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成祖朱棣——未曾消彌的狂烈野性
9、兵行如火
所以這張三丰,斷無可能是建文帝。
公元1407年夏天,成祖朱棣來到靈谷寺,正大搖大擺地走著,忽聽「啪嗒」一聲,一條綠色的多足菜青蟲,正落在他的身上。朱棣大喜,急忙叫來手下人:「過來,過來,動作輕一點,要溫柔,把這隻菜青蟲放回到樹上去……千萬不要嚇到這可憐的小傢伙……」
就聽「轟」的一聲巨響,兩支重甲騎兵重重地撞擊在一起,馬上騎士都穿著超重的金屬鎧甲,上馬時是讓人扶上去的。如今撞得跌下馬來,被比烏龜殼還硬實的鎧甲壓住,爬不起來,索性就閉上眼睛裝死。
從現在開始,歷史已無懸念可言。
教坊脂粉洗鉛華,一片閑心對落花。
但從胡瀅的歷史表現來看,情況卻詭異得很。此人自從出京以來,長達十年風餐露宿,微服夜行,就連他的親爹死了,他都不肯放下工作回家看看。直到二十一年後,他才突然返回,並密見朱棣,沒有人知道他們倆都聊了些啥,歷史就在這裏沉寂了下去。可能性,就只剩下了最後一種。
弄清楚這件事的前因後果之後,朱棣發出了慘叫聲——太欺負人了!就沒見過這麼欺負人的。弄一堆不知道柳宗元的文盲,冒充翰林院二十八星宿,你們拿我朱棣當傻子啊!
於是朱棣做的第一件事,是將自己的御糧全部拿出來,分給各部。然後宣佈道:「缺糧的部隊,可以暫向還有存糧的部隊支借,價格由對方定,多高也沒關係,等回到京師,由皇帝本人加倍替大家償還債務。」
朝廷告急,皇帝告急,於是有名臣方孝儒率門人林嘉猷越眾而出,獻上一條絕妙好計。
於是朱棣大驚,曰:「嗟夫,幾殺吾子!」
將士們喜滋滋美滋滋,朱棣卻在心中暗暗冷笑:「早知道你們這群小綿羊都藏了一手,哼,想跟我老狼玩這個?你們還嫩得很呢!」
明軍興高采烈地唱著歌,浩浩蕩蕩地回家了,可是朱棣卻悄悄地帶著騎兵,又繞了回去。
看了這首詩,朱棣當時就落淚了,說:「這是多麼好的孩子啊,雖然她的父親對朝廷對國家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惡,但出身不由自己選擇,可人生的道路,還是由她們自己走出來的。只要她們願意和罪犯家庭劃清界限,國家還是可以考慮給她們重新安排工作。」
朱棣急了,親率鐵騎瘋衝上去,無數支火銃噴得滿天煙花,幸好這邊有五十萬人馬,就是站原地不動讓瓦剌人砍,也能把他們活活累死。所以打到最後,就聽瓦剌人一聲唿哨,所有人掉頭就撤。可是明軍中武功最高的宦官李謙,已經殺得性起,不顧一切地揪住皇太孫朱瞻基,狂追瓦剌人。卻不曾想瓦剌人逃著逃著,忽然一個回馬槍,返身殺了回來,霎時間將朱瞻基團團圍困,數不清的長刀都沖這孩子來了。幸虧朱棣防了一手,另派軍隊追上來保護朱瞻基,這才保住這孩子的性命。
遂有大批的太監逃出南京城,投奔北平解放區,並建議道:「朝廷重兵在外,京師空虛可取。」
這時候的朱棣,對於人心世故,已經看得透透的。他擁有的是野狼的智慧——再也沒有比狼更了解羊的了。
讓綿羊人格這麼一打岔,朱棣的心又軟了。二十八星宿沒有砍頭,只是送去扛木料,要強其筋骨。可是二十八星宿既然能夠以不學無術混上高級技術職稱,那是因為他們的門路相當地廣。早有大臣飛跑來說情,結果此後不久,二十八星宿又回來了,繼續進翰林院冒充博學鴻儒。
正在疑惑之際,忽報韃靼阿魯台又反,朱棣頓時興奮了起來。打瓦剌人是不太好辦,可打阿魯台,這個機會萬萬不可錯過。卻不想戶部尚書夏原吉反對戰爭,理由是糧草不足,朱棣火冒三丈,將夏原吉並幾位反對戰爭的大臣系獄,親率了十萬大軍,三十四萬匹花毛驢,以及二十三萬農民工,開始了第三次親征。
正要下令將二十八星宿砍頭,這時候朱棣心靈深處的綿羊人格又嘶叫起來:「放我出去,放我出去,你這條大尾巴狼,跟幾個混飯吃的小騙子較什麼勁啊,你有本事去找個厲害的對手來……」
北上漠原,去尋找野狼的自由。
事態的發展也正如方孝儒所料,這封信還沒送到朱高熾的手上,老二朱高煦和老三朱高燧就已經知道了,立即飛報父親,口口聲聲只說大哥要反了。朱棣心裏是如何想的,不read.99csw.com太清楚,但未及一時三刻,朱高熾派人將那封信送來,朱棣拿起信一看,嗯,信封竟然都沒有撕開。
他也不是沒有嘗試過,不是沒有尋找過。曾經有一天,朱棣突然沖入翰林院,挑戰二十八星宿——翰林院中,有二十八名飽學鴻儒,博聞強志,名頭極大,史稱二十八星宿。而朱棣跑來找他們鬧事,就是想找個旗鼓相當的對手,舒展一下寂寞的身心。
你愛信不信,反正朱棣應該是信了,他秘派當朝戶科給事中胡瀅,潛入武當山,想逮到張三丰。奈何張真人的武功太高,瞻之在這座山峰,忽焉在另一座山峰,仰之在懸壁之上,俯之他又在峽谷中,可憐的胡瀅累得半死,也沒有捉住張三丰。
建文帝,很可能是入了武當門派,正替張三丰燒火做飯,畢竟武當派藏於深山,想招個燒火的員工也不容易……
大軍行至臚朐河,朱棣將這條河的名字改為飲馬河。
然後朱棣就死了,時年65歲。
林嘉猷,曾經在北平燕王府任職,知道燕王朱棣有仨兒子,老大朱高熾、老二朱高煦、老三朱高燧。由於老大朱高熾已經被內定為世子,就是下一屆的小燕王,所以老二朱高熾、老三朱高燧非常不滿,每天變著花樣算計老大。前者這仨孩子都在南京城做人質,後來建文帝腦子一糊塗,就放他們回去了。現在方孝儒建議說:「咱們這麼著,馬上給朱棣的大兒子朱高熾寫封信,老二朱高煦、老三朱高燧都在死盯著他呢,這封信一到,他們肯定會在朱棣面前給大哥上眼藥。這眼藥一上,他們一家就會打成一團,咱們就剩下看熱鬧了……」
此時他正在武當山中,改名張三丰,開創了千秋萬代的武當派,隱隱約競有與少林寺分庭抗禮之勢,成為了中國傳統武學中的第二大門派。
一年以後,年邁的朱棣再次調集三十萬大軍,氣勢洶洶地去草原上尋找阿魯台,卻聽說阿魯台搬家到了遙遠的北方,始終未曾回來過。當時朱棣近乎絕望了,三十萬大軍啊,就這樣無功而返?可是不回去又能怎麼辦?遙望荒原,紅草起伏,連個活物的影子都看不到,這可讓他怎麼收場呢?
不怕你誘敵,就怕你逃得太快。信心十足的朱棣催促五十萬大軍跑步疾追。正跑之間,就聽見前面的山坡上轟的一聲,猶如開了閘的洪水,瓦剌騎兵從山上俯衝而下。朱棣急忙命士兵將火炮抬過來,對準山坡上的瓦剌騎兵猛轟,但是對方悍不畏死,還是狂沖而下,頓時,就聽叮哩咣啷,兵器的磕擊之聲在山谷中響了起來。朱棣身穿甲胄,登高細看戰局,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氣。
絕望之餘,他的目光投向遙遠的大漠。
卻不想,那未來的小燕王朱高熾,卻是當時天下最有智慧之人。他一見書信,立即就知道了朝廷在玩他,當即不拆信,而是命人將書信送往前線的親爹處。
等朱棣氣沖沖地回來,越想這事越上火,怪不得當年朱元璋狂砍讀書人,你看這幫混蛋,不砍了他,又怎麼對得起自己的娘親?
嗜獵——他渴望鮮血,渴望屠殺,渴望著生鮮靈動的對手。然而千羊易得,一狼難求,天地茫茫,紅塵滾滾。如朱棣這種孤狼,註定了要在荒原上孑然獨行,滿目創夷,身心疲憊。縱然是想再找到另一隻狼,體驗一下相互嘶啃的快|感,卻也是可遇而不可求。譬如弈棋,朱棣此時已經是絕頂的高手,除非找到另一個對手,否則的話,滿目臭棋簍子,這棋還下個什麼勁啊!
戰事結束,武功最高的宦官李謙,知道自己闖下了大禍,就趁沒人注意的時候,找了棵歪脖子樹上弔死了。
這句擲地有聲的名言,讓我們得以確信——此時的朱棣,已經養成了完美的帝王思維,進化成為了一匹孤獨的野狼。
隨後,燕軍勢如破竹,取順德,下廣平,河北郡縣望風歸附。
一條菜青蟲,至於這麼小心嗎?
但是阿魯台那廝太狡滑了,聞知大明派來了三十四萬匹花毛驢,這廝絲毫也不猶豫,立即帶著老婆孩子搬家了,遠遠地逃到了北方。朱棣和他的花叫驢進退維谷,只好悻悻地退了回來。
(12)寂寞時節說孤狼
戰犯第一號黃子澄,當時他正在蘇州調集兵馬,準備勤王,尚未行動之際,早有捕吏衙役蜂擁而入,將之捆送京師。朱棣以狼的方式對他進行酷毒地九*九*藏*書報復,砍去雙手雙足,而後(石桀)殺。其宗族老少六十五人,妻族外親三百八十人,男性俱斬,年輕女性送入教坊司為娼。《奉天刑賞錄》上說,朱棣親自下令,每天由二十名壯漢輪|奸黃子澄的妹妹,並讓這可憐的姑娘生下了一個孩子。
異化為人狼的朱棣,智慧獲得了陡然的提升,而在此之前,他還是處於被動挨打受制於人的狀態之下。可是一夜之間,他擁有了比所有人更為強大的智力優勢。於是有大批的難民逃入滹沱河北岸,逃入真定城,當朱棣統軍來到之時,就聽到難民群中,爆發出激烈的呼應之聲。這些難民,原本就是燕軍精猛的士卒易裝而來,再加上朱棣巧妙調度,前後夾擊,傾刻間將朝廷軍隊擊潰。
雲環半挽臨妝鏡,兩淚空流濕絳紗。
更離奇的事件發生了,一支三萬人的朝廷軍隊,沿途追殺朱棣那支不過七千人的突擊隊,兩軍相遇的結果,是七千人將三萬人打得落花流水,僅斬首就超過萬余。
很可能是受鐵鉉兩個靈慧女兒的影響,他的狼性人格又有點不太穩固——事實上,他再一次地倒退回半狼半羊的時代。
在誅殺反對者的時候,他用盡了酷毒的手法。大儒方孝儒,被他盡殺十族。但臨到面對駙馬都尉梅殷時,朱棣卻猶豫了起來。
一路行來,不時地見到小股的瓦剌游擊隊,遠遠地沖明軍射上幾箭,然後掉頭狂奔。很明顯,瓦剌人的主力就在不遠處,他們這是誘敵之術。
「有這事?」朱棣心旌動搖,「若然如此的話,要不……咱們就去南京城裡看看?」毋下城邑,疾趨京師——伴隨著這道寒氣森森的命令,朱棣的鐵蹄掠過州郡之地,迅速地向南京城撲去。沿途各地州府,多數閉門不出,偶有交戰,朱棣也不糾纏,他的目標極為明確——京師,龍椅在京師,他在路上跟人較什麼勁呢?
捏碎了徐增輝,朱允汶怒氣沖沖地去找李景隆,可此時李景隆正在向朱棣表忠心呢,而宮外已經傳來了燕軍的喊殺之聲。朱允汶悲憤難抑,索性放一把火,要將這邪惡的世界燒得光光。
但是結果並不是那麼理想,大火撲滅后,屍體倒是撈出來一具,可這到底是不是朱允汶,這個就不好說了。
面臨朱棣的咄咄逼人之勢,南京城中,卻沒有絲毫的防禦措施。
他在哪裡?
1414年3月17日,朱棣帶著小孫子朱瞻基,率領五十萬大軍再一次浩浩蕩蕩地北出塞外。
戰犯第四號,就是色目人鐵鉉,他在被虐殺之後,兩個女兒同樣被發往教坊,但是,這兩個女孩子極有骨氣,只是蹲在妓院里寫詩,堅決不同意讓二十條壯漢蹂躪。朱棣聞知大怒,命人將女孩子寫的詩拿來,近前一看,其中一首寫道:
嗟夫,幾殺吾子——這句話帶給我們的信息異常豐富。帝王基業,與普通人的思維完全不同,普通人都是為了子孫兒女打工,辛辛苦苦操勞一輩子,目的無非不過是避免讓兒女輸在起跑線上。而帝王要的是唯我獨尊,這個唯我不是和不相干的人唯我,而是視親人為唯我。甭管是兒子還是姑娘,只要瞧你不順眼,就咯嚓一刀,先切了你丫的腦殼再說。大不了老子再逮幾個美女,多生幾個兔崽子……若非是這種視親生骨血為仇睢的病態思維,也無法抗拒人性與生俱來的弱點,成就千秋萬代名垂青史的帝王大業。總而言之,朱棣從一開始時因為三個兒子在建文帝手中做人質,因此不敢輕動。到了此時,卻僅僅因為不確定的消息,就對親兒骨血起了殺機。這期間的思維變化,就是從羊到狼的歷史性跨越。
這支瓦剌人的部隊,實在是太能打了,他們彎刀指處,將明軍的都督馬聚砍得半死不活,武安侯鄭亨正在力戰,被瓦剌人一箭射落馬下……不妙,情形大大的不妙。
嗚嗷,狼來了……朱棣的嗥叫,伴隨著夜風疾掠進每一個人的心中。所有的人都有一種強烈的感覺,六親不認的野狼來了,真龍天子出世了。
舊曲聽來猶有恨,故園歸去已無家。
當時朱棣沖入翰林院,對二十八星宿說:「請聽題,你們誰能背誦柳宗元的《捕蛇者說》?」
這一次,他分明是有心調|教一下皇太孫朱瞻基,最好把這個小東西訓練成一隻兇殘的小狼。做皇帝,缺了狼性,那是萬萬不可的。
或許在這時候,朱棣才真正理解了三九-九-藏-書國時代曹操的幸福。曹操的幸福,就在於他居然能夠遭逢一個棋鼓相當的對手,梟雄劉備——天下英雄,唯你大耳朵劉備和我曹操啊,這話說得幸福而又悲涼。
今日相逢白司馬,尊前重與訴瑟琶。
長河落日圓,大漠孤煙直——在那蒼涼寂廖,寂無人煙的世界,正是蒼狼狂奔肆意的大好季節,或許,他在那邊能夠找到一個兩個對手吧?
首戰告捷,朱棣對戰士們進行了慷慨激昂地講話,宣布這次自衛還擊戰已經達到了教訓韃靼人的目的,大軍現在掉頭,勝利班師了。
這是因為,朝中百官,但凡忠於建文帝的,多半腦子不夠用。但凡腦子夠用的,早已嗅出了朱棣身上那濃烈的野狼氣味,屈服的綿羊本能,已經讓他們的心趨向于城外,當然不會再幫著建文帝這個笨蛋。
這時候內史來報,左軍都督徐增輝,暗中策劃投降燕王。事情敗露,被御史魏冕、大理寺丞鄒瑾等十八個官員逮住,打了個半死,然後請求建文帝立即誅殺。憤怒的建文帝親審徐增輝,問他是否真的要謀反,徐增輝拒絕回答——他有權保持沉默,因為他面對的是一個懦弱的君王,面對的是一隻不具傷害能力的小綿羊。
或許在這時候,朱棣才真正理解了他的父親朱元璋,在遭遇到絕世英雄王保保時的欣慰心情。然而王保保已經化骨成塵,難道他朱棣此生,就註定了形隻影單,再也找不到一個對手了嗎?
朱允汶果然拿他沒法子,作為一個懦弱的君主,他已經習慣於別人對他的敵意和不尊重。儒家的教化將他的心腐蝕透徹,自始至終,他就沒有學會過運用權力的暗惡。下令將不服不忿的徐增輝先關起來,建文帝正在回宮的路上,突聞特大利空消息。他最信任的李景隆、和谷王朱卡橞,此時已經大開城門,熱烈歡迎燕王朱棣進城。
回來之後,朱棣越想越氣,明明自己才是兇狠的狼嘛,怎麼這伙瓦剌人比自己還凶?到底是什麼地方出毛病了呢?
異化為狼的朱允汶發出可怕的慘嚎聲,他手提利劍,疾衝到徐增輝面前,徐增輝無限詫異地望著他。他有話要說,他是真的想說句心裡話——陛下,你丫早這麼玩不就結了?現在你才想起來進化為狼,未免太晚了點吧?可這些話他已經沒機會說出來了,只聽嘁哩咔嚓,朱允汶已經將他大卸八塊。
這一次朱棣的對手,已經不再是韃靼人,而是韃靼人的仇敵瓦剌人。此時韃靼阿魯台已經歸順了大明,雖然這個歸順明顯靠不住,但已經惹火了瓦刺部落,所以瓦剌準備狠狠地教訓一下阿魯台。而朱棣則以此為借口,盡統全國兵力,出來鬧事。
氣憤就要報仇,於是朱棣去找妹妹寧國公主,忽悠公主寫了封血書,讓梅殷回來。於是梅殷就回來了,回來之後和朱棣你瞪著我,我怒視你,都瞧對方不順眼。不順眼也就算了,在不久之後,梅殷上朝,走在一座橋上,突然旁邊兩名官員一腦袋撞了過來,梅殷冷不防,「撲通」一聲栽進了水裡。橋上的官員立即手拉手,阻止人們營救,眼看著梅殷活活淹死了。
此令一下,就聽「嘩」的一聲,三軍將士,全都借到了足夠的軍糧,也不知道是誰朝誰借的。
「馬鳴風嘯嘯,夜黑雁飛高。射人先射馬,大雪滿弓刀。」這邊朱棣正在發慷慨之激|情,忽見前方塵煙滾滾,一支韃靼武裝氣勢洶洶地殺奔而來。朱棣興奮得差點沒放聲大哭,當即指揮若定:「三軍聽令,往前,往後,往左,往右……」總之就是以重甲騎兵對重甲騎兵,迎面衝過去跟韃靼人對撞,不信撞不死他。
經過一連串的局部交火,公元1402年6月,燕軍兵臨南京城下。朱棣正式發布告全國人民書,敦促南京偽政府立即投降。
這時候江湖上突然傳出盛大爆料——建文帝本尊現身。
(13)野狼的寂寞之旅
悲絕之下,朱允汶仰天慟嘶一聲,昔日支撐他的思想理念霎時間垮塌——他的人格也崩潰,而且居然比朱棣更為迅捷地建立起來了全新的野狼人格。
統統充軍流放!
梅殷,娶的是朱棣的親妹妹寧國公主,夫妻關係非常地和諧,你恩我愛,卿卿我我,唧唧歪歪。所以朱元璋臨死前,專門給梅殷留下了一紙密詔,讓他暗中保護建文帝。可是建文帝跟他沒什麼交情,把他外放得遠遠的。正是梅殷阻在淮安,九*九*藏*書朱棣曾請求借道,被拒絕,被迫繞道而走,所以朱棣對梅殷是非常氣憤的。
正在胡思亂想之際,突聽後面一聲驚天動地的吶喊,猛回頭,就見一支精銳的明軍騎兵,瘋了一樣地沖了過來。阿魯台大駭,忙不迭地調兵遣將,自率一千人的騎兵迎了上去,雙方一陣狂砍。由於阿魯台一心琢磨著投降,士氣上明顯提不起來,戰了若干回合,叫一聲:「吾去也!」掉馬護著老婆孩子,丟下車甲輜重一概不要,飛般逃走了。朱棣卻是興奮不已,在後面追個不停。忽報軍中飲水喝盡,四下里又無水源,這才悻悻回師。
對此,朱棣解釋:「菜青蟲,雖然小,也是一隻小寶寶,心存慈善多照料,熱愛生命要記牢——此物雖微,皆有生理,毋輕傷之。」
真乃明君是也。
行至半路,軍糧已經吃光了,將士們餓得兩眼發藍,眼巴巴地看著朱棣。
戰犯第三號是禮部尚書陳迪,他拒絕承認朱棣設置法庭的合法性,與六個兒子同時被凌遲。孩子們死前,放聲大哭:「爹,你坑慘了我們……」
建文帝就是武當張三丰?真的假的?
看出來了,朱棣的內心之中,正值狼羊交戰,惡鬥正酣。一方面他以狼的法則殘酷地虐殺政治對手;而另一方面,一個絕望的呼聲卻不斷地從心靈深淵中傳出:「放我出去,你這隻可惡的大尾巴狼,快滾開,放我出去……」
當時朱棣獃獃地望著他們,開始他還以為這夥人在跟他開玩笑,飽學鴻儒啊,國學大師啊,豈有連柳宗元的《捕蛇者說》都沒聽說過的道理?
然而,人生的殘酷就在於,一旦異化為狼,再無求贖之日。
建文帝聞言大喜,立即寫了信,派人給燕王家的老大朱高熾送去了。
然而現實是殘酷的,朱棣很快就查明,這二十八個混蛋,居然是真的沒聽說過柳宗元的《捕蛇者說》,真的沒有。而他們之所以能夠混上二十八星宿的職稱,只不過是因為……總之吧,任何時代,總少不了混飯吃的南郭先生,而且只要有一個騙子混入專業領域,他就會把一大群騙子帶進來,並將真正有才學的人驅逐出去。所以任何年代的專家,基本上都是騙子,真正的專家都在餓肚子呢。
(11)武當張三丰的廚子
這時候朱棣飛馬趕來,急叫立即滅火,他可不希望朱允汶就這麼葬身火窟,這不符合野狼的獵食法則。他渴望將朱允汶揪到面前,責以大義,嚴厲批評,要讓朱允汶先作深刻的檢討……只有朱允汶活著並承認自己的錯誤,燕王這一起漫長的軍事行動,才能夠在歷史上獲得更為公正的評價。
建文帝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但在朱棣主持之下,全國性地抓捕戰犯的群眾運動,轟轟烈烈地開展了起來。
朱棣氣急敗壞,只好為梅殷主持了盛大的追悼會,又將寧國公主的兒子們都封為高官,再三說情,威脅利誘,才慢慢把這事拖過去。
沒打夠,還要再打幾架。
柳宗元?二十八星宿面面相覷,他……是哪個部門的?有職稱嗎?
也有史家解釋,實際上胡瀅是以尋找張三丰為名,暗中尋找建文帝,他們倆壓根就不是一個人。要知道,這個武林宗師張三丰,早在朱元璋年間就已經是盡人皆知了,甚至連朱元璋都派人去找過他,可是沒有找到。
朱棣被這兩個女孩子的抗爭精神打動了,說到底,他原本是只好鬥的大角羊,只是人生艱難,硬生生地把他逼成了狼,狼也有一顆柔軟的狼心……赦令傳出,鐵鉉的兩個女兒逃脫了恐怖的劫難。
到達蒼松嶺,正吩咐將士們安營紮寨。突然,朱棣發現現場的草坪,分明是被戰馬剛剛啃過,這表明,有一支部隊剛剛離開。朱棣頓時亢奮起來,命令騎兵排成方隊,列隊前行,他自己率了十幾個人,策馬登上峰頂,向下一看,哈哈哈,就見一支韃靼人的武裝正在荒野里沒頭沒腦地走著。
戰犯第二號齊泰,他也是在外邊募兵,聞知京師淪陷,當即易了裝,還將自己的白馬染成黑色,一路向南狂逃。因為跑得太快,汗水將白馬身上的黑顏料沖洗出一道道白痕,成了一匹斑馬。結果被火眼金眼的人民群眾發現,立即械押京師。於是齊泰被殺,全家誅族,他的姐姐和兩個外甥媳婦,也被送入教坊,和黃子澄的妹妹一起,被惡徒們肆意蹂躪。
朱棣的一生,是戰鬥的一生,人格裂變的一生。這種
九*九*藏*書半狼半羊的人格,導致了他的行為乖張無度,喜怒不定,時而殘酷到令人髮指的地步,時而又軟弱得彷彿被人抽掉了骨頭。但是他始終克制自己,將自己的人格固化在更接近於狼的狀態上。可以確信的是,徜不是他馬革裹了屍,折騰到最後,鐵定會陷入顛狂之中——事實上,他已經顛狂了,晚年的他曾殺掉了兩千八百名宮人,而且每次行刑的時候,他都要親自提刀上陣,親手將那些弱女子剮碎。史書上說,有的弱女子情知難免一死,就破口大罵朱棣陽萎,你丫自己硬不起來,再折騰也沒用——很顯然,心理崩潰時的人格異化,帶來了性能力的徹底喪失,或許這才是他留連於戰場上,不樂意回宮的主要原因吧?他始終無法克制自己,只因為他所承受的心理壓力比任何人更大。絕望之時,突然傳來重大好消息,韃靼王子也先土干仰慕大明威儀,親自出降。聽到這個好消息,朱棣欣慰地躺下,吩咐英國公張輔入內,給張輔留了張紙條一傳位皇太子,喪服禮儀,一遵太祖遺制。
一屁股坐到龍椅上之後,可憐的朱棣發現了一件讓他極度痛苦的事情。
聽說此事之後,寧國公主大哭大鬧,揪住朱棣的衣襟不放,一定要讓朱棣賠她丈夫,朱棣狼狽不堪,再三解釋說是偶發性突發事故,最後將那兩名鬧事的官員殺掉。兩名官員臨死前怒不可遏,大聲吼叫:「陛下,你摸摸良心說,這事是不是你吩咐我們的?你怎麼能這樣卸磨殺驢呢?」
書中暗表,這支韃靼人的隊伍正是知院阿魯台所率領,他跟大老闆本雅失禮不對付,心裏鬱悶得無以復加。此時他一邊在荒野里茫然地行走著,一邊瞎琢磨:「咋辦呢?大草原上,咱是混不下去了,該去哪兒弄飯吃呢?要不,乾脆投降明朝算了……」
永遠的劣幣,驅逐永遠的良幣,這個就叫社會規律。
當下雙方一場惡鬥,本雅失禮兵力不足,後續跟不上。打了一會兒,感覺到筋骨已經活動開,就賣了個破綻,掉頭便走。明軍窮追不捨,被本雅失禮狂拋車甲輜重,阻住明軍的追擊之路,明軍趁機把這些戰利品搬回來請功。
《捕蛇者說》?二十八星宿偷偷地相互打聽:「今晚的菜是蛇羹嗎?不會又是拿蟮魚段騙我們吧?」
與人為善又怎麼樣?待人以誠又如何?子曰:「我欲仁,斯仁至矣……」至矣你媽個頭!難道他朱允汶對李景隆還不夠善嗎?還不夠誠嗎?還不夠仁嗎?可是他付出的是絕對的信任與善良,得到的卻是玩忽職守與惡毒的背叛,這難道才是人性的本來面目嗎?
此番衝來的韃靼武裝,打頭名叫本雅失禮,此人乃正宗的大元帝國的後裔,最近剛剛登基。因為和知院阿魯台尿不到一個壺裡,心裏鬱悶,就出來找人打架。忽見這裡有好多人,頓時怒氣沖沖地殺了過來。
這個消息,宛如一柄利刃,「嗖」的一聲插入了建文帝的心裏。霎時之間,他修習了二十六年之久的儒家仁德思想,瞬間土崩瓦解,分崩離析。
兩弱女不辱教坊,一匹狼發現天良。這件事成為了這場狼性爭惡事件中唯一溫暖人心的閃光點,始終是傳頌不息。到了明末,有個寫手陸文龍,專門寫了部報告文學《型世言》,說的就是這兩個智慧與才情兼具的女孩子的故事。
(10)狼只是心太軟,心太軟
五十歲的那一年,朱棣騎著戰馬,出德勝門,經由宣府北上。一路上只見平漠萬里,無限蕭條,而朱棣的心卻慢慢地舒展開來。
昔日那隻憨厚質樸的綿羊人格,此時已經被牢牢地禁封在朱棣的潛意識深處,留給他的,是人性中那越來越強烈的狼的慾望。
(14)人格裂變的一生
於是晦氣重重的二十八星宿,就打起小包袱卷,去邊關站崗放哨去了。夜深人靜,冷月孤懸,這時候再回想起來翰林院的舒適日子,不由得打心裏悲嘆一聲:「人生啊,命運啊……」
是時候了,朱棣仰天長笑,向南京偽政府下達了最後通牒,勒令建文帝立即交出戰犯,改過自新。與此同時,一支七千人的突擊隊疾馳南下,直撲谷亭,將貯存在當地的糧草盡焚一空。另一支突擊隊則是出現在沛縣,將河裡正運往南京的糧船燒得烈焰騰空。朝廷用來資助前線將士的糧草,被這兩支神出鬼沒的突擊隊徹底焚盡,朝廷方面頓時陷入了絕境,朝中聞報,舉朝震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