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三部 第二節

第三部

第二節

我希望你是我的媽媽。
「不知道。」那女人說著扭過頭去。
一個油乎乎的盤子里有根長煙頭,特莉把煙頭在她的T恤衫上擦擦,用煤氣爐子點著了煙。在她的腦子裡,特莉聽到了十一歲自己的聲音。
「那隻雞?」另一個扯高了嗓門回答。
特莉今天穿的是弔帶背心,完全暴露了她滿是傷疤的胳膊、脖子和上半部後背,那些地方的皮膚扭曲成不自然的褶皺,像融化的冰淇淋。十一歲時,她在西南綜合醫院燒傷科待了六個星期。
(凱斯奶奶把她從醫院接回家,安置在多餘的房間里。那是特莉睡過的最乾淨、最漂亮的房間。在那裡的三個晚上,凱斯奶奶給了她睡前的晚安之吻后,她都會坐起來,重新擺弄身旁窗台上的小裝飾品:玻璃花瓶里叮噹作響的一束玻璃花,裏面嵌了貝殼的粉紅色塑料鎮紙,還有特莉的最愛,一匹前蹄騰起、傻笑著的陶馬。
她希望奧伯大神已經回來了。他應該是今天回來,今天或明天。她必須吸一點。必須。
兩個翹課的溫特登女生從旁邊走過,看了她一眼。
她看著謝莉爾的淡黃色頭髮和文身消失在街角,然後回到屋裡。
(不打特莉時,邁克就做別的事,令她無法啟齒的事。凱斯奶奶再也不來了。十三歲時,特莉逃跑了,但沒有去凱斯奶奶家,因為她不想讓父親找到她。但人們還是抓住了她,把她送進了收容中心。)
「是克里斯塔爾的媽媽。」其中一個大聲說。
「你又吸了?」謝莉爾看著她那張緊繃而空洞的臉,厲聲問道。
「好。」特莉說。
「那棟房子我們和丹尼埃爾同樣有份,」謝莉爾說,「我會告訴她我們要拿到應得的一份。怎麼樣?」
「嗨,特莉。」
特莉十一歲生日過後不久,母親就拋下三個女兒離https://read.99csw.com家出走了。很快,丹尼埃爾和謝莉爾就搬出去跟她們男朋友的家人一起住了。特莉是唯一被落下的那個。她努力地為父親做飯,固執地抱著母親會回來的希望。儘管剛進醫院的時候要忍受日夜不停的疼痛和恐懼,她仍然覺得發生這種事是令人高興的,因為可以肯定,母親必然會聽到消息,回來找她。病區入口處每有動靜,特莉的心都會激動地猛跳一陣。
然而,特莉第一次就聽到了。凱斯奶奶的死訊彷彿一記重拳打在她的肚子上,困惑中,她不敢置信地問了一聲。
然而,儘管丹尼埃爾有秘密武器,特莉仍然懷疑她拿不到房子。有權爭房子的人並不止她們三個。凱斯奶奶有許多孫子孫女,重孫輩也人數眾多。特莉被奶奶收留之後,她的父親又生了更多的孩子。謝莉爾斷定足有九個,是五個不同的母親生的。特莉從來沒有機會結識她那些同父異母的手足,倒是克里斯塔爾告訴她凱斯奶奶見過他們。
然而,在那孤單痛苦的六周里,凱斯奶奶是唯一的探病人。凱斯奶奶坐在孫女的床邊,陪她度過安靜的下午和傍晚,提醒她對護士說謝謝。儘管表情嚴厲,要求嚴格,奶奶卻總是表現出意料之外的溫柔。
她說的是真話。那天早上,特莉沒有吸毒;三個星期以來,她都沒有吸。她並不為此感到驕傲,她的廚房裡也沒有掛著星象圖,她以前堅持的時間更長,甚至有過幾個月不吸的紀錄。過去的兩周內,奧伯不在,所以控制變得容易些。但她的工具仍然放在那箇舊餅乾桶里,渴望正像永恆之火,在她脆弱的身體內燃燒。
特莉用力拍打奧伯的門,等了等,又開始敲,但還是沒人開門。她跌坐在門口的台階上,渾身發抖,哭九_九_藏_書了起來。
「她是昨天死的,該死的丹尼埃爾拖到今天早上才告訴我,」謝莉爾說,「而我當時正準備去醫院看她。丹尼埃爾想要房子。凱斯奶奶的房子。那個貪得無厭的婊子。」
「喜歡就給你了。」凱斯奶奶對她說,特莉欣喜若狂。
那次是她們最後一次談話,之後,凱斯奶奶就跟別人一樣稱呼她,而特莉也以牙還牙。
「婊子!」走到街角時,一個女孩回頭喊道。
她的父親朝她扔了一鍋燃燒的肥肉碎片,燒著了她身上穿的那件「人類聯盟」T恤衫。
「凱斯奶奶死了,」謝莉爾大聲又說了一遍,「反正你他媽的也不在乎。」
「看到奧伯了嗎?」她問那個站在酒鋪牆邊就酒抽煙的男孩。後背上的傷疤似乎開始燒灼起來。
「滾,我沒吸。」
我希望你是我的媽媽。
母親沒離開之前的日子里,學校曾組織學生去參觀農業展。特莉這一班的同學看到了一匹巨大的黑馬,渾身掛滿黃銅馬飾。她是班上唯一有勇氣去摸那匹馬的孩子。馬的味道讓她陶醉。她抱住一條柱子般粗壯的馬腿,白色馬蹄上的毛長得垂到了地上。老師喊道:「小心,特莉,小心!」年邁的馬主人微笑著告訴她沒關係,薩姆森不會傷害像她這樣可愛的小女孩。
「我喜歡馬。」她曾經告訴凱斯奶奶。
凱斯奶奶和特莉一樣害怕。
他打青了凱斯奶奶的一隻眼。他把特莉拽進車裡。把她弄進屋裡后,他對她拳打腳踢,不管不顧一頓暴揍。)
陶馬的顏色和薩姆森不一樣,它是黃色的,長著黑色的鬃毛和尾巴。
特莉很久沒有進過霍普街上的那個帶露台的小房子了,但當謝莉爾說話時,她卻生動地看到了餐柜上擺的小玩意兒和窗上的紗簾。她能想象出丹尼埃爾站在那裡https://read.99csw•com,在櫥櫃里東翻西找,往口袋裡順手牽羊。
「知道了。」特莉說。
她希望凱斯奶奶把她帶回家。她這樣請求過她,凱斯奶奶也答應了。有時,特莉覺得,儘管疼痛,住院的幾個星期仍是她這輩子最快樂的一段時光。那段時間是那麼安全,人們都照顧她,對她很好。她本以為自己會跟著凱斯奶奶回家,住到那個掛著漂亮紗簾的房子里,而不是回到父親身邊。那裡,卧室門會在半夜打開,彈落謝莉爾留下的大衛·埃塞克斯海報,父親手放在褲子拉鏈上朝她的床邊走來,不管她怎樣苦苦哀求……)
特莉·威登乾癟的身體被自己的門襯托得十分渺小。她用爪子般的雙手抓住兩邊門框,堵住門口,試圖顯得更有威懾力些。現在是早上八點,克里斯塔爾剛剛帶著羅比離開。
太晚了,已經來不及對那老太太說她早就該說的話。太晚了,已經來不及再次成為她的特莉寶貝兒。大女孩兒不哭泣……大女孩兒不哭泣……時隔多年以後,她才意識到由凱斯奶奶那副老煙槍的啞嗓子唱出的,其實是《雪莉寶貝》這首歌。
可是,第四天上午,父親來了。
她不想記起往事。她靠在水池上吸著煙,試著讓自己往前看,想想兩個姐姐之間即將發生的激戰。沒有人敢跟謝莉爾和沙恩過不去:他們倆的拳頭都很厲害,而且沙恩前不久才將點著的破布塞進某個可憐蟲的信箱,那正是他上次被拘禁的原因,若不是當時那家剛好沒人,他現在還放不出來。但丹尼埃爾也有謝莉爾沒有的武器:錢、她自己的房子,還有一部固定電話。她認識公職人員,也知道怎樣跟他們交談。她是那種有備用鑰匙和神秘文件的人。
她開始小跑起來,試圖能夠跑贏回憶。
凱斯奶奶咯咯地笑了起來,之前read.99csw.com她從未這樣笑過。
(「怎麼會這樣,親愛的?」臨床孩子的母親問她。
成年的特莉把香煙過濾嘴扔在廚房的地板上,大步朝前門走去。她需要比尼古丁更強的東西。她沿著門口的小徑走到街上,朝著剛剛謝莉爾離開的方向繼續往前。她眼角的餘光瞥到兩個鄰居站在人行道上聊天,看著她走過。像幅圖畫對不對?還會持續一會兒。特莉知道自己永遠是八卦的話題,她知道她們會說些什麼,有時她們會衝著她喊出來。隔壁那個自以為是的賤人一直在向教區議會唧唧歪歪地抱怨特莉的花園。操他媽的,操他媽的,操他媽的……
「是嗎?」她當時回嘴道,「我希望他們把她偷光,那個愚蠢的死老太婆!」
你連他的爸爸是誰都不知道,是不是,你這個小賤人?你的事我沾也不沾了。特莉,我受夠了。
她是見到了其他的家庭成員,可就特莉聽到的傳聞,那些人也不是什麼天使。可只有她,曾經被叫做特莉寶貝兒的她,被凱斯奶奶永遠地棄之門外。
「看到奧伯了嗎?」特莉朝五十碼外奧伯的鄰居喊道,「他回來了嗎?」
男孩搖搖頭,嘴裏不知嚼著什麼,色迷迷地看著她。她加快了腳步。社工、克里斯塔爾和羅比,這些紛至沓來的思緒也讓她難受:更多嗡嗡叫的蒼蠅,但他們跟那些盯著她看的鄰居一樣,只知道批評她,他們不理解她的需求有多麼迫切。
凱斯奶奶死了。她們很久沒有講話了。你的事我沾也不沾了。我受夠了,特莉,夠了。儘管如此,她從來沒有不理克里斯塔爾。克里斯塔爾成了她的心頭肉。她去看克里斯塔爾那蠢到家的划艇比賽。臨死前她喊的是克里斯塔爾的名字,不是她的。
「你想幹什麼?」
「跟我回家!」
她給特莉買了一個廉價的塑料娃娃,穿https://read•99csw.com著亮閃閃的雨衣,但當特莉脫下它的衣服時,卻發現裏面什麼都沒有。
清醒的時候,糟糕的思緒和回憶就會從身體內部的黑暗中傾瀉出來,頭骨里彷彿有黑色的蒼蠅在嗡嗡亂叫。
特莉的手在廚台上摸索,像害蟲在垃圾中爬行。她找到一個個香煙盒,撕開,卻發現都是空的。十有八九是克里斯塔爾拿走了最後一根煙,她現在已經是頭貪婪的小母牛了,就像那個隱瞞凱斯奶奶死訊、希望能在她遺物里找到寶的丹尼埃爾。
「葬禮星期二九點舉行,就在火葬場。」
「跟我回家!」他臉上的表情讓特莉感到害怕,「不許跟這個告密的死老太婆待在一起,我不允許!不行,小賤人。」
她從來沒有說過:「你辜負了我,凱斯奶奶。」她從來沒有說過:「你為什麼不帶我回家?」她從來沒有說過:「我愛你勝過任何人,凱斯奶奶。」
「她沒有穿內褲,奶奶。」
我希望你是我的媽媽。
那就見你的鬼去吧,死老太婆,見你的鬼!
「什麼?」
「只想跟你談談。」她的姐姐說。謝莉爾穿著白色的馬甲和一條運動褲,看上去肩寬體壯,像個男人。她抽了一口香煙,在煙霧中斜眼看著特莉。「凱斯奶奶死了。」她說。
特莉胸口發緊,顫抖著在氣味難聞的廚房裡摸索香煙,雖然她實際上渴望的是勺子、火和針管。
好,沒關係,死老太婆,我才不在乎。一切都太遲了。
特莉無法打起精神來罵她們,因為她哭得太厲害了。那兩個女孩嗤笑著大步走出了她的視線。
「邁克,不。」凱斯奶奶一直苦苦哀求。幾個鄰居透過窗戶往裡窺視。凱斯奶奶拉著特莉的一條胳膊,父親抓住另一條。
「意外。」特莉嘟囔著回答。對所有的人她都是這麼說的,包括義工和護士。她寧肯自己被活活燒死,也不願父親去坐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