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死亡之路」
睜眼一看,鄭大使司機老王和報務陳林已在使館上空升起一面嶄新的五星紅旗,藍天白 雲,分外鮮艷。晴空里馬達轟鳴,例行偵察的美軍F—15戰鬥機正劃過巴格達上空,故意在 拉煙層拖著長長的尾流,像一隻鉛灰色的蒼蠅。
車到Ramadi和Haditha立交橋,突然拐下普通公路,司機說前方的路面被徹底炸斷。 武官告訴我,西方將Haditha列為化學武器基地,屬重點轟炸目標。我們車隊沿一條鐵路緩 行,前面是一個小編組站,一列球型油罐車裝的不知是什麼寶貝液體,正靠在站台上。車站 未遭襲擊,一群兒童赤著腳在站前沙地上踢足球。十字街頭,一輛大拖曳車正拉著兩輛輪式 裝甲車向北開去,裝甲車上的加農炮直指藍天。在一幅巨型薩達姆像前,幾個共和國衛隊攔 住我們的去路,問我們是幹什麼的。曹武官用阿拉伯語回答說:「中國使館!」一位民兵竟 用標準的英語說:「歡迎來巴格達!」曹武官說,這座城就是安巴爾。
10點30分,我們駛入約伊之間的中立區。兩個月前,國際紅十字會在這一帶沿公路修 了三座難民營,專門收容伊拉克難民,我前來採訪過這裏的國際紅十字會代表 PeterFierz。可現在這裏已經空空蕩蕩,僅剩穿深灰色制服的約旦警察照看著空空如也的大 地。路口有read.99csw•com一堆炸彈皮和其他爆炸遺物,全是美國轟炸伊拉克的產物,被集中在這裏,向人 們展示「美國的罪惡」。其中一個挺新挺大,塗著草綠色的無光漆,由於車速太快,我沒看 清是副油箱還是沒爆炸的巡航導彈。
——麥克阿瑟
返回汽車,只見四個阿拉伯人正往我們車頂上裝麵粉,非要搭我們的車,任憑我們怎麼 制止也無濟於事,最後還是鄭大使親自出馬,用阿拉伯語嘰里哇啦一嚷,他們才作罷。聽司 機講,這幾個伊拉克人由於食品短缺才到約旦來弄糧食,這會兒準備運回伊拉克,可沒想到 「劫」了外交車。按伊拉克法律規定,伊拉克人不準搭乘使團車輛,這幫穆斯林兄弟原想撿 便宜,險些惹了禍。
11點30分,我們進入伊拉克境內,大路豁然開朗,又寬又平,與剛才約旦境內的狹窄 公路頓成天壤之別。這裏全是完好的高速公路,雙向車道至少有六條快速分道線,交通標誌 也醒目,路中央設有水泥隔離裝置和鋼板防護牆,路兩側是停車線和防護網。整齊的防護網 將高速公路完好地封閉起來。公路上很清靜,看不到其他車輛,只有我們的車隊風馳電掣, 以100公里的時速飛馳。再向前,公路的中心隔離帶被拆掉扔在路北的沙丘上,形成八十多 米寬的寬廣路面,曹武官說這完全可以闢作臨時九-九-藏-書機場,供大型飛機起降。小李則提醒人們注 意觀察四周,這一帶常有人持槍搶劫。這條自約伊邊境開往巴格達的高速公路修得盡善盡 美,每十公里一座立交橋,像一條金線將沿途城鎮連接起來,完全不亞於我見過的波恩到科 隆的西德公路。
中午10點,來到魯威謝德邊防站,在這裏辦完出境手續。再穿過78公里的中立區就要 進入伊拉克國境了。公路上,十幾輛40噸的集裝箱車正在等候過關,車身上掛著整幅白 布,上用硃筆寫了很大的阿拉伯文,曹武官說寫的是「阿拉伯運輸協會」,運的是援助伊拉 克的物資。其中一輛白色工具車尤為醒目,車身上畫有紅十字。我過去一問,是兩個說法語 的比利時醫生,他們是志願為伊拉克送醫藥的醫務人員。邊防站外,所有開往伊拉克方向的 汽車都裝得滿滿的,連小轎車的頂上也堆滿了糧食和汽油,用尼龍繩捆得牢牢的。所有的汽 車都在這裏加足汽油,將備用油桶灌得滿滿的,因為自1月17日戰爭爆發以來,伊拉克就 停止給市民供應汽油,黑市汽油比官價油貴90倍。
16點48分,我們緩緩駛上底格里斯河上的一座舊橋,橋頭掩映在樹叢中的57毫米單 聯高炮歷歷在目,我們已進入巴格達遠郊。成行的樹被攔腰斬斷,露著雪白的新茬,有人正 用自行車馱著樹榦
read.99csw.com往家運。遍地是士兵,荷槍實彈,還有戴紅肩章的退伍軍人和持AK—47 步槍的民兵。不斷有人檢查我們的證件,我們彷彿在千萬雙眼睛中行走。
鄭大使指著我鼻子說:「唐老鴨,出門前你胡說八道什麼來著,看你們的車,先撞壞車 門,再讓人走私麵粉,現在又車輪放炮,全是你妨的!」我朝他大喊:「我是福將。半個月 前撞斷12根隔離樁都沒事!這全賴你們小李昨夜看見黑貓妨的!」
趁換車輪之機,大使、曹武官、小李和我跑到附近一個大彈坑旁,武官揀了一塊魚形彈 片說要拿回家做盆景,我拍了張負片對武官說:「我要把這張照片投給北大校刊,讓北大看 看她培養出的這幫東西!」
城區一片漆黑,路口站崗的士兵餓得直向我們要阿拉伯大餅。一張烏黢黢小臉上全是臟 兮兮胡茬子,嘴唇乾裂,雙睛如豆。乾瘦的小手有如貓爪。可見多國部隊打擊下的阿拉伯弟 兄已經餓得小鬼不如。
曹彭齡武官是北大世家、俄語系主任曹靖華之子,文學造詣頗高,家學淵博,睹物言 志,不時大發感慨,動人心肺。武官助理小李在北大與我同年級,我在國際政治系,他在法 律系,其連襟陳剛是冰心之外孫,亦是我的攝影朋友。侃起居京朋友,感嘆世界真小,海闊 天空一通神侃,不知不覺出去幾百公里。
我撤出來了。可別忘了:我九_九_藏_書還要回來!
11點,我們駛入伊拉克邊境,雄偉的伊拉克海關在路北傲然聳立,疲憊的士兵四處可 見。趁辦入境手續之機,我想把憋了一路的一泡尿解決掉,可就是找不到廁所,找士兵問, 他們全然不懂英語,急得我原地打轉兒。情急生智,我解開褲子模仿撒尿的姿勢,士兵們頓 時恍然大悟,甩手一指,我進了一座小樓。這裏根本不分男女,廁內「遍地人遺矢」,毫無 立錐之地。我踮著腳尖,看看尋找凈土無望,只好就地解決,得意時吹著口哨四下亂望,猛 抬頭,抽水馬桶的陶瓷水箱上赫然四個大字「中國製造」。一種民族自豪感油然而生,沿途 的種種不快也隨著排泄出去。
太陽就在我們的前面,安曼至魯威謝德高速路好似奔騰的伏爾加河蜿蜒而去,這段路長 292公里,我已跑過兩趟,今天是第三次。沿途照例是層層盤查,不過比前兩次客氣得多, 因為我們車上插了中國國旗,前有伊拉克外交官開道,後有中國大使作後盾。
我們終於在3月15日凌晨4時告別打擾多日的安曼,踏上重返巴格達的征程。整整兩 個月前,我被中國駐巴格達大使、北大校友老鄭揪著右胳膊最後一個邁出巴格達薩達姆國際 機場海關。今天,鄭大使又率隊重返故地。而僅在三天前,包括CNN彼得·阿內特在內的所 有外國記者被限令48小時內離開伊拉克。read.99csw.com前途吉凶未卜,但有鄭大使御駕親征,我特興 奮。我們一行共有四輛汽車,開道的是伊拉克駐安曼使館的一輛白豐田,車上滿載著大米白 面,遠遠地跑在前頭。我坐第二輛車,同車的曹武官和武官助理小李也是北大校友,一路並 不感到寂寞。第三輛車坐著大使和其他隨行人員,最後一輛是20噸賓士卡車殿後,裝了滿 滿一車食品和400箱礦泉水。
車到魯特巴附近,立交橋下出現加偽裝網的雙聯23毫米高炮陣地,操炮的士兵頭頂鋼 盔,懶洋洋地在陽光下打盹。公路兩側的高壓輸電線像被刀砍過一樣散亂一團,巨大的架線 鐵塔被炸翻在地。路上被炸毀的40噸油罐車和翻在路旁的巨型集裝箱卡車不時可見。公路 上有美國空軍標準裝備20毫米火神機炮掃射的痕迹,一枚火箭命中路中央的隔離帶,鋼板 斷裂,扭曲一團,一輛公共汽車斜在路基上,大火后風吹雨打,早已銹跡斑斑,失去了本來 顏色。我們的汽車竭力躲閃著彈坑,不料還是軋在一塊炸彈皮上,右後胎爆裂,司機緊踩剎 車,橫扭著衝出一百多米才停住。
使館內沒水、沒電、沒汽油。車庫中所有汽車的油箱全被撬開抽干,我們摸黑卸完車上 的20噸貨物,每人泡了一包方便麵。武官助理小李和我兩個一米八幾的大個兒擠在一張單 人床上共度良宵。人夜,我不堪屈辱搬到地板上,一覺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