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坐鎮鄴城,曹丕結黨
各自心腸
曹丕卻道:「叫的什麼『大人』?咱們還照舊。你是我的竇兄,我是你的賢弟。」
四人一陣爆笑,楊修的酒灑了一身,揉著肚子道:「此人回得倒很巧,不過終究逃不過打板子。哈哈哈……」丁儀雖然也笑,卻不禁搖頭——費老大勁卻請來個老廢物,只會開心取樂。
剎那間,四人都意識到他說的是什麼,面面相覷半晌無言。邯鄲淳以嬉笑怒罵為掩蓋,實質上卻是最純粹、最保守的儒家之士,把禮儀宗法看得比天還高!
「兄長聽我把話說完。」曹丕嘆了口氣,背著手踱著步子道,「為人子者理應在父親身邊盡孝,但我留守鄴城也是為國出力。常言道『為人莫當官,當官不自在』,這也是忠孝不得兩全。父親年近六旬兀自征戰沙場,我又不在他身邊,煩勞竇兄替我盡人子之道,多多侍奉處處關照,方不負我這片赤子之心。」
那位邯鄲老夫子倆眼光盯著菜,嚼著牛肉連話都說不出來,只是點了點頭。
丁儀見此情勢有點兒坐不住了,卻聽曹植反詰道:「你問過我,我也要考較考較你。你可知撫琴有六忌、七不彈?」
吳質始終沒說話,這會兒才端起酒來:「別光讓公子敬咱,我們也該敬敬公子。」要緊的事已辦完,他不動聲色轉移了話題。
丁廙瞧著老人家可笑,手底下一亂,瑤琴猛然迸出一聲雜音,壞了清幽的逸趣。楊修停箸笑道:「你這點兒本事淺得很,連你兄長都及不上,還敢在公子面前賣弄?」
朱鑠打著酒嗝道:「去了,他來不了。昨天他兄弟司馬孚從溫縣過來看他,哥倆出外閒遊,他不留神受了點兒涼,今天差事都沒應,在家躺著呢。」
恰如吳質所料,此時此刻平原侯府也在宴客。這邊雖不及曹丕那裡熱鬧,卻透著一股風雅之氣。曹植只邀請了四位客人——丁儀、丁廙、楊修、邯鄲淳。擺兩張精巧的楠木小桌,中間燃著香爐,備下鹿肉、鵝掌、牛腱、魚羹等精緻小菜,酒里浸著梅花。曹植與邯鄲淳對坐,那邊是丁儀、楊修,丁廙則在一旁撫琴助興。
「不會的,論年紀他們皆與大公子您相仿,論共事的交情也厚得多。但畢竟都是同宗兄弟,九九藏書大面上不能厚此薄彼,兩邊都請客,索性哪邊都不參与,這才是曹真、曹休的精明之處啊!」
「不敢,不敢!」竇輔轉天就要隨軍出征,沒敢沾酒,聽到五官中郎將這麼稱呼自己,忙不迭站了起來,「大人切莫自折身份。」
曹丕笑道:「這是最後一盞,小弟有事相求。」
緊接著曹丕又滿上了:「來來來,這第三盞酒……」
「笑話……」邯鄲淳眼珠一轉,「新近倒是聽到一件有趣之事。市井有甲乙二人爭鬥,甲咬下乙鼻子,乙挾其告官。官吏欲斷其案,甲卻言乙自己咬落自己鼻子。吏問:『人皆鼻高口低,豈能自己咬自己鼻子?』甲回奏:『他站在凳子上咬的。』」
邯鄲淳也聽進去了,驚詫地望著這個風流俊逸、多才多藝的公子;但只愣了片刻,老人家長嘆一聲又拾起筷子,繼續吃喝……
吳質撲哧一笑,險些把嘴裏的酒噴出來,心道:好狡猾的小子!知道這時走動太敏感,剛下水沒必要蹚太深,在家裝病呢……
「哦?你是說他們都去那邊了。」曹丕一陣蹙眉。
這一晚曹丕顯得格外興奮,幾乎和赴宴的每個人都幹了杯,最後滿面春風走到了新任參軍竇輔的眼前:「竇兄,小弟敬你一盞。」
夏侯尚贊道:「公子至忠至孝,這酒竇參軍一定要喝。」
「這……」竇輔頗有些為難,倒不是怕喝醉,是曹丕的話太重,自己簡直有些喧賓奪主了。還在猶豫著,朱鑠又插了話:「快喝呀!公子敬你,你不喝就是不夠意思。」竇輔無奈又幹了。
一席話把大家說得啞口無言。曹植到底是豁達之人,笑道:「您老何必這麼自輕?一處吃酒說笑,並非議論軍國大事,隨便聊聊便是。您不是正在編《笑林》嘛,說個笑話也好啊!」
「是。」曹丕雖然答應,但心裏想的卻不是這個,「我給子丹他們也下了請帖,他們怎麼沒來?」
而就在出發前一晚,曹丕的府邸燈火通明。這位年輕的朝廷二號人物大宴賓朋,吳質、竇輔、劉威、朱鑠、夏侯尚及幕府記室劉楨、阮瑀等盡皆在座。這個節骨眼上宴客,似乎大有深意……
朱鑠這次不從軍,明顯喝得
read.99csw.com有些過量了,笑道:「公子天生富貴,錦衣玉食使奴喚婢,自然無需為富貴而忙……哎喲喲!」一句話未說完就被夏侯尚提起耳朵:「你小子插什麼嘴?」滿滿一碗酒硬灌進他肚裏,惹得哄堂大笑。
劉楨是個生性洒脫的文人,一拍大腿站了起來:「對!公子待我等真是不薄,記得前年在譙縣還曾關照過咱們。在下願賦詩一首,為公子慶賀。」說罷吟道:
「這有何難?」曹植笑道,「此琴乃太昊伏羲氏所作。昔日伏羲偶見五星之精,飛墜梧桐,遂有鳳來儀。想那鳳凰乃百鳥之王,非竹實不食,非梧桐不棲,非醴泉不飲。伏羲料想梧桐乃樹中之良材,奪造化之精氣,堪為雅樂,遂令人伐之。其樹高三丈三尺,按三十三天之數,截為三段,暗合天、地、人三才。取上一段叩之,空靈微弱,其聲太清,以其過輕而廢之;取下一段叩之,混沌悶響,其聲太濁,以其過重而廢之;取中間一段叩之,其聲清濁相濟,輕重相兼,便以之為良材。送于常流水中,浸了七十二日,以合七十二候之數。待到日滿,撈出陰乾,選良辰吉日,請高手良匠製成樂器。此乃瑤池之樂,故名瑤琴。」他一口氣把琴的來歷典故說得明明白白,回頭再看邯鄲淳——牛肉是咽下去了,又端起魚羹來了,根本沒注意聽。
丁儀是心細之人,不想當著老前輩說這個,又欲顯耀曹植的學問,便道:「我與公子相交多年,卻不知您也擅琴藝,倒要討教公子幾個問題。」
曹植手捻梅花娓娓道來:「瑤琴長三尺六寸一分,應周天三百六十一度。前闊八寸,合八節之數;后闊四寸,寓四時之分;厚二寸,暗合兩儀。飾有金童頭、仙人背、龍池、鳳沼、玉軫、金徽,代表天上地下八方祥瑞。那徽有十二,按十二月來分;又有一中徽,乃是閏月。五條弦在上,合《洪範》之五行,水火木金土;按五音,宮商角(jué)徵(zhǐ)羽。堯舜之世都是五弦琴,歌《南風》詩,天下大治。因周文王被囚,其子伯邑考被殺,文王為吊子,添一根弦,其因清幽哀怨,謂之文弦。此後武王伐紂,聚會諸侯,九-九-藏-書前歌后舞,又添一弦,激揚振奮,世人謂之武弦。合在一起共是七根,故後世亦稱武文七弦琴。邯鄲老夫子,晚生說的可對?」
長夜忘歸來,聊且為太康。四牡向路馳,歡悅誠未央。
竇輔有些激動,端著酒微微直顫:「在下願領受公子厚遇。」說罷一飲而盡。
丁廙嘆道:「我何止琴技淺,聲譽也淺得很。公子幾番向毛孝先、崔季珪二公推薦,想讓我到幕府當個令史什麼的,人家都不要。」
「那七不彈呢?」
丁儀暗暗搖頭,接著又問:「那這瑤琴的尺寸、雕飾有何講究?七弦之中又有何玄機?」
「公子切莫再斟了。」竇輔趕緊攔下,「非是在下不願領受,實是怕吃酒誤事,明早誤了點卯。」
曹丕接著道:「榮華富貴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溫香暖玉不過片刻韶光,便有蓋世的功業最終不免歸為塵土。唯有這人與人之間的深情厚誼可以永存!似我這等人,雖生於侯門口銜珪玉,卻難有幾個知心的朋友。竇兄,請飲下這盞酒,此乃我之情義。」他侃侃而談說得感人肺腑,眾人也附和道:「竇參軍領受吧,莫要辜負公子這番厚意。」
邯鄲淳兀自大吃大嚼,丁儀實在看不下去了:「老夫子,您倒是說句話啊!子曰『自行束修以上,吾未嘗無悔』,公子如此厚待先生,您豈能一言不發?」
竇輔自然不敢領受:「禮乃國之本,在下安敢逾越?公子如今是朝廷命官了,在下身為臣僚,理當……」
「司馬懿怎麼也沒來?」曹丕點手喚過朱鑠,「你小子就知道喝,叫你請仲達赴宴,你去沒去?」
清歌制妙聲,萬舞在中堂。金罍含甘醴,羽觴行無方。
曹植滿面得意道:「六忌者,一忌大寒,二忌大暑,三忌大風,四忌大雨,五忌迅雷,六忌大雪。」
哪知邯鄲淳接著又道:「老朽以為這個人說得雖妙,腦袋卻不甚靈光。需知鼻在上,口在下。嘴長得再好終究在鼻子底下,永遠不可能跑到上面。這沒什麼道理可言,人都是這麼長的,這就是規矩!」
吳質沉吟道:「這都是小伎倆,關鍵要看公子自己。子曰『君子務本,本read.99csw•com立而道生』,人能弘道,非道弘人。您把鄴城的事務打理好,善待群臣虛懷納諫,丞相自然會高興,群臣自然會擁戴您。不必在三公子那邊費太多心機。」
邯鄲淳把啃了一半的鴨掌放下,油乎乎的手捋著白鬍子,一副倚老賣老的架勢,憨笑道:「說什麼?老朽遭逢亂世,避難荊州原以為要客死他鄉了,沒想到丞相肯收留,又蒙公子錯愛,讓我在這侯府里吃碗閑飯。我心裏慶幸之至,知足知福頤養天年,只要有吃有喝,還有什麼可操心的?」
「所謂七不彈者,聞喪者不彈,奏樂不彈,事冗不彈,衣冠不整不彈,不焚香不彈,不遇知音者不彈。」說罷曹植起身凈手,「今日來的皆是知音,我就撫上一曲請列位賞耳。老前輩,您也多多指教。」
一片吟誦聲中曹丕緩緩坐到了吳質身邊,低語道:「竇輔已答應通報軍情,應該沒問題了吧。」
建安十六年夏,曹操正式決意親討關中,率中軍部隊自鄴城出發,西奔潼關與司隸校尉鍾繇、征西護軍夏侯淵、安西將軍曹仁三路人馬會合。並以剛剛擔任五官中郎將的長子曹丕留守鄴城,國淵任留府長史,協理政務;徐宣任左護軍,統留守部隊;另有奮威將軍程昱參知軍事。不過除曹丕外,曹操的第二子曹彰、三子平原侯曹植,連丞相夫人卞氏都要隨軍出征。
他倆比試學問並非作假,丁儀確實不知,羞赧道:「在下見聞難及公子,見笑見笑……請您賜教。」
竇輔端著這盞酒環視眾人,漸漸品出了滋味——何謂承歡?何謂盡孝?大公子留守鄴城,三公子隨軍從征,承歡盡孝也輪不到我這個外人啊!即便我此番受了重用,這幫人也不至於如此恭維。夏侯尚乃曹家之婿;劉楨、阮瑀幕府近臣;劉威聽說已內定為豫州刺史,不日就將赴任。這幫人為何如此殷切……哦!我明白了,大公子不在軍中,唯恐三公子大展才華被父青睞,威脅他五官中郎將之位。在座之人皆與其相厚,也怕三公子在丞相面前進言。他們是叫我緊隨丞相,盯住曹植啊!
竇輔想清楚了,隨即應道:「公子放心,丞相我來照顧。軍中若有大事小情,我修下書信派心腹親兵https://read.99csw•com給您送來,以免公子掛心。」說罷一仰脖把酒幹了。
曹植知他是何用心,便道:「好啊,我是有問必答。邯鄲老夫子,請您老做個見證,晚生答得對與不對,還勞您指教。」
四節相推斥,季冬風且涼。眾賓會廣坐,明鐙熺炎光。
「多謝多謝。」曹丕感激不迭。
「不說這個!」曹丕漫指席間眾人感慨道,「竇兄,想來小弟結識你比結識他們晚得多,卻志氣相投,別有一番厚意。」這話倒也不假,當初赤壁戰敗,他與竇輔在逃亡路上一同服侍曹操,可謂患難之交,「人生在世為了什麼?若以我之愚見,既非富貴亦非仕祿,為的應該是情義。」
曹植一笑沒再說什麼,端然坐于琴邊,輕輕撫弄起來。眾人靜靜聆聽——幽幽咽咽,似泉水流淌;窸窸窣窣,恰密林搖曳;悠悠蕩蕩,若波濤起伏;裊裊婷婷,如流雲浮動;時而歡快激揚,時而舒緩輕柔,時而若即若離,時而纏綿悱惻,到最後音似傾盆暴雨、風卷狂沙,聽得人心弦顫動如醉如痴。
昔我從元后,整駕至南鄉。過彼豐沛郡,與君共翱翔。
「好。」曹丕不容分說又為他滿上第二盞,「來,這盞酒我依舊要敬你。願此番出征旗開得勝馬到成功,隨我父建功立業大展宏圖!」
「嗯嗯嗯……對!」邯鄲淳把魚羹灌下去,緊跟著左右開弓,抓起兩隻鵝掌。
「哼。」吳質冷笑道,「如果我沒猜錯,三公子府里也擺宴呢。」
「咳!誤矣!」楊修擺擺手,「越是公子舉薦,毛玠、崔琰越不能用。無公就有私,有私就有弊,你還是好好習學以圖將來吧。」
(劉楨《贈五官中郎將》四首之一)
丁儀正襟危坐:「請問公子,方才舍弟所彈之琴喚作何名?乃是何人所創?」
丁楊二人與曹植暢談的無非文章詩賦,無半句仕宦之語;邯鄲淳年逾七旬鬚髮皆白,卻似一老饕,低著腦袋只顧著吃,虧他一把年紀牙口還真好!
「公子千萬別這麼稱呼了,我實在不敢當!」
劉威也站了起來:「竇兄,你就只管替公子承歡吧,你家中之事我等替你照料。若需要什麼錢財之物,小弟一定幫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