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星期二
霍華德的商業夥伴坐在沙發一角,手裡抓著極小的一杯雪利酒。她穿著粉中透紫的連衣裙,黑絲|襪,漆皮高跟鞋。黢黑的頭髮吹得蓬蓬的,頭髮下那張猴子似的臉顏色蒼白,厚厚一層粉色口紅觸目驚心,邁爾斯彎腰去吻她臉頰時,看見口紅都裂開了褶子。
一陣靜默卷過,像新桌布一樣攤開在整個餐桌上,空白無痕,待人書寫。大家都明白,是霍華德引入新話題的時刻了。他自顧自大快朵頤,用酒送下滿口滿口的食物,對周圍人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視而不見。等到盤底半空,他終於拿起餐巾擦擦嘴,說話了。
社工凱·鮑登和女兒蓋亞四個星期以前剛從倫敦搬來,是帕格鎮最新的居民。凱並不了解叢地那惹得風波不斷的歷史,她只知道自己的很多服務對象都住在那個地方。至於巴里·菲爾布拉澤,她更是一無所知,只曉得他的死造就了她廚房裡的悲慘一幕,情人加文從她和炒蛋旁邊逃開,撲滅了前一晚做|愛在她心裏點燃的希望。
「《亞維爾公報》的艾莉森·詹金斯。我能跟巴里·菲爾布拉澤說話嗎?想跟他談談關於叢地的那篇稿子。」
「我跟你說過了,是不是?上次。」
但她並沒有動,仍然坐著,體會身上各個部位的疼痛:腳、腰、還有肩。
「她女兒十六歲了,」尤娜說,「羅比一般是由她照顧的。」
等到他們上了旁路,科林才發問:「下午上計算機課時你去哪兒了?」
1
「我一直覺得他這人不太可靠。」科林的聲音傳來。
羅比挺起結實的小身體直直地向那堆紙箱子撞去,引得紙箱一陣搖晃。
「我想為巴里做這件事。從他倒下的地方繼續往前走,保證他所做的努力不會化為烏有。他的理念我都知道。他經常說如果不是那樣,他就不會得到所有這些機會,你看看,他給了這個社區多大的回報!我說什麼也要站出來。看看需要我做些什麼,明天就看。」
「我知道我們採訪克里斯塔爾的時候菲爾布拉澤先生很希望在場,但是時間來不……」
「請問您是哪位?」
肥仔快步往回走了一段,又點燃一根煙。看到福利街名字的一瞬間,他有一種奇怪的感覺,覺得自己來得不是時候。今天的叢地平凡老套,卻又無法看穿,他希望遇見和認出的東西蜷在某處看不見的地方。於是他掉頭往學校走去。
她好不容易抽身離開椅子,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力氣走上樓去。
霍華德總是堅持要維克拉姆免費拿些試吃品,他買的每樣東西也都要額外附贈一點。結果呢,薩曼莎懷疑就是因為這些傻乎乎的舉動,維克拉姆幾乎從熟食店絕跡了。)
透過鏡片,科林的眼睛顯得更小了,簡直跟鼴鼠一樣。高高的半禿額頭於是更加觸目驚心。
凱吞了一口溫水,送下止痛片,已經沒有力氣起身走到走廊盡頭的冰水機那兒。辦公室里悶熱極了,暖氣機調得太高。窗外天光漸退,凱調亮了桌頭的條形燈,滿桌的文件泛出暖白色的光,黑色的字母彷彿列隊前進的士兵,無休無止。
「喔,她可照顧得不算好,」凱說,「今天早上我過去的時候羅比的情況真是糟糕。」
巴里的哥哥嫂子過來做早飯,瑪麗便拿著巴里的手機躲進書房。巴裏手機通訊錄里有無數個條目,她想從中找出幾個人的號碼來。才開始幾分鐘,手中的電話就響了起來。
「但她也需要有人撐腰啊,她是沒法孤身一人跟他們斗的,」科林說,「我敢打賭霍華德·莫里森肯定會找個傀儡來接替巴里。說不定他現在已經……」
她頭一回自己跟別人講巴里猝死的事,邁爾斯在一旁眼巴巴等著機會插|進話來。霍華德給每個人端來一杯灰比諾葡萄酒,仔細聽薩曼莎講話。隨著霍華德和莫琳興趣漸濃,加上酒精在體內點起一把溫熱的小火,薩曼莎綳了兩天的神經慢慢鬆弛下來,感到自己好像正在恢復元氣。
走到後顧無憂處,他點燃一根煙,沿著一排破敗的小商店繼續前進。過了五個街區,肥仔再往左一轉,便來到叢地最外圍的一圈街道。他腳下不停,伸手鬆開領帶,卻並不取下。誰一看都知道他是個學生,可他並不在乎。肥仔從來沒想過把校服收拾得合體一些,比如在翻領上別個徽章,或者用時髦的手法打個領結什麼的,他對校服不屑一顧,就像囚犯對囚衣的心情。
7
「皮膚黑黑的那個女孩?頭髮很短?」
肥仔還沒打過架,雖然近來招惹人家的時候越來越多了。這些天他老在琢磨干架究竟是個什麼滋味。他懷疑自己所追求的真的狀態里包含暴力,或者至少不排斥暴力。準備好揍人或者挨揍,似乎是他理應嚮往的一種勇氣。他還從沒有過必須動拳頭的時候,他那張嘴已經夠使了。可是新生的肥仔越來越鄙視自己的伶牙俐齒,轉而崇拜真正的蠻力。關於刀這回事兒,肥仔跟自己更是吵得不可開交。現在就去買一把,並且讓所有的人都知道他隨身攜刀,結果就是徹頭徹尾的假,簡直是跟戴恩·塔利這等人學樣,令人鄙夷。一想到這一點,肥仔心裏簡直汗毛倒豎。可是倘若有一天他果真需要攜刀上路,那又完全是另一回事了。肥仔並不排除這一天當真到來的可能性,雖然他暗自承認那可真夠可怕的。凡是刺進皮肉的東西,不管是針頭還是刀鋒,都讓肥仔毛骨悚然。上聖托馬斯小學的時候集體注射腦膜炎疫苗,全校只有他一個人當場暈倒。能嚇到肥仔的事兒不多,安德魯發現了一樁,那就是在他面前亮出自動注射器——安德魯有嚴重的堅果過敏症,所以得隨身攜帶這種灌滿腎上腺素的針。每當他在肥仔面前揮舞起注射器,或者假裝要扎他一針時,肥仔都會頭暈作嘔。
「如果想吃薯條的話,就別他媽來沙拉吧。」
(他們是在倫敦認識的,在加文哥哥的生日派對上。除了拖她做伴的那個朋友,凱一個人也不認識。加文當時剛跟麗莎分手。那天他喝得有點小醉,但看上去還算體面、可靠和傳統,完全不是凱通常偏好的那一類男子。他把自己失敗的戀情一股腦兒傾訴給她聽,然後就跟著她回了位於哈克尼的家。異地戀愛的時候他熱情飽滿,周末見面,電話不斷,可是當她奇迹般地找到一份亞維爾的工作,雖然工資低點兒,然後把哈克尼的房子掛牌租售之後,他卻好像害怕了……)
「生意好得不得了,超乎想象,霍華德。」薩曼莎說。
「喂。」她囁嚅著說。
「看誰來啦,好撒瑪利亞人,」霍華德的聲音低沉洪亮,「胸罩生意怎麼樣,薩咪?一片衰退之下傲立群峰?」
午飯後的第二節課前,斯圖爾特·「肥仔」·沃爾走出了學校。他的逃學實驗並非一時興起,而是昨晚就已經謀划周全。他決定要逃下午最後兩節計算機課。本來逃哪節課都無所謂,可他最好的朋友安德魯·普萊斯(他叫他汪汪)跟他計算機課沒分在一起,不管他怎麼努力,都沒能降到汪汪那一級。
「這一定是羅比吧?」凱說。
「喂,你好!我找巴里·菲爾布拉澤。我是《亞維爾公報》的艾莉森·詹金斯。」
她幾乎吃吃地笑了,更加猛烈地吻起他來。她沒問他為何選中自己,什麼也沒問,似乎和他一樣,她也被他們各自陣營的反應逗樂了,在旁觀者疑惑不解的神情中大獲滿足,甚至他朋友們表示噁心的啞劇也叫她高興。對彼此肉體的探索和實驗已經有過三回了,他和克里斯塔爾幾乎互不交談。三回都是肥仔謀划的,但她也比平常更多地出現在容易讓肥仔碰見的地方,好接受他的邀約。星期五晚上是他們第一次預先說好的約會。他已經買好了避孕套。
「我要去送一砂鍋燉肉給瑪麗。」特莎說,她已經坐在那裡撫摸他的手好一會兒了。「她們家一半的人都在那兒呢。等我回來,咱們還有一整個晚上呢。」
客廳里沒有一本書、一幅畫、一張照片,甚至連電視機也沒有。只有一對污臟不堪的老扶手椅,還有一個破破爛爛的架櫥。靠牆碼著一堆嶄新的紙箱子,倒顯得與整體氣氛不太和諧。
特莉伸出一隻鳥爪般的手遮住嘴。
「嗯,特莉。最近怎麼樣?」
「裏面是什麼呀?」凱問。
「不,他自己能行。」特莉滿不在乎地說。她用手撐起搖搖欲墜的腦袋,手肘撐在扶手上。樓梯頂上,羅比發出一聲大叫:
「你好!是特莉嗎?我是凱·鮑登,社工組織的。我是替瑪蒂·諾克斯來的。」
羅比重新用拳頭砸起紙箱子,顯然就是為了聽它們發出空洞的鼓聲,以此為樂。
「給你。」她說。
談話進行到哪兒,她已經跟不上了,不過也沒關係。大家還在絮絮叨叨地討論巴里·菲爾布拉澤給當地報紙寫的一篇什麼文章。
「是的,他寫的那個女孩的詳細信息還沒發給我。按計劃我們是要採訪她的。克里斯塔爾·威登?」
「昨天是星期一,他不可能去託兒所。」凱一邊說,一邊在筆記本上寫。「不是上託兒所的日子。」
凱又扭頭看了一眼羅比,準備提筆記錄。他並不太瘦,她給他擦屁股時看了看、摸了摸那半截兒赤條條的小身子就知道了。他身上的T恤很臟,可是彎腰時,卻聞到頭髮上有洗髮水的香味,讓凱好生吃驚。他白|嫩嫩的腿和胳膊上沒有一塊淤青,卻穿著條浸滿了尿、鼓囊囊的紙尿褲,他已經三歲半了。
女人脆弱的灰白色手臂上布滿了泛銀光的痘痕。一隻小臂內側還鼓起一個紅通通的腫塊,上頭已經裂開,看上去惡狠狠的。右臂和脖子之間的地方亘著好大一片傷痕,讓皮膚看起來如同一片塑料,還微微發亮。凱以前認識倫敦的一個癮君子,不小心點火把房子燒了,等到自己發現時已經太晚。
「你們誰有撲熱息痛片嗎?」等主管人跟她說完特莉的就診次數、進展緩慢等等細節掛機之後,凱問亞歷克斯和尤娜。
「我敢肯定這是巴里想要的。」科林說。他激動得出奇,但似乎又不忘嚴防別人的反對和勸誡。
「……正要跟他談談這件事呢,」霍華德低沉而有力地說,「那種手法實在太下三濫了。好了,好了,現在大勢已定。」
「是啊,但沒啥意思,」薩曼莎說,「一堆破爛貨。」
「沒有。」肥仔否認,可是她明白,他只不過是想儘快結束這場談話罷了。
「這已是她第三次進貝爾堂了。」
「嗨,」加文說,「你好嗎?」
家裡彌散著傢具蠟的味道和好聞的食物香氣。霍華德從廚房鑽出來,一手舉著瓶紅酒,一手抓著開瓶器。雪莉嫻熟地退步閃進餐室,好讓霍華德那幾乎佔滿門廳的龐大身軀能夠通過。然後她才又快步走進廚房。
路過賭馬店的那幾秒鐘,電石火光間肥仔突然想起了父親死去的朋友巴里·菲爾布拉澤。從玻璃窗后的賽馬海報邊邁出不過三步,肥仔的腦海里就浮現出巴里那張逗笑的絡腮鬍子臉,彷彿還聽到鴿籠子又笑開了花,他每回不等巴里那句並不好笑的笑話出口,大笑就已先聲奪人,彷彿只要巴里在場他就夠開心了。肥仔不願再深究這些回憶,也不想再問自己為何本能地止步於此,甚至沒考證這位死去的先生是真性情還是假面具。他丟開了有關巴里·菲爾布拉澤的思緒,連同父親可笑的悲痛,繼續往前走去。
「這段時間他那個倫敦來的女朋友,」莫琳問,「怎麼樣?」
「幫我一個小忙,別對我媽提起九_九_藏_書,好嗎?」在對彼此的嘴裏進行長長的濕濕的探索的間隙,抬頭呼吸一口空氣時,肥仔低聲對克里斯塔爾說,這時他的拇指還在她的乳|頭上來來回回揉個不停。
可是凱仔細看了看瑪蒂留給她的那堆亂糟糟的資料的最後一頁。
圍桌而坐的三個女人被燭光照亮的臉龐上現出幾乎同樣的暗自歡喜。排除其他可能,她們對邁爾斯年輕瘦高的合伙人都有些許不可告人的興趣。就莫琳來說,這隻不過是因為她的胃口永遠對帕格鎮的一切飛短流長敞開,而一個年輕單身漢的行蹤自然是一塊好肉。雪莉則喜歡聽加文哪裡不如人意,哪裡岌岌可危,因為這就襯得她生命中成就滿滿、躊躇滿志的雙子星——霍華德和邁爾斯更加熠熠生輝。而在薩曼莎眼中,加文凡事皆不主動,永遠小心翼翼,這激起了她貓科動物一般的殘酷本能,非常想見他被哪個女代理人一掌摑醒,踏上正途,或者乾脆就打個滿地找牙。每次見到他,她都會挑釁挑釁,一想到他肯定認為她盛氣凌人、難以招架,就湧起一陣快|感。
「餓,」他叫道,給了紙箱子最後一擊,「餓。」
她推開門。兒子蹲在書包旁邊,很是做作。
「是。還記不記得那回,他答應來給我們和帕克斯頓中學的比賽當裁判?結果比賽前半小時突然說不來了,只好由貝特曼頂上。」
「上星期。星期五,我去。」
「你是不是同性戀?」她問。
有時候,如果她保持沉默,讓他蒼白的借口在空氣中迴響一陣子,他自己也會不好意思,收回前言。
「這樣,我們開始吧。羅比現在是上託兒所的,對吧?一個星期去四個上午、兩個下午?」
薩曼莎豎起了耳朵。可是莫琳的模仿實在太好笑了。帕明德嫁的是帕格鎮最迷人的男人:維克拉姆,身材頎長勻稱,鷹鉤鼻,睫毛濃密,一副洞悉世事的慵懶微笑。多少年來,每當在路上停住腳步和維克拉姆寒暄時,薩曼莎總是把頭髮往腦後甩,大聲說笑——甩得和笑得未免有點太勤——維克拉姆有著邁爾斯曾有的身材,可是邁爾斯不再打橄欖球之後就變得一身肥肉、大腹便便了。
「出去走了走,」肥仔平靜地說,「我想舒展舒展老胳膊老腿兒。」
4
這些意外得來的小戰利品她都鎖藏起來,不讓丈夫知道,也不讓兒子知道,即使它們像石頭一樣壓在她的心頭。
她閉上眼,大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樑,又按了會兒眼皮。
「你好呀,羅比。」凱一邊說,一邊翻開特莉的資料。
「什麼?」
「什麼事?」
沒人回應她的話。這故事他們之前都聽過。一分鐘過去了,只有嘖嘖吃菜的聲音。莫琳又用她那烏鴉一般的嗓子發聲了。
肥仔相信,換了自己肯定不會這麼做。在乎別人對你那張挨揍的臉怎麼想,這本身就很假。他倒樂意跟人幹上一架,然後就回到正常生活,倘若有人發現他身上的傷,那也只是因為碰巧瞥了他一眼。
霍華德的笑聲快要掀翻屋頂,薩曼莎知道,若不是手裡握著紅酒和開瓶器,他肯定要來拍拍她的屁股了。公公捏一捏、拍一拍,諸如此類的小動作她都還能容忍,只當是一個太肥太老的男人別的什麼也做不了,只好藉此出點小風頭,反正也無傷大雅,關鍵是還能讓雪莉不高興,而這一點是薩曼莎特別樂意看到的。雪莉從來不公開表達自己的不快,臉上照樣掛著笑容,溫柔有禮的聲調也不會高一度,可是每當霍華德的好色小動作出爐不久,她就會笑裡藏刀刺上兒媳一槍。假裝無意提起孫女的學費又漲了,關心地了解薩曼莎的節食計劃,問問邁爾斯覺不覺得瑪麗·菲爾布拉澤身材真好呀。薩曼莎都面帶微笑地忍了下來,過後再找邁爾斯算賬。
「幾點?」她問,希望他做一個決定。
從前,她從未想過丈夫會不會把她這輩子最大的秘密告訴巴里。那是她的婚姻里埋藏最深的腐爛之物。她和科林甚至從來沒有提起過這件事(雖然許多次的談話中它的陰影偶爾拂過,尤其是最近)。
「那好吧。你來我家好嗎?今天晚上學校有活動。」
(如果她和加文不能修成正果……可是他們怎麼能不修成正果!她為他搬了家、換了工作,還把女兒也連根拔了過來。如果不是認真的,他肯定不會聽任這一切發生吧。他怎麼也該想過萬一分手會帶來怎樣的後果:多難看,多尷尬,在帕格鎮這個芝麻大的地方,天天抬頭不見低頭見?)
這些天肥仔心情莫名地很憂鬱,雖然他還是能逗得身邊人如平時一樣歡樂大笑。他想擺脫那些束縛人的道德規範,目的是為了重獲困在身體里的一種情愫,這種情愫早在童年結束時就丟失了。肥仔渴望找回的是純真,他選擇的道路則途經了被人斥為有害的那一切。肥仔眼中,這一切卻是重返天真純潔的必經之途。這世上有多少事黑白顛倒,人們告訴你的往往與真相相反,這一點煞是有趣。肥仔心想,假如對著聽來的每一條知識頭頂拍一拍,說不定真相就會露出來。他想穿過黑暗的迷宮,與隱藏其中的陌生鬼怪摔跤搏鬥;想撕開虔誠的畫皮,揭露背後的偽善;想打破禁忌,從它們血紅的內心掘出真智慧;想超乎道德,重獲洗禮,退回無知與簡單的殿堂。
「門!門!」
「不過我想那大概也花不了一整晚的時間,」他又說,「我們可以晚點兒再見面,如果你願意的話。」
去常青灣走路只要幾分鐘,但是教堂街太陡,所以他們還是開車去。夜幕已經完全降下,在坡頂,他們見到一個暗影朦朧的男子,輪廓和步態都極像巴里·菲爾布拉澤。薩曼莎心下一驚,車開出好遠,她還在往後觀望,琢磨著那究竟是誰。邁爾斯在坡頂左轉,不到一分鐘又右轉,來到三十年代建起的那一灣平房。
凱沒說出今天早上她看到特莉還在吸毒的事。
「挺好。」凱沒說真話,因為亞歷克斯和尤娜都聽著呢。「你今天過得不錯吧?」
她眼也不抬,因為不想碰到亞歷克斯和尤娜的眼光。等待的間隙顯得長無止境。
「怎麼好?」
他點點頭,吸了吸鼻子。她吻了吻他的頭,然後朝冰箱走去。等她端著那一大鍋又冷又重的菜回來時,他還坐在桌邊,大手裡捧著茶杯,眼睛微閉。
莫琳一隻鳥爪一般的手撥弄著項鏈,那根項鏈她老戴著,上面掛著一個十字架,還有亡夫的婚戒。等薩曼莎講到醫生向瑪麗宣布無法搶救那一段時,莫琳伸出另一隻手直揉薩曼莎的膝蓋。
門開了,一個女人站在眼前。她看上去既像個小孩,又彷彿非常蒼老,穿著髒兮兮的淺綠色T恤衫,男式睡褲。身高跟凱差不多,卻縮著身子。臉骨和胸骨都透過薄薄的白皮膚嶙峋可見。她的頭髮是自己染的,紅得耀眼,發質枯糙,就像一尊頭骨頂著一頭假髮。她的瞳仁小得可憐,幾乎沒有胸。
肥仔學鴿籠子走路學得可像了,老師,你見過嗎?
肥仔站起身來,又高又壯,對母親形成壓迫之勢。
凱從資料上看到克里斯塔爾其實是十六歲。又是長長的沉默。
小男孩繼續罵罵咧咧,手裡使勁搖晃穀物盒子,裡頭有什麼東西在嘩嘩作響。
「是,對。」過了好長一會兒,特莉才回答。她開口時顯得更老,牙齒缺了好幾顆。她轉過身去,背對著凱,往黑乎乎的門廳走了幾步,步履蹣跚。凱跟在她身後。過期食物的氣味混雜著汗味,以及還有沒來得及清理出屋的垃圾臭,充斥著整個房子。特莉引著凱穿過左邊第一扇門,來到小得可憐的客廳。
「你今天不是要見客戶嗎?一個什麼銷售代表?」他問,順手摳了摳肚臍,看了看衣櫥。
「一會兒就來。我想先把這些看完。」
「上帝啊,」她說,「嗯,我知道巴里很……但那份責任也太大了,科林。何況並不是說帕明德也不在了呀。她還在,而且肯定會身體力行地推進巴里未完成的事情。」
身為教導老師,特莎的工作時間比丈夫靈活。她通常會待到學校放學,用她那輛尼桑車把兒子帶回家,而科林(特莎知道全世界的人——包括那些從孩子身上學話的父母——都叫他鴿籠子,但她自己從來不這麼叫他)則會在一兩個小時之後自己開豐田車回來。可是今天四點二十,科林就在停車場等她了。這時學生們還在三五成群地往校門外走,要麼鑽進父母的車,要麼去趕校車。
「我是說,假如死的是汪汪,你也會很難過的。」
「他今天不是應該上託兒所嗎,特莉?星期二他不是應該去嗎?」
「我不知道……九點左右?」
「我要送些吃的去瑪麗家。求你,斯圖爾特,我不在的時候不要再做任何惹你爸爸生氣的事了。求你了,斯圖。」
可是今晚,特莎覺得自己提起肥仔時瑪麗朝她瞥過一眼……
羅比還在砸紙箱子。
5
附近不遠(具體|位置他記不清了)住著戴恩·塔利。塔利一家名聲都不好。兩個哥哥和父親都在監獄里待了不少年,傳說戴恩上次跟人打架時(對手十九歲,所以故事是從坎特米爾小區傳出的),他父親陪著他來到約好的地方,還跟對手的哥哥幹了一架。塔利來上學時,臉割破了,嘴唇腫得老高,頂著一隻熊貓眼。大家都認為他平時很少來上學,偏偏這時候出現,純粹是為了炫耀自己的傷口。
丈夫去世兩天了,瑪麗·菲爾布拉澤在清晨五點醒來。睡在她和巴里的雙人床上,身邊卻是十二歲的兒子德克蘭。德克蘭是午夜過後不久抽抽嗒嗒爬上來的。現在他睡得很熟,所以瑪麗躡手躡腳地走出卧室,來到樓下的廚房,好放任自己哭一會兒。時間每過去一個鐘頭,她的悲傷就加深一分,因為那意味著她離活生生的愛人又遠了一步,而沒有他的漫長人生,她才剛剛開始品嘗。有好些個瞬間,就心跳那麼短的一瞬間,她會忘記他已經永遠離開,自己再也無法靠近他,得到任何慰藉。
霍華德胖手指敲著酒杯壁,望向桌子對面的兒子。雪莉和莫琳的目光也投向他。薩曼莎看到,邁爾斯也正望著父親,猶如一條胖乎乎的拉布拉多犬,期待主人丟下一塊肉,期待得渾身發顫。
年輕女子的聲音活潑雀躍,在瑪麗聽來卻響得可怕,好像花腔喇叭在耳朵里一齊奏鳴,巨大的響聲讓話語的意思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片小區她來過好幾次,但對這裏養兔場一樣縱橫交錯的街道還是不太熟悉。終於找到福利街,大老遠就認出了她感覺肯定是威登家的那幢房子。她即將造訪這戶人家,資料里的描述已經十分清楚。見到房子的第一眼,她就覺得與自己的想象差不離。
「我們看看能不能把它弄出來,好不好?」凱說。她很高興有個理由站起來,拍拍腿後面的煙灰。「來看看。」
「我猜是他的哪個兄弟吧,」雪莉不以為然地說,「他們都長得差不多。」
「嗯,他對孩子們非常好。」特莎措辭很小心。「我得去睡覺了。」
「我們在聊生意上的事。想想新咖啡館怎麼個搞法。你好呀,薩咪甜心。」莫琳又說,伸手拍拍自己身邊的位子。「噢,你看上去漂亮極了,一身小麥色,還是去伊維薩島曬的嗎?來,坐我旁邊。在高爾夫俱樂部一定嚇壞了吧?太嚇人了。」
今天很累,心情也不佳,一整天吃了不少雜七雜八的零食,肚子鼓鼓的,她真不願和邁爾斯再去公婆家吃晚飯。
九*九*藏*書她望著鏡子里的自己,伸出雙手按住臉側的皮膚,輕輕往耳朵邊拉了拉。就幾毫米的差別,一個年輕幾歲的薩曼莎卻呼之欲出。她把臉從左邊轉到右邊,仔細地看這張繃緊的面具。好多了,好多了。她琢磨著要花多少錢,會不會很疼,自己到底敢不敢。還想象了一下,自己頂著一張煥然一新的臉出現在婆婆面前,她會怎麼說。雪莉和霍華德一直幫忙付孫女們的學費,這一點雪莉是從來不吝掛在嘴邊提醒的。
「你怎麼敢那樣跟我講話?你怎麼敢逃課?」
「特莉,你母親還在幫忙照顧羅比嗎?」
「要拉屎。」羅比一邊說,一邊往門口跑。
「請到隊伍最前面來,賈瓦德先生!女士們請靠邊——不,賈瓦德先生,必須的——這個人救過我的命,把一顆老心給縫好了——這是什麼樣的恩情,賈瓦德先生,老爺?」
瑪蒂最近的筆記做得有些雜亂無章,寫著寫著便一筆劃掉、署錯日期、拼漏字母的情況層出不窮。好些重要文件都不見蹤影,其中包括兩個星期前戒毒所發來的一封信。還不如直接問亞歷克斯和尤娜來得快。
帕明德·賈瓦德第一次作為教區議員露面之後,霍華德就封她為「說死你·布托」了。這個封號在反叢地陣營里很快就流行開來。
「剪裁不好?」他擺出內行的派頭問。
「要。」特莉回答。
「什麼?」電話另一端的女子問。
站了幾分鐘,她溫柔地抽身,將他帶進廚房,為他泡了一壺茶。
沒人來應門鈴,但她聽見裏面有個小孩在嗚里哇啦地發脾氣,聲音是從一樓左邊的窗戶傳來的,窗戶沒有關嚴。她不按門鈴了,直接拍門。一小片奶油色的油漆脫落下來,飄到她鞋尖上。這圖景讓她想起了自己的新家。如果加文肯主動開口幫她修葺修葺,那該多好,可是他一個字也沒說過。有時候凱會一一細數他沒說的話、沒做的事,就像一個守財奴翻看一張張借據。這時心裏總是澀澀的,還有些憤怒,然後發誓一定要討回來。
特莎將回應咽了回去,往穿著黑壓壓衣服的一群學生望去。他們個個都低著頭往前走,身體瑟瑟發抖,使勁裹緊身上單薄的衣服,發梢簡直要被吹進嘴裏去。一個臉兒圓嘟嘟、表情不知所措的一年級孩子四處尋找來接他的大人,可是大人還沒來。人群分開一個小口,肥仔出現了,跟往常一樣和汪汪·普萊斯一起,步子很大,走得卻並不快,風把頭髮吹得凌亂地拂在臉上,臉色很憔悴。有時候從某個角度,或者在某種光線下,很容易看出肥仔老了會是什麼模樣。特莎太累了,有一瞬間,他在她眼中變成了一個陌生人,以至於他轉身朝車子走來,而她得再度冒著冷得不真實的風給他開門時,心中竟有一陣驚愕。然而當他走近,向她投來半鬼臉半微笑的表情時,他又立刻變回了她不管不顧仍然深愛的孩子。她鑽出車門,像個戰士一樣站在刀尖一樣的寒風中,等待兒子彎身鑽進車裡,他的父親動也沒動。
「先跟你解釋一下吧,瑪蒂休病假了,所以我來替她。我需要先核對一下她留給我的各項信息,保證從上星期她來看你之後情況沒有發生別的變化。好嗎?
「特莎,我在想。」
「我找你好幾天了。」那個女人慍怒不已。凱花了幾分鐘才解釋清楚自己不是瑪蒂,但即便如此也沒法澆滅那女人的怒氣。
「準確地說,那意味著什麼?」邁爾斯問,「要選舉嗎?」
肥仔和安德魯大概都明白,兩人的相處中多是安德魯崇拜肥仔。不過肥仔自己倒是疑心他需要安德魯大過安德魯需要他。近來,肥仔開始把這種依賴視為軟弱的表現,可是他又這樣想:既然喜歡安德魯的陪伴,而那兩節課上又享受不到,還不如乾脆逃掉。
「拿去。」與其說是在給兒子講,還不如說是讓凱聽到。她又往下一坐,卻沒對準方向,磕在了椅子把手上。凱聽見骨頭撞擊木板的聲音,可是特莉好像並沒有覺得痛。她終於在往下塌陷的椅墊上坐穩了,打量起眼前的社工來,目光蒙矇矓矓的,好像什麼也不在乎。
她把臉湊近牆壁,往紙箱子背後的縫隙里望去。小人兒就卡在最上頭。她費勁地把手伸進去。箱子很重,推不動。凱好不容易抓住了小人兒,發現那原來是一個胖乎乎的、像菩薩一樣蹲坐的男人,全身上下都是紫色的。
「他最後一次上託兒所是哪一天?」
凱四下里打量了一圈。破架櫥底下有兩輛小小的玩具車,都底朝天地躺著。
星期二的午飯時間,凱是在帕格鎮跟亞維爾之間的某處路側停車帶度過的。她在車裡啃了個三明治,讀了厚厚一疊材料。一個同事因為壓力太大請了長假,直接後果就是她手上三分之一的案子都落在了凱的身上。快到一點的時候,凱啟動車子,向叢地開去。
她的眼睛睜得前所未有的大。聲調依然平淡,但敵對的情緒開始涌動著浮出水面。
「怎麼樣呢?他喜歡嗎?」
「現在我們該考慮的是誰來取代菲爾布拉澤。決不能低估『說死你』,不管她現在心情多不好。低估她可就犯了大錯誤。她說不定已經開始物色人選了,所以我們自己得趕快找一個體面的候選人。越早動手越好。小節關乎大局。」
「愛德華·科林斯律師事務所,」響了三聲,一個女聲就應答了。私營企業總是來電必接,因為真金白銀繫於其上。
「好吧。」特莎說。多年經驗已經教會她,萬萬不可在科林興趣剛剛湧起時就潑冷水,那樣只會適得其反,令他愈發一意孤行。也是多年經驗教會科林,特莎往往會先假意迎合,再提出反對。無數個回合下來,當中往往隱約可見那個埋藏經年的秘密。特莎覺得自己欠他的。他也這麼覺得。
徒步——而非坐在母親的車裡——經過油灰色的一幢幢房子,他注意到其中好些牆上並無塗鴉,也並未支離破碎,有些房子窗口甚至掛著紗簾,擺上裝飾品,(在他看來)顯出模仿帕格鎮優雅風格的痕迹。如果從一輛飛馳的汽車裡往外看,則很難看到這樣的風景,因為那時肥仔的目光自然被紙板糊的窗子、垃圾遍地的草坪所攫取。整潔的房子對肥仔沒有吸引力。令他挪不動步子的是一目了然混亂無序的所在,哪怕僅僅是被顏料噴得花里胡哨的那種幼稚的混亂。
中午,她給瑪麗·菲爾布拉澤買了一張印著「致以最深切的慰問」字樣的卡片,但卻想不出應該在上面寫些什麼。因為共同經歷了那場噩夢般的醫院之行,就不好只簡單署個名了。她們並不怎麼熟。在帕格鎮這麼小的一個地方,總會整天碰面,但她和邁爾斯並不真正了解巴里和瑪麗。如果非要問個究竟,那可以說兩家人分屬兩派陣營,因為霍華德與巴里關於叢地的交鋒無休無止……不過她,薩曼莎,並不倒向任何一派。她是不屑於捲入地方朋黨之爭的。
特莎想取下手錶,這才意識到昨天就不知把它放到哪裡去了。太累了……總是丟三落四……而且,她怎麼可以忘記給帕明德打電話呢?她眼裡噙著淚,心裏惴惴不安,拖著腳爬上了床。
「能聽見嗎?」
「不是。」凱回答,筆也不停。
他們開出停車場,超過免費校車,穿過亞維爾,開過房屋醜陋破敗的叢地,開上那條會將他們快快帶回帕格鎮的旁路。特莎從後視鏡里看了看肥仔。他懶洋洋地坐在後排,望著窗外,就好像父母只是兩個讓他搭便車的陌生人,只是偶爾坐在了一起。
她靠近門時,聽到裏面窸窸窣窣一陣響。她敲敲門,讓肥仔有時間關掉在看的什麼網頁,或者摁滅他以為她還不知道的香煙。
「特莉,你在貝爾堂戒毒所參加美沙酮療程,沒錯吧?」
「真的?」特莎真心不知道他何出此言。
「唔?」
肥仔相信他對自己的了解無與倫比,心智的每個角落、每條罅隙,他都以全部的熱情進行過探索,這種熱情他近來已經不再付諸他人了。他會一連幾個小時追問自己,探究衝動、慾望和恐懼哪些真正生髮于內心,哪些來自外界的教化。他還審視自己的感情(他確信,他所認識的其他任何人都不曾對自己這樣坦誠,他們只不過是在半睡半醒之間隨波逐流罷了),結論是令他最無拘無束感到喜歡的人,是打五歲起就認識的安德魯。對母親,雖然已經到了能看穿她的年齡,但仍有幾分依戀,這算不上他的錯。而對鴿籠子則真心鄙夷,因為他簡直就代表了假的頂峰。
「你這個自以為是、目中無人的小……小混賬。」他尖聲喊叫,特莎的眼睛里積滿了淚水,快要看不清路了。她能肯定,明天一早肥仔就會在安德魯·普萊斯面前模仿科林操著假聲一般的嗓音扭扭捏捏大發雷霆的樣子。
回到客廳,羅比又在唧唧歪歪,一拳一拳猛力砸向牆邊的紙箱子。特莉半閉著眼睛看著他。凱坐下之前,伸手撣了一撣坐墊。
對今晚也許就能進軍到底的預期,說不定和他今天逃學來到叢地有些許關係,雖然在看到她那條街的街名之前,他並沒有想到克里斯塔爾這個人(而不是她漂亮的胸脯和奇迹般潤滑的陰|道)。
「能。」肥仔說。
「——那麼,他放學后就得留下來,跟其他學生一樣,並且我還要在家好好教訓他。我們來看看他會不會覺得很受用,怎麼樣?我倒要看看這到底是不是好玩的事!先一個星期不准他出門,我們來看看有多好玩。」
特莉頓了好久才說:「還可以。」
你他媽的最好告訴他們你得先跟我商量商量再說,邁爾斯。
快到傍晚,天空低垂的雲被寒風吹散。日落時分,風也止了。與沃爾家隔著三幢樓的房子里,薩曼莎·莫里森坐在梳妝台前,面對著鏡子里燈光下的臉。四周一片寂靜,一絲壓抑襲來。
丈夫滿面倦意,臉色蒼白,紅絲密布的眼睛下面是碩大的黑眼圈。手扶著公文包的把手,手指輕輕地抽搐了幾下。他的手很好看,關節大大的,手指修長,很像兒子的手。最近特莎還跟丈夫和兒子說來著,可是他們倆都沒有因為彼此有哪一點長得相像而表現出任何喜悅。
「他腦子裡一點也沒考慮我們正在經歷什麼!」科林說,然後他低聲哭了起來,乾乾的啜泣,混雜著喘氣聲,就像一個患了喉炎的小孩。特莎急忙上前一步,伸出雙臂摟住科林的胸脯,只在他腰上一點點,因為她身材粗短,最高也只能夠得著那兒。他彎下腰靠緊她,她能感覺得到他在瑟瑟發抖,外套下胸腔起起伏伏。
「不是母親,祖母。」
房子前面垃圾成堆:一隻只鼓囊囊的紙袋子,裏面塞滿污物,旁邊零碎地丟著舊衣服、用過的紙尿布。有些垃圾散落在雜草叢生的草地上,不過大多還是堆在一樓一扇窗戶下面。草地正中央躺著一箇舊輪胎,肯定是不久前挪了地方,因為一英尺開外就是一圈壓扁的枯黃小草。按了門鈴之後,凱注意到腳邊的草里一個用過的避孕套閃閃發亮,像是某種大個兒幼蟲的薄繭。
不過比那更壞的情形她也見過:傷痕和病痛,皸裂和燒傷,烏青的淤血、九*九*藏*書瘡疤和虱子;有的孩子睡在滿是狗屎的地毯上;有的拖著骨折的腿爬來爬去;還有一個小孩(至今她還會夢見)被患有精神病的繼父在壁櫥里關了五天。當時成了震驚全國的新聞。現在對羅比·威登安全最大的威脅來自他母親客廳里那堆沉重的紙箱子,他還想往上爬來著,尤其當他發現這樣做吸引了凱的全部目光時。離開之前,凱特意把箱子重新擺成了兩堆,這樣會矮一些。特莉可不高興她碰那些紙箱子,凱告訴她應該把羅比那浸滿尿的紙尿褲脫掉,她也很不高興。說實話,特莉雖然還是一副睡意矇矓的樣子,但也已經給惹得滿口髒話,火冒三丈,直叫凱滾出去、離遠點兒了。
根據下午親眼所見的情況,凱認為是時候做一次案例小結了,得把負責特莉·威登家各項情況的專業人員們集中起來碰個頭。做其他工作的間隙,她不斷地按下重撥鍵,而她們自己辦公室的電話也響個不停,然後嘀嗒一聲轉入自動應答模式。兒童保護組的辦公室又小又亂,空氣里還瀰漫著餿牛奶味,因為亞歷克斯和尤娜有個習慣,老愛把咖啡杯底的渣滓倒進角落裡絲蘭花的花盆中,那可憐的植物一臉憂鬱的模樣。
「呃……我大概沒時間。」他回答。
聽到她說自己的名字,小男孩抬頭看了看她,但嘴裏還在咕噥個不停。
筆懸在半空,凱等待著回答,假裝視而不見答案就坐在自己眼前。
「他的線路忙,您想再等一會兒嗎?」
「那她來過我們熟食店,對不對,老霍?」莫琳激動起來,「不過我一看就知道她做菜不行,一眼就看出來。」
特莎把用塑料袋裝好的砂鍋放在門口的地磚上。她穿上用來代替夾克的粗笨綠色開衫,但還沒把鞋穿上。她躡手躡腳地走到樓梯平台處,然後悄聲一跨兩步來到閣樓改的房間門口。
「又開始吸了,是吧,她?」同辦公室的亞歷克斯問。「這回貝爾堂會永遠把她踢出去了。她說害怕羅比被帶走,但又忍不住那股子癮。」
「克里斯塔爾是你的女兒,對吧?她多大了?」
「是的,巴里每星期都把他打得落花流水。加文肯定打得很糟糕,巴里比他可大十歲呢。」
他掛了之後好久,凱還把電話緊緊貼在耳邊,然後說——其實是對亞歷克斯和尤娜說——「我也是。晚上見,寶貝。」
對於薩曼莎的生意,邁爾斯很是欣賞。在他長大的家裡,零售被視為世間唯一真正重要的行業,他從未失去過對商賈的敬意,那是霍華德灌輸給他的。而薩曼莎做的生意則讓人更容易說出各種俏皮話,並心生自得。同一句玩笑、同一個典故,邁爾斯說上一百次也不嫌煩。
瑪麗的手抖得厲害,手機從指間滑落下來。折騰了好一會兒才掛掉電話,她知道那頭的記者一定聽到了自己喘著粗氣的抽噎聲。隨後她記起,巴里在世的最後一天,也是他們的結婚紀念日,忙的正是他心心念念的叢地和克里斯塔爾·威登。憤怒像岩漿一樣噴涌而出,她用力把手機摔向房間另一頭,正好砸在四個孩子照片的相框上,相框哐當落地。她立刻爆發出一陣哭喊,兄嫂趕緊跑上樓梯,衝進書房。
「我去上了課啊。遲到了。班尼特沒看到我。他是個廢物。」
「好。」他說,臉上似笑非笑,肩微微一聳。她還沒來得及把門關好,就察覺到他的注意力已經像一隻燕子一樣,飛到了他自己的世界里。
凱還在寫。
「沒。」
「吃飯啦!」雪莉叫道。雖然並不想來,但薩曼莎竟感覺比兩天來舒服了很多。莫琳和霍華德都既把她當英雄一樣崇拜,又把她當病人一樣呵護。她走過兩人面前去餐室時,他們還都伸出手在她背上輕輕拍了拍。
「我理解,科林。」
「有可能。」霍華德說,帶著一抹智者的神態。「但我懷疑是不是真的會舉行。因為只是個偶發空缺。如果大家沒有興趣搞一次選舉——當然,我說了,決不能低估『說死你』——但是只要她沒能湊齊九個人來提議舉行選舉,那就只需要指定一個新議員了事。如果真是那樣,我們就需要九個成員投票批准指定人選。九個是法定人數。菲爾布拉澤還剩三年任期。值。那樣就能扭轉全局,用我們的人取代菲爾布拉澤了。」
有時候她在學校也想對那些孩子大吼。她想高聲喊叫,你得承認別人也是真實的存在。你以為現實是可以談判的,是你說怎樣就怎樣的?你得接受這個現實:我們和你一樣是真實的存在。你還得接受另一個現實:你不是上帝。
「上一回案例小結是在……」亞歷克斯皺眉盯著絲蘭花,「一年多以前了,我估計。」
不管他們怎麼問,一開始她只是說,「叢地,狗屁、狗屁叢地……」
薩曼莎舉了一秒,立馬撤下,免得雪莉看到杯中物已幾乎一滴不剩。
「他不能在場了,」瑪麗回答,聲音已經近乎尖聲嘶叫,「他再也沒法談什麼狗屁叢地或者別的什麼了,什麼也談不了了,永遠都談不了了!」
她重又坐下,從包里取出記事本。
這幾天不太順。幾乎一筆生意也沒做成。香緹公司的銷售代表居然是個有雙下巴的男人,舉止還很粗魯,攜著滿滿一手提箱難看的胸罩。顯然,他的魅力止於電話預約階段,一現身,卻完全是一副生意人的嘴臉,擺出對她屈尊俯就的姿態,批評她的存貨,極力勸她下單。她想象中來者應該是個頎長性感的年輕男子,而眼前這位,連同他那箱俗艷的內衣,她只想把他快快趕出小店才好。
一個光著腿的小男孩站在地板中間,上穿T恤衫,下面只套著紙尿褲。凱特讀過資料,知道他三歲半了。他雖然一直脾氣發個不停,但似乎並不是被什麼事情惹到,而是無意識地重複而已,就像一台發動機的突突聲,只是為了向他人表明:嘿,我在這兒呢。他雙手緊緊抓著一個小小的穀物盒子。
肥仔從可靠渠道打聽到,要想逃出溫特登的校園而不被窗邊某一雙眼睛察覺,唯一安全的辦法是翻過自行車棚旁邊那道邊牆。於是他便照做了,指尖觸地,落在邊牆外側窄窄的小道上。落地平穩無險,他大步走過小道,左轉上了人來人往髒亂不堪的大路。
「一百一十五毫升。」
電話全都沒人接。回到兒童保護組辦公室,凱撥了近兩個小時的電話,撥了又掛,沒人接就留言,請他們回電話:威登家的健康家訪員、家庭醫生、坎特米爾託兒所和貝爾堂戒毒所。面前的桌上攤開著特莉·威登的資料,已經翻得蓬鬆鼓脹、破破爛爛。
「你好,親愛的。」雪莉打開門,叫道。她身材粗短結實,哪怕系著小樹枝圖案的圍裙,也還是顯出小胡椒粉瓶般的體形來。她踮起腳尖好讓高大的兒子吻到她,然後說了聲「你好呀,薩曼莎」,就立刻轉身進屋,「菜快好了。霍華德!邁爾斯和薩曼莎來了!」
有時候薩曼莎會對公公婆婆的房子極盡譏誚之能事。邁爾斯對此倒也能容忍,好像同意她在譏誚中暗暗傳遞的信息,那就是他們自己家的原木地板和原木門,以及光地板上鋪的小地毯,還有加框的藝術畫、時髦卻不舒服的沙發,顯示出更勝一籌的品位。可是在他不動聲色的靈魂深處,其實還是更喜歡生長於斯的這幢平房。不管是地板還是桌面,幾乎全都鋪上毛茸茸、軟綿綿的墊子。屋裡沒有穿堂風,躺椅舒服得令人沉醉。夏天裡他修剪完草坪,躺在躺椅上,悠閑地看寬屏電視里轉播的板球比賽,雪莉會端來一杯冰啤酒。有時候一個女兒會跟他一起來,坐在旁邊,吃著淋巧克力醬的冰激凌,那是雪莉特地為孫女做的。
這句比喻是他預先準備的,不過還是得給那幫人一句直白的翻譯:
「她已經不在倫敦了,小莫。搬到霍普街住了,」邁爾斯說,「如果你問我的話,我得說他現在正後悔自己當初招惹上她呢。你知道加文那人。生來就膽小如鼠。」
在肥仔看來,人類所犯下的錯誤中,百分之九十九是出於為自己感到羞愧,撒謊遮掩,想要變成另一個人。誠實是肥仔的金錢,是他的武器和盾牌。你一誠實,人們就怕你,因為你讓他們感到震驚。肥仔發現,別人都身陷尷尬扭捏、虛偽作態的泥潭中,生怕真相泄露,而他卻被不加修飾的原始狀態所吸引,他喜歡即使醜陋但卻真實的東西,喜歡讓他父親那樣的人感到害羞噁心的一切。彌賽亞、賤民,所謂瘋子、罪犯,都讓他思考良久,他們都是被沉睡的大眾唾棄的高貴之人。
如果放任自己沉浸在思緒里,大概連敲門也要忘記了。她又拍了拍門。這回一個聲音從遠處傳來:「我他媽這就來。」
他沒有回答,臉上表情也幾乎沒有變化,但她還是覺察到他流露出不以為然,甚至覺得她的話很好笑的神情。
「好了,」霍華德用低沉的嗓音說,「我想大家應該為巴里·菲爾布拉澤舉杯。」
「你都看見了吧,」他揮著長長的胳膊大叫,「你都看見我在跟一個什麼樣的傢伙鬥了吧?」
「真可怕。」霍華德說,但他很快注意到薩曼莎的杯子空了,於是費勁地站起來,替她斟滿。雪莉低頭喝湯,其實眼睛一直偷偷掠過頭髮往外瞄。薩曼莎咕咚灌下一大口酒,不甘示弱。
特莎·沃爾本不想在瑪麗家待太久——把丈夫和肥仔單獨留在家裡從來都叫她心如蟻爬——可今天還是一不小心待了好幾個小時。菲爾布拉澤家擺滿了行軍床、睡袋。死亡留下了一片真空,整個大家族的人都圍聚過來,可是不管人聲如何鼎沸、眾人如何熙攘,吸走巴里的那道裂縫始終都在。
「巴里在教區議會想要實現的一切。他努力執著奮鬥的一切。叢地。戒毒所。我考慮一整天了,」他深吸一口氣,「基本上已經決定,我要接替他幹下去。」
「我祖母,笨蛋。她身……身體不舒服。」
她們聽見他拍木頭的砰砰聲。特莉一動不動。
凱的手機響了,她接起來。是特莉的戒毒主管人打來的。
「十四,」特莉好像在說夢話,「歲半。」
「他們想把貝爾堂戒毒所關掉,你等著看吧,」尤娜背對凱坐著,面對著電腦,「要削減開支。戒毒人員當中有一個是由議會出資僱用的。辦公用的房子屬於帕格鎮教區。我聽說他們準備把那兒整修一番,看能不能租給出得起好價錢的下家。那房子給戒毒所用都好幾年了。」
「是。」特莉的聲音好像昏昏欲睡了。
「我在問他上託兒所的事。羅比應該今天去託兒所。我需要知道他上次去是什麼時候。」
「嗯,你喜歡上託兒所嗎,羅比?」等他坐在地板上,狼吞虎咽地吃起餅乾,凱問道。
2
「是的,我們還在治療她。但她上星期的檢測結果呈陽性。如果她還在用毒品,我們就不管了。手頭還有二十個人等著她那個位子呢,人家說不定真能從我們的項目獲益。她這都三進宮了。」
「不錯。」
車廂很狹小,她身邊副駕駛座上科林的膝蓋看起來就杵得特別高,簡直高得可笑。他正把二十分鐘前計算機老師來他辦公室報告的話轉述給特莎。
「……沒來。兩節課都沒來。說他想最好還是直接來找我。所以就要在全體教員里傳開了,明天。這就是他想要的。」科林氣呼呼地說,特莎知道最後一個「他」不是指計算機老師。「他這又是在雙手向我豎手指,跟平常一樣。」
「斯圖爾特,求你了。求你了。」
邁爾斯走進九-九-藏-書卧室。薩曼莎鬆開臉皮,拿起眼袋遮瑕霜,頭稍稍後仰,她化妝時總是這個姿勢。這使她下巴處微微鬆弛的皮膚收緊了些,眼袋也沒那麼大了。唇邊有幾道針眼深淺的短皺紋。她在雜誌上看到,這種皺紋打一針合成的注射劑就沒了。不知改變會不會很大,這樣肯定比做臉部拉皮手術要便宜,而且說不定能逃過雪莉的眼睛。她望了望肩膀上方的鏡子,邁爾斯正在解領帶、脫襯衫,西褲的腰帶以上腆出個大肚子。
「瑪蒂說你母親幫忙照顧羅比和克里斯塔爾,是不是這樣?」
「你喜歡小車嗎?」凱指著它們問羅比。
「款式太差,顏色嚇人。」
「能,」瑪麗說,她的聲音在顫抖,「聽得見。」
「對極了,」凱說,「真棒。小車。卜隆卜隆。」
「加文跟菲爾布拉澤一家關係挺好的,是不是,邁爾斯?他不是還和巴里打壁球嗎?過去,我是說。」
「是啊,真的。」薩曼莎回答。
「嗯……你知道的……幫里幫外的。」
房間里暖洋洋的,一塵不染。燃氣灶兩邊的架子上陳列著裝飾瓷器,幾乎全是皇家大事記或伊麗莎白二世在位周年紀念圖案。角落裡擺著一隻小書櫥,裏面既有王室傳記,又有封面閃閃發亮的烹調手冊。廚房大計,全靠手冊。架子上、牆上都裝飾著照片:邁爾斯和妹妹帕特里夏穿著一樣的校服,笑嘻嘻地站在一對雙人相框里。邁爾斯和薩曼莎的一雙女兒萊克西和莉比從嬰兒時代到十幾歲,每個階段都不缺。薩曼莎在這座家庭影像館里只出現了一次,雖說是在那張最大、最顯眼的相片里。那是十六年前她和邁爾斯的婚禮照。邁爾斯年輕英俊,犀利的藍色眼睛朝攝像師微微眯起,而薩曼莎則正要眨眼,所以眼睛半閉。她的臉側向一邊,一笑居然顯出了雙下巴。由於剛剛懷孕,所以胸脯有些鼓脹,被禮服的白綢緞勒得緊繃繃的,顯得她臃腫龐大。
「哦?」瑪麗說。
「對不起,特莉,但我必須得問,」凱說,「你今天早上是不是吸過了?」
此話一出,大夥臉上笑容盡失。他看得出來,包括安德魯在內的每個人都不得不咽下了對他這一選擇的譏誚,轉而仰慕他對唯一真正目的毫無羞澀的追求。肥仔無疑選擇了通往目的地最直接的路線,面對這樣符合常識的實際態度還有什麼好爭辯的?肥仔還看得出來,大家都在自問為何沒有膽量選擇這條通往心愿的直道。
邁爾斯上學的時候比加文高几個年級,所以他說到這位合伙人,永遠都抹不掉一個六年級級長談小學弟的口氣。
雪莉把燈光調暗,點起長長的粉紅蠟燭,好搭配餐室的牆紙和最好的餐巾。湯盤上升起裊裊蒸汽,在昏暗的背景下,即使是霍華德那張紅潤的寬臉龐也顯出幾分超凡脫俗之氣。薩曼莎把手中大杯里的酒幾乎喝見了底,她心想,要是這會兒霍華德宣布要舉行一個通靈會,召巴里的鬼魂來講講在高爾夫俱樂部發生的事情,那該多滑稽。
「我去幫他拿好嗎?」凱大聲喊道。
「呃……行,好。」
他不理她,搖得更加起勁。一個小小的塑料人兒飛出盒子,在空中畫出一道弧線,落在那堆紙箱子後面。羅比哇的一聲號啕大哭起來,凱看看特莉,特莉卻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兒子。最後,嘴裏喃喃地說:「閉嘴,羅比?」
「是的,眼下議會會怎麼樣,就很有看頭了。」一個大嗝兒冒上來,他只好頓了頓,有一刻好像就快吐了。他捶捶胸。「不好意思。是的。會很有看頭。菲爾布拉澤不在了,」既然在談公事,霍華德就轉回使用他一直叫的這個姓,「我看他寫給報紙的文章也發不了了。明眼人一看就明白,除非『說死你』接過旗子接著干。」
3
「我可能有事……是瑪麗,巴里的妻子。她想讓我當抬棺人。所以我可能需要……我想我需要查一查當抬棺人都要做些什麼,還有相關的一切。」
「這件事我是真心想做,特莎。」
「嗯,你知道的……不算太好。」特莎回答。她跌坐進老扶手椅,吁出一口氣來,脫掉舊鞋子。「不過巴里的哥哥可真是太好了。」
忽然之間,一個念頭閃過心頭:巴里會不會知道呢?
她進了家門,來到起居室,看見丈夫坐在電視機前,戴著眼鏡,新聞在播放,但他只是似聽非聽。他膝上放了一疊印了字的紙,手裡還握著筆。沒有肥仔的蹤影,特莎鬆了一口氣。
他並不順著她指的方向看,而是斜著眼瞄她,眼神既好奇又狡黠。然後一路小跑,撿起一輛小車,遞給她看。
科林在座位上扭過身子瞪視肥仔,大聲訓斥,安全帶綁得他難以動彈。外套和公文包讓他的動作更為不易。科林越說越生氣,聲音越躥越高,到失控時竟然變成了假聲。不管父親怎麼吼,肥仔只是靜坐不動,薄薄的嘴角一直掛著似是而非的傲慢微笑,直到父親冒出了蹩腳的粗話——他平時是極為討厭粗話的,所以說起來很是彆扭。
羅比把火柴盒大小的車也塞進穀物盒子里。他撿起從凱的褲子上掉下來的一截煙頭,在車頂和紫色菩薩身上一陣亂按。
「好的,謝謝。」凱有氣無力地說。
很艱難,同時卻又很光榮的,是做真正的自己,哪怕那個自己——毋寧說尤其如果那個自己——是個殘酷、危險的傢伙。你若恰巧是頭野獸,對此並不遮遮掩掩,那便是勇氣。但與此同時,也不能假裝自己身上的獸|性不止如此,因為一旦誇大其辭、虛張聲勢,你便與鴿籠子無異,也是個謊話連篇的偽君子。真和假是肥仔心中用得最多的兩個詞,他用這兩個詞來衡量自己,衡量他人,精確得猶如激光射線。
他不回答。
(維克拉姆七年前為霍華德做了心臟搭橋手術。其結果就是,之後他只要踏進莫里森和洛伊熟食店,就必遭各種玩笑火力猛攻。
「她怎麼樣?」科林問。
「就是她,」邁爾斯說,「是個社工。總穿平底鞋。」
「凱·鮑登,」凱回答。
維克拉姆和帕明德搬來附近住不久,薩曼莎就不知從哪兒聽說他倆是包辦結婚。這則消息讓她覺得十分撩人,妙不可言。想想看吧,受命嫁給維克拉姆,不得不做。她有一種小幻想,自己被裹上面紗,引進房間,是一位被迫接受命運的處|女……想想看吧,抬起頭,心裏知道自己將會得到那個……更不用提他職業的魅力了:身負重任!即使是個難看些的男人,也會因此平添幾分性感吧……
「馬上為您轉接。」秘書的聲音傳來,凱又揚起了一點希望。
「能告訴我你服多少美沙酮嗎?」
「你們就接著手|淫吧,我去來一炮真的。」
特莉似乎在與睡意搏鬥。有一兩次,她的頭往肩頭偏倒下去。最後她說:「該克里斯塔爾送他去的,但她從來不送。」
「不過幫忙的其實不是特莉的母親,對不對?」凱問,她絞盡腦汁要弄清瑪蒂那些寫得大而無章的字到底是什麼意思,頭都開始痛了,「是她的祖母,孩子的曾祖母。這樣說來一定相當老了,今天早上特莉還說她身體不舒服。如果現在只剩特莉一個人照顧孩子……」
正因為此,他決定破一破這條還沒違反過的校規,逃出學校,往叢地走去。比起他去過的其他地方,這裏好像更加貼近不加掩飾的現實。他心裏還有一種模模糊糊的渴望,想要與某些臭名昭著、令他好奇的人不期而遇。令他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願望不多,但這是其中一個——他期待邂逅一扇打開的門,一場如曙光乍泄的相認,一聲歡迎——某處有他不曾知道而對他張開懷抱的家。
我早該給帕明德打電話的,她一邊說話一邊想,自責感簡直鬧騰到胃裡去了,哦,上帝啊,我怎麼就沒想到要給帕明德打電話呢?
「對。」過了一會兒,她說。
你難道沒料到這結果?腦子裡都在想些什麼啊?
「看見了,」她一邊說,一邊從門邊桌上抽出一疊紙巾擦臉,擤鼻涕,「我都看見了。」
「你爸爸心情很不好,斯圖。因為巴里。你能理解嗎?」
「進展如何呢,特莉?」
壁櫥里存的食物比凱想象的要多:罐頭、一包餅乾、一罐速溶咖啡。她取出兩塊餅乾遞給他。他抓過就跑,跑回母親身邊。
「我都已經給他穿好衣服了。」特莉說,好像是從意識深處拚命拽出這幾個字。
「當心哪,羅比。」凱說。特莉卻說:「別碰那堆箱子。」這是凱頭一回在她將死未死的聲音里聽出一絲警告的意味。
「什麼?」
「我敢打賭他有這心!你也了解他是個什麼人!」
「你們知道嗎?」她的舌頭稍微有點不聽使喚了,「我覺得在來這兒的路上看見他了。夜裡黑漆漆的。巴里。」
薩曼莎梳起那一頭棕褐色濃密的頭髮,扎在腦後,看著鏡中的邁爾斯穿上棉布褲和馬球衫。她心裏異常煩躁,覺得只要稍加刺|激自己就會爆發,或者大哭起來。
「看著像同性戀。」特莉說。
最近,對安德魯的依賴開始讓肥仔感到有些不舒服,因為如果安德魯在,有時便會令他無法完全展現真正的自我。安德魯心裏似乎有一張自繪的地圖,公平遊戲的界限在哪裡標得清清楚楚。這段日子,肥仔好幾次從老朋友臉上捕捉到遮掩不住的生氣、困惑和失望。要說出言不遜或冷嘲熱諷,安德魯可是極不擅長。肥仔倒並不怪安德魯,如果安德魯不情不願地跟他站到同一戰線,那反而就假了。問題在於,對肥仔正蓄足力氣奮起反抗的那套道德,安德魯卻表現出認同支持。肥仔疑心,要想不為友情所困,全面追求真我,最佳的選擇也許是他們淡出彼此的生活。不過他還是最喜歡有安德魯做伴,別人誰也比不上。
「羅比的祖母?」
「你就非得挑在今天逃學嗎?」
科林膝上那疊紙滑了下來,他不去理會,紙像白色瀑布一樣滾落地面。
「卜隆,」他說,「嚓。」
不過,沒有感覺,不再在乎——這一刻,凱心想,她比我快樂呢。
「要不要我去幫幫他?」凱建議道。
霍華德與雪莉的房子是低矮的紅磚房,有著寬寬的窗戶,屋前屋后都是大片青青的草坪,夏天裡邁爾斯給修剪出一條一條的斑紋。在此生活的幾十年間,霍華德和雪莉添置了好幾盞廊燈、一扇白色的熟鐵門,家門兩側都擺上了天竺葵,種在一個個陶土花盆裡。他們還在門鈴邊豎起了一塊圓形木牌,打磨得光光的,上面用古體哥特式黑字寫著「寬邸」,連引號都沒落下。
「你來睡覺嗎?」
「好。」
「你好呀,小莫!」邁爾斯領著薩曼莎走進霍華德和雪莉稱為休閑室的那個房間,說,「我還不知道你也會來呢!」
安德魯對這句引言喜歡得不得了,看他這麼喜歡,肥仔也很高興。
老師,肥仔抽煙你不介意嗎?在家你也讓他抽嗎?
每個字都像重重一拳,落在瑪麗身上。她呆坐在巴里的老轉椅上,一言不發,任憑打擊一拳一拳地砸下。
「噢,科林……」
「果汁。」羅比又叫起來,巧克力塗得滿臉都是。
6
一陣驚恐襲來,特莎在椅子里動彈不得,片刻之間竟說不出話來。她費了好大的勁才保持住臉上那份不偏不倚的表情,虧得多年的職業訓練。
羅比搶在凱之前跑進廚房。廚房幾乎跟洗手間一樣臟。除了冰箱、灶和洗衣機,沒有別的電器。廚台上堆的儘是沒洗的盤子,還有另一個煙灰滿溢的煙灰缸,好幾隻紙袋子,以及發霉的麵九九藏書包。亞麻油地氈黏糊糊的,粘在凱的鞋底。垃圾桶里垃圾已經堆過了頂,上頭扔了一隻裝過披薩的紙盒,搖搖欲墜。
凱已經把資料從頭到尾翻遍了。她知道,毒癮的黑洞幾乎吸盡了特莉·威登生命中一切有價值的東西,包括兩個孩子。——另外兩個留在她身邊的也快要養不起。為了海洛因,她賣淫、小偷小摸,現在正在戒毒,可已經數不清是第幾次了。
他已經斷定自己擁有某些真性情,值得鼓勵,必須培養,然而同時另一些思維習慣卻是有違天性的果實,全由不幸的成長環境造成,假得很,必須滌盪殆盡。最近,他正訓練自己按心中真的本能行事,而對可能引發的負疚感和恐懼感(統統是假的)視而不見,甚至抑制撲滅。不用懷疑,練習越多,就越容易。他想讓自己內心強大起來,刀槍不入,對後果無所憂懼,擺脫虛偽的善惡觀念。
她等他說話,把電話緊緊貼近耳朵,裏面一片寂靜,她卻假裝正在聽他說話。
「她臉上那副表情,」莫琳對雪莉說,「她臉上那副表情,我們告訴她消息的時候。噢……我一直在想……你知道……」
特莎在卧室里慢慢脫掉衣服。地心引力彷彿更加強大了。抬起胳膊都那麼費力,拉開倔犟的拉鏈就更累人。她穿上睡袍走進浴室,聽見肥仔在樓上轉來轉去。近來她常常感到自己穿梭在丈夫和兒子之間筋疲力盡、孤獨無依,因為父子倆互不往來,漠然得好像只是房東和房客。
自朋友去世以來,特莎還是頭一回一個人清清靜靜,想著心事,在暗夜裡沿著教堂街往回走。她雙腳疼痛,羊毛衫也抵擋不住陣陣寒意。唯一的響動來自脖子上木珠的撞擊,還有經過的那些房子里隱約的電視機聲。
特莎本能地想要反駁他,可是忍住了。科林總是喜歡憑第一印象或一次表現就對人一錘定音。他似乎永遠也不明白,人性是多面的,每一張平凡的臉孔背後可能都隱藏著一片鬱郁生長、獨一無二的原野,跟他自己一樣。
一張扶手椅上躺著刮痕累累的舊餅乾罐,特莉伸手把它推到一邊,坐了上去,蜷成一團,從耷拉的眼皮子下瞄著凱。凱在另外那張椅子上坐下,扶手上擺了只煙灰缸,煙灰已經滿得快溢出來了。肯定有煙頭滑到了椅子坐墊上,她感覺到自己大腿下方硌得慌。
下樓之前,她往三間卧室里瞄了幾眼。室內的東西都快漫到樓梯頂上來了。他們都睡墊子。看上去,羅比是跟媽媽住一個房間的。扔了一地的臟衣服中間混雜了一個玩具,廉價的塑料貨,而且應該是給更小的孩子玩的。讓凱吃了一驚的是,被子和枕頭居然都套了罩子。
「不是跟不跟她住一起的問題,是能不能讓她帶回家。小孩那時已經交給一位養母寄養,因為特莉被一個嫖客打傷住了院。等她治好傷出院,簡直像發了瘋一樣要把羅比要回來。她重新回到貝爾堂,戒了毒,真心改過的樣子。她母親也說可以幫忙。就這樣她把小孩抱回了家,可是沒出幾個月,又吸上了。」
「請幫我轉加文·休斯好嗎?」凱問道,眼睛還注視著特莉的資料。
「我在想你今晚想不想見面。」她終於還是問了,感到一陣虛弱。
科林尖聲吼叫,怒不可遏,快轉彎開進帕格鎮了,特莎使勁眨眨眼睛,把淚水擠出眼眶,他們駛過廣場,駛過莫里森和洛伊熟食店、戰爭紀念碑、黑典酒館,在聖彌格爾及眾聖徒教堂左拐開上教堂街,最後終於停在自家門前。這時科林已經聲嘶力竭,特莎的臉頰上則濕漉漉的,滿是結晶的鹽。三個人都下了車,肥仔一路不動聲色,這會兒掏出自己的鑰匙開了門,若無其事地走上樓去,頭也不回。
凱的聲音似乎飄了很遠才到達特莉耳邊。那感覺就像對著坐在井底的人說話。
這次凱沒動。過了好久,特莉吃力地離開椅子,搖搖晃晃地往門廳走去。凱往前一探身,打開特莉剛坐下時推到一邊的餅乾罐。裏面有一支注射器、一團臟髒的棉球、銹跡斑斑的勺子,以及一隻積滿灰塵的塑料袋。凱噼啪一聲把蓋子扣緊,羅比一直在旁邊看著她。一陣咔咔嗒嗒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好一會兒之後特莉回來了,把一杯果汁搡到小男孩手裡。
「而當時他們顯然認為羅比和她一起住沒問題。」凱用肩膀夾著聽筒,伸手去高高一疊資料里找小結筆記,結果沒找到。
特莉不記得女兒的年齡,倒是記得這個,凱並不感到意外。
羅比的哭號戛然而止,他拿回小人兒,又放進穀物盒子,開始了新一輪的搖晃。
緊跟著湯上桌的是烤豬腰肉。在霍華德的默默縱容下,薩曼莎已經帶著微醺,幾乎快要心滿意足了,可心裏還有一塊什麼在憤懣不平,可那微弱的抗議根本無人理會,就像一個快被海水沖走的人。她想再喝幾口,把這情緒也澆滅掉。
你太累了,胡思亂想,特莎穩穩自己的心。科林保守秘密已成習慣,他堅不可摧,即使是對偶像巴里也斷無泄漏的道理。如果巴里知道……她真不願這樣想,真不願意他對科林的好只是出於同情,只是因為她特莎曾經做下的那件事……
「你好呀,小帥哥,」莫琳用她低啞的嗓子說,「來,給我一個吻。」
天空是冷冷的鐵灰色,如同盾牌的背面。一陣刺骨的風掀起裙邊,吹得小樹的樹葉嘩嘩作響。這風彷彿心懷惡意,專挑人們最薄弱的地方下手,吹得頸背和膝蓋涼颼颼的,讓你連從這現實逃開的夢也不能做。即便是迎風關上車門之後,特莎還是覺得心煩意亂,就像有誰撞到了她卻沒有道歉一樣。
可是莫琳激動地大叫,壓過了雪莉的聲音。
凱的太陽穴跳得厲害。聽到她新家所在小鎮的名字,她心生悲哀。想也沒想,她抓起手機,撥了加文辦公室的號碼。昨晚沒撥通后,她本來發誓再也不打的。
他正把掉在地上的紙撿起來。不計後果的新計劃似乎給他注入了狂熱的能量。
「他要不要人幫忙?」羅比跑出視線,凱急忙問。能聽到他咚咚咚地往樓上沖。
漫無目的地四處閑逛,肥仔看見了福利街的路標。克里斯塔爾·威登就住在那條街上。他不知道她今天去上學沒有,也不想讓她以為自己來到此地是為了找她。
「那是我和巴里長大的地方啊。」哥哥咕噥著說,但他不敢多言,怕惹得瑪麗更加歇斯底里。
我不想要旁人的信仰,我太惡毒,連自己也並不相信……我害怕有一天自己的名字成為聖名……我願做小丑,也不願當聖人……也許我就是一個小丑……
不可能,特莎最誠實的內心在說,巴里一秒鐘也沒想過要你來干這個。他一定早就知道你是最不合適的人選。
「我知道你認為你和汪汪跟你爸爸和他朋友是完全不同的人——」
他們倒是約好星期五晚上見面的。肥仔跟父母說他要去安德魯家,因為他們倆有個英語課的項目要一起做。克里斯塔爾似乎明白他們見面會發生什麼,她好像準備好了。到目前為止,她已經允許他探兩根手指進去,裏面熱熱的,緊緊的,滑滑的。他還解開了她的胸罩,手握住她溫暖的乳|房,好重。他選在聖誕節迪斯科舞會上約她出去,是故意的。在安德魯和其他人狐疑的目光下,他領著她繞過舞廳後排走了出去。她的表情和別人一樣吃驚,但是和他希望的一樣,沒有任何反抗。他選中克里斯塔爾,這個舉動本身也是故意的,而面對夥伴們的譏笑和奚落時,他已經事先連冷酷無恥的反擊之語都想好了:
她心裏還是微微有些害怕,這種害怕她從未真正克服過,雖然與剛工作時站在陌生人門前的心情相比,這點害怕真算不了什麼。那時候,哪怕訓練有素,哪怕總有同事相伴,她偶爾還是會感到真真切切的恐懼。兇巴巴的大狗、持刀揮舞的男人、身上傷痕嚇人的小孩——邁進陌生人家中的這些年,她全都見過,比這些更糟糕的,她也見過。
「我丈夫死了,沒錯兒。他死了,所以叢地不能再指靠著他了,不能了。」
特莎忍不住又往後視鏡里瞄去。她看見兒子打了個哈欠。雖然她總是安慰科林說沒這回事,但有時自己也會琢磨肥仔究竟是不是在發起一場針對父親的卑鄙戰爭,專門打給全校其他人看。如果沒當教導老師,她不會知道兒子那些事。其他學生跟她說起的那些,有時帶著故作的天真,有時顯得狡黠詭譎。
「嗯。」特莉昏昏欲睡。
「喜歡,他喜歡,」特莉稍微清醒了一點,回答道,「是不是,羅比?喜歡。」
「幾乎能夠斷定就是動脈瘤致死。」大家的酒杯剛一落桌,邁爾斯趕緊宣布。他很慶幸這消息自己連薩曼莎也沒告訴,免得她剛才跟莫琳和霍華德閑聊的時候就輕而易舉滑出口去。「加文給瑪麗打了電話,轉達了事務所全體同事的哀悼,還告知了她遺囑的內容,瑪麗證實了這個說法。簡單來說,就是腦子裡的一根動脈膨脹爆裂了(跟加文談完,知道這個詞怎麼拼寫之後,他立馬回到辦公室上網查了一查)。隨時都可能出事的。是天生的毛病。」
「很忙,」加文回答,「你呢?」
科林把公文包扔在黑乎乎的門廳,轉身來問特莎。唯一的亮光是透過門上的彩色玻璃照進來的,光線顏色變得很奇怪,半是血紅,半是鬼魅的藍,灑在他圓圓的、頭髮日益稀疏的頭頂。
「我覺得肯死的那天晚上我看到他了!真真切切的。就站在花園裡,透過廚房窗子望著我。站在他種的那一叢玫瑰中間。」
肥仔以幾乎從未在其他任何事上投入過的熱情建了他的「臉譜」網頁,上面引用從父母的書架上看來的一句話,醒目地標出:
凱爬上樓去,幫羅比擰開銹住的門把手。洗手間惡臭撲鼻。浴盆顏色發灰,一圈一圈的水漬赫然在目,馬桶沒沖。凱先沖了馬桶,才准羅比一屁股跳上去。他皺起臉,使勁時很大聲,一點也不在意旁邊還有個人。馬桶里嘩嘩地濺起水聲,本就惡臭的空氣里又新添一筆。他跳下來,屁股也不擦就要拉上已經漲鼓鼓的紙尿褲。凱把他叫回來,想勸他自己擦一擦,但他好像對這回事一無所知。她只好為他代勞了。他的屁股上,污物已經結成一層殼,皮膚發紅,還有些發炎。紙尿褲散發出一股氨水味。她想幫他脫下來,可是他像小狗一樣嗷嗷大叫,還猛力地伸手打她,然後就任憑紙尿褲耷拉在屁股上,一溜煙跑下樓,回到客廳里。凱想洗洗手,可是沒有肥皂。她強忍著不呼吸,出來關上了洗手間的門。
特莉坐的扶手椅腳下放著兩隻缺了口的杯子。其中一隻裡頭盛著某種骯髒的液體,血紅色。特莉的手臂交抱著,環在平平的胸前。
醉意的來襲讓薩曼莎晚了一拍才明白他們到底在說什麼,也明白了為什麼餐桌上洋溢著一派奇怪的慶祝氣氛。醉意讓她覺得自由,但轉瞬之間又封住了她的喉嚨,因為自己也吃不準沉默無言地灌下一瓶多葡萄酒之後,舌頭到底還聽不聽指揮。於是她沒出聲,心裏默念出一句話:
「你還去戒毒所嗎,特莉?」
「我覺得他不是——」特莎話剛出口,科林又自顧自說了起來。
「在那兒,」羅比看也不看凱,只伸出一根手指指向牆上的壁櫥,「在那兒。」
「上次。昨天。」
「可以吃塊餅乾。」特莉含含糊糊地說,卻並不起身。羅比先是叫,現在已經變成了抽抽嗒嗒、尖聲大喊。特莉沒有一點要離開椅子的意思。屋裡這麼吵,說話也聽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