豎起的課本後面,老師發現不了。女生大多臉色緋紅,假裝什麼也沒看見。安德魯意識到男生有一半都已經輪過趟了,現在大家都指望著他上。他既想上,又不想上。他怕的不是她的乳|房,而是她臉上那股子挑戰的凌厲之氣。他是擔心自己做得不夠好。等健忘又無能的西蒙茲先生終於抬起眼皮說「你在那兒耽擱多久了,克里斯塔爾,拿起你的習題,回來坐下」時,安德魯簡直大大鬆了一口氣。
「是嗎?」西蒙在桌邊坐下,說,「我怎麼記得你說過都準備就緒了?」
帕明德的丈夫是心外科醫生。他在亞維爾的西南綜合醫院工作,平時從來不會在上班時候打電話回家。帕明德緊緊握住聽筒,手指都握得發痛了。
畢竟,薩曼莎為邁爾斯設身處地想了想,在他們手忙腳亂的又是綁面罩又是扎針時,誰預測得了事態的走向呢?人們都是一副要救活巴里的架勢,然而誰都不知道這一切有用沒用,直到來到醫院里,一位年輕醫生走到瑪麗面前。薩曼莎的腦海里現在還清清楚楚印著瑪麗那時的臉,不施脂粉、仿若化石。一旁穿白大褂、戴眼鏡,頭髮梳得油光水滑的年輕女人則雖然小心翼翼,卻仍淡定鎮靜。
「我跟他說了我沒有……」
她從手提包里摸出一柄發梳,一把塞進小兒子手裡。
「你可得做好思想準備,」邁爾斯·莫里森站在廚房裡說。他家是教堂街上的大宅之一。
「肥仔。」
特莎還想反駁,但疲倦襲來,壓住了反駁的本能。克里斯塔爾說得沒錯,特莎心裏一處理性的角落想道。八人划艇隊要完了。除了巴里,沒有誰能讓克里斯塔爾·威登加入哪個團體,並且留下不走。她會離開的,特莎清楚,克里斯塔爾自己大概也清楚。她們坐了好一會兒,誰也不說話,特莎已經累得沒有力氣說什麼來改變這種氣氛。她覺得渾身發抖,無法抵擋,冷入骨髓。她已經二十四小時沒合眼了。
「奶牛的臉?什麼意思?」
她一溜煙跑進門廊把脫下的衣物都掛起來,再跑回廚房時,正好趕得上回答西蒙吼叫出的問題:
這想法讓她簡直無法承受,她便扭頭注視西蒙。他的淺褐色頭髮仍然濃密,身體還像二十幾歲時一樣瘦長結實,而眼角添上的魚尾紋反而讓他更加迷人。但是休完長假重返護士崗位的魯思太明白人體出故障的方式可能有一百萬零一種。她年輕時比現在多幾分超然,眼下只覺得一家人都還活著真是幸運之極。
霍華德為自己設計了一套工作裝:白色袖套,硬邦邦的深綠色帆布圍裙,燈芯絨長褲,配上一頂獵鹿帽,上頭還插了好幾根裝飾用的魚餌蟲。這頂獵鹿帽很久以前曾經是個笑話,不過現在早已沒人笑了。每天早晨店鋪開門時他都對著員工專用洗手間里的鏡子,鄭重其事地把帽子往濃密的灰色捲髮上某個位置精確地一扣。
「萬一這些都不頂用,他們就打兒童熱線,我明白。」她指著最顯眼的那張海報說。
樓梯震天響,蓋亞在使出吃奶的勁兒跺腳跑。
「特莎·沃爾當時在場,」他告訴她,「給她打個電話吧。」
「好啦,克里斯塔爾。跟我說說到底怎麼回事兒吧!」
魯思大驚,視線從丈夫移到兒子身上。安德魯低頭瞪著碗里的麥片粥,臉頰發紫,青黑油亮的青春痘顆顆可見。
霍華德從裡屋進進出出,端出盛新鮮肉糜醬的長方形盤子,肉醬上灑了柑橘末和紅莓,閃閃發光。他把盤子擺在玻璃櫃檯里,排得整整齊齊。一大早說了這麼大一通話,又幹了這麼多活兒,他簡直要驕傲起來了。霍華德放好最後一個盤子,站著歇了一會兒,望向廣場中央的戰爭紀念碑。
「可怕的消息,」她沙啞的聲音響起,「巴里·菲爾布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