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劉表暴斃,荊州歸降曹操
劉備南逃
「好!好!」劉備沒想到這時還有人投奔自己,激動不已。
劉備立刻勒馬,伊籍奔到近前,也顧不上施禮了,氣喘噓噓道:「劉荊州既死,在下從今往後就追隨您啦!望玄德公收留!」
不一會兒工夫,關羽、張飛、趙雲、陳到、糜芳等將與諸葛亮、劉琰、糜竺、孫乾、簡雍等謀士齊聚一室,生死關頭但求同心同德,劉備甚至允許魏延、薛永、士仁等下級軍官也參加會晤,還包括他前些年認的一個義子劉封。情況緊急來不及長篇大論,經過緊急商議,出現兩種意見:
宋衷一介文人,驚得魂飛魄散,躺在地上體似篩糠:「將軍不可!將軍饒命!此乃蒯異度所謀,與我無干吶!」
劉備搖了搖頭:「劉荊州臨終托我以遺孤,安能背信棄義奪他父子城池?咱們還是走吧。」話說得漂亮,其實他並非不想而是不能。且不論蒯蔡兩家尚有兵馬,即便僥倖拿下襄陽,又如何抵禦接踵而至的曹操?此乃死地也。
眾將及家眷渡完,劉備不再等候,留下關羽繼續轉運百姓,自己率領兩千精兵奔至襄陽城下。但見四門緊閉弔橋高懸,城頭甲士密布,旌旗招展,強弓硬弩預備妥當。宋衷一回來,這邊就做好準備了。
「咱們不能坐以待斃。」諸葛亮二目炯炯表情凝重,「樊城乃彈丸之地,又孤懸漢水以北,曹軍一到必敗無疑,得儘快轉移!」
這一路到處是逃散的百姓,還有不少身受重傷伏地不起,嗚嗚的哭聲綿延不絕,鬧得人心情沉悶。劉備唉聲嘆氣行了一陣,抬頭觀望——前方山嶺間顯出一陵,高有一丈七尺,佔地約有一畝,封土前的墓碑還是新立的,正是劉表之墓。
「有人殺關落鎖!」蒯越渾身的血彷彿被抽幹了,要是劉備趁亂殺進來就危險了,此刻再不管黎民死活,「放箭!速速放箭!」張允更不敢怠慢,匆忙下城調兵。所幸圍在外面的大多是百姓,聞聽放箭頂著東西四下亂竄,沒人敢往城裡闖。劉備也嚇了一跳,帶著親兵撥馬便逃——他還以為城裡發兵來打他呢!
「謝將軍不殺之恩……」宋衷也顧不名士得做派了,連滾帶爬往外跑;到了外面顫顫巍巍半天才跨上馬,也不管手下隨從,抖動韁繩飛一般逃出樊城。
張允色厲內荏,被他大義凜然的氣魄震住了,竟不敢傳令放箭,猶猶豫豫道:「你、你到底想說什麼?」
襄陽守軍慌了一陣漸漸沉住氣。張允領兵來到城門下,連殺數十人才止住出逃的洪流,卻不敢追擊劉備、伊籍,倉皇退回城中,二次閉門扯起弔橋——一場動亂總算平息,蒯越伏在城頭大口喘息,真有劫後餘生之感。
劉備心頭雖恨,卻不好失了禮儀,也客套道:「原來是蒯大人,末將要見少主。」
喧鬧慢慢散去,只剩下一片百姓屍骸,家什雜物丟得滿地都是,護城河已被鮮血染紅。劉備遙望城樓嘆了口氣,又高聲喊道:「蒯越、張允!你等挾持少主,賣國求榮,殘害無辜。我劉備絕不與你們同流合污!只要我還有三寸氣在,定與曹賊周旋到底!」扔下這兩句漂亮話,便領著伊籍等人向東撤去,與渡江的大部隊匯合。
「正是主公派我來的。」蒯越手捻須髯,「主公命我轉告您,天下荒亂已久,生靈身在水火,請玄德公以蒼生為念,早息干戈歸順天命,以免黎民百姓再遭塗炭。只要您肯解甲歸降,曹公那裡自有我們替您美言,一定能保將軍性命無礙。」這便是寧與外敵,不與家奴,曹操來了尚可保全富貴,倘若劉備掌權,蒯蔡之流欲求富家翁而不得。
劉備陷入兩難的抉擇——北上救援https://read•99csw.com難度很大,南陽兵敗如山倒的態勢已經出現,而且也沒接到劉琮的指示。若撕破臉面南下奪襄陽,沒有劉琦配合,自己這一萬多兵很難成功,就算僥倖拿下城池,來得及穩定人心,抗拒曹操嗎?劉備與諸葛亮商議良久得出一個結論,當前唯一出路只有摒棄私念,與劉琮、劉琦團結起來,以漢水為屏障阻擋曹操。若不把外敵遏制住,誰的日子也好過不了。
徐庶被這大道理駁得啞口無言,諸葛亮也滿面憂慮:「主公顛沛險難不失信義,可欽可敬。不過……不過……唉……」劉備把調子定得那麼高,面對這麼多百姓也不能出爾反爾,事已至此說什麼都沒用了。
他話未說完,下面有人問道:「歸順什麼朝廷?哪來的朝廷?」劉表治荊襄二十載,不啻為土皇帝,從不向百姓宣揚許都之政,許多人都不曉得天下尚有朝廷。
諸葛亮、徐庶還是憂心忡忡——即便有此準備也難保萬無一失,數萬軍民蜿蜒於途,還有家眷車輛和糧草輜重,萬一敵人突然追到,連抵抗的能力都沒有,將是滅頂之災。這簡直是一場賭博!
這一變故事出突然,城上城下全亂了。劉備跑了一陣,忽聽背後有個熟悉的聲音叫自己,回頭觀看,衝出城來的不是守城軍兵,而是一支魚龍混雜的隊伍——有布衣百姓,有頭戴武弁的士人,還有皂吏雜役,為首之人身披鎧甲,手持佩劍,正是荊州從事伊籍。
還有個老漢嚷著:「萬萬不可降曹,他治下百姓都要交五成以上重賦,我一把年紀了,寧死也不受那罪!」所謂交五成以上重賦其實是指屯民,與擁有戶籍的普通農戶無關。但曹操的屯田區都在豫州和淮南,所以荊州百姓就近看到的都是五成以上賦稅,也就想當然認為這是一貫之法。至於冀州僅收四升田賦,他們卻根本不知道。統治者宣揚是非但以自身利益為準,何嘗把事實真相告訴百姓?殊不知事到臨頭需要求變之時就要自食惡果啦!
劉表雖胸無大略,但在荊州這些年也算寬政愛民,故而百姓還很懷念他,如今「曹賊」要來接管荊州,受了委屈的百姓紛紛跑來哭訴。諸葛亮、張飛集結好軍隊,趙雲、陳到護衛著家眷,已在此等候多時,見劉備到來趕忙催他啟程。劉備卻搖搖頭,下馬踱至劉表陵前,深深拜了一拜——說來也奇怪,劉表在世時劉備未曾覺他有多英明,甚至還想奪他的地盤;可等他死了,才知原來他是庇護自己的參天大樹,只有他在,荊州才不至於落入曹操之手。
諸葛亮已想清楚:「說早了恐咱兵犯襄陽,說晚了又怕咱與曹軍衝突,得罪曹操他們日後不好交代。派宋衷來報訊,就是算準了咱們不敢殺害賢士。這都是謀划好的。」
百姓一陣大亂,有的被射死,有的四散奔逃,還有不少正往前擠,糊裡糊塗被衝倒在地,自相踐踏死傷一片,哀號之聲響徹連天,情狀慘不可言。就連劉備等人都被人潮卷了進去,推搡半天才站住腳,再看左右百姓散了一大半,只有少數精壯的漢子還硬挺在他身邊。張允眼見射箭有效,又要傳第二道令,忽聞身後一聲斷喝:「住手!」張允回頭一看,原來是蒯越,頓時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劉備駐軍的樊城位於漢水北岸,是南陽郡鄧縣轄下的一座小城,但此城與襄陽隔水相峙,是拱衛荊州核心的軍事要地。而劉琦駐軍的江夏雖然離襄陽較遠,但處於漢水、長江交匯處,是防衛孫權的衝要所在。這兩處一個在北,一個在東,但有了漢水溝通就能聯為一體,無論read•99csw•com哪邊出現危機,另一邊都可以憑藉水路及時增援。
劉備見他娓娓道來不疾不徐,心裏涼透了——看來劉琮君臣已有共識,降曹之事無可挽回,只有繼續南逃了。想至此要說兩句場面話帶兵離開,卻聽身邊百姓朝上喊道:「蒯公救救我等,曹兵要來了,快開城門!」這些草民既不知劉琮降曹,也不明白為何不開城門,滿心以為劉備、劉琮是一回事,只想儘快逃到安全之地。
城上士卒也都是荊州人,這些天變故甚多他們也預感到有事兒,但只是遵令而行並不多問,直到現在才明白張允這夥人原來要降曹,立時亂鬨哄議論開了。張允眼見軍心不穩,不敢讓劉備再講下去,喝止道:「住口!曹操乃是當朝丞相,代天子征四方,降之未為不正。你本曹營叛將,自知不保,顛倒是非蠱惑人心!速速給我離開,再要多言本將軍不客氣了。」
「不光是我,」伊籍漫指身後人群,「他們都願意追隨您。」
劉備罵道:「宵小豎子不足與謀!我要見少主!」
有人哀號道:「不能降曹,聽說此賊最好屠城,把徐州百姓都殺光了,還在官渡活埋了七十萬人,蒯公降曹難道不顧我們死活嗎?」曹操是在徐州屠過城,但事出有因,也不至於都殺光;官渡坑殺袁軍其實是七萬,怎麼可能是七十萬?多年來荊州官員向百姓灌輸的都是曹操如何恐怖,再加上以訛傳訛道聽途說,才出現那麼大差距!
蒯越來到牆邊拱手施禮:「玄德公,別來無恙。」蒯氏在荊州素有賢名,百姓依稀識得,見他出現在城樓,嘈雜的聲音漸漸安息下來。
劉備沒有回答,兀自環顧百姓,望著那一雙雙渴求的眼睛,只覺胸中已被豪氣填滿,霎時迸發起一陣英雄情懷,正義凜然大聲喊道:「既然荊襄百姓不棄劉備,備安忍棄你們于不顧?大家收拾東西都跟我走!」
「住口!」劉備不容他說下去,「叫我降曹?還不如乾脆斬了我,把腦袋給曹賊送去!」
果然,渡河伊始就出問題了。本來關羽統帶的船隻就不多,士兵和輜重尚要往返數次才能渡完,現在又添了這麼多百姓。有些人逃難恨不得連房子都搬走,米缸、鋪蓋卷、頂門杠,亂七八糟什麼都有,孩子哭大人鬧,漢水兩岸吵吵嚷嚷人聲鼎沸。劉琰陪劉備先行渡河,看著混亂景象,不禁焦急道:「如此磨磨蹭蹭,何日能到江陵?咱們不能帶百姓走!」
「先生真給我面子,什麼轉移?不就是逃命嘛!」劉備半生奔忙坎坷極多,遭打擊也習慣了,忿恨了片刻又已坦然,「把大家召集起來商量一下,看看還能往哪兒逃。」
曹操的奇襲打亂了南陽部署,緊接著,潁川七軍也跟著大舉進犯。堵陽失守,博望失守,西鄂失守,宛城被圍……不利的戰報接連不斷傳至樊城,大批難民也似洪水般湧來。襄陽方面蔡瑁、蒯越已將劉表下葬,擁立劉琮繼任鎮南將軍、荊州牧,分給劉琦的只有一個成武侯的空頭銜;劉琦聞訊大怒,擲印于地,點齊人馬要與兄弟拚命,但還沒離開西陵就接到奏報,曹操別部已逼近江夏郡界,劉琦自顧不暇只能作罷。
普天之下任何人都可以降曹,唯獨劉備不能。他當年在徐州舉兵叛曹,又參与了「玉帶詔」之事,若再落到曹操手中,焉有活命之理?劉備聞聽此訊猶如五雷轟頂,愣了片刻繼而暴跳如雷,指著宋衷鼻子吼道:「你等豈能如此行事?既有降意就當速告我知,如今大禍臨頭才告訴我,你們安的什麼心啊!」
「蒯異度老奸巨猾!」劉備恨得咬牙切齒。
不過劉備還留了https://read•99csw•com個心眼,湊到二人身旁低聲吩咐:「我也知此去兇險,可叫關羽督率船隻,領那一萬水軍先往江夏,設法調劉琦麾下所有船隻都到漢水沿岸接應咱們。能逃到江陵固然最好,若行軍緩慢曹軍將至,咱就轉而登船改奔江夏,也可逃得一時。你們秘密去辦,不要走露風聲。」說罷他提口氣,強做輕鬆之態,融入百姓之中安慰老幼去了。
劉備見此情景甚是寒心——一則為自己謀划不周未能奪取襄陽;二來倒也為劉表叫屈,機關算盡防人一世,想不到屍骨未寒蒯蔡就拿他地盤送了人情。局勢未明劉備不敢貿然靠前,提了口氣放聲喊道:「城上兄弟替我稟報一聲,末將劉備求見鎮南將軍!」
徐庶連連叫苦:「主公誤事矣!」
正在這時又聞人聲鼎沸,渡過漢水的百姓一窩蜂湧到護城河邊,男女老少嘈雜嚷著:「快開城門啊……放我們進去……曹兵就快殺來了……」他們還不知劉琮降曹,以為襄陽可以躲避曹軍呢!
劉備認出是張允,知他是蒯蔡一黨,恨得牙根痒痒卻不能翻臉,強壓怒火道:「張將軍莫要誤會,我有一言需上達主公。」
連劉備自己都搞不清,究竟是動了真情,還是受了委屈,竟落了幾滴眼淚,難過了好久才轉身上馬,可再想走卻走不了了。
劉備心下矛盾——帶著百姓有利有弊,到江陵后要武裝更多軍隊,難民就是最便利的兵源;可這些難民良莠不齊,老弱婦孺不但打不了仗還會拖累隊伍。可這一時半會兒哪能分得清楚?他思慮半晌,最後決定:「先把他們渡過漢水,願意跟咱走的帶著,不願意的留在襄陽,我也算仁至義盡了。」
蒯越一陣蹙眉,提高嗓門道:「少安毋躁!諸位父老鄉親,不要驚慌!主公已決定歸順許都朝廷,請大家迴轉家鄉各安己業。回不去的暫且坐在原地,待劉將軍走後我會打開城門放你們進來……」
徐庶婉言勸開身邊兩個百姓,對劉備耳語道:「為今之計宜速行保江陵,今雖擁大眾披甲者少,若曹操兵至何以據之?不能帶這些百姓。」
「曹操」二字出口,下面又一陣大亂——荊州素來與北方為敵,所屬官吏也誣曹操為賊,說他屠戮百姓暴行累累;現在猛然又要歸順曹操,這個彎轉得太急太快,百姓豈能接受?
劉備望著源源不斷湧出的人流,精神為之一振,身邊劉封、魏延等人都道:「襄陽已亂,何不發動人馬奪取此城?」
「主公豈能見你?」張允大吼道,「我念在同僚之情才放你走,若再不走我便放開弔橋出城一戰,到時候你想走都走不了!」其實這是威嚇之語,城中是有些兵馬,他卻不敢出來爭鬥——只因調將密令發出後有幾路將校拒不服從,其中文聘擁兵數千,就屯駐在襄陽東北十余裡外,音訊不通未知敵友,倘與劉備串通一氣,趁兩軍交戰之際襲入城內,立時禍不可解。哪敢隨便開門?
劉備氣哼哼往榻上一坐:「事到臨頭才說話,還不如不告訴我,獨抗曹賊壯烈戰死也比這滋味好!」
諸葛亮就在旁邊站著,一見劉備要殺宋衷,趕緊勸道:「刀下留……」話未說完就見刀光頓閃,咔哧一聲剁了下去。
宋衷一聲慘叫把眼一閉,卻未感到絲毫痛楚,睜眼再看——原來刀尖擦著自己耳根子插在地上。
劉備聽他坦言「我家主公」,儼然已不把自己當荊州之將,怒氣已頂到了嗓子眼,打馬揚鞭來到護城河邊:「姓張的!你若疑我欲奪襄陽,何不放箭射我?我有幾句肺腑之言要告知主公,這不單是為了我自己,也是為了荊州上下所有軍民百姓!」
九_九_藏_書商議妥當馬上行動,樊城所有兵馬立即開拔,將士們亂亂鬨哄還未及登船,徐庶回來了,不但帶來了眾將家眷,還有一群自願相隨的百姓。劉備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軍中夾雜的百姓太多了。他們有自願投軍保衛家鄉的,但更多是南陽逃難而來,闔家帶口扶老攜幼。要遠奔江陵,帶著這些人怎麼快得了?
劉琦佔據江夏之地,麾下水陸兵馬一萬有餘,而且他已經與劉琮決裂,為今之計可以順漢水東撤夏口,與劉琦兵合一處共御曹操。去那裡的最大好處是便捷,走水路也安全,即便曹操趕到樊城,沒有船也追之不及。
伊籍堅決反對降曹,卻拗不過蒯越等人,又被困在城中逃不出。他便私下串聯了一幫官職較低的從事雜吏,準備殺出城去,無奈防備森嚴不能得手。今日劉備帶著百姓在外喊嚷,城內也人心惶惶,伊籍趁此良機殺死守門士兵,放落弔橋逃出來。他這一逃不少寒族官吏、少壯將佐、冗從雜役也跟著跑了出來——這些人與降曹派大不相同,或是受豪族排擠心懷不滿,或是年輕氣盛野心勃勃,或是想建功立業改換門庭,大半是原本不得志想趁亂賭一把的人。
哀求聲、痛哭聲、讚揚聲不絕於耳,劉備心中喜憂參半——喜的是輾轉半生從未有這麼多人願意追隨自己,百姓加入乃是人心所向,抗曹大有所為。憂的是這些百姓良莠不齊,老幼婦孺佔了一半,還帶著許多家什牲口,豈不拖累行軍?
屠殺無辜,苛政重賦,這兩條理由一喊出,百姓立時群起響應,吵吵嚷嚷如同開鍋:「你們這些當官的管不管我們窮人死活?」「不能降曹啊,咱們快逃吧!」「襄陽不能進了,咱跟著劉將軍走吧!」「老天開眼,可憐可憐我們窮人吧……」
魏延、劉封等小將唯恐城上突施暗算,趕緊領兵涌過來,把劉備護在垓心。劉備朝上嚷道:「昔日劉荊州單騎赴任,誅蘇代,殺貝羽,抗袁術,戰曹操,收納避難賢才,厚待豪傑之士,殫精竭慮受盡辛勞才打下這片基業。你等身受託國之任,當此危難之際該齊心協力共御外敵,豈能背信棄義獻家邦於他人?」劉備雖然幾易其主,畢竟生性桀驁胸懷壯志,這幾句乃是由衷之言,故而慷慨激昂情真意切,「若以末將之意,當請主公與大公子重歸於好,兄弟合力共據江沔,咱們這些將領身先士卒竭力而戰,荊州還可保全。敵人遠道而來必不能久,若能東結孫權,西聯劉璋,豪傑之兵齊會荊楚共擊曹賊,天下之事尚未可知也!如此不戰而降,何顏面對故去先主,何顏面對三軍將士,又何顏面對荊襄九郡的父老鄉親……」
另一個地方是長江沿岸的江陵。荊州的輜重糧草大多屯在那裡,而且泊有不少戰船。如果能佔據江陵搶到物資,不但能武裝更多軍隊,還可切斷南北荊州的聯繫,扼制曹操的勢頭。但好處越大風險越大,從樊城南下江陵要走五百里,這一路儘是沼澤、山嶽、河汊。劉備的部隊不多,算上剛從新野轉移來的也還不到兩萬。倘若曹操聞知消息追擊於後,情勢萬分兇險。
不過凡事有利就有弊,如果樊城與江夏的守軍立場轉變,也可以兩路配合威脅襄陽。所以諸葛亮為劉琦獻計出鎮江夏之後,劉備也很適時地提出移駐樊城。這樣對外而言便於防禦曹操、孫權,對內也是因為劉表命不長久,一旦他撒手歸天,劉備可以打著幫劉琦爭位的旗號雙管齊下爭奪襄陽,進而反客為主控制荊州,實現諸葛亮所謂「跨有益荊,保其岩阻」這一設想的第一步。所以從表面上看,劉備主動棲於劉表監視之下,實際九*九*藏*書卻大有玄機。但他萬沒想到,最不利的情況出現了——曹操南侵,劉表猝死,遠憂近慮同時發生。
劉備立刻行動,一方面遷移新野的士兵、百姓到樊城,準備憑水戍守;另一方面給劉琮寫信,進獻禦敵之策;又派徐庶去把屬下家眷接到軍中,防止被曹軍虜獲。可發往襄陽的書信如同石沉大海,劉琮沒有絲毫反應,大敵當前也不知荊州眾臣忙些什麼,竟對惡化的局面置若罔聞。他左盼右盼終於盼來了宋衷,但帶來的並非禦敵命令,而是塌天噩耗——劉琮已暗中降曹,命劉備解除防衛準備繳械。
劉備兀自不饒,從親兵手中搶過把佩刀,躥過去攥住宋衷衣領,將刀壓在他脖子上:「宋衷啊宋衷,你分明是來給我『送終』的!我先殺了你,然後再跟曹軍拚命!」
「安靜!安靜!」張允扯著嗓門嚷了幾聲,卻被淹沒在一片混亂中;再抬眼瞭望,難民越聚越多,黑壓壓看不到邊,都朝城邊湧來,有的跪倒在地哀哀懇求,有的朝上喝罵嚷著開門。張允已六神無主,倉促間胡亂傳令:「放箭!快放箭!」士兵猶豫了一陣,還是不敢違命——梆子響起亂箭齊發,飛蝗般的箭雨頃刻而下,朝著無辜平民射去。
宋衷眼裡的劉備素來是風度翩翩舉止瀟洒,哪見過他如此暴怒的一面?哆哆嗦嗦道:「還請玄德公體諒。主公和蒯異度命我轉告您,他們會替您在曹公面前美言,一定……」
張允一陣冷笑:「你反覆無常妖言惑眾,休想再見我家主公!識相的話趕緊走吧!」
話音剛落就見門樓上閃出員小將,氣勢洶洶耀武揚威:「大耳賊!你死到臨頭,難道還想賺取襄陽嗎?」
宋衷見他鬚髮皆張,額頭的青筋都迸起來了,嚇得連連後退,一不留神摔了個仰面朝天。
蒯越耐心解釋:「朝廷……就是曹丞相!曹公!」見城下還是一片懵懂,索性直言,「就是曹操!」
「多謝將軍大恩……」老百姓齊聲呼喚,牽牲口的牽牲口,套車的套車,背包袱的背包袱,所有人都以為找到了救星,殊不知已踏上一條更為兇險之路。
劉備生氣歸生氣,心裏卻不糊塗,起身喘了口粗氣:「殺了你也難消心頭之恨。似你這等賣主求榮、貪生怕死之輩,我還嫌你髒了我的刀呢!滾!」
又是兩難抉擇,劉備決定取其後者:「無論江夏、江陵都是權宜之計,即便順利達到也僅是逃得活命,如何抗拒曹操才是癥結所在。江夏畢竟在劉琦手中,咱們去了不過兵合一處;若為日後抗曹著想,拿下江陵便多一份實力。再說南下渡河先過襄陽,倘能見到劉琮勸其回心轉意,趁曹操大意之時予以突襲也可扭轉局面。」其實他自己都覺這想法有點兒天真,但事到如今再渺茫的機會也要嘗試。
其實所有人各安其家靜候改旗易幟,什麼錯差都不會發生,曹操豈能無故害人?饒是蒯越滿腹良謀,面對激憤的百姓也解釋不清了,嗓子都喊啞了,急得汗流浹背。就在這時又聽「轟隆」一聲巨響——襄陽弔橋落下,城門打開了。
劉備卻一臉決然:「夫濟大事者以人為本,今人歸我,我何忍棄去!曹操挾天子,滅袁紹佔盡天時,我唯有以人和而抗之。」
四面八方的百姓都朝這邊聚攏來,把劉備等人圍了個嚴實,有人跪倒在地連連磕頭:「將軍行行好,帶我們一起走吧……」他們畏懼曹操,拿劉備當了救世主。有一個出來說話的,其他人也跟著響應,轉眼間漫山遍野跪倒一大片,幾乎所有人都想跟著劉備逃命。彷彿只有跟著劉備才能逃脫劫數,有的人上前抓住劉備、諸葛亮等人韁繩,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不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