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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第四節

第二部

第四節

「挺好,」他說,「大家都很想你。奧布里和茱莉亞說很遺憾你沒時間去。」
「那,好吧……說不定你會喜歡凱呢!」
「真的么?沒人給我發邀請啊。」
「邁爾斯,我討厭麗莎。」
「不是,邁爾斯,我不想要什麼狗屁休假,我想——你真的不記得了?我們說過等孩子長大要空出一年時間,把旅行補上!」
「我真不明白我參選教區議會怎麼就——」
但她自己也拿捏不清。至少,體內抓心撓肺的惡氣沒法行之於文,流暢地說出來,罵他一通。
「去死,邁爾斯!」
議會,他一旦當選,就絕不會放手,絕不會離開那張交椅,絕不會放棄成為帕格鎮大人物的機會,就跟霍華德一樣。他會把自己重新奉獻給帕格鎮,向這個生他養他的地方再起一個誓言,許諾的未來和當年許給坐在床邊六神無主、嚶嚶哭泣的未婚妻的那個未來截然不同。
他們上一次說起環球旅行,是什麼時候的事?她記不清了。很多很多年以前了吧,也許,可是今夜薩曼莎內心無比堅定,這念頭至少她自己從來未曾改變。是的,她一直盼望某一天他們打起行囊說走就走,尋找陽光,尋找自由,走出半個地球,把帕格鎮遠遠留在身後,把雪莉、莫里森和洛伊熟食店、陰雨、雞毛蒜皮和一成不變統統拋得遠遠。她也許已經多年沒再懷著熱望憧憬澳大利亞和新加坡的白沙灘,可是她仍然願意現在就走,哪怕大腿渾圓、妊娠紋滿腹,也不要待在這裏,困在帕格鎮,眼睜睜看著邁爾斯慢慢變成又一個霍華德。
「你明白人家是希望我們倆出席的。」
她喜歡看他慌張發抖。她知道他怕遲到,但又留了點小心思,想再試一把,看能不能說動她一起去。
「噢,他們肯定這麼說了。而且我打賭你媽還失望得淚流滿面吧。」
她想起和邁爾斯的床事。最近一次是三個星期以前。他的每一個動作都按部就班,跟共濟會握手禮一樣。也難怪,他最喜歡九九藏書的口頭禪不就是「湊合著就行」嗎?
她對他怒目而視,拚命想怎樣說才能讓那顆律師的榆木腦袋明白。那顆腦袋單會像一雙張牙舞爪的鑷子,伺機捕捉人家說錯的隻言片語,可卻從來看不清大局。她說什麼他才能懂?說她覺得霍華德跟雪莉成天議會長議會短講得人耳朵起繭?說他翻來覆去講當年在橄欖球俱樂部的逸事、沾沾自喜地鼓吹工作上如何得心應手,本來就夠單調乏味,別提還要加上對叢地的驕傲謾罵?
「如果你還不明白的話,邁爾斯——」
結果,這個捉弄人的計劃給薩曼莎帶來的樂子不如她指望的多。星期六早上她告訴邁爾斯這回事時,他的反應居然很熱情,這真叫人疑竇叢生。
他緩緩地搖搖頭。
「怎麼燈也不開?」
「噢,看在上帝的分上,邁爾斯!」她吼道,聲音之大令她自己也吃了一驚。
「真新鮮,」他說,「這一套是他媽哪兒冒出來的?」
她胃裡的某一點突然湧起一陣近乎快|感的扎痛。她聽見汽車回到門口,前燈的光芒掃進黑黑的客廳。
「我覺得你還是吃點東西吧,」邁爾斯說,他站起來,「你喝多了。」
「對不起,如果你就是想罵人的話……」
所以等到兩人坐在黑典酒館黑暗角落裡的桌旁,她才開口。她還記得自己述說時,邁爾斯下巴的線條都僵住了。聽完這樁消息,他好像瞬間變老了幾歲。
「邁爾斯,我們坐在黑典酒館里說的。我告訴你我懷孕了,然後你說——看在耶穌的分上,邁爾斯——我告訴你我懷孕了,然後你就向我許諾,你答應——」
「我們說過,」酒杯還端在唇邊,薩曼莎字斟句酌地說,「等孩子們中學畢業,我們就出去旅行。我們說好的,不記得了嗎?」
她跌坐在沙發上,重又抓起遙控器,把頻道調回莉比的DVD。樂隊現在人人穿著黑白衣衫,漫步行走在空無一人的長長海灘上,邊走邊唱。海風吹開寬肩https://read.99csw.com小夥子的襯衫。一線體毛從肚臍往下,一直延伸進牛仔褲遮住的地方。
現在就剩她一個人了,薩曼莎一手握著酒瓶,一手打開電視。出現的畫面是萊克西和莉比早前在看的,暫停在那兒:四個穿緊身T恤的小夥子對她唱歌,看上去頂多二十齣頭。她按下播放鍵。等歌唱完,緊接著是訪談。她懶洋洋地放下酒瓶,看著電視上樂隊成員們互相插科打諢,待表白對粉絲有多熱愛時,又嚴肅得緊。她想,即使把聲音關掉,也能看出他們是美國人。他們的牙多完美啊。
「嗯,你跟麗莎一直關係不錯,不是嗎?」
他轉身走出客廳。她好不容易才忍住把酒杯往他背後砸去的衝動。
薩曼莎把瓶里最後一點酒倒進酒杯,想象與屏幕上的小夥子做|愛是什麼情形。現在,她的乳|房要戴胸罩才好看,一躺下來就攤作一團,不成形狀,每當這時她就覺得自己鬆鬆垮垮,心慌意亂。她的腦海里浮現出自己被按在牆上,一條腿舉起,裙子給掀到腰際,小麥膚色的強壯男孩牛仔褲滑到膝間,猛烈地抵入她的身體,退出,再進……
薩曼莎不想在邁爾斯父母的房子里告訴他這個消息,怕他們偷聽到。這座平房裡,不管薩曼莎在哪個房間,都感覺雪莉的耳朵貼在門后。
「好吧,就算如此。」他一副筋疲力盡的樣子,打定主意先把她穩住。「行。等莉比十八歲,也就四年,我們再談這個。我看不出當議員和這有什麼衝突。」
他走了。她聽見車倒出門口的小道,然後走進廚房,打開一瓶葡萄酒,拿著走回客廳,還帶了一隻杯子。腦海里揮之不去的是霍華德、雪莉和邁爾斯一同在斯維特拉夫大宅吃飯的畫面。毫無疑問,這會讓雪莉經歷多年未有的高潮。
「好了,實話實說吧,我還是看不出問題所在——」
「好吧,我記得,」薩曼莎在燈光昏暗的客廳里說,「我們是有其他計劃的。」
「到底是怎麼了,https://read•99csw•com薩咪?」
一整天,他們走到屋子哪個角落都在爭吵,壓低聲音,怕打擾到女兒度周末的心情。薩曼莎既不肯回心轉意,也不願說個所以然。邁爾斯怕自己忍不住對她發火,於是一會兒撫慰,一會兒冷淡。
「那他們就更傻帽了。我說過了,不感興趣。你還是趕緊著點兒吧。別讓爹地媽咪等著。」
「跟我說說,請跟我說說,」他說,「對你會有什麼影響?」
「滾,」她呸的一聲,「別跟我玩文字遊戲耍小聰明。邁爾斯,你媽可能喜歡你這一套——」
「不用了,謝謝。」薩曼莎不等他說完就打斷。她突然之間火冒三丈,自己也說不清原委,就這樣走出廚房。
「晚飯吃得如何?」
邁爾斯看上去全然摸不著頭腦。
他打開燈,她抬眼瞅他。還是跟出門時一樣打扮得整整齊齊,除了夾克肩膀處落了些雨滴。
「正常的人生?」他假惺惺地笑起來,「是相對於什麼而言?」
「想想看,如果你不來,那像什麼話啊?」傍晚八點差十分,他站在客廳門廊里說。西裝穿好,領帶也系畢,只待出發。
薩曼莎對凱發出晚餐邀請,一方面是出於報復心,另一方面是覺得生活太無聊。之所以覺得此事可以報復邁爾斯,是因為在許多事情上他總是不給她任何發言權,卻又指望她配合。她想看看不問他意見就擅作安排,他的心裏作何感想。再說,這樣一來就把莫琳和雪莉甩了一大截,兩個愛嚼舌根的老太婆不是對加文的私生活好奇萬分,但又幾乎半點也不知道他和倫敦來的女朋友關係如何嗎?再說,這也是伸出利爪揪一揪加文的好機會,他不是老在感情問題上膽小退縮、優柔寡斷么——她要在凱面前談談婚禮的話題,或者說真高興看見加文終於對一個人做出承諾。
「聽我說,」邁爾斯揮揮手機,「奧布里想跟我談一次,關於議會的事。我剛給爸打了電話,他說弗雷夫婦請我們今晚一塊兒去斯維特拉夫大宅吃晚……read•99csw•com」
「什麼計劃?」邁爾斯說,「你在說什麼呀?」
他告訴她,其實戒指已經買好了,本來計劃到某處風景絕佳地求婚的,例如待他們爬到艾爾斯巨石頂時。果然,一回到小平房,他就從帆布背包里掏出了藏在裡邊的小盒子。那是一枚小小的單粒鑽石戒指,是從亞維爾的一家珠寶店買的,動用了奶奶留給他的一筆錢。薩曼莎坐在邁爾斯的窗邊,哭啊哭啊。三個月之後,他們結婚了。)
「太好了,真的,我們好久沒請加文來家裡了。你也能跟凱認識認識,真不錯。」
她瞪著他,不知這般好脾氣是打哪兒來的。萊克西和莉比在家過周末,因為下雨困在屋裡,這會兒正在客廳看音樂DVD。吉他民謠響徹父母站著說話的廚房。
「問題,」她咆哮了,「問題就在於這是我們的未來,邁爾斯。我們的未來。我才不想四年之後再談,要談就現在談!」
心思又轉向了會計前幾天對她說的話。利潤下滑得厲害,不管她對霍華德怎麼謊報喜訊。會計都建議關掉實體商店、只做網上業務了。可是這樣不就等於承認失敗嗎?薩曼莎沒有準備好。單說雪莉吧,商店關張可會讓她喜不自禁。一開始就說三道四的。不好意思,薩咪,真不合我的品位……就是有那麼一點點太過火……可是薩曼莎真愛自己這間在亞維爾的黑紅色小店鋪,真愛每天離開帕格鎮,跟顧客交談,和助手卡爾莉聊八卦。這家店她已經傾注心血十四年,一旦失去,她的世界將會變得多麼狹小,簡單說吧,會只剩下帕格鎮。
其實自邁爾斯宣布有意參選以來,她雖然被無形的憤怒和自憐撕扯,卻從沒對那次未能成行的旅程惋惜感傷。可是這會兒,她自己也認定這真真切切就是問題癥結所在。或者不如這樣說,要表達此時洶湧澎湃的敵對情緒、渴望心情,這個理由是再貼切不過了。
「你到底在說什麼?」
「我剛懷上萊克西那會兒,」薩曼莎大聲說,「我們就沒能走成,你那該九九藏書死的媽讓我們火速結婚,你爸也幫你在愛德華·科林斯找了個空缺。你說過,我們也都答應過,孩子們長大我們就去。我們說過要補上當年沒完成的旅行!」
「你想休假是吧?」邁爾斯問,「就這麼回事?想休假?」
樂隊里有一個小夥子比其他三個成熟得多。肩膀寬闊,T恤的短袖底下肱二頭肌鼓起、呼之欲出,脖子粗而強壯,下巴方方。薩曼莎看著他身體輕輕擺動,英俊的臉上全是洒脫又認真的表情,他正對著攝像機,臉龐稜角分明,黑色眉毛如鵬翼般揚起。
他在她對面的扶手椅上坐下,盯著她。她伸手撩開遮在眼前的頭髮。
時間不早了。她把DVD暫停,走上樓去,叫女兒們別玩遊戲機了,趕緊睡覺。然後自己走回客廳來,酒瓶已經空掉四分之三了。她沒開燈。按下播放鍵,接著喝。等播到結尾,她又把DVD倒回開頭,補齊剛才沒看到的。
「呵,我們餘下本該正常的人生就得天天聽你和你爸媽啰唆叢地那點破事,無聊、膩味!這還不算——」
(帕格鎮,狗屁帕格鎮。薩曼莎從來不想住在這裏。她本來和邁爾斯說好開始工作以前先用一年時間出去旅行,環遊世界的。行程都已規劃好,簽證也都拿到手。薩曼莎夢想著與邁爾斯手牽手,赤腳漫步在長長的澳大利亞白海灘上。可就是那時候,她發現自己懷孕了。
「為什麼?」
她東摸西摸找遙控器,想換到新聞頻道,折騰了好久才找到。空酒瓶一把塞進沙發底下,端起見底的玻璃杯權當道具。大門開了,又關上。邁爾斯走進客廳,站在她背後。
做完孕檢的第二天,也是他們畢業典禮剛過一星期時,她去寬邸找他。照原計劃,八天之後他們就該動身去新加坡了。
「跟我沒關係,邁爾斯,」薩曼莎說,「是你要參選。」
他好幾秒鐘講不出話,完全呆住了。然後終於說:「行。我們結婚。」
「噢,別胡攪蠻纏了,薩咪。你知道他們的意思——他們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