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七節
「噢,我說什麼也得走了,」瑪麗跳了起來,「本來沒想……」
十四歲的莉比沒跟薩曼莎打招呼,就徑自走進客廳,從DVD機里拿出碟片。
蓋亞咕噥了句什麼,凱沒聽清。
「吸毒是個非常複雜的系統問題,」凱說,「如果僅僅歸結于誰吸誰不吸,未免太幼稚,太簡單化……」
「不好意思,這種看法太幼稚了,如果你單看這個就要判斷成功不成功——」
「什麼?」
「噢,不,別那樣說,」瑪麗說,「他這回總該配得上個好女人了。」
「今晚真是很愉快。」她聽見瑪麗說,鼻音很重,大概也剛剛哭過。「但我不能留下來喝咖啡了,不能回家太晚。德克蘭這幾天情緒有點……有點不穩定。非常謝謝你,薩咪,邁爾斯,能出來……出來透透氣,你知道……真好。」
(「你到底怎麼了?」凱問。蓋亞坐在餐桌旁,弓著身子俯在電腦前,衣服外面罩著睡袍。屏幕上開著四五個對話框。凱知道她是在和住在哈克尼的朋友們網上聊天,那些朋友當中很多都是她打上小學時就認識的。
「啊。」邁爾斯說,臉上浮現起一絲意味深長的微笑。「是的,嗯,叢地的確屬於帕格鎮,說起來。說起來,是的。痛苦的話題啊,凱。」
「關鍵就是,如果他一出生就給從生母身邊帶走——」
「我倒是看不出會有什麼不妥,真的,」他是這樣說的,「瑪麗出門透透風也是好的。」
「我送你——」邁爾斯話剛開頭,加文的聲音就蓋過了他。
「你留下來,邁爾斯,我送瑪麗走。我陪你把這條街走完,瑪麗。五分鐘就好。坡頂那兒太黑。」
凱的呼吸幾乎都要停止。自鳴得意的邁爾斯、放蕩庸俗的薩曼莎、軟弱無力的瑪麗都叫她討厭,但最最讓她噁心的還是加文本人。
「蓋亞?」
「不用,不用,我一個人能行,瑪麗,你休息會兒。」薩曼莎說。加文見狀也一躍而起,像個騎士一樣攔著瑪麗,堅持要她坐下來,此情此景讓凱覺得極不舒服。可是瑪麗堅持要去。
「沒錯,小孩,」凱的眼睛軲轆轆一轉,「人人都想要小孩。羅比快四歲了。還沒教會上廁所,發育也比正常的四歲小孩遲緩,而且基本上可以肯定,目睹過不該看見的大人性行為。你們的朋友願不願意收養他?」
「我自己開店——」
「瑪麗,嗨……你好啊。」
「同理可得,你的駕照應該終身收繳啰,因為照你的既往史看,再度酒駕是遲早的事。」
「但我沒告訴她我們請了加文和凱過來——」
這麼新鮮的看法薩曼莎還從來沒聽過。在她看來,加文這麼個拖泥帶水的男人就該一輩子受懲罰。
「克里斯塔爾拼儘力氣保全家庭,」凱說,「她很愛自己的小弟弟,害怕別人把他帶走——」
「把叢地劃出去,顯而易見啰。」凱笑了起來,等著看邁爾斯的窘態。「你們是想乾乾淨淨畫條線,把擁有住房的中產階級和下層——」
「你知道我今晚要和加文一起出去吧?」
「瑪麗,這位是凱,」邁爾斯說,「凱,這位是瑪麗·菲爾布拉澤。」
「這些人我一個也不認識,」凱說,「而你一點兒也沒想著幫幫我,沒錯吧?」
薩曼莎白了邁爾斯一眼,起身走出餐室。一開廚房門,一股燒焦的肉味撲鼻而來。
等瑪麗走遠,薩曼莎忽然覺醒過來,自己剛剛也許讓瑪麗誤解了,以為今晚就可以過來拜訪。
「……於是史蒂夫拿出酒精測試儀,我正要往裡吹氣,突然之間,我們倆都嘻嘻哈哈地大笑起來。他旁邊那個警察完全摸不著頭腦。他是這麼個表情。」邁爾斯模仿起那個一臉驚奇的男人,左扭扭、右看看。「史蒂夫笑得腰都直不起來,簡直都要小便失禁了,因為我們倆想起的都是他上一次舉著一個東西讓我吹,都快二十年前的事了——」
「請入座。薩咪馬上就下來。想喝點什麼呢?」
「那次是個充氣娃娃,」薩曼莎說,她笑也不笑,坐回邁爾斯身邊,「邁爾斯和史蒂夫把它放到了另一個朋友伊恩父母卧室的床上。伊恩十八歲生日派對的時候。不管怎麼說吧,後來邁爾斯給罰了一千鎊,駕照上減了三分,因為是他第二次給抓到酒精超標了。所以這件事真是好笑得不得了。」
「呵,對,」她聽見自己說,倒好像其他人都等她發話一樣,「對,你送瑪麗回家,加文。」
「在這兒住了,噢,安享十四年了。」邁爾斯說,手上忙著用開瓶器開紅酒。「你住在霍普街,對不對?那兒的小房子真漂亮,有時候真能買到特別合算的。」
她踱進客廳,把莉比的男孩樂隊DVD放上,音量調到最大,好在廚房也能聽見。然後把兩個紙袋也提進廚房,開始準備做砂鍋、布丁和密西西比巧克力派。本想在莫里森和洛伊熟食店再買一個大號奶油蛋糕,那樣還能更省事,可是一旦出手,必然會傳進雪莉耳朵,老太婆諷刺她全賴冷凍食品和現成餐點的次數還少嗎?
但是加文並沒有去時髦的有機玻璃唱片架上取唱片。他似乎單等著凱向他發作。猜得不錯,邁爾斯一從視野里消失,凱就開口了。「好啊,真是謝謝你,加文。謝謝你對我不遺餘力的支持。」
「我想問問你今天過得怎麼樣。」
加文和凱是八點準時到的,因為加文害怕萬一遲到薩曼莎會出言不遜。想都想得出,她肯定會暗示他們之所以忘了時間,要不就是因為床戰正酣,要不就是因為惡吵一架。這個女人似乎認為結婚的一項好處是,已婚人士有權對未婚人士的私生活指指點點、妄加干涉。而且她還以為自己粗俗放蕩的言談——尤其喝了幾杯小酒之後——是一種銳利的幽默風格。
「蘇克文達。」邁爾斯和薩曼莎齊聲說。
「克里斯塔爾!」薩曼莎失聲尖叫,「哦上帝啊,我們在談的是不是威登家九-九-藏-書?」
「——他把地賣了,那塊地上後來就修起了叢地,叮叮咚咚落入他腰包的,我也不清楚,但二十五萬英鎊總該有——」
「咖啡。」薩曼莎說,一欠身站起來。瑪麗衝進洗手間躲了起來。
「你所謂的數據是……?」
電腦屏幕上的對話框里又冒出一行字,好玩的小圖案一閃一閃,左右搖晃。
「上帝啊,不是。我是不小心流落到此。」
加文卻決意要叫瑪麗留下來。他們談論與保險公司的最新戰報時,他覺得輕鬆而且有把握多了,而平時在邁爾斯和薩曼莎面前,從來沒有這種心情。沒人跟他找茬兒,也沒人顯出高人一等的神氣,何況此時邁爾斯正替他擔起了照顧凱的職責。
她不應聲,這倒很新鮮,同時也蘊藏著不祥之兆。她時不時大發脾氣,有時是針對凱,更多的時候是針對加文,凱倒更習慣這種爆髮式的宣洩。
「他們十分鐘之內就到。我可來不及吹頭髮化妝。」她踢掉鞋子,其中一隻砸在暖氣片上,梆的一聲響。「你打扮停當之後拜託下樓把酒水飲料擺好行不行?」
「不用。」薩曼莎答得很是笨拙。
「——不過等他意識到這樣搞得罵聲一片,就假裝之前沒想到會惹來這麼大麻煩。上流社會的滑頭。那傢伙還是個酒鬼。」薩曼莎補充道。
一個縮微版的薩曼莎站在門口。這是個十六歲左右的女孩子,胸脯豐|滿,穿著緊身牛仔褲和T恤,手裡捧著葡萄在吃,看起來頗為得意。
「……還有戒毒所,多重要的地方啊,還有些人在遊說議會把它關掉——」
蓋亞還是一言不發。凱便去門廳等加文了。)
「沒見過。」凱回答。
現在薩曼莎對男孩樂隊的DVD已經爛熟於心,在廚房裡聽著音樂也能想象得出圖像。那個星期,每當邁爾斯待在樓上書房,或者跟霍華德講電話時,她都會把碟片再重溫上一遍。等聽到肌肉迷人的小伙兒敞著襯衫走在沙灘那一段,她來不及脫下圍裙就奔回客廳來看,心不在焉地吮著沾滿巧克力的手指頭。
「不用說,這事兒在本地一定挺讓人頭疼的吧。」凱說,意在逼迫加文發表意見。
「你什麼時候到家的?」
「嗯,我們的確常年缺人手缺資金,」凱說,「不過還是有成就感的,尤其是感到自己的工作讓別人的生活有所改變的時候。」
「哦,邁爾斯和我差點還沒畢業就有孩子了。」薩曼莎說。
可是邁爾斯只顧搖頭,微笑。凱本來和這位自以為是的律師舌戰正酣,此刻突然怒火中燒。
「你一個人好像也應付自如呀。」他說。
餐桌上靜悄悄,有點凝重。不知為什麼,薩曼莎、邁爾斯和凱都望了望瑪麗,淚水似乎已經盈滿了她的眼眶。
邁爾斯也在旁幫腔,瑪麗舉棋不定地把目光投向薩曼莎,薩曼莎別無他法,只好也勸她留下,一陣風一樣奔進餐室添上一副刀叉。
加文看出瑪麗是無意誤闖進人家的聚餐會,準備匆匆告辭,於是急忙拍了拍自己身邊的沙發座位。瑪麗坐下,臉上的微笑很勉強。她的到來令他喜出望外。她一來,就替他築起了防護帶。即使是薩曼莎也應當意識得到,她那股子放浪勁兒在一個剛剛經歷喪夫之痛的女人面前是不合時宜的。再說,兩兩對稱的四人結構也正好被打破。
「這麼說不公平,薩咪。」邁爾斯說,可是她的聲音又蓋過了他。
「我不知道。跟我想的不一樣。」瑪麗說。
「克里斯塔爾曾經欺負過我們女兒萊克西,」薩曼莎說,「所以我們看到的那一面她也許在你面前從來沒展示過。」
「那你覺得他們應該去哪兒呢?」
「知道。聽到了。」
「麥奇可真性感啊。」她說,還發出一聲銷魂的呻|吟,薩曼莎嚇了一跳。不過長著一身漂亮肌肉的男孩叫傑克。女兒和她喜歡的不是同一個,薩曼莎挺高興。
「那你說說看,除了這個,我們還能怎麼判斷戒毒所成功不成功?」邁爾斯質疑凱的話,「就我看到的,貝爾堂別的不會,只知道施捨美沙酮,而且他們的半數病人都把美沙酮和海洛因混著用。」
「你見過她父親嗎?」薩曼莎問凱。
「願意說說今天為什麼像坨屎嗎?」
「瑪麗挺喜歡加文的,」邁爾斯說,「這個我一點也不擔心。」
凱不知道薩曼莎的意思是不是要跟她劃清界限——她嫁給了孩子他爸,自鳴得意的大人物,而凱則落得……薩曼莎應該不知道是布倫丹甩了她吧……
「好吧,就算這樣,你就不能提醒提醒我嗎?——使個眼色也行啊?」
薩曼莎開始收桌子了,瑪麗站起來幫忙。
邁爾斯走出卧室,她舉起梳子想把一頭濃密的頭髮梳順,再補個妝。她看起來一團糟。等衣服換好了,她才想起穿的胸罩和緊身上衣根本不配。合適的那個呢?慌裡慌張地遍尋未果,才想起把它晾在雜物間里了。她衝到樓梯口,卻聽見門鈴響了。她心裏暗自叫苦,趕緊撤回卧室。莉比的房間傳出男孩樂隊的音樂。
「你現在也可以洗一個呀。」
「噢,是啊,但我們這兒癮君子和浪蕩子也有一大把。」邁爾斯說。「我吃好了,薩咪。」他把盤子往旁邊一推,盤裡食物還剩得不少。
「你有一個女兒,對嗎,凱?」
「是給我們的嗎?太感謝啦。真高興終於正式跟你見面。加文把你雪藏得可太久啦。」
「喔,那好吧,請來——」
她請瑪麗坐在加文和邁爾斯中間,以免坐在女人身邊凸顯她已成寡婦的事實。凱和邁爾斯的交談已經移到了社工的話題上。
「那就禮貌點兒,回個話啊。」
「你好嗎?」他輕聲說,「我正想給你打電話呢,本來……保險的事有進展了……」
「別胡說,薩咪,五十年代?」
「我在看新聞節目,莉比。沒時間看碟片。過來,你們的披薩好了。今晚有客人https://read.99csw.com來。」
「最好的解決辦法就是一出生就交人收養——」
「蓋亞,我在跟你說話哪。」
「你怎麼不提提老奧布里·弗雷呢,邁爾斯?」薩曼莎問。她終於被酒精送上了陶醉之巔,口舌變得毒辣,絲毫不計後果,急著挑釁,迫不及待地想激怒丈夫,一心等著看笑話。「真實情況是,老奧布里·弗雷,就是那些可愛的石隅的老主人——還有邁爾斯跟你說的那一切的老主人,他背著所有的人做了一筆交易——」
邁爾斯很高興。他和霍華德是小鎮生活里的重要結點,鎮上所有的人或多或少都與他們發生關聯,不論是作為朋友、客戶、顧客還是僱員——這種想法總是叫他心花怒放。加文嘴裏塞著塊橡皮一樣的肉,嚼來嚼去也嚼不爛,聽到凱的話,心又猛地一沉。他還沒聽說蓋亞在邁爾斯父親店裡打工。他都差點忘了,凱在帕格鎮拋下錨來不走,手中另一個利器就是蓋亞。只要聽不見那女孩砰砰摔門,不眼見她厭惡的目光,不聽見她刻薄的旁白,加文幾乎忘了蓋亞是個活生生的人,而不僅僅是他和凱跌跌撞撞的感情生活的背景之一。除她之外,這背景還包括老舊的床單、難吃的飯菜和煩人的爭吵。
「他的太太是我們這兒的全科醫生,」邁爾斯說,「而且是教區議會議員。你是受雇於亞維爾市議會的吧,凱,對不對?」
「跟我想的倒是一模一樣。」薩曼莎說。她取出準備裝布丁的盤子。「她就是個翻版的麗莎,如果你問我的話。」
加文和瑪麗都接過一片,連聲道謝,而凱的注意力全在邁爾斯話頭上,她把盤子一舉,好像薩曼莎不過是個服務員。
「我們在談叢地的事兒。」凱說,語氣是提醒加文她人在此,他應該給予她道義上的支持。
「蓋亞喜歡帕格鎮嗎?」薩曼莎問。
「呵,你用了『責任』這個詞,這倒很有趣,」邁爾斯說,「因為我覺得問題的要害就在於此。可我要問,這條界線該怎麼畫?」
「晚飯真不錯,薩咪。」瑪麗在廚房裡說,她們正把剩下的食物從盤子上刮下來,倒進垃圾桶。
「對,」凱回答,「但我工作時間大多在叢地。說起來他們是屬於帕格鎮教區的,是嗎?」
「克里斯塔爾·威登可不能證明那個當母親的育兒技能有多出眾。」邁爾斯說。
「加文和凱正好過來。」薩曼莎說,顧不上言辭對另兩位客人稍有點不敬。「請進來吧,瑪麗,請進來……一起喝一點……」
「他母親生這個孩子的時候毒癮已經戒掉了,而且恢復得不錯,」凱說,「她愛這個孩子,想把他留在身邊,而且當時也還養得起。在此之前她已經拉扯大了一個克里斯塔爾,當然家裡人也幫了點忙——」
「是的,呵,有時候問題的確出在推理方法上,如果你非要問我的話,」邁爾斯說,「不過大多數事情上,需要的是一點點常識。」
「那麼!」薩曼莎舉起酒杯,嘹亮地說,「加文和凱!」
自己居然說出了當事人的真名,凱驚慌失措。在倫敦這根本不是問題,可是眼下看來,帕格鎮可真是人人都互相認識!
「是,謝了。很高興你還有時間洗澡。」薩曼莎憤憤地說,一把拉出她最喜歡的長裙和上衣,砰的一聲關上衣櫥門。
「才沒有哪,糟糕透頂。」薩曼莎說。此刻她正一門心思體會著酒後飄飄欲仙的感覺。「你覺得凱這個人怎麼樣?」
「……這裏,這幅圖沒畫出來,」邁爾斯指著畫框之外兩英尺的某處說,「這裏就是斯維特拉夫大宅,弗雷家的地產。安妮女王時代的大宅子,天窗,石隅……嘆為觀止啊。你一定得去看看。夏天的星期天對公眾開放。在本地是重要的大戶,弗雷家。」
薩曼莎想了想,飯桌上誰都沒有禮貌性地來上一句「真好吃」,雖說菜的確難吃得嚇人。不過既然沒法兒折磨加文,那就至少刺|激刺|激邁爾斯吧。
「對,叫蓋亞。十六歲啦。」
邁爾斯被駁得一時啞口無言,而薩曼莎冷冷地說:「我看這兩件事性質完全不同。」
「帕格鎮上也有很多工薪階層,凱。區別在於,他們當中大多數人的確在工作掙錢。你知道叢地有多少人靠吃救濟金過活嗎?責任,你提到,那麼個人自己的責任擺在哪裡?我們本地的學校接納他們的孩子已經好多年了——那些孩子家裡沒一個人工作,幹活掙錢這個概念對他們來說簡直新奇。一家幾代都不幹活,還指望著我們給補貼——」
「人們常常把自己的偏見稱為常識。」凱回敬道。
「大家都來見見萊克西吧,」邁爾斯自豪地說,「謝謝你,小天才。」
「嗯,和哈克尼相比這兒太靜了些,」凱說,「但她適應得還挺好。」
「我可不會羡慕你。」他說,用長勺替凱舀起滿滿一勺砂鍋湯。薩曼莎瞅見湯汁在白盤子上漾開,夾雜著黑乎乎的焦塊。「那份工作真是費心費力。」
「他是個心外科醫生,」薩曼莎說,她正在喝今晚第四杯酒,「絕對帥得離譜。」
「蓋亞,吱一聲行嗎?」
可是他自從上樓后就沒了影兒,薩曼莎只好自己出氣似的對著土豆亂砸一氣,兩個女兒坐在廚房中間的餐台邊吃晚飯。莉比把DVD封皮架在減糖可樂罐兒上,邊吃邊朝那封皮拋媚眼。
「好了,你們倆,我要去換衣服了。吃完把盤子收拾好,聽到沒有?」
「根本就不是這麼回事,恐怕,」邁爾斯堅定地說,「如果要完全了解這個問題,凱,就必須參照本地歷史。」
「我說,我覺得他根本不喜歡帶你出去。」
說實話,凱和邁爾斯的交鋒他只允許自己聽了一點點,但這一片刻喚起了他心裏似曾相識的感覺。倘若不是身邊有瑪麗轉移注意力,他簡直要以為自己回到了當年那個著名的傍晚,也是在一模一樣的餐室https://read•99csw•com里,麗莎對邁爾斯說他身上濃縮了社會的一切醜惡,邁爾斯衝著她的臉惡狠狠地大笑,麗莎大發雷霆,連咖啡也不肯留下來喝完就走。此後不久,麗莎承認跟她律師事務所的合伙人上了床,叫加文也去做個衣原體檢測。
「我們大概半夜十二點才會回來,我想。」
「不是,」凱回答,「沒結婚。是讀大學時的男朋友。她出生沒多久我們就分手了。」
「我一直想登門道謝來著,」瑪麗說,「你們真是幫了我大忙——我還想謝謝邁爾斯——」
「今天像坨屎。昨天也像坨屎。明天還是會像坨屎。」
「嗯。」他答道,然後又扭頭面向瑪麗,問,「德克蘭的足球練得怎麼樣了?」
「什麼意思?」
薩曼莎認為他的遲鈍是故意的,專為了報復她那回不肯去斯維特拉夫大宅赴宴。掛掉電話,她琢磨著要不要給瑪麗打一個,請她今晚別來,可又擔心太不禮貌。於是只好寄希望于瑪麗自己沒力氣動身出門。
「她賣超大號胸罩。」邁爾斯搶過話頭。
「那你知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家願意收養小孩,與此同時又有多少小孩等待收養?」凱問。
「你是在帕格鎮長大的嗎?」
「菜好了!」她在客廳門口叫道。
「對不起,我還不曉得你是做什麼的呢,薩曼莎?」凱又問。
「太妙了,我這就去坐時光機。」凱毫不示弱。
「噢,」她走到門前,驚慌之中停下腳步,「我不知道你們在——」
「噢。」凱說,她有點措手不及,沒想到除了他們四人之外還會有別人來。「噢,你好。」
「你指望我怎麼樣呢?」加文反問。他鎮定極了,仗著莫里森夫婦和瑪麗隨時可能回來,也仗著肚裏那幾杯基安蒂紅葡萄酒。「我可不想因為叢地的事兒跟誰吵架。那地方我半毛錢也不關心。再說,」他補充道,「在瑪麗面前說這個也太敏感了,巴里在議會裡一直力主叢地留在帕格鎮。」
他大笑起來,跟邁爾斯沖她大笑的神態一模一樣。不等她反擊,另外三人像麥琪一樣捧著禮物進來了:薩曼莎端著一盤咖啡杯,身後跟著瑪麗,她捧著咖啡壺,邁爾斯則拿著凱帶來的巧克力。凱看見巧克力盒上漂亮的緞帶,記起買下它時心裏對今晚報有何等的熱望。她臉扭向一邊,竭力不讓別人看見她的怒氣,可她真想沖加文大吼大叫,而且突然之間幾乎止不住要放聲大哭。
「又是冷凍披薩?」
「一切盡在掌握吧,蜜糖?」
「是這樣的,你瞧——從五十年代說起吧,」邁爾斯好像要開始發表一場排演多時的演說,「亞維爾想擴建坎特米爾小區,但他們沒有往西擴張,就是現在旁路所在的地方——」
邁爾斯、薩曼莎和加文同時意識到,在瑪麗面前提起叢地的話題簡直太不明智,巴里和霍華德之間明爭暗鬥的不就是這個嗎。
邁爾斯臉上的笑僵住了,看上去很蠢,就像晚會過後被人遺忘的氣球,蔫蔫的。房間里有一瞬間寂靜無聲,一陣寒意掠過。雖然覺得邁爾斯無聊透頂,可凱還是站在他這一邊。餐桌上所有的人當中,只有他一個人表現出幫助她進入帕格鎮社交生活的意思。
「恐怕是的,」邁爾斯說,自得地微笑起來。「就出生在這條街上的凱蘭醫院。八十年代的時候關閉了。」
「都過去坐坐吧。」邁爾斯說。氣氛劍拔弩張,他心裏清楚,但料想再拋出幾句玩笑話,輔以一貫的溫和敦厚之態,扭轉局面,重又一團和氣,肯定不在話下。「帶上自己的杯子。」
「那個孩子挺好的。」瑪麗說。
她聽見大門一關,加文走了。邁爾斯給凱倒上咖啡。她注視著緩緩流進杯里的滾燙的黑色液體,一瞬間,痛苦地意識到自己為了這樣一個男人——陪伴另一個女人走進夜色的男人——顛覆了全部的生活,這份賭注多麼觸目驚心。
「啊,見鬼,見鬼,見鬼……」
「真的?為什麼?」凱追問,想讓大家都來加入這個話題,因為加文還在一個勁兒地跟寡婦小聲交談。
「尼采說,」忽然響起一個新鮮的聲音,尖細無比,所有的人都嚇了一跳,「哲學就是哲學家的傳記。」
「先找個體面人家收養,這是第一步。」邁爾斯說。
薩曼莎從扶手椅上站起,又往廚房走去。雖然砂鍋里此時湯汁滿滿,可是焦糊味仍然毫不示弱。椰菜給蒸得有氣無力,寡淡無味,土豆泥冷冰冰,乾巴巴。不過她已經懶得在乎了,只管裝碟下樓,端上圓形餐桌。
「噢,太好了,我還在想這張放到哪裡去了,」她說,「電視怎麼開著?你在播這張碟嗎?」
她本打算等邁爾斯擺餐具的當兒去好好沖個澡,可卻忘了那天他回家會晚一點,因為要先開車去亞維爾從聖安妮女校接女兒。等她意識到他還沒到家的原因,並且想到女兒們會跟他一起進門時,只好飛身奔進餐室上上下下打理起來,然後還要趕在客人抵達之前給萊克西和莉比找好吃的。邁爾斯七點半回到家,看到的是妻子穿著工作服,滿頭大汗,明明是因為自己要請客才導致了這番忙亂,卻打算怪罪於他、大發雷霆的模樣。
若是放在平常,凱肯定覺得邁爾斯裝腔作勢、熱情過度,不過這一回她決定暫不先入為主。作為情侶,就應該融入彼此的圈子,跟對方的朋友打成一片。在滲透進加文生活的里程圖上,今晚是有巨大進步的一筆,既然加文以前從未允許她走到這樣深,那就更要讓他看到,她在莫里森家洋氣的大宅里也談笑自若,所以以後再也不用不帶她出席各種場合。於是她對邁爾斯露出微笑,說想喝一杯紅酒,還對寬敞的客廳大加讚賞。這間客廳鋪著松木地板,牆上掛著鑲框畫,沙發上墊子未免堆得有點太多。
凱穩了穩自己的情緒,免得吼出聲來。最近幾次爭吵母女倆好像在舉行分貝競賽,她敢肯定整https://read.99csw.com條街的鄰居都聽到了。
「嗨,你們好呀。」薩曼莎說。她親了親加文,對凱笑笑。「太棒了,酒都準備好了。我就喝跟凱一樣的,邁爾斯。」
別提叢地,薩曼莎想,噢,千萬別提該死的叢地。
「石隅?」「本地重要的大戶?」上帝啊,你這個飯桶,邁爾斯。
「加文?瑪麗?再來點酒?」薩曼莎的嗓子壓過邁爾斯。
可是蓋亞不理會,只是在屏幕上的對話框里敲了句答話。凱特舉棋不定,既想掏掏女兒的話,又害怕聽見自己不想聽的東西。
她兩手各提一個莫里森和洛伊熟食店的鼓囊囊的紙袋子,從廣場往家走,在巴里從前那家銀行的自動取款機旁邊碰上了瑪麗·菲爾布拉澤。
「對,那個我知道。」凱接過話,她想起了羅比那屎結了一層殼的屁股。「但他還是有人疼愛的。」
「不客氣。」萊克西傲慢地回答,扭頭走上樓去。
她轉身坐下,已經將另一個女人的外表收入眼底:凱胸部平平,屁股卻不小,穿黑色褲子顯然就是為了掩蓋這個事實。在薩曼莎看來,那麼短的腿,穿雙高跟鞋還能有點救。臉蛋還算漂亮,橄欖色皮膚,色調均勻,黑色大眼睛,飽滿雙唇。可是頭髮剪得短短,像個男孩,對平跟鞋的選擇又是如此決絕,這些都毫無疑問地說明她信奉某種自以為神聖無比的教條。加文犯了同一個錯誤:他又挑了個一本正經、盛氣凌人的女人,這種女人註定會讓他過得凄慘無比。
「聽上去,他們如果能離開母親,大概會過得更好。」邁爾斯說。
他親親凱的左右臉頰,接過她手裡的巧克力。
「好吧,我來告訴你貝爾堂的一個具體例子:我正在幫助的一戶人家——媽媽,十幾歲的女兒,還有個小兒子——如果媽媽沒有得到美沙酮治療,大概就得流落街頭想法搞毒品去了,而現在兩個孩子過得比以前好很多——」
「我不該——」
薩曼莎現身了,雖然掛著微笑,卻沒有半點熱度。凱之前只見過她穿大衣的樣子,這會兒卻注意到她緊繃繃的橘色上衣,裏面的蕾絲胸罩纖毫畢露。她臉上的膚色比皮革似的胸口還深,眼影塗得很厚,讓人望而生畏。金耳環互相撞擊,叮噹直響,高跟拖鞋也是金色,在凱看來頗有一股放浪之氣。她感覺薩曼莎是這樣一種女人:參加亂鬨哄的女性深夜派對,覺得脫衣舞會有趣之極,在晚會上醉醺醺地跟別人的舞伴調情。
她看見加文一抖,勉強擠出一絲笑容,真是心滿意足。可是不等繼續嚇嚇他,或者問出點內幕,好讓雪莉和莫琳羡慕羡慕,門鈴便再次響起。
「……就這樣把責任推得一乾二淨,在我看來未免太自私自利、自以為是了——」
「跟平時一樣。」
他又接過加文手裡的葡萄酒,握握手,又拍拍背。加文最討厭這個動作了。
「噢,可是我想——」
席間,加文比凱還貪杯,好像是悄悄慶祝自己逃過一劫,不必作為獵物被送上薩曼莎的角斗場。他直面凱,渾身是膽,這倒不僅僅是由酒精澆灌而出,更是因為他在過去這一小時里扮演了知識淵博、臂膀有力的重要角色——在瑪麗的眼中。
「成功率,凱,我談的就是這個:真正戒掉毒癮的人數——」
「來點密西西比巧克力派?」薩曼莎叫道。
「邁爾斯!我要換衣服。來幫我搗搗土豆泥好嗎?邁爾斯?」
「是離婚嗎?」薩曼莎旁敲側擊。
「所以你的解決辦法就是把問題踢給亞維爾市,」凱說,「而沒想過找到深層的——」
萊克西嗓門特別大,總是以為自己說的話別人都愛聽,這會兒又嘰嘰喳喳地說著學校里的事情,她的嘴就像一挺機關槍,噼里啪啦蹦躂出一串薩曼莎不認識的女孩的名字,她講著這些女孩動作多滑稽,誰和誰又鬥氣了,誰和誰又抱成一團了,薩曼莎根本跟不上趟。
他胸中的意念一點也沒被凱的爭辯打動,就像一塊大石不會因為輕風吹過而挪移分毫。不過他對凱其實並無多少惡意,更多的是憐憫。酒過三巡,最清醒的就數他。不過待走到客廳時,他意識到自己也膀胱滿滿了。
雖然這樣生活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但蓋亞時不時仍會對放學回家得自己開門表現出怨憤,她的媽媽怎麼就不像故事書里的媽媽一樣在家等著她回來呢。
兩人回到餐室,發現凱和邁爾斯聊得熱火朝天,加文則坐著一聲不吭。
「連讓克里斯塔爾照看一隻煮蛋我都不放心。」邁爾斯說。薩曼莎又是一陣笑。「你瞧,她愛弟弟這一點的確值得表揚,可她弟弟又不是一隻抱在手裡耍耍的玩具——」
是瑪麗。邁爾斯領她進屋,在他身邊,她顯得特別瘦小脆弱。身上的T恤像是掛在突出的鎖骨上。
「因為你把我拉進了一個糞坑裡生活。」
有時候,薩曼莎覺得小女兒身上哪兒跟雪莉有點像。
說這話時,她心裏想到的是威登一家。昨天在戒毒所,特莉的尿檢呈陰性,羅比也上了一個星期託兒所,一天不落。想到這裏,她情緒高漲了一些,仍然全副精力關注著瑪麗、一點也不來幫她打打圓場的加文給她造成的不痛快也因此被沖淡了。
「——他們行事有點狡猾,買地的時候不說清楚到底作何用途,買到手之後就把小區修過帕格鎮的邊界來了。」
「噢。」凱說。
「我必須得說,叢地的問題挺棘手的。」她又回到邁爾斯似乎最感興趣的話題,卻全然不知在瑪麗面前提起這個有多不吉利。「大城市我也工作過,本來以為鄉村不會有那種一貧如洗的情況,沒想到叢地和倫敦還真不相上下。沒那麼多種族混居的問題,當然。」
「歡迎歡迎歡迎——」邁爾斯退後一步,讓加文和凱進門。「請進,請進。歡迎光臨莫里森寒舍。」
「噢,好吧,如果你是在說貝爾堂,」邁爾斯接過話來,搖搖頭,假笑一聲,「我希望你之前九_九_藏_書還是做了點功課,搞清楚成功率才多少,凱。小得可憐,說真的,小得可憐。我看過數據,今天早上剛看的。我可不會睜眼說瞎話,那地方越早關掉——」
「是嗎?」凱說,「用的可是同一套推理方法喲。」
「蓋亞在你父親店裡找了份星期六的活兒呢,正好,」凱告訴邁爾斯,「新開的那家咖啡館。」
「但只要看一眼她的既往史,」邁爾斯說,「不需要多高的法力就能猜出她還會故態復萌吧?」
等最初惡作劇的興趣褪盡,薩曼莎十分懊惱邀請加文和凱來家裡吃飯。星期五的整個上午她都在和助手說說笑笑,拿今晚肯定會有多糟糕開涮。可是一離開,請卡爾莉一個人打理「香肩巨石陣」(霍華德第一次聽見這個店名時笑得哮喘都發作了,此後雪莉每聽見這幾個字必板臉皺眉),薩曼莎心情就急轉直下。她趕在高峰時間開車回帕格鎮,好順路把菜買回家開始烹調。一路上她尋思著找點什麼樂子讓自己高興高興,於是想到要向加文提幾個讓他難堪的問題。也許自言自語地問凱怎麼還沒搬到他家去住。這個問題一問一個準!
薩曼莎本來雙手托腮,這會兒假裝聽得不耐煩,手肘從桌上滑下來。凱雖說沒法兒喜歡薩曼莎這個人,但也笑了起來,何況加文和瑪麗的竊竊私語終於停止了。
薩曼莎猛然起身,再去拿一瓶酒。等她回到桌邊時,邁爾斯正在跟凱講一個老掉牙的故事,毫無疑問,是為了說明帕格鎮上人人都互相認識。故事是說一天夜裡他開車被警車追到停車帶靠邊停下,結果警察居然是他從小學就認識的朋友。邁爾斯把和那個叫史蒂夫·愛德華的傢伙之間的玩笑話從頭到尾一字不漏地又重現了一遍,薩曼莎聽過無數次,耳朵都要起繭了。她繞著餐桌逐個兒斟酒,瞄見凱的臉上神情嚴肅,顯然,凱可不覺得酒後駕駛是件好玩的事。
回到家,剛把大包小包放在客廳,她就給尚在上班的邁爾斯打去電話,告知剛剛發生的事情,可是他卻表示四人晚宴再加進一個新寡的女人也並無不可,如此平靜的態度讓薩曼莎大為光火。
「嗯,我們倒是認識一對夫婦,急著想收養個孩子。」薩曼莎說,出乎意料地站在邁爾斯身後幫腔。她沒法兒原諒凱那樣無禮地舉著個盤子等她服侍。這女人是個刺兒頭,盛氣凌人,跟麗莎完全一個樣。當年只要一聚會,麗莎不就會一手遮天,喋喋不休地發表政見,還對自己婚姻家庭法律師的工作夸夸其談嗎?她還瞧不起薩曼莎開胸罩店這回事兒。「就是亞當和賈尼斯。」她提醒邁爾斯,邁爾斯點點頭。「那麼即使他們有財力、有愛心,收養小孩這碼子事也是想都別想,是不是?」
「蓋亞交了些新朋友,」凱對邁爾斯說,「有個女孩子就住在這條街上。叫什麼名字來著——奈文達?」
這口砂鍋早已被她忘在腦後,現在湯汁煮得一滴不剩了。黑乎乎的鍋底上粘著乾癟癟的肉塊和蔬菜,就像天災之後孤獨無依的倖存者。薩曼莎舉起酒就往裡潑,接著又把湯汁往裡灌,掄起勺子噼里啪啦一通刮,把鍋壁上粘的東西一股腦刮下來,再大力猛攪,廚房裡熱氣騰騰,她滿頭大汗。客廳里傳來邁爾斯高聲的哈哈大笑。她將椰菜直接扔進蒸鍋,長長的梗也沒切,又一口乾掉杯里的酒,撕開一袋玉米餅、一盒鷹嘴豆泥,徑直倒進碗里。
她把燉著砂鍋的火調小,急急忙忙上樓去。邁爾斯在卧室,正對著穿衣鏡扣襯衫紐扣。整個房間都瀰漫著香皂和須后水的氣味。
可是邁爾斯和薩曼莎只顧哈哈大笑,瑪麗則一副局促不安的模樣。巧克力派還擺在面前一動未動,前一道菜也沒吃幾口,凱意識到自己酒喝太多了——因為神經繃緊,所以一口接一口抿個不停,結果捅了個說話不當心的婁子。不過出口的話也沒法再收回,何況怒氣已經壓過了審慎的思考。
「跟寶萊塢明星一樣。」
瑪麗身體瘦削,臉色蒼白,眼圈灰黑。她們的對話空洞又尷尬。自從救護車之旅之後,除了在葬禮上略致哀悼,兩人還沒說過話。
「挑點音樂放上,加文,我去拿巧克力。」
「還有菜嗎,薩咪?」
吐出這麼明目張胆的一句謊言后,她灌了一大口酒,好像要把嘴沖洗乾淨。今晚離家之前,她們剛剛又吵過一架。
「不,不,不!」加文說,那副腔調凱從來沒有聽過:柔情蜜意、殷切懇求。「吃點東西對你有好處——孩子們等一個小時沒關係的。」
「你呢?——」凱又問薩曼莎。薩曼莎的手不小心碰到她。
她回到客廳時,瑪麗和加文還在低聲交談,邁爾斯則正給凱展示一幅帕格鎮航拍圖,順帶講解本鎮歷史。薩曼莎把碗放在咖啡桌上,給自己再倒上一杯酒,坐進扶手椅里,哪一邊的談話她都懶得參加。瑪麗在這兒簡直讓人如坐針氈,她滿身哀愁之氣,還不如拖著裹屍布進門呢。不過再怎樣,開飯前她總該識趣地告辭吧。
「跟萊克西一樣大。咱們應該讓她倆見見面。」邁爾斯說。
「怎麼了?你到底想幹什麼?」
「事實是,眼下她在貝爾堂的療程進展得很不錯。」
「你瞧,我們大家都知道克里斯塔爾過得很不容易,」邁爾斯說,「誰也沒否認這一點。我看不慣的是她那吸毒成癮的母親。」
「住在這個荒涼小鎮唯一的好處就是維克拉姆,我告訴你,」薩曼莎說,「性感之神。」
凱怒火中燒。瑪麗大概的確受傷不淺,但加文的關切也太偏心了,而且哪有這種必要?她對這場晚宴的期待可是大大不同:就四個人,加文沒法兒不承認他們的確是一對情侶。可現在呢,誰看到了也不會覺得他們倆比泛泛之交有更深一步的情誼。還有,食物也糟透了。凱放下刀叉,她盤裡四分之三的菜動也沒動。這個細節沒有逃過薩曼莎的眼睛。她又轉而跟邁爾斯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