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戰敗總結,曹操追悔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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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看那使者身份低,卻甚是難纏:「恕小的直言,良心是有了,只怕腦袋就沒了!您准許我們發兵,由我家將軍給您做個內應,今後無論韓遂有什麼企圖,我們暗地把消息給您送來,您看好嗎?」
素來謹小慎微的董昭竟敢從他手裡搶東西,曹操更覺詫異:「你看過了?那是什麼?拿來……」
「在。」董昭被他這樣子嚇壞了,「您有何吩咐?我去叫醫官……」
曹操不禁敬佩——好個脂元升,原來就藏在許都眼皮底下。東土橋就在城門外,可是越近越沒人想得到。不對,許都車水馬龍,焉能無人察覺?或許有人知道了也不舉報,大家都知孔融冤,沒人跟自己一條心……想至此曹操不寒而慄,馬上補過:「元升,文舉一家已經沒人了,安葬的事我就交給你辦。撥你一百斛糧食,你去招募民夫,將他屍骨遷回原籍安葬。」
轉過第二道院子,右手邊忽然射來亮光,舉目望去——原來還有間小屋有人。曹操踱了過去,輕輕推開房門,只見裏面亂七八糟堆的都是簡冊,靠牆邊一張几案,有個皂衣掾吏趴在上面睡著了,手裡還攥著筆,沒看完的竹簡掉在榻邊。
雖然不是郭嘉,但不知不覺間曹操的態度和緩許多:「你剛才的提議也不錯,張猛畢竟私自殺官為惡在先,老夫也懶得管他,發不發兵你們隨便吧。」其實這就是默許。
曹操豈會不知?但盧洪、趙達正是在他的授意下為他掃清障礙,只要對曹操稍有不滿的人就清除掉,哪在乎冤不冤?面對高柔的請求,曹操無言以對,只好苦笑著離去,走到門口才回頭道:「這兩年委屈你了。我升任你為倉曹屬,別干這苦差事了。」
白骨歸黃泉,肌體乘塵飛。
韓浩站在黑暗中,喃喃道:「史渙舊傷複發又受了點兒寒,半個時辰前……斷氣了。」他的聲音中沒有哽咽,只有沙啞,短短一個月間兄長韓玄死了,最好的朋友史渙也沒了,直叫他欲哭無淚。
孤魂游窮暮,飄搖安所依。
這正是董昭躊躇再三為難之處。這一年多他留在鄴城,召集大批能工巧匠、五行術士、堪輿高手,集思廣益設計新都,又丈量土地,又繪圖測算,費盡心血才弄出這張圖。原指望曹操得勝而歸就開工,抓緊時間幹上一年,便可以大張旗鼓遷都易幟,輔保曹操改朝換代。哪料到前線會敗得這麼慘?這新朝國都還怎麼修?
曹純親自動手,為脂習解開綁繩,卸掉枷鎖。這玩意十好幾斤,就是不動刑,戴上也夠受的,脖子肩膀都是一條條血印。他重獲自由卻不謝恩,撲倒在地號啕大哭:「丞相!孔文舉冤枉!無罪而殺士,則大夫可以去;無罪而戮民,則士可以徙。您一再廣求賢才,豈能因言而置人于死地?冤啊……嗚嗚嗚……」
「什麼事,說!」對這種人曹操也不客氣,躺著沒起來。
「卑職輾轉反側推枕無眠,有件事要向您稟報。」
「嗯。」曹操沒精打采地看著他們,「我吃不下!」
曹植手捧的東西卻不一樣:「孩兒與身邊的僕僮親手做的嬌耳,裏面是羊肉,最能驅寒。」
曹操使勁捏了捏眉頭,這才邁步出門,見韓浩還獃獃立在院中:「元嗣,你有事嗎?」
眼見曹操目露凶光,董昭還是膽怯了,戰戰兢兢遞迴他手裡,卻喃喃道:「前些年孔融侍妾產下一子,恰逢他隨客遠行,那孩子未足周年就死了,孔融連面都沒見著,給兒子寫的悼亡詩……您別看了。」
「又惹不起韓遂。」那使者憨然一笑,「總之是左右為難,請丞相示下。」
人生圖嗣息,爾死我念追。
「丞相,是我。」是董昭的聲音。
「屬下有話要說。」高柔猛地跪了下來,「冤案太多了,請您抽空看看這些案卷吧。可憐的、可憫的、蒙冤的、欲加之罪不擇手段的!盧洪、趙達每天都在害人,全都是冤案……」他伸手漫指這滿屋子的卷宗,似乎沒有一件不是冤案。
荊州江北之地,曹操只能睜一眼閉一眼,江南之地更是無力染指。劉備撤退南下后,第一件事就是搶佔江南四郡。這四個郡實力
九*九*藏*書薄弱,又失去與中原的聯繫,皆成待宰羔羊。長沙太守韓玄、武陵太守金旋雙雙被殺,曹操本欲升賞他們,沒想到反倒把他們害死了。零陵太守劉度、桂陽太守趙範本就是劉表麾下,這倆人索性破罐子破摔,當初怎麼降的曹操,這次就怎麼降劉備,四郡全部喪失。至於臨危受命的劉巴,根本掌握不了局面,被人家趕得東逃西竄,後來斷了音訊,生死不明。使者微微抬頭,曹操一看之下叫出聲來:「奉孝!是奉孝嗎?」
屋門打開,一個年紀輕輕的布衣使者低著頭,戰戰兢兢走進來。曹操這才看見奏事的是韓浩,可能他嗓子啞了,剛才竟沒聽出來。那使者一進門便跪倒在地:「小的參見丞相……」一嘴西北口音,口稱「小的」,想必沒有正經名分。
曹操心情沉重地繞了一圈,始終無法排遣憂鬱,頭疼反倒越來越厲害,茫然遛了一會兒,踱過內院的門,又看見一個黑漆漆的人影:「元嗣,你還沒……」
孤墳在西北,常念君來遲。
「說!別吞吞吐吐的。」
「孤魂游窮暮,飄搖安所依……俯仰內傷心,不覺淚沾衣……」曹操默念著這兩句,不知不覺竟出了神,「沖兒……我苦命的兒啊……人生自有命,但恨生日希……」
三人成市虎,浸漬解膠漆。生存多所慮,長寢萬事畢。
「還有……」曹操沖親兵招了招手,「子桓他們送來的膳食賞他吃吧,安排他休息一晚,臨走給他拿兩塊金子、兩匹絹帛。」
「你把孔文舉的屍首藏在哪兒了?」
話是這麼說,但殺官等同造反,堂堂一州刺史,豈能說殺就殺?曹操反覆提醒自己不要發火,可這件事實在可惡——赤壁吃了敗仗,張猛趁這機會泄私憤,朝廷剛剛戰敗無力處置邊陲之事,他就以為能糊裡糊塗了事。
「諾。韓遂聞知張猛殺官,發下檄文召集涼州十余部人馬,意欲兵伐武威,說是給邯鄲商報仇,還說要為朝廷除害。」
不多時太醫令脂習就被士兵推搡進來。脂習表字元升,年近六旬,靈帝中平年間入仕,雖然官職不大,也算老臣了。此刻他披頭散髮,身披枷鎖,這副架勢從許都解到譙縣,早累得一瘸一拐,但精神還算不錯——盧洪倒是謹遵曹操之命,好吃好喝供著,也沒動刑,就等著讓曹操親自折磨呢。
曹操這會兒不敢多想,也沒心情去想,努力排遣著心頭憂慮,繼續翻弄遺物,不經意間發現幾份卷冊間夾著一張薄薄的絹帛。董昭一見此絹劈手搶過:「此物與丞相無礙。」
「鄴都……」曹操摸著這圖連連苦笑,「還有什麼用?」
楊秋不過是涼州十幾個小勢力的其中之一,實力很弱,為何會派使者跑這麼遠來奏事?曹操感覺蹊蹺,但實在懶得動,躺在那裡隨口道:「叫他進來吧。」
這還不算完,使者又道:「還有……還有……」
董昭滿麵灰土侍立一旁——他本留守許都,聞知王師敗績便趕往許都恭候,卻接到指示,曹操在家鄉屯兵過冬,叫他提孔融所遺文書,連同犯官脂習一同押赴譙縣。董昭到許都腳跟都沒站穩,又星夜兼程趕往譙縣,這日天黑時分才到,連口水都沒喝就來複命。
「嗯……」高柔還是醒了,眨了眨眼睛,「丞相?」
董昭強笑道:「不過是首詩,不看也罷。」
「可這些冤案……」
曹操又重複一遍:「鄴城仍然要修,你來負責。工程一絲一毫都不能減省,只能比圖上的更好!」
無眠之夜曹操悶坐寢室,心情依舊煩亂。即便如張范所言,與民休息,與兵休息,但還有些事必須要做,他不但要撫慰將士,更要給朝廷一個交待。此刻他眼前放著口大箱子,裏面裝滿了詩文、書信、表章——這都是誅殺孔融滿門從府里抄沒的。御史大夫郗慮遵從曹操授意上書彈劾,處死孔融暴屍許都城門,卻被太醫令脂習盜去,不知藏於何處,現在該了結這一案了。如今這個案子已不單是曹操與孔融個人恩怨的問題,這個節骨眼上,曹操急需利用這件事挽回自己的聲譽。
脂習聞聽此言越發唏噓——孔read.99csw.com融蒙冤之際,多少自詡漢室忠臣的朝廷大員緘口不言?一個六百石的小官敢出來冒死盜屍,何等勇烈。
那使者道:「張猛與邯鄲商自上任以來就不和,不過看在朝廷的份上勉強維持,他二人攻殺乃為私怨,並非有礙丞相。」
孔子曾言:「五十而知天命。」他還會有下次機會嗎……
曹操把濕漉漉的腦袋抬起來,哆哆嗦嗦喘著大氣,可是這股寒意竟真的把頭風暫時祛除了。他跌坐案邊,閉著眼睛,任由冰涼的水珠從臉頰滴落,好半天才開口:「公仁……」
看完這首詩曹操想笑,卻又笑不出來——孔融到死都不明白自己失誤在何處,還僅僅停留在「言多令事敗」「讒邪害公正」的層面,對曹氏代漢的企圖隻字不提,是他太單純,還是根本對曹操不屑一顧呢?而他面對死亡又那麼坦然,「生存多所慮,長寢萬事畢」,沒有悲苦憤恨,有的只是慷慨。
「嘿嘿嘿……」曹操明白了——這個楊秋是兩面三刀的大滑頭,既不得罪曹操,又不得罪韓遂,左右騎牆,明明想跟韓遂瓜分地盤,事先還得跑來送個信,弄得好像被逼無奈似的。曹操陰笑著坐起來:「你無需來問老夫,回去叫你家將軍拍拍良心,自己看著辦!」
曹操沒有再答覆,只是閉著眼睛不住地點頭。
唯一的好消息是袁術舊部的叛亂被平定了,這仗打得還算漂亮,尤其是天柱山之戰。天柱山地勢險要,高峻二十余里,只有一條蜿蜒狹窄的山道,張遼親自率兵硬闖,浴血奮戰真拿下了山頭,斬殺吳蘭、梅成,雷薄喪于亂軍之中。剩下廬江反賊雷敘,獨木難支,被夏侯淵打得四處逃竄,最後跑去投靠劉備了。為了提升士氣振奮人心,曹操對張遼格外嘉獎,將他的封邑翻了一倍,並授予假節之權。可這樣的平叛勝利,又有什麼可慶幸的?失敗的陰影很難走出,實力受損更不知要何年何月才能恢復……
兩位公子都說著溫存的話:「父親多多保重身體,孩兒見父親日漸消瘦,心中實是……」
盧洪那幫爪牙逼問了無數次,脂習就是咬定鋼牙不說,現在曹操又親自相問,脂習警覺起來,戛然收住悲聲,迸出充滿敵意的眼光:「你、你還要如何?」
「又什麼?你但說無妨!」
「請容卑職進去說。」董昭搶先推門,撩起帘子,讓曹操進去,又從袖中抽出捲軸,小心翼翼地展開,攤在几案上。
「拿來!」
那人也發覺曹操認錯了,趕緊自報名姓:「小的叫……孔桂。」
曹操決定了,反正臉已經撕破,索性就這樣了。他要堅強地支撐下去,要大口吃,大口喝,要修城,要陞官,要把朝廷牢牢攥住。他打開房門對著黑漆漆的夜空放聲吶喊:「大耳賊,孫權小兒,等著瞧!老夫會找你們算賬的!誰也別想擊倒我!誰也別想!」
曹操在合肥心不在焉忙了幾個月,轉眼又已入冬。他思考再三,還是懷著矛盾的心情回到譙縣過冬。不願意來是因為曹沖死在這裏,又要面對兒子夭折的地方;不得不來是因為將士疲憊,實在難以跋涉到河北。譙縣是曹操家鄉,也是大批親信將校的家鄉,到家過冬也算是一種慰藉吧。
「哦,是公仁啊……你也睡不著?」
「什麼?」董昭不敢相信。
董昭與曹純眼睜睜看他哭兒子,不知此等家事該如何勸解。曹操泣涕多時拭去眼淚,把那絹帛往箱子里一丟,順手將箱蓋狠狠扣上,莫說再往下看,連這箱子都不敢再碰一下了:「把脂習帶過來。」
曹操看著這滿滿一箱子書簡,既好奇又為難,實不知該從哪一卷看起。董昭便從繁雜的簡冊中挑出一份遞過來:「這是他的臨終詩,是獄卒抄錄下來的。」
就在猶豫之際,外面有人說話:「啟稟丞相,涼州密使求見!」
「你不必過問。」曹操頭也不回地走了——雖然追葬一個孔融,但大多數冤獄不能平反。一旦都翻出來,那等同於對建安以來政局的整體否定,也就意味著對曹操專權的否定。他可以對一次戰敗負責,可以給某個人平反,但絕不能否定自己統治的合理性。而且他已經是丞相,騎虎難下了https://read•99csw•com,絕不能給任何人攻劾自己的機會。
靡辭無忠誠,華繁竟不實。人有兩三心,安能合為一?
董昭暗暗咋舌:不過一介小人,丞相為何賞他這麼多?不過董昭更猜不到,恰恰就是這個小人,將來會躋身朝堂,成為曹操晚年須臾不能離開的佞臣……
曹操只是木然點頭:「一令逆,則百令失。一惡施,則百惡結。老夫……」孔融殺錯了,華佗殺錯了,許攸也殺錯了,這幾年犯的錯還數得過來嗎?曹操俯身摸著脂習傷痕纍纍的肩頭,「元升,你是個重情重義慷慨之人,難怪孔文舉視你為知己。委屈你了。」
打發走孔桂,曹操再也睡不著了,頭風痛又發作了,而且一閉眼就是郭嘉和曹沖的身影。他心緒煩亂起身披好衣服,董昭忙過來幫他繫上腰帶:「丞相,已經入夜了。」
脂習重重叩了個頭,又忍不住哭泣起來。那哭聲凄凄慘慘,曹操越聽越難受,恍恍惚惚間感覺這不僅是他一人在哭,而是被他冤殺的人和殞命疆場的無數厲鬼在一併哭泣。「不要哭了,百斛之糧肯定有結餘,剩下的也不必上繳,就當我送給你的。以後我還要給你陞官,表彰俠義之舉。你別哭了,別哭了……」說到最後,曹操的口氣甚至帶上了一絲乞求的意味。
就在曹操把頭浸入冷水那一刻,他猛然意識到一個道理——有些事只能正面應對,沒有退縮之法。恰如無法根除的頭風,只能憋一口氣把腦袋按進冰水裡,忍受寒冷來驅趕痛苦。如今他已經處在君不君臣不臣的位子上了,騎虎難下絕無後路可言,只能硬著頭皮走下去。開國君主也罷,竊國逆賊也罷,生生走到這一步,還能躲過是非嗎?赤壁戰敗了,但是並非再沒有機會,養精蓄銳還可以捲土重來。昔日袁紹就是因為落敗后抑鬱生疾,最後撒手人寰的。曹操可不願步自己手下敗將的後塵。他要重新開始,這就是與命運抗爭。
「什麼?」曹操的疲憊感立時沒有了——武威太守張猛與涼州刺史邯鄲商都是朝廷任命的官員,而且幾乎是同時上任,怎麼自己人跟自己人攻殺起來?
曹仁退守襄陽之後,敵人果然不再追擊,但這並不意味著結束。孫劉兩家開始分享成果,在魯肅斡旋下,孫權竟把二十齣頭的妹妹嫁與年近半百的劉備,兩家結成郎舅之親,而且孫權還把荊州沿江諸縣「借」給劉備屯軍。曹操最痛恨的「大耳賊」竟成了這場戰爭的最大受益者。之後孫權又自命周瑜為偏將軍、領南郡太守,程普為江夏太守,徹底將曹操這個大漢丞相視若無物。不過程普雖為江夏太守,卻只能管江夏郡江南的那部分,江北的大部分地盤還是劉琦暫領江夏太守,治所仍在西陵縣。曹操當然也不甘示弱,在更北的石陽建立治所,讓朝廷明發詔書,任命文聘為江夏太守。區區一郡竟蹦出三個郡守,都說自己是正統,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此人柳葉眉,杏核眼,男生女相,尤其左目下有一顆小痣,隆鼻小嘴,兩撇小鬍子,這長相與郭嘉極為相似。可曹操叫了兩聲便發覺不是——人死不能復生,郭嘉要是活著比他年長,而且不會一嘴西北口音,最根本的差別是郭嘉絕不會有此人的這種眼神,這種撩著眼皮向上媚笑的眼神,只有淺薄的奴僕才有。曹操太懷念郭嘉,居然一時錯認。
「此話當真?」脂習都不敢相信他的話了。
褰裳上墟丘,但見蒿與薇。
可張猛為什麼敢大胆殺官?韓遂為什麼敢擅自起兵?曹操深感不祥——他的權力在動搖,威信在下降。前方戰敗後方也開始不穩,那些懾於他強大實力而臣服的人開始不買賬了。袁術舊部的叛亂僅僅是開始,更大規模的動亂還在後面,西涼諸部也蠢蠢欲動了。可這個節骨眼上曹操毫無辦法,部隊死的死傷的傷,增援襄陽的還沒撤回,即便回來還不知什麼樣。他無力再管遙遠的涼州,只能聽之任之。
「為父有事,你們快出去吧。」曹操又揚了揚手。
董昭呆立半晌,望著他犀利的眼神,最終默默應了聲:「諾……」
「我要重新為他下葬。」
「臨死還有這等閒情逸緻?」曹操實在無法理解,品讀起來。
言多令事敗,器漏苦不密。河潰蟻孔端,山壞由猿穴。
生時不識父,死後知我誰。
為朝廷除害,真是笑談。韓遂不會有這等好心,他是要搶糧草,搶地盤,不請示朝廷擅自發兵,還打著正義的旗號,趁火打劫著實可惡。
「謝丞相。」孔桂喜不自勝,「若丞相沒別的吩咐,在下就……」辦完差事他就要溜。
霎時間,曹操被這首詩擊倒了。此時此刻,他不再是當朝丞相,就是世間一個普普通通的父親。雖然他殺了孔融,但孔融卻沒有敗,眼前這首詩彷彿化作一把利刃,刺進他的軟肋,狠狠剜他的心。曹操可以踐踏孔融的生命,卻不能泯滅桀驁不馴的精神,更不能抹殺孔融的絕代文采。落敗的是曹操自己,敗得體無完膚泣涕橫流。想至此處,不覺淚濕衣襟。
入門望愛子,妻妾向人悲。
曹操扔下這首詩,信手在箱子里翻找,發現許多是抄錄的書信,給王修的、給邴原的、給張紘的,其中辭句頗令人感慨:「曹公輔政,思賢並立。策書屢下,殷勤款至。」「余嘉乃勛,應乃懿德,用升璽于王庭,其可辭乎?」「根矩(邴原,字根矩),根矩,可以來矣!」十幾年間,孔融一直在為朝廷招賢納士,這也等於幫曹操。應當承認孔融在清流中名望比曹操高得多,有不少人是看著孔融的面子才到許都的。費盡心力最後卻落個家破人亡的下場,與卸磨殺驢何異?曹操原以為天下將定,孔融沒有利用價值了,沒想到吃了這麼慘痛的一場敗仗。孔融死了,以後誰還能幫他網羅名士?誰還敢來?
曹操盯著這張圖紙,視線漸漸模糊,似乎那城池殿宇在眼前轉來轉去,抬頭看董昭也有了重影,耳朵里嗡嗡作響,腦袋更是疼得厲害,彷彿全身氣脈逆行,都在往頭上頂——這感覺並不陌生,正是頭風最劇烈的癥狀。
如此恪盡職守之人理當大大表彰,曹操悄悄湊過去,俯身看了看此人面孔,不禁愣住了——刺奸令史高柔。
其實何止曹操,連董昭、曹純都在忐忑——曹沖死了,輪到他倆出頭了,一個身居長子,一個才華橫溢,各有一幫親信朋友,兩人要是爭起來,恐怕整個朝廷的人都要考慮前程各自擇主,一場奪嫡之戰似乎已經開始了。
聞子不可見,日已潛光輝。
「頭有點兒痛,到外面清醒清醒興許好些。」華佗死了,李璫之雖善湯藥卻不通針石,再無人能針到病除了,這也是曹操自作自受。董昭低頭看看袖中的捲軸,猶豫再三正要往外拿,曹操又道:「你們都回去歇著吧,不用陪我,有事明天再說。」
人生自有命,但恨生日希。
曹操聽見了,卻沒立刻答覆,合上眼睛頓了片刻才道:「哪一部的使者?公職還是私屬?」涼州各部割據有十幾支,韓遂與馬騰不過是勢力最大的,他們雖名義上歸附朝廷,但還有極大的獨立性,另外朝廷也派了刺史邯鄲商以及幾個郡縣官員。魚龍混雜良莠不齊,單說是涼州密使,也搞不清是誰派來的。
這次曹操卻毫無反應,死的人太多,傷心都傷心不過來;他只是感覺頭疼得厲害,在韓浩肩頭輕輕拍了兩下,嘆息一聲繼續向外走,守門的侍衛要跟著,也被他揮退了。曹操獨自在冷清的院落里轉悠,這裡是曹家舊宅,祖父曹騰、父親曹嵩還有幾位叔父都曾生活在這兒,這所宅院承載了曹家以往的榮辱,而他最愛的兒子曹沖也夭折於此。現在各個房舍都成了掾屬臨時的辦公地點,夜深人靜所有的房舍都黑了燈。這一年多太疲勞,終於沒什麼可忙的了,大夥都回營睡覺了,只留下這空蕩蕩、冷凄凄的院落,就像曹操的內心一樣陰暗而不知所措。凜冽的北風吹過,不知何處的窗欞沒有關嚴,發出嗚嗚的響聲,如同鬼魅哭泣……
「啟稟丞相,武威太守張猛把刺史邯鄲商給殺啦!」
曹操看著這兩樣不同的膳食,又抬頭看看兩個兒子——滿九_九_藏_書臉恭順,不卑不亢,自從曹沖死後日日來身邊侍奉,時時刻刻這麼殷勤,難道真的僅僅是父子天性?
「拿來!」
「嗯?」曹操一愣,這倒可以考慮,「你抬起頭來說話。」
俯仰內傷心,不覺淚沾衣。
「不。」曹操頓了片刻猛然睜開眼,「擴建鄴城之事照舊進行。」
董昭朝曹純使個眼色,曹純會意,趕緊把脂習攙起來,連哄帶勸把他送出去。曹操長出口氣,晃晃悠悠踱至榻邊,疲憊地倚著靠墊。董昭見曹操似乎要休息,理當告辭回去,但還有件事沒稟奏,他袖子里揣著一封捲軸,本打算請曹操過目,現在這種情形他又有些拿不準主意了,該不該拿出來呢?
「放到一邊,等我想吃的時候再用吧……你們出去。」
可曹操的想法已經變了:「赦他的罪,鬆綁吧!」
曹操本已恚怒,聽他解釋才知也是一番好意,淡淡道:「你怕我見詩生情?我還沒那麼脆弱……」說罷展開就讀。
遠送新行客,歲暮乃來歸。
曹丕滿面春風奉上食盒:「這鮑羹是孩子吩咐庖人做的,天冷夜深,喝完早些歇息吧。」
涓涓江漢流,天窗通冥室。讒邪害公正,浮雲翳白日。
「是涼州安定郡轄下騎都尉楊秋的人。」奏事人的聲音甚是喑啞。
那使者又開了口:「另外韓遂也發檄文到我家楊將軍那裡了,我們該不該發兵?若是發兵,此事沒有丞相指示,我們不敢擅作主張。若是不發兵,我們又……又……」
「丞相不必看了。」
曹操不住捏著眉頭,越發覺得處死孔融過於草率了,正不知如何是好,又聽外面傳來曹純的稟奏聲:「主公,兩位公子求見。」說罷不等曹操發話,推開門讓他們進來——曹丕、曹植各捧著一個食盒湊到他面前:「父親辛勞至夜保重身體,進些東西吧。」
這是一張城池的設計圖,畫得十分精緻,還有詳細標註。這座城東西七里,南北五里,共七道城門,裏面街道寬闊,布局嚴密,東北處還有苑囿池塘。正北有座佔地廣闊的府邸,畫得更是仔細,堂連堂院套院,分解小圖甚至連雕欄、斗拱的樣式都設計出來了,簡直就是一座宮殿。雖然這僅是一紙圖畫,但其恢弘的氣派已躍然可見,如果是真的,又何等雄偉?莫說那小小的許都,比之昔日的長安、洛陽都毫不遜色。
脂習這才安心:「他的屍首就埋在許都城外東土橋下。」
這人一直是他平白無故撒火、泄憤的對象;但人家不恨不怨,勤勤懇懇盡忠職守。曹操的臉上發熱,隨手拿起一份公文,上面密密麻麻都是高柔批示。刺奸令史管理司法,可又不同於法曹掾,更偏向于監察揭發。可高柔長長的批示內容卻是替一個蒙冤的人申訴,設法拯救一條生命。曹操心裏清楚,高柔的努力是徒勞,這些案子背後處理者是盧洪、趙達,高柔再爭辯也沒有用,只難得這片善心。他放下案卷,解下自己的狐裘,輕輕披在高柔身上。
曹丕、曹植不敢多言,施禮退了出去。曹操看著倆兒子的背影,總覺得他們在偷笑,曹沖之死固然是命運使然,可他們的機會也隨之到來了,難道弟弟的死對他們而言不是件好事嗎?
「且慢!」曹操叫住他,「從今以後,涼州大事小情一定要通報給老夫。」
「何事?」曹操不過隨口一說,這會兒什麼事他都沒心思聽了。
沒有了妙手神醫,還能怎麼辦?曹操慢慢起身,痛苦地踱來踱去,猛然看見牆角柜子上有一盆凈手的水,晃晃悠悠走過去,一猛子把頭扎了進去。嚴冬時節天寒地凍,這盆水早就冰涼了,腦袋扎進去,激得曹操打了個寒戰,彷彿萬把鋼針刺來。
「是是是。」孔桂連連作揖。
「躺下睡。」曹操充滿笑意,和藹中透著愧意。
董昭又把話咽了回去,道了聲:「諾。」與眾親兵退了出去。
可能熬夜熬得費神,這幾聲喊罷他手扶門框不住喘息,花白鬍鬚迎風而顫——有一點曹操似乎忽視了,他已經五十五歲了,操勞半世,病魔纏身,再沒有昔日的精力;而且赤壁之敗撼動甚大,他不僅面前有敵人,更有無法預知的隱患在背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