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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第四節

第三部

第四節

「令人悲傷,」霍華德·莫里森坐在壁爐前,輕輕搖晃著身體,「十分令人悲傷。」
「西蒙·普萊斯的妻子是個可愛的姑娘,」雪莉不無遺憾地說,「我相信魯思對她丈夫的行徑一無所知,如果那些指控都確鑿的話。她是跟我在一個醫院工作的朋友,」雪莉特意向莫琳解釋,「是個護士。」
你為什麼一直杵在這裏?薩曼莎在自己心裏衝著這個老女人大聲質問道,好像我在霍華德和雪莉的口袋裡生活還不夠孤單似的。
「是給莉比的。」薩曼莎對便利店的年輕女店員這麼說。
薩曼莎憤憤然地刻意不再關注他們。她盯著窗外傍晚澄澈的天空,腦子裡浮現出傑克,莉比最愛的那支樂隊里的肌肉小子。今天午餐時間,薩曼莎外出買三明治,同時帶回來一本音樂雜誌,上面有傑克和樂隊其他成員的專訪。裏面有很多圖片。
「想知道發生了什麼嗎?」莫琳打破了客廳的沉默。
薩曼莎有點過於熱情地舉杯,結果酒順著她的下巴流了出來,剛好是以後她自己的口技|師傀儡紋會出現的位置。她用袖子擦了一把臉。
「讓我想想,讓我想想。」霍華德說。他一向以幾乎認識帕格鎮的每個人為傲,但威登家的年輕人們按理說更屬於亞維爾。「不可能是女兒,凱斯只有四個兒子。我猜應該是孫女。」
「噢,不,太壞了,」莫琳用她牛蛙般聒噪的嗓音評論道,「太噁心了。假借死者之名發表意見,躲在不能出來澄清自己的名字後面。這樣做是不對的。」
「什麼意思?」邁爾斯立刻追問。
莫琳剛剛講完凱瑟琳·威登的死訊。當晚早些時候,她從她在醫院當接待員的朋友凱倫那裡得知了事情始末,包括凱斯·威登的孫女對醫院的不滿。一種高興而又鄙夷的表情堆積在她臉上,在心情極度不好的薩曼莎看來,她的臉看上去活像一顆落花生。邁爾斯按傳統表達出驚訝和同情,雪莉卻面無表情地盯著天花板,她最恨莫琳搶風頭,站在舞台中央向大家公布本該她第一個得知的消息。
內部知情人……莉比有次告訴薩曼莎,顯微鏡下,一滴池塘里的水包含成千上萬個物種。薩曼莎想,他們都荒謬至極,坐在雪莉的工藝盤前活像坐在唐寧read.99csw.com街的內閣會議室里,就好像一個教區議會裡雞毛蒜皮的小破事兒真是什麼有組織的陰謀,就好像這一切真有多麼重要似的。
「噢,你還沒做。正好,爸爸媽媽邀請我們過去吃飯。」沒等她反對,他便敏銳地加了一句,「跟議會的事兒沒關係,只是商量一下爸爸六十五歲生日怎麼過。」
她過了一個糟糕的下午。和會計的談話內容令人心焦,她都不記得是怎麼把車從亞維爾開回來的。她本有可能沖邁爾斯發泄一番,可他回家后,在門廳里把公文包一扔,扯掉領帶,向她拋了個問題。「你還沒做晚飯,是不是?」
「如果我對你的想法猜得沒錯,爸爸,」邁爾斯說,「他們要對付的難道不應該是我,而不是普萊斯嗎?」
「鋼廠關閉后,凱斯的丈夫失了業,整天喝酒,她的日子可不好過。」
薩曼莎覺得頭重腳輕、春心蕩漾。他們什麼時候能吃飯?她意識到雪莉已經離開了房間,希望她是去把食物擺在餐桌上的。
「沒錯。」霍華德表示贊同,一邊漫不經心地走到房間另一邊,拿起酒瓶,回來將薩曼莎的空杯斟滿。「但是有人可不在乎品位不品位,如果他們要的只是把西蒙·普萊斯踢出局。」
雪莉掛斷電話。
在這個時候,憤怒反倒像個救兵,暫時化解了她的焦慮和恐慌。她跟著邁爾斯出門、上車,懷抱著被不公正對待的自艾自憐。拐過常青灣時,邁爾斯終於想起來問了她一聲:「怎麼樣,今天還好吧?」她回答:「太他媽的好了。」
「那麼他們為什麼假借巴里·菲爾布拉澤的名義?」邁爾斯向他的妻子發難。
「現如今這些孩子對什麼都過敏。」
霍華德的笑聲像打雷般席捲了整個房間,莫琳造作地驚叫一聲,但邁爾斯瞪了她一眼,雪莉看上去則已經是出離憤怒了。
薩曼莎很高興地發現自己不為所動。她幾乎完全不知道西蒙·普萊斯是誰。
他誇張地嗅嗅空氣,然後自己給出了答案。
雪莉站起身,腰裡系著圍裙,大步走出了房間。薩曼莎喝了一口酒,臉上露出了微笑。
雪莉淡褐色的小眼睛從未從霍華德那雙外凸的大藍眼上離開過。
「有人發表了指控西蒙·普萊九-九-藏-書斯的言論。」邁爾斯從他父母身邊擠過來對薩曼莎說,爭得頭籌,搶先發布了消息。
「誰會翻遍議會網站找到那樣的信息呢?不,」他表情嚴峻地說,「一定是個內部知情人。」
「但是,」薩曼莎說,「也有可能根本就和帕明德或政治傾向沒關係。說不定是我們不認識的人發布的,他只是跟西蒙·普萊斯有私怨。」
莫琳哼了一聲。
雪莉的叫聲失掉了平日柔軟悅耳的音質,變得尖利刺耳。
霍華德喜歡在適當的時候讚美一下別人。
「意思就是,」霍華德愉快地成為眾人矚目的焦點,「兩周前我收到一封匿名信,內容關係到你。沒有具體的指責,只是說你不適合接替菲爾布拉澤的位置。如果那封信和今天的帖子不是同一伙人發的,我才意外呢。看到沒?它們都跟菲爾布拉澤有關係。」
「她還不知道。」邁爾斯判斷道。
「因為那個名字就在網站上啊,不是嗎?空出來的正是他的席位。」
「這也向你表明了我們面對的是什麼。」霍華德說。他撓了撓大肚子上的褶,思索著。「從戰略上來講,這是很聰明的做法。我從一開始就看出普萊斯會分散支持叢地一派的選票。『說死你』也不笨,她也意識到了,並想把他踢出去。」
雪莉搖搖頭。
「霍華德——邁爾斯——過來看這個!」
「我登錄議會網站,想查看一下下次會議的缺席致歉信,結果——」雪莉緊跟在霍華德身後,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雪莉沒戴手套的手還抓在話筒上。潛意識裡,她想通過話筒感受到山頂小屋的震動。
薩曼莎幾乎再也裝不出對這個話題感興趣的樣子,幸虧此時莫琳插話了。
「她想問問你能不能在冰箱里放一劑腎上腺素,只是為了以防萬一。」雪莉說。
「來了,來了,來了。」霍華德說著轟隆隆地回到了屋裡。
「2295?」雪莉的語調像唱歌般上揚,「哦……你好,魯思,親愛的!」
「什麼樣的指控?」薩曼莎問。
「不是那樣,薩咪,不,」霍華德說,「不,發帖人自稱『巴里·菲爾布拉澤的鬼魂』。」
「你怎麼知道他們沒動手,邁爾斯?」
薩曼莎聳聳肩。雪莉最喜歡把家裡的男人們叫走,留下女人九*九*藏*書們瞎琢磨。她決不表現出絲毫興趣,決不讓她婆婆如意。
「我們不想讓你擔心,親愛的。」雪莉拍拍邁爾斯的胳膊。
霍華德如大象般沉重的腳步踩得門廳地毯下的木地板吱嘎作響。莫琳半張著嘴,迫不及待地等著。
「在教堂會廳里,讓巴克諾爾供餐。」霍華德說,「我們邀請了所有的人:奧布里和茱莉亞——所有的人。運氣好的話,會是雙喜臨門,你加入議會;我,又年輕一歲——」
哦,滾開,雪莉。
霍華德搖搖晃晃地走出客廳,邁爾斯緊隨其後,身上還穿著白天上班時的西裝。莫琳眼袋塌陷、塗著厚重睫毛膏的眼睛布滿血絲,正像獵犬般盯著空蕩蕩的門邊。顯而易見,她急切地想知道雪莉找到或看到了什麼。莫琳的手指像盤根錯節的老樹根,罩在布滿黑色老年斑、豹紋般的半透明皮膚下,不停揉搓著從頸部鏈子上垂下來的十字架和婚戒。從她嘴角拖到下巴的深紋總讓薩曼莎想起口技|師的傀儡人偶。
「絕對是厚顏無恥,竟然用了巴里·菲爾布拉澤的名字,」雪莉假裝沒有聽見莫琳的話,徑直往下說道,「一點沒有考慮巴里的遺孀和其他家人的感受。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他們可以犧牲任何人。」
「不管怎樣,他們找不到你的任何污點,」霍華德進一步寬兒子的心,「否則他們早像對普萊斯那樣都說出來了。」
凱爾莉二十六歲。不過薩曼莎不在乎用自己的年齡減去傑克的。她吃了三明治,也讀了專訪,細細看了所有的圖片。傑克雙手吊在單杠上,二頭肌在黑T恤下高高鼓起;傑克的白襯衫敞開,牛仔褲松垮的褲腰上方,腹肌如刀削斧鑿般輪廓清晰。
薩曼莎離電話最近,可以聽到裏面女人的聲音,但聽不清說什麼。
薩曼莎又喝了一口霍華德為她倒的酒,視線越過黑乎乎的女貞樹籬,瞪著上方玫瑰粉色的美麗天空。曾經,她的乳|頭也是那種粉色,在沒有被懷孕和哺乳搞得暗沉和膨脹之前。她想象十九歲的自己,去配二十一歲的傑克。再次變得腰肢纖細,曲線婀娜,皮膚緊緻,腹部也像他那樣平坦結實,舒服地待在十號白色短褲裏面。她生動地回想起穿著那樣的短褲坐在一個年輕男孩子腿上的感覺,https://read.99csw.com赤|裸的大腿下,粗糙的牛仔布被陽光曬得暖暖的,大手環著她柔軟的腰。她想象傑克的氣息噴在她的脖子上;她想象自己扭過頭去,正碰上那雙藍色的眼睛,如此靠近他高高的顴骨和線條硬朗的嘴唇。
「絕了,要在熟食店工作的小子對花生過敏。」霍華德說。
「信在哪兒?」邁爾斯努力不表現出緊張。
「你的意思是粗俗的假名嗎?」薩曼莎問,「比如大雞|巴之類?」
「這些批評是以假名發表的,」霍華德接著說,「而且不是什麼有品位的假名。」
「她又不是第一個沒嗅出味道有什麼不對的妻子。」莫琳反駁道,用洞察世情的智慧完勝知情人的內幕信息。
「她想要官方介入調查,」莫琳接著說,「這樣的糾紛總會走到這一步。這是完全有可能發生的。若說有什麼意外,我只是有點吃驚會花這麼長時間。有一次,賈瓦德醫生不肯給哈伯茲的兒子開抗生素,結果害得那男孩因為哮喘發作而住院。你知不知道,她是在哪裡接受的執業培訓,印度還是——?」
「我媽媽是那家人的老相識。」霍華德告訴薩曼莎,雖然後者早就知道了。「那些霍普街上的鄰居。凱斯算是個體面人。她的房子總是一塵不染,而她自己一直工作到六十多歲。是的,不管她的家裡人最後變成了什麼德行,凱斯·威登倒是個靠自己汗水吃飯的人。」
「好的,親愛的,我明白了……哦,沒問題……沒關係,沒關係,我會向霍華德解釋。不,不,一點也不麻煩。」
霍華德、邁爾斯和莫琳綳直了身體,全神貫注地盯著電話。雪莉轉過身來,死死盯著她的丈夫,彷彿要將魯思的聲音通過眼神傳遞到她丈夫的腦子裡。
「哎呀,薩姆,」雪莉發出銀鈴般的笑聲,搖著頭說,「顯然,你在政治方面才剛入門。」
「她打電話什麼事?」
「《公報》已經盯上賈瓦德醫生了!」她沙啞的大嗓門突然響起,「想想連報紙都扯進來了,她該是什麼心情!那家人不會善罷甘休,不過,也不能怪他們,是不是,畢竟人單獨留在屋裡三天才被發現。你認識她嗎,霍華德?哪個是丹尼埃爾·福勒?」
「我把它扔進碎紙機了。沒有署名,不算數。」
「是的,」雪莉悅read.99csw.com耳的嗓音說道,「是的……」
莫琳又張大了嘴,看上去像一隻衰老的雛鳥,或者更像一隻翼龍,饑渴地盼望吃下反芻的信息。
「她兒子,」雪莉告訴霍華德,「你的搬運小工,對花生過敏。」
「哦。」薩曼莎的笑容消失了。她不喜歡這個。畢竟,當醫生們把針頭和輸液管扎進巴里癱軟的身體時,她就在救護車上。她親眼看到他在塑料面罩后停止了呼吸,親眼看到瑪麗抓住他的手腕,哀號著,哭泣著。
在廚房裡攪拌肉汁的雪莉聽到這裏,終於忍無可忍。她一向最煩莫琳獨霸談話內容,起碼她是這麼解釋自己的怒氣的。雪莉下定決心,莫琳講完之前絕不回去,於是她走進書房,打開電腦看看是不是又有人發來不參加下次議會委員會議的致歉信。作為議會秘書,她已經開始整理議程了。
電話突然在薩曼莎肘邊響起,嚇得她差點跳了起來。沒等他們任何一個人做出反應,雪莉已經沖了回來。她一隻手上戴著碎花的烤箱手套,另一隻手拿起了話筒。
「參与銷贓,」霍華德重又站到了聚光燈下,「還有在印刷廠揩老闆的油。」
「哦,是嗎……」
「魯思,親愛的,」雪莉說,「魯思,我並不想讓你擔心,但你今天看了議會網站沒有?……噢……不是什麼好事情,但我覺得你應該知道……有人貼了一些針對西蒙的壞話……嗯,我覺得還是你自己去看比較好,我不想……好的,親愛的。沒問題。希望能周二見。好,再見。」
厭惡反胃般在薩曼莎心中湧起。她真想抓住這個熱得過分、擠得心煩的房間,在兩手間揉成一團,直到裏面的王室瓷器、煤氣爐子和邁爾斯的鍍金相框都碎成渣。然後,她會抓起這團垃圾,連帶著裏面那個濃妝艷抹、哀號連連的乾癟老太婆,像丟鉛球一樣朝著落山的太陽丟過去。在她的想象中,這個揉碎的客廳和玩兒完的死老太裹脅著呼呼的風聲,飛過天際,一頭扎入無邊的大海,只剩下她,薩曼莎,獨立原處,天地一片清凈。
「哇哦,看看他。我是不會因為他在床上吃吐司就把他踢下去的。」凱爾莉指著傑克說。圖片上的傑克上身全|裸,頭向後仰,露出粗壯結實的脖子。「哦,但他只有二十一歲。我可不願意老牛吃嫩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