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分 84-87節
「謝謝,」艾倫說,「先說重要的。我們需要拿回用地權。當然,我們會施加強有力的道德壓力。國王的行為是不合法的,他自己也知道。但從另一方面來說,我們得面對現實。他是國王,那是他的國家。他可以怎麼高興怎麼來。我們需要支付的數目將會多過現在的數目,多得多。可我們需要石油。就這麼簡單。」
「還有一次?這聽上去可不太好。」
告示牌又擺了一下,上面的信息準確無誤:巨大的紅色字母在白紙上極為耀眼。上面寫著:
將近三個星期後。湯姆從波斯回到家,不料竟看到麗貝卡滿臉淚痕、渾身顫抖地蜷縮在客廳里的一張大沙發上。
湯姆搖了搖頭,「當時你想到了你的父母,我猜。」
「對,從沒喜歡過。」艾倫嘆口氣,「聽著,我跟他是完全不同類的人。我從來都不太滿意他。但他到底是我哥哥。我不想就這樣對他失去希望。」
「我不確定那會……」
然後鄧洛普開口了,「我們會收回用地權吧,我想?」
麗貝卡開口說話——哽住——再度開口。
麗貝卡已經卸下所有的珠寶,也已經梳完頭髮。這時,她將晚禮服從肩膀上滑下,穿著內衣站在化妝桌前。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完全可以爭辯,但她不希望將好事發展成為爭吵。相反,她靜靜地站了片刻,然後柔聲說,「這不正是關鍵嗎,湯米克?」
「從中歐來的?」
湯姆的嘴咧得更開。
艾倫又點點頭。
「不壞。原本會更糟的。對,我想。」
「只是什麼?他對蓋伊開了一槍,而蓋伊一直都用很卑鄙的手段對他。在戰爭時期。在戰役之中。你不知道當時的環境。你不知道是什麼讓他離開。」
艾倫吃完早餐,讓那孩子把他送到海濱。海鹽和海藻的氣息混合著柴油機和石油的氣息。藍色的低浪推動著水面,白色的海鷗猛撲下來尋找食物。
「是的,先生。」
現在他正住在海灣岸邊的一家飯店裡,可以看到天際藍色的哈格島。他正站在陽台上藉助著牆上一面小鏡子和一碗肥皂水刮著鬍子,享受著海邊的空氣和粼粼的波光。比起倫敦的塵土和煙霧,他在戰爭時期受過傷的肺部更喜歡伊朗的清新空氣。他呼吸起來很輕鬆。艾倫心情愉快。他和洛蒂之間的裂痕已經消除。他的家庭很美好。天際惟一的陰雲就是湯姆·克瑞里/卡洛威和醜惡的開槍事件。艾倫不願意去想這件事。目前還不願意。他成功地將這一思緒推到腦後。他的心境很平和。
但他其實已經知道答案了。肯定是該死的所有的連鎖加油站。艾倫已經發現了他的雙胞胎的身份,而這就是證據。黑水公司的告示牌不是巧合,不是錯誤。它是由艾倫簽字的、送給湯姆的四十歲生日卡。
「我幾乎從來沒有像欽佩湯姆那樣欽佩過別人。事實上,我覺得你可能是惟一的例外,親愛的。湯姆渾身都是缺點,這我知道。他狂暴,衝動,愚蠢,好鬥,喜歡跟女人鬼混——天啊,他絕對不是什麼聖人。可他身上也有一種無比高貴的品質。我一直覺得,在他內心身處,他的優點勝過他的缺點一千倍。」
「親愛的,你對這件事怎麼想?」洛蒂終於說,「你可能會非常煩惱。」
艾倫喜歡他每年一度的波斯之行——或者應該說伊朗之行,這個國家現在開始這麼稱呼自己。他還沒有去山區的油田視察,但他一向都先視察海岸地區的精鍊廠和航運設備。
「我想說話。」
「其實是兩件事。第一件事,我找到湯姆了。我不是指我們的兒子湯姆,我是指湯姆·克瑞里。我的雙胞胎,湯姆。」
艾倫點點頭。
「親愛的?」
「找到他,親愛的。只有找到他你才會平靜。」
那是由伊朗國王親自簽署的命令。用地權被取消。立即生效。沒有補償。
只賣
「好。」
「而且當時有證人?」
湯姆現在心境很平和。只要蒙塔古一家不再冒犯他,他就絕不再冒犯他們。沉積了二十年的苦澀好像已經永遠地煙消雲散。
「聽我說完。我說過,第一件事就是拿回用地權,但我們得面對現實。現實就是:這些國家是反覆無常的。今年波斯剛剛證明了這一點,明年伊拉克可能就會做出同樣的事。在我看來,我們公司的長期安全面臨著危險。誰有不同意見嗎?」
兩人陷入沉默。在世界的另一頭,另一片大陸上,麗貝卡的父母和數百萬像他們一樣的人,他們的命運正落入獨裁者之手。這個時候沒有任何辦法。只能祈禱。
第六部分 1932年6月第87節 他的雙胞胎的身份
艾倫先喝口茶,再吃口麵包。那孩子站在角落裡驚奇地看著他。為了減緩他的炙人目光,艾倫問那孩子有沒有上學。他已經上學了,而且很快就全神貫注地背誦起乘法表,然後開始賣弄他的英語。
「我還沒有找到-找到他。但我知道他的名字。我知道他什麼時候去的美國。我有一個偵探社的偵探,如果我請他們出馬,他們肯定能找到他。」
「你一直都說的對。我早就應該https://read•99csw.com知道的。」
「Ja, ja, nuelich.三天前,先生。」
艾倫頓了頓。他突然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
「當然是你了。如果你很抱歉叫醒我,那幹嘛還叫?而且我沒想喝熱可可。」
沉默。
巴德靠近一點。他也僵住了。「不!他們不可能……」
「我愛你。」
麗貝卡什麼話都沒說,只是偎進丈夫的雙臂。她的臉頰上有著已經幹了的淚痕,而新的淚水又不停湧出。她很少使用香水或是加有香料的洗液,但她的氣息總是很好聞,有點像在陽光下晒乾的溫暖肌膚和頭髮的氣息。
「你怎麼說?」他說,「一個基金會。就叫它麗貝卡·卡洛威基金會。大概就這樣的名字吧。你來負責。先用兩百萬起步,看看結果怎麼樣。如果你需要更多錢,我們有的是。」
「沒有,回家。」
「生活真美好,嗯,萊曼?」他說。
然後一個狂亂的伊朗小男孩闖了進來。
洛蒂眨著眼睛——一下,兩下——揉著眼睛——打著呵欠——然後坐了起來。
「四十歲生日快樂……我的天啊!」
「對……不管怎麼說,湯姆肯定非常憤怒。狂怒。看起來他在索姆河的戰壕里碰到了蓋伊。他跟他吵了一架,然後沖他開了一槍。打在腿上。這兒。」艾倫在自己大腿上比劃了一下方位。
「哦?」
「對不起,」他說,「你叫什麼名字?」
「從沒喜歡過?」
「但不能結塊。這是最難的,讓它平滑。」
可艾倫搖著頭,「不,我們會派一個最優秀的人去。」
在發現用地權被取消之後,他的第一反應就是乘船直達阿巴丹海岸。到了那兒之後,他發現英國波斯公司的處境跟艾倫湯公司一樣:沒有用地權,不能運營。
「這就要說到我的第二條消息了。」
在艾倫的身後,有一排艾倫湯公司的儲油罐,裏面裝滿石油。在他的右邊,有一個泵站,一卷粗粗的橡膠管和一隊穿著白色長袍的艾倫湯石油公司員工。在他前方,有一艘艾倫湯公司的油輪,浮在水面上等著裝載石油。
洛蒂點點頭,好像這是她應得的,「順便說一句,」她說,「既然你的表現這麼好,就讓我幫你避免一個巨大的錯誤吧。」
湯姆點點頭。
他目光銳利地看著她,猜測她正想著她自己來到美國之後那些困難的年月。
他點點頭,「我想我會的……也許……不能肯定……我會看看。」
家?他踏上得克薩斯的那一天就已經回家了。石油?諾加德石油公司已經超出了他的預期值。家庭?他擁有全世界最美好的家庭。現在,就連往事也已經歸於平靜。艾倫和蒙塔古一家在過去對他犯下了大錯,但是,湯姆奪走了艾倫湯公司在波斯的用地權,予以了回擊,清算了宿仇。
「謝謝你。」
艾倫親著洛蒂,直到她順從為止,然後把可可放到她手上。
「啊,我想也是。」
「你們都已經聽說了這個消息,」艾倫簡短地說,「波斯國王取消了我們的用地權。我們連一桶石油都不容許運出該國。雖然我們還能在伊拉克獲得石油,但這遠遠不能滿足我們的要求。在幾個星期內,我們的存儲就會消耗一空。」艾倫淡淡一笑,「說得婉轉一點,先生們,我們的公司正面臨著災難。」
「還有,去度個假。我們得好好度個假。羅馬?或者是里維埃拉?」
「對,這是蓋伊說的,可他有證人,該死的。我今天見過了其中一個人。他沒有說謊,我敢拿性命擔保。我還得去見另外一個人,但他會確認蓋伊的說法,我可以百分百地確定。」
「如果我提出請求,你願意在最近的哪一天帶我好好看看你的醫院嗎?好好地看看。這次不需要再讓我跟在護士長後面。」
艾倫聳聳肩。他每年一度的波斯之行很快就要到來。他會在那兒仔細想想,在回家之前做好決定。
「我的名字叫薩德格。我今天十歲。今天的天氣很好。謝謝你。請。你好!我很高興聽到……」
但它不能。
洛蒂放下可可,「你能保證坦誠地回答我的下一個問題嗎?」
湯姆沉默了片刻。想到歐洲久遠的仇恨,這讓他驚駭。這些仇恨毀了一代人。看起來它們在二十年不到的時間內又要第二次讓天空布滿陰雲。他又感到了從前的憤怒,這種憤怒他在監獄里感受過。他永遠都不想再離開美國。如果能夠永遠不離開得克薩斯他會非常高興。他的波斯之行好像已經是半輩子之前的事了。
甚至就在這兒,就在炙熱的波斯海岸上,艾倫都能感覺到湯姆那不可理喻的雄雄怒火。經過十六年的積蓄,湯姆的狂怒就像旋風一樣卷過艾倫這一輩子建立起來的一切。
麗貝卡搖搖頭。
麗貝卡對她的丈夫充滿了敬愛。如果他決定去幫助那些來自德國的猶太人,那他就會這麼做。他會整船整船地運送難民。他會給他們地方住,給他們東西吃,幫助他們上學,幫助他們找工作。他這麼做不是為了虛名,也不是為了得到認可。他這麼做是因為他想把自己的錢用這種方式花出去,就是這麼回事。https://read.99csw.com
但那孩子說對了。
「那石油商呢?」
「哦,先生!」她說,好像真的很震驚。她把那束花拿開,然後開始檢查其它花束。湯姆看著她,但沒有認出她。他和麗貝卡現在有很多傭人,但讓湯姆引以為豪的就是自己能叫出所有傭人的名字。
「不,不是的……只是……我不知道。我們離開了歐洲,貝卡。我們離開它就是因為所有這些原因。仇恨。歷史。不公正。我只是不想再接近這些。」
「嗯,還有一次。」
「什麼?」
第六部分 1932年6月第84節 你已經找到了湯姆·克瑞里?
「最近剛到?」
艾倫咽了口口水。他以前從來沒有跟洛蒂提到過婚前生活的這一細節,但她只是聳了聳肩,「那是戰爭時期,」她說。
「老弗格森真是好人。」
他的嘴上問著一個問題,但他的眼睛一直看著她柔軟的身軀,問著另一個問題。
第六部分 1932年6月第86節 塵埃落定
「我當然說的對,你當然也應該知道,不過也許你可以告訴我一下你到底在說什麼?」
一毛五!!
「對,你得明白,湯姆總是會……」艾倫努力想要找到合適的詞,「過於衝動。」
汽油
湯姆揉著臉。他覺得很不舒服。麗貝卡很困惑。湯姆對錢從不吝惜——決非這樣,也不能說他不同情窮人們的困境。
「給他的國庫籌錢吧,我猜。很顯然事情都是被一個美國石油商搞起來的,他跑來跟國王許諾了一筆荒唐的數目,來換取鑽探權。」
「我愛你,」她回答,對兩個問題都說「好」。
「嗯……嗯,這聽上去很驚人,但它是真的,顯然是真的……事實上湯姆沖蓋伊開了一槍。」
艾倫看上去很驚訝,「什麼,主席先生?」
「莎拉·古特曼,先生。」她的口音不是美國口音,有點像麗貝卡,但口音更濃厚。她必須得皺著眉頭全神貫注才能聽懂湯姆的英語。
在艾倫身後,那男孩說著新想到的英語,想要給他的貴客留下深刻印象:「國王發動了大戰。他殺死了我們所有人。我死了。你死了。他,她或是它死了……」
「什麼?」
因為在儲油罐和油輪之間,二十四名士兵站成兩排,身上斜挎著步槍。一名軍官一動不動地站在他們面前。艾倫注意到這些士兵來自一個北部軍團——哥薩克旅,這是國王自己的人。那些步槍並沒有嚇倒艾倫,但軍官手上拿的那張紙把他驚呆。
她親著他,艾倫覺得他們之間某種可怕的隔閡突然倒塌不再存在。他用力地回吻著她。當初他因為洛蒂的勇敢和同情心而愛上她。現在他覺得自己又將再次愛上她,而且是為了同樣的原因。
「我請求過他們,我請求過上百次。他們已經老了。他們不想再搬家。他們說……他們說……他們說事情會過去的。他們說這隻是因為希特勒需要證明自己是個強勢的人。」
「只有惡魔才知道我在想什麼,」艾倫說,「我不知道。」
「親愛的,是我。很抱歉叫醒你。我拿了熱可可。」
「知道是哪家公司嗎?」
「蓋伊是上級軍官,應該是吧,當時?」
「我用碗裝點糖。如果她想加就可以加。我想你也會喝一杯吧,先生?」
「能寄點錢嗎?」
洛蒂微笑起來,打了個呵欠,「上床吧,親愛的。」
「可是,親愛的,湯姆有可能會衝著蓋伊開一槍嗎?」
這一次,洛蒂睜大雙眼,徹底清醒了。「湯姆對蓋伊開了一槍?」
「親愛的,你可以隨便說話,我只是不想聽。」
艾倫跟洛蒂說過他會在波斯好好考慮一下所有事情。他說他會利用出遠門的這段時間來決定去不去尋找湯姆·克瑞里/卡洛威。當他說這話時,他認為做出決定可能會比較艱難。但結果證明,它很容易。
「我很願意。」
「國王在搞什麼鬼呢?」艾倫對阿巴丹精鍊廠的經理說。
「那是……?」他說,聲音緊繃。
「那你對他滿意嗎?你說你對蓋伊不滿意。」
他又停頓片刻,看有沒有人提出置疑。連一絲躊躇都沒有。艾倫沖自己微微一笑。湯姆想要跟他斗,是嗎?湯姆迫切地想跟他較量,是嗎?很好,艾倫一點都不想讓他的雙胞胎失望。
「我會告訴他的。」
告示牌沒有放置妥當,在炎熱稀薄的空氣里緩緩搖擺。其中一擺讓告示變得更清楚。
「提個小小的建議,也許他可以再多加一點可可粉。很小很小的建議。」
她愛她的丈夫。這種時刻的他是典型的他。他投共和黨的票,他憎恨工會,他對羅斯福沒什麼好感(除去他讓油價開始上漲這一點),但他拒絕任何歧視和壓迫行為。家裡的黑人僕人和諾加德公司的黑人僱員跟白人拿的工資完全一樣。如果白人有意見,他們可以走人。湯姆不止一次受到威脅。他是個「黑鬼熱愛者」,是個「白臉黑鬼」,是個「沒有美國化的垃圾」。他的車被砸過石頭,3K黨還警告過他。湯姆不理睬那些石頭,對3K黨的警告read.99csw.com嗤之以鼻。
「是嗎?」
湯姆做了這一切。他來到波斯,不為別的,就只為了摧毀艾倫為了紀念他而以他的名義成立的公司。他做這一切時帶著憤怒;帶著冷酷惡毒的算計;帶著某種無法解釋的破壞欲。這些年來,艾倫一直在琢磨湯姆失蹤這麼久的原因。他考慮了所有情況。所有情況,除了真正的原因。
「鑽探權?惟一的該死的鑽探權在我們手上。」
「什麼?什麼是關鍵?」
「我們可以在紐約雇些人,那種『歡迎-來到-美國』的人,他們可以幫我們處理細節問題。」
「波斯軍隊,沒準。」
「對他開了一槍?對蓋伊開了一槍?剛才嗎?什麼時候?我記得你說——」
「我爸媽……他們很好,他們沒事……可他們的教士,他是個好人,跟他們一樣是從立陶宛過去的……一群暴徒闖進他們家,撕掉他的聖書,把房子點著火……他回到家,看到他們,提出抗議,我不知道他說了什麼。他們開始攻擊他。踢他。打他。他暈了過去。然後……然後……他們就走了。房子著火了。沒法把他救出來。他死了……事後報紙上譴責他謀殺基督教嬰兒。他們說,這是正義的舉動。那些人什麼事都沒有。沒有懲罰。沒有譴責。」
「很好,」艾倫點點頭,「那麼,就只剩下一個地方可以投資。這個地方擁有充裕的石油,充裕的自由,有名的穩定性:美國。」
「別這麼傻。你的湯姆?一個懦夫?」
「天啊!上面是不是說……」
「沒錯。她到達紐約的時候是個難民,然後一路漂泊到這兒尋找工作。我知道我們並不真的需要再請女僕。」
「蒙塔古夫人加糖嗎,先生?」
艾倫的聲音變得冷酷,「我不認為我有這樣,只是——」
「它的軍隊擁有十萬人,還有西方裝備,」艾倫繼續說道,「還有,我不確定——」
「一毛五!」巴德說,「他們瘋了嗎?一毛五?!」
「你沒吵醒廚房的人吧?」
兩人凝視著窗外。加油站的前院里,一個穿著白襯衫的男子正使勁地把一個紅色的大告示牌放到路邊。
「德國,先生。」
「不。如果我們想這麼做,那就做吧。幹嘛小打小鬧的?我們可以做些真正的事情。成立一個基金會怎麼樣?幫助猶太人從德國來到這兒。幫助他們的經濟、交通、工作,所有的一切。對,我們可以買一些公寓樓,他們可以一直在那兒住到他們獨立自主。如果希特勒這檔子事都過去了,我們可以把這些樓再賣掉,很可能還能賺上一筆。大消條已經漸漸過去了。」
「好主意,」他說,「至少,這是我們能做的。」
艾倫臉上又現出淡淡的微笑。會議室里並不暖和,但他的額頭上覆著薄薄一層汗珠,就好像外面那黃色的濃霧潛進屋裡,安頓在了他的額頭上。
「也許常務董事會跟我們解釋一下他的想法?」一名董事匆匆地說著,試圖安撫鄧洛普放棄他那嗜血的計劃。
湯姆!
艾倫刮完了右半邊臉,開始慢慢地刮著左半邊臉。他的臉上已經出現了第一絲真正的歲月痕迹。在有的地方他只得拉著皮膚以便為剃刀提供一個平滑的表面。他告訴那孩子自己去屋裡桌上的碗里拿無花果吃,順便幫他拿杯茶。那孩子消失了。艾倫刮完鬍子,用一塊小方巾把臉拍干。他對這孩子帶來的消息並不太擔心。在波斯,一起小事件也會被誇大得好像天都要塌了。他吃了一些水果,那孩子端來茶和剛從烤箱里取出來的熱麵包。
麗貝卡從湯姆面前走過,去掛衣服,身上散發出香水和溫暖肌膚的氣息。他伸出一隻胳膊攔住她,親吻她的眼睛和雙唇。他的身體已經被喚醒,她溫柔地撫摸著他。
也不會。
董事會議室里一片沉默。十二張沉默相對的面孔。董事長埃格漢姆·鄧洛普沖他女婿點點頭,艾倫站起來。
「啊,親愛的!」
「你自己去提下一個,朋友。」
她沒能立刻明白「最近」這個詞,努力想找出個答案。
「Sie sind neulich angekommen?」戰俘營里學到的語言這麼輕易就吐出口,連湯姆自己都很驚訝。監獄肯定是個比他想像中要好的老師。
「仍然愛著?」
「對。」
「關鍵在於不能讓它沸騰,先生。還有攪拌。如果不攪拌它就會結塊。」
「嗯……我不知道。一般要加嗎?」
片刻的停頓。洛蒂啜著她的可可。艾倫啜著他的可可。
「傻子。」
「我們可以做的更多。找到那些剛剛下船的難民。用錢幫助他們。在這個地方想要起步很難,尤其是那些英語不好的人。」
「你很會幹家務,弗格森。我對自己感到羞愧。」
麗貝卡斷斷續續地說完。湯姆擁抱撫慰著她。終於,等到她可以正常說話的時候,他說,「他們必須離開。最近有太多這樣的事情。我們可以支付一切費用。他們可以過來和我們住在一起。或者我們給他們在紐約的猶太人定居點買套公寓。他們可以吃猶太教食物,甚至感覺不到自己搬了家。」
「好像是這樣。」
「波斯軍隊!呸!」
洛蒂用湯匙https://read.99csw.com把牛奶皮撥開,開始喝可可。「弗格森做的可可很棒。」
湯姆咧開嘴。他的生日禮物雖然並不出人意料,但同樣讓人心情愉快。他扳開箱子上的鎖環,將箱子打開。裏面放著六個鑽頭,每個都又舊又破,而且每個上面都標著「加特灣一號井」、「亞瑟·羅蘭二號井」等字樣。
「親愛的?」
「不,不,不是現在。在戰爭時期。」艾倫深吸一口氣,然後開始講述。「我和湯姆吵了一架。這不是我們第一次吵架,絕對不是,但它是最嚴重的一次。絕對是最嚴重的一次。蓋伊蓄意挑起了這次爭吵。他把我帶到一個地方,他知道湯姆正跟我的女人躺在一張床上——我以為那是我的女人,我沒有意識到她是……她是公共財產。」
「今晚有什麼安排?」巴德問。
「一開始可以慢慢來,先看看進展如何。」
之前湯姆一直慢慢地脫著衣服,現在他加快了速度,飛快地連續將外套、襯衫和褲子扔到床上。
「你喜歡蓋伊嗎?」
「是嗎?」洛蒂又說一遍。
他伸手去拿煙,原本想拿雪茄,但是想到麗貝卡對雪茄的嫌惡,便改拿了一枝香煙。他點著煙。他對石油的思緒被拋在一邊。畢竟生活中還有更重要的事情。
「我們離開了。我們能夠離開。」
「多一點?一點?這麼做是不可原諒的。絕對的不可原諒……而且最重要的是,蓋伊覺得他去美國的原因就在於他害怕被送上軍事法庭。如果這是真的,那湯姆就不僅僅是個惡棍,他還是個懦夫。」
「可你現在很煩惱。你覺得可能湯姆終究只是個人——甚至可能不是個特別好的人。出於怒氣他沖蓋伊開了一槍。當然,這是戰爭時期,情緒容易激動——但是這也不應該。你可能得承認湯姆的缺陷比你了解到的要更多一點。」
「不?」麗貝卡很震驚,她的口氣也顯示出了這一點。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從那兒可以看到一家黑水公司的加油站正在出售汽油。就連這一幕也不再讓他惱火。
「沒錯。該死的美國佬。」
眾人都表示同意。就連鄧洛普的好戰嘀咕也越來越小,最後變得了背景處的哼哼聲。
「先生,先生,國王對我們發起了戰爭!」男孩開始用極為誇張的語言形容這一暴行。國王派出了軍隊。不準再有石油流動。整個公司都被關閉。很快,將會出現槍擊和大屠殺,而北方的部落將會猛撲南下,利用隨他們而至的爆炸、飢荒和瘟疫摧毀所到之處的一切。
「怯懦。看上去就是簡單的怯懦。」
他們鬆開彼此。
等到油價重新穩定之後,湯姆開始重新鑽井。巴德的禮物聚集了過去八個月里諾加德公司鑽出石油的鑽頭。他們將會加入早就裝飾在湯姆辦公室牆上的那些鑽頭之列。湯姆的滿足感逐月遞增。
「哦,湯米克!湯姆,親愛的。「
「不要對湯姆失去希望。」
「什麼見鬼的……?」
洛蒂點點頭,「好的,兩個都去,儘快。」
湯姆又凝視了片刻。他的指節發白,臉上有著一種巴德從未見過的神情。
麗貝卡穿著晚禮服站在那兒,解下一圈珍珠。每次她這樣站著卸裝時,她丈夫很少能夠做到不觸碰她,但這次他的思緒飄在別處。「對,我的父母。他們的朋友。他們的親人。他們的同胞。他們也是我的同胞。」
「仍然愛著。」
他深深嘆口氣,洛蒂替他說完。
「你爸媽,我們能不能為他們做點什麼?」
塵埃落定。
「如果你請他們出馬?如果?」
前院的那傢伙把告示牌放好,退後了幾步,雖然大汗淋漓,但是滿心歡喜。湯姆的目光突然變得銳利。
「收回用地權,」鄧洛普輕叩著掛在牆上的波斯地圖,「給國王來點火藥,讓他恢復點理智。」
「這是禮貌的說法,換句話就是說他會完全失去理智。」
洛蒂的雙眼因為驚訝而睜大,雖然她的措辭非常謹慎,「兩次?一次他威脅蓋伊?另一次他對他開了一槍?」
「對。當然,他以前從來沒對誰開過槍……雖然……」
「對,當然。我不是這意思……那湯姆呢?你愛他,這是當然的了?」
「戰爭。它沒有結束……除非——嗯——除非它真的結束。當我想到去醫院看你,那簡直是我不能容忍的。那些人。那些士兵。感覺就好像看到我手下那一排的人又躺在那兒。沒死的那幾個,我說的是。直到現在我才意識到。有些東西永遠不會離去。恐懼。損失。」
那天晚上,當他們脫衣就寢時,湯姆對麗貝卡說,「你請了個新女僕,莎拉·古特曼。」
他的意思是:去確認一下就這一家加油站這麼做,還是所有的連鎖加油站都是這樣。
憤怒。
「可是談判呢?不應該你負責嗎?」
「一個叫卡洛威的傢伙。湯姆·卡洛威。」
湯姆拉著領結,簡單老練地一個動作就將它扯松。麗貝卡注意到湯姆是多麼輕鬆地就適應了上層人物這個角色。從最開始起,他跟傭人們說話的樣子就好像他早就習慣於傭人的侍侯。他穿著禮服時自信滿滿。他不用照鏡子就可以打好領結。很久以來她就猜測他在英國過的應該是上層社會九*九*藏*書的生活,但她丈夫從來不提及他被德國人俘虜之前的任何事。他是個謎,一個神奇的謎。
「對……聽著,親愛的,我有消息要告訴你。」
就在這時湯姆明白了。過去並沒有結束。過去永遠不會結束。過去可能發生過的事算不了什麼,跟即將發生的事比起來算不了什麼。
「不喜歡。」
「對,親愛的。」
她又搖搖頭,「這隻會引起別人的注意。這是他們最不需要的東西。」
「為什麼不?蓋伊在這兒。湯姆不在。」
「我想你會去一趟德黑蘭吧?」一名董事問道,「你認為多久……」
已經年近六十的巴德仍然身體強壯,但「砰」地一聲放到湯姆桌上的手提箱重得幾乎將桌子壓裂。
「你肯定是猶太人了?」
「天啊!」洛蒂輕輕地說。她和艾倫一樣清楚湯姆的行為在軍事法庭上會帶來什麼後果。
洛蒂慢慢地消化著這個消息,就好像她仍然需要小心地區分夢境和現實。然後,她驚訝地說,「親愛的,你說你已經找到了湯姆·克瑞里?還活著?在這兒?哪兒……」
「他沒有費過心來找我。這一點讓我很難下咽,在這麼些年之後,在我做了這麼多之後。」
「在戰爭的早些時候,湯姆偷了一輛摩托車,開到阿拉斯,用一把手槍威脅蓋伊。他認為蓋伊陰謀設計將我們倆分開。可能他是對的。」
「哦,可憐的寶貝!」
他越來越滿足,雖然他在波斯採取的行動所帶來的主要後果之一就是將艾倫湯石油公司引到了家門口。艾倫湯在一家名叫黑水石油的公司進行了投資,這家公司就坐落在得克薩斯。如果是在過去,這一舉動會讓湯姆抓狂。但現在不會了。湯姆的心境很平和。他知道他給艾倫湯公司造成了問題。如果艾倫湯採取應有的步驟來進來補救,那湯姆沒有什麼反對的立場。如果讓他處在艾倫的位置,他也會採取同樣的做法。
寬敞的陽台上燈火通明。銀器在桌上閃閃發光。從威尼斯進口的玻璃器皿在蠟燭的照耀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傭人們忙亂地擺著餐具,調整著盤子和刀叉的位置,使誤差不超過十六分之一英寸。
「嗯?」
歸根到底,有什麼可說的呢?艾倫湯公司的辦公室位於聖詹姆斯公園附近的一條安靜的街上。這一天起著大霧,只有倫敦才能製造出來的大霧:綠色,刺眼,讓人透不過氣,散發出煤煙的氣味。窗外那些光禿禿的法國梧桐幾乎隱身於黑暗之中。
「不,」湯姆果斷地說。
「我剛說過『是嗎』,要我再說一遍嗎?」
艾倫頭腦一陣發矇。
「那是家得克薩斯公司,諾加德,我記得是這名字。」
桌上放著一封信,上面蓋著德國郵戳。在其它的涼爽高頂房間里,湯姆可以聽到女僕和男佣走動的時候盡量保持安靜,因為知道他們的女主人正難過著。外面的花園裡,米奇和小東西正在一起玩耍,但連他們好像都機敏地保持沉默。
「重要消息。」
「很顯然。也許我一直信錯了兄弟。」
「是嗎?」
「還有件事,」他說。
艾倫點點頭。
湯姆將要舉辦晚宴招待得克薩斯石油機構里的一些重量級人物。湯姆現在已經是得克薩斯上流社會中的一員了。他受到了喜愛、尊敬和讚賞。他慢慢踱到桌邊檢查擺設。餐具擺放非常完美,但他發現有個花台上的花束已經開始枯萎。他叫過一名女僕,讓她把花換了。
艾倫環顧著四周。有幾個董事搖了搖頭。沒人說話。
第六部分 1932年6月第85節 那孩子說對了
就是這樣。
「找到他。不要現在就放棄。找到他。」
艾倫心中的某個地方冷酷而陰暗起來。有生以來第一次,他的思緒轉向了復讎。
「十萬人,呃?對,可他們誰見過開火的『海上雌狐』轟炸機?他們誰嘗過——」
「去確認一下,好嗎?」湯姆說。
湯姆找到了新的滿足感。他來到美國是為了尋找一切,而現在,經過漫長的歲月,他終於找到了。
「這是蓋伊說的?」洛蒂說,微微暗示真相可能不完全是這樣。
「哦,艾倫,你不會是說真的。」
又一次點頭。
艾倫找到一個托盤,然後把它放到桌上:這是他到目前為止做出的惟一貢獻。牛奶即將沸騰的時候,弗格森將它從爐子上拿下來,開始弄可可粉。艾倫再次感謝了他,把他送到門邊,兩人又最後一次道了晚安。艾倫端著托盤走上樓。洛蒂已經睡著了,伸出胳膊抱著艾倫的枕頭,好像那就是艾倫本人。艾倫溫柔地把她叫醒。
極為容易。
「對,『天啊』這個詞正合適。」
湯姆點點頭。「謝謝你擺放這些花,」他說,「還有,歡迎來到諾加德莊園。」
「你不想幫忙?」
「你不介意嗎?」他問。
「我們可以派幾個英國兵過去。在這兒上岸。」他敲著地圖,「進軍到這兒。要麼幹掉國王,要麼把我們自己的人推上王位。為什麼不呢?誰會阻攔我們?」
「也許我們能做的還不止這些,」麗貝卡柔聲說。
「當然沒有。弗格森幫我弄的。」
「嗯,不錯的安排,我想。」
「當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