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部分 98-99節
洛蒂看著他們,尤其是湯姆。見到這個她聽過這麼多遍的人,感覺真是奇怪。在這樣的情況下見到他真是既奇怪又可怕。他們終於做完能做的事情。
「最好——」
洛蒂對他越發敬畏。湯姆冷靜地讓自己陷入一個絕境:軍事法庭會讓行刑班處死他,而這一切都是為了保護一個讓他厭惡之極的人。洛蒂不知道自己更該敬佩他的哪一點:他的果斷、他的勇氣還是他的無私。這是一個出色的人所做出的出色舉動。
這句話還是洛蒂說的。雖然她知道艾倫全心全意地愛著她,但她還是看出他和湯姆之間的紐帶是獨一無二的,是不同尋常的。她試著想要趕上他們的心靈交流。
「我知道是你。」
湯姆說的時間太長了。艾倫搖著頭,想要打斷他。
艾倫將頭微微搖了搖,「他的版本。」
「將軍覺得他在大驚小怪……叫他坐下,閉嘴。」艾倫虛弱地微微一笑。真是愚蠢。一生的分離就只因為一次愚蠢的身份錯認。
他抬頭看見洛蒂也在往下看著燈火,「只要我們能把他弄出來……」她說。
「你問我?你現在問我?」
她接過湯姆遞給她的手電筒,然後衝進夜色。重新相聚的兩兄弟沉默了良久。
湯姆咽了口口水,迎著她的目光。
「兄弟?」湯姆說。
「一個叫摩根的上尉告訴我的。蒙塔古中尉。我跟他確認了十幾遍。他是正規軍,不會把少校的制服跟中尉的制服弄混。」
「值得一試。」
「你還是休息吧。我們現在擁有世界上所有的時間。」
「蓋伊?」湯姆詢問,但艾倫只是點點頭。湯姆皺了片刻眉頭,然後從前那種心靈感應又回到他們之間。「蓋伊,」湯姆說,「他還好吧?應該沒死吧?」
「我很難過。」
「謝謝你。」
那些船上的部隊將會先把法國,然後再把德國從希特勒的手下解救出來。世界上所有美好的事物都取決於他們的成功。
湯姆又一次說了太長的時間。
他們同時開口,然後又都停住。湯姆正打算再次開口,但洛蒂舉起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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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這兒。」
湯姆迫切地想要留下,可他猶豫了。這畢竟是艾倫的妻子。「不,你留下。我——」
「那他怎麼會跟將軍坐在一起?那可不像蓋伊。」
「惠特科姆,」艾倫說,「惠特科姆,照顧好它。」
又是沉默。洛蒂哭泣著,她的手向丈夫傳遞著無盡的情意。艾倫在座位上扭動著,將臉轉向湯姆。他的嘴試著想要吐出話語。read.99csw•com
「不是你的錯,」艾倫低聲說。
「他被嚇壞了。他是個優秀的參謀,可說到膽量……嗯,他從來都沒有。從來都沒有。一點都沒有。他就像只受驚的兔子一樣竄下前線。一名全力飛奔著逃離敵軍的英軍少校。我剛好從另一邊走上戰壕。就在拐角的地方,有一幫高級軍官,其中有吉米上校,將軍,其他幾個人。吉米上校是保守派軍人。他會毫不留情地擊斃逃兵。蓋伊馬上就會撞上他。誰都能看出蓋伊是在逃命。他已經失去理智了,真的是嚇得屁滾尿流……我沖他大喊,想讓他明白周圍的形勢。我推他。我可能還打了他。我知道我沖他的臉揮著槍。反正都差不多。」
湯姆點點頭,「一切已經準備就緒。」
「打了他一槍。」艾倫點頭,表示他已經知道。
「恐怕止血帶綁得不夠緊。你還在流血。」
「你打傷了他!」
又是一陣停頓。湯姆靜靜啐了一口。一陣微風拂過林間。湯姆將手放到車門下面。血仍然滴著。艾倫仍然越來越虛弱。
這是贏得整場戰爭的石油。
「蓋伊死得很光榮,是嗎?」湯姆忍不住微笑起來。他們三個人中居然是蓋伊死在戰場上,這真是有一絲諷刺。他想要找到心中燃燒了這麼多年的針對蓋伊的怒火,可怒火已經不見了。湯姆發現自己沒有任何憤怒了;不針對艾倫,不針對蓋伊,不針對亞當爵士,不針對任何人。「我很高興他最終找到了自己的膽量。」
艾倫點點頭,「對,可我們挖到石油了,對吧?我們是挖到石油的笨蛋。」
「馬上就會有人過來,」湯姆說,「我們很快就會把你弄出來。」
第七部分 1939年夏天第99節 這是贏得整場戰爭的石油
湯姆聽到了。或者說,他明白了。亞當爵士死了,蓋伊死了,艾倫可能也會死,所以艾倫正在請他照顧惠特科姆莊園,至少等到下一代——艾倫的孩子們——長大到可以自己接手。在湯姆這個沒有母親的低級下人的兒子掙扎著來到世間近五十一年後,漢普郡最大的莊園之一被託付到他手上。他突然被深深地感動了。他搖了搖頭。
「不關賓利車的事,那棵樹。在那兒種棵樹真是笨到家了,太大意了。」
在他們頭頂上方,狂風呼嘯著穿過橡樹。湯姆和艾倫都想到了英吉利海峽以及將要穿越海峽的登陸艦隊。空降兵和滑翔https://read•99csw.com部隊現在應該已經進入法國,並從德國人手上奪過關鍵的橋樑,他們只需要拚死守到救援部隊來臨。就在此刻,就在艾倫流著血、很有可能會死去的時候,兩人都在想著「冥王星」。
艾倫的問題很好地瓦解了湯姆想要和解的情緒。艾倫假裝他不明白,這是個污辱。他的手原本搭在艾倫的肩上,但他把手抽回來,憤怒地準備進行反攻。
湯姆搖著頭——徒勞無益地,因為艾倫根本看不到。「是我的錯。我本該知道的,不管我碰到多少個摩根上尉。」
「別說了!」洛蒂的語氣如此嚴厲,嚇了湯姆一跳。「對不起,」她說,「但我不會這麼做。我已經擁有了二十二年的艾倫。現在輪到你了。我想你們有很多彌補工作要做。」
艾倫微微聳了聳肩表示不贊同,「別介意。現在已經沒關係了。」
湯姆越來越用力地拉了十秒鐘左右。艾倫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所遭受的痛苦肯定是無法形容的。湯姆停下手調整姿勢,這時出現了一絲改變。車裡有什麼東西扭曲了,有什麼東西鬆開了。艾倫轉過頭。
他們肩靠肩躺在星空下,就像他們嬰兒時做過的那樣,就像他們孩提時做過的那樣,就像他們年輕時、參軍時做過的那樣。然後他們大笑起來。沒有任何原因,他們大笑起來。他們將腦袋放到身後土堆上的毛茛和蒲公英上,放聲大笑著。
湯姆突然感到一陣寒意。他知道那一刻終於來臨了:他們不得不面對往事的那一刻。湯姆低下腦袋。
「沒有別的選擇。如果身上挨了一槍的話,他可能就不會被當作逃兵了。所以我打了他一槍。看上去傷很重,其實沒什麼大礙。反正我是這麼想的。我不知道效果如何。就這些。我跑回了前線,留下蓋伊自己。」
湯姆點點頭。可能營救人員已經拿到了切割設備,但正在等救護車。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他們可就犯了致命的錯誤。最關鍵的是必須將血止住。他看著洛蒂,洛蒂也在想著同樣的事:他們其中一人應該去村裡看看情況。
「他穿了你的外套?可蓋伊受了傷。我知道這點,因為我……我……」
湯姆茫然地說。他的最後一句話並不是真的:他相信艾倫的話。早在艾倫解釋完之前他就已經相信了。讓他難以相信的是這麼多年的憤怒竟然毫無意義。湯姆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只知道他既想哭又想笑。
「死了,死得很光榮。」
長長
https://read.99csw.com的停頓。兩人凝視著彼此。洛蒂覺得很奇怪,不管湯姆要說什麼,他為什麼不說完?「我們成功了,」他說,「我想我們成功了。」
艾倫躺回草地上。「沒錯。對了,我的腿痛得要命。」他又一次咧開嘴,然後閉上眼。湯姆輕柔地將手放到他兄弟的額頭上。
「沒什麼大事吧?」
「他是個好軍人,蓋伊,」他說,「第一流的參謀。那種工作更適合他。可是作為步兵?出現在前線?」
「一點事都沒有。」
等到海難上的地雷全被排除之後,跟在主艦隊後面相隔有段距離的一艘醜陋的航船將會向南駛向諾曼底。這艘航船是只不起眼的小船,可她的船艙已經改造過用來裝載一種特殊的貨物:超過十萬碼長的盤繞起來的黑色管道,管道直徑為3英寸。管道從船的後方靜靜地落入水中,消失不見。這就是「冥王星」——海底管道——世界上第一根海底管道,這絕對是技術上的大手筆。幾個小時后,一家泵站將會開始工作,管道將會隨之變硬,而在法國北部的一個沙灘上,一兩個士兵將會被最先湧出的液體噴得全身濕透。
然後:「啊!我是個該死的笨蛋,」艾倫低語。
他說的是實話。在過去三十年裡,他的全部生活都在繞著一個巨大的錯誤打轉。更糟糕的是他本該知道的。他的兄弟不可能想要害死他。不可能,哪怕有兩打軍官大學的上尉作證。湯姆第一次看到了艾倫的愛。艾倫的愛和他自己那白痴般的自尊。
湯姆猛地深吸一口氣,把頭仰向夜空,讓風吹過他的面龐——在英吉利海峽上揚起浪花的同一陣風。
湯姆又拉著他,這一次輕而易舉就將艾倫從破碎的窗戶里搬了出來。他將艾倫放到草地上。
「外套。他拿了我的……」艾倫的最後一個字低不可聞。
「那一天的戰鬥十分激烈,」湯姆說,「戰地電話被炸得稀巴爛,連里的通信員大部分都犧牲了,要麼就受傷了。蓋伊被派去看看戰況,然後再向參謀部彙報……我不認為他以前上過前線。在戰鬥過程中。」
艾倫微微點頭表示同意,湯姆繼續說了下去。
艾倫想再說些什麼,可他的力氣正在一點一點喪失。湯姆低下頭,越靠越近,直到他能聽清。
「不是我。」
艾倫點點頭,「只管拉,不管怎樣都不要停。我相信你。」
湯姆把襯衫撕成布條,然後把它們系成緊緊的止血帶。流血止住了。艾倫的傷不再是致命的了。他看起來好read.99csw.com像已經好些了,有力些了。
「我們應該——」
艾倫握緊她的手,「我有你。我現在就很好。」
湯姆的腦子一陣發矇。這些年來他設想過上千次他們相見時的情形。他從來沒有設想過這種答案。艾倫要麼是個卑鄙的騙子,要麼……
「很好。」
「一直都在找你,」艾倫停頓了一會兒說,「後來蓋伊跟我說你開槍……開槍打傷了他……不想見到做出這種事的人……該死的傻子……我,我是說。不管怎樣都應該找到你……可是……可是……」
「拜託?我不明白。」
片刻的沉默。兩人看著彼此。
湯姆看向她,但說話的是艾倫。
洛蒂走到車子的另一個窗戶邊。車門被撞得凹進去,所以洛蒂能夠把手伸進去放到丈夫的臉上。艾倫抓住她的手,緊緊握住。
「好傢夥!我是不是應該高興自己不是惟一把事情搞糟的人?蓋伊從來沒有跟你說發生過什麼事?」
「激烈的戰鬥……很多炮火,槍彈……很可怕。」一切都浮出水面了。他本該知道的。「他當然得打傷他,惟一的辦法。」
「不是我。蓋伊。」
然後,艾倫開口了,「蓋伊。」
「他們怎麼還不來?」湯姆自言自語。
「我為什麼打傷蓋伊?我的天!就是這個原因讓你沒來找我?」
「我行,只要你行。」艾倫說。
「是什麼?別的事我都知道。但不知道那是什麼。」艾倫的話音很微弱,他每說完一句話都要停下喘氣。
第七部分 1939年夏天第98節 我沒法原諒這件事
這是為登陸提供燃料的石油。
「是什麼原因讓你離開的?我們從來都不知道。」
「蓋伊?蓋伊想讓你這麼做?」
「什麼是什麼?」湯姆之前那多疑的憤怒又回來了。他的頭向後仰起。
「他想要彌補一切。想讓我告訴爸爸你還活著。」
「好……洛蒂在嗎?」
他的聲音很小,聽上去很遙遠,而不是只有十八英寸遠。湯姆可以聽到鮮血滴到路邊草叢上的聲音。湯姆的憤怒退去了。艾倫受傷了,可能快死了。跟一個快死的人生氣有什麼用呢?
「什麼?」洛蒂說,「你們在說什麼?」
「好的,老兄,撐住。」
「不是那次爭吵,」他說,「是那天晚上的那次任務。你想把我害死。你推薦了我。那些機槍,拜託!你知道這個任務很瘋狂,致命的瘋狂。我沒法原諒這件事。」
正當他們躺在草地上、聽著風聲和車聲時,遠在南海岸,一支登陸艦九-九-藏-書隊已經起航。
湯姆將手伸到車門下面,發現血還往下滴著。他儘可能地紮緊止血帶。
「該死的賓利車,」湯姆說,「你的錯,買什麼英國車。」
艾倫點點頭,「不過我沒有。蠢豬。現在太遲了。」
他把胳膊放到艾倫肩下,然後開始往外拉。艾倫的腿被賓利車那巨大的引擎給壓住了。湯姆用力拉著。雖然是在月光下,他仍能看見他兄弟的臉上因為疼痛而慘白。
然後他也明白了。明白自己絕不應該懷疑他的兄弟。沒錯,湯姆衝動、好鬥,還有其它上千種毛病。可是在他身處危機之時,他勇敢的一面總是會戰勝他渺小的一面。艾倫沒能明白這點,他所受到的懲罰就是十多年的鬥爭和分離。他本該相信自己的。他本該相信湯姆的。他深深地嘆口氣。
「懶骨頭,你該死的自己好好照顧它。」
「兄弟?」
「真是一對笨蛋,」湯姆說,「一對該死的笨蛋。」
沉重的往事已經煙消雲散。所有這些年的戰爭、憤怒、哀痛、搜尋和較量——所有這一切現在都已經毫無意義。山下的村子里傳來一陣發動機聲。汽車和人群開始湧上山坡。
每次湯姆把從車裡拿出雙手,上面都布滿鮮血。洛蒂扯下她的圍巾,把它遞給湯姆,湯姆把圍巾捆在他能夠著的那條腿上充當止血帶。艾倫盡量把一些衣服塞到另一條腿周圍,想要止住流血。兩人配合默契,就像孩提時候那樣。
「太遲了?叔叔……他?」
風從林間吹過。長時間的沉默。山下的村子里有著叫喊聲和燈光。
「嗯?」
「他死了。很平靜。很幸福。」
「該死的笨蛋,」艾倫低語,「我是個該死的笨蛋。」
「你留下,」她說,「我去。」
「所以你打傷了他?」洛蒂說,對站在車子那邊的人感到一陣敬畏。
「拉,只管拉,」艾倫嘶啞地說。
「嗯?」
「冥王星?」他問,「一切正常吧?」
「一定要撐住,親愛的,」洛蒂說,「湯姆在這兒——你的兄弟——」她結結巴巴地說出這個陌生的字眼——「他已經讓村裡一半的人去找醫生和切割設備。你很快就會好起來。」
「你……你沒有……天啊!這麼說不是你?我不能相信。」
他們看著彼此,臉上因為快樂而神采飛揚。
「我們是笨蛋,我們兩個。一對該死的笨蛋。」
艾倫沒有回答,但兩人的雙胞胎交流現在已經全速運轉。
艾倫又開口了:「拜託,那次爭吵……我們總是爭吵。當時我頭腦不太清醒。彈震症。你應該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