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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新聞檢查

33 新聞檢查

一丘吉爾
以後我才知道,老鮑勃參加過第二次世界大戰,年輕時曾是個大出風頭的戰地記者。幾 個月後,當我從湯姆森畢業時,老鮑勃竟主動為我寫了一封硬得不能再硬的推薦信,聲稱要 推薦中國最好的新聞攝影師到英國艦隊街上學。可我由於要到秦嶺拍野生熊貓而作罷。
就在我得意忘形跑回住所時,現實殘酷得讓我流淚。我剛才忙於放照片,把那張水淋淋 的底片始終葯膜朝上卡在放大機集光箱下,現在已烤得起了泡。可我硬挺著沒趴下。我記得 1944年6月6日諾曼底登陸時的羅伯特·卡帕也碰上過這麼一回。
在特拉維夫「飛毛腿」導彈的襲擊下,我結識了許多勇敢風趣的西方記者。他們大多智 力超群,雄心勃勃,經驗豐富,不僅愛錢更愛榮譽,有強烈的職業自豪感。對他們來說,僅 千把塊的普利策獎遠比六位數的年薪更重要。這些人對付新聞檢查有著豐富的經驗。美國哥 倫比亞廣播公司的約翰·海古德說:「在危險襲來之際,自始至終的鎮定是絕對必要的,這 種鎮定建立在經歷了多次九死一生的基礎上。有人說我勇敢,那是瞎說。臨危不懼不是膽量 問題,而是經驗問題。好記者每戰勝一次危險,就對自己的能力增強一份信心。這又刺|激他 去投入到下一場危險之中。」
1988年,新華社攝影部送我到湯姆森國際新聞培訓中心學習。筆試之後是口試,該中 心主任鮑勃·希區科克親自主考。老鮑勃問我為什麼來這裏學習,我回答說,我從未想過到 這兒來,全是我老闆硬逼著我來的。老鮑勃大惑read.99csw.com不解,問我想去哪兒,我從牙縫裡迸出 「Beirut(貝魯特)」。想不到老鮑勃一聽竟跳了起來,用缺了指頭的右手指著我:「嘿! 小子!我就要把你訓練得能去貝魯特。」
戰爭爆發后,伊拉克規定記者發稿只許用英文和阿拉伯文,因為新聞審查官只會這兩種 文字。未經伊拉克新聞部審查的任何稿件都不得播發。我送審的所有照片都本著同情伊拉克 人民的苦難、譴責戰爭的罪惡、爭取國際社會幫助受戰禍迫害的伊拉克人民、絕對遵守伊拉 克政府各項政策的立場,固此沒惹什麼麻煩。我成了地檔道檔的墨家學派,四處兜售「非 攻」。
急急忙忙跑回住處,我用肩膀撞開門,甩掉鞋,沖膠捲時緊張得直哆嗦。草草定影水 洗,可膠捲上的「愛國者」導彈結像太小,任我把放大機機頭提到頂,偌大的「愛國者」發 射架在照片上還不夠指甲蓋大。我只好把提到頭的放大機搬到洗臉池上,再摞上一把椅子, 掉過頭來趴在地板上鋪平相紙,總算放了張只有「愛國者」導彈、沒有任何環境的10寸傳 真照片。
待我興沖沖捧著這張10寸傳真照片、趕到特拉維夫希爾頓飯店一樓新聞檢查辦公室 時,只見村田信一正站在那裡發獃。原來村因那捲用300mm鏡頭拍的反轉片因「暴露導彈陣 地的環境」而沒能通過新聞檢查。村田說我那用200mm鏡頭拍的則更不在話下。可當他看到 我用放大機頂天立地放出的照片時,竟氣得大哭起來,我壞笑著勸村田,拍負片有拍負片的https://read•99csw.com 好處。我的照片順利地通過了檢查,當天傳到了北京,《解放軍報》立即刊登了這張照片, 這是首張出自中國人之手的「愛國者」照片。
老鮑勃教了我許多皮肉上磨鍊出來的絕招,如面對開槍的軍警應往人多的地方鑽之類, 並危言聳聽地警告我,好記者不僅要能快速到達現場,還得善於對付新聞檢查。果然不出兩 年,從北京到巴格達,老鮑勃的預言我全碰上了。
由於巴格達情況特殊,對於所有會引起麻煩的敏感題材,我盡量擦著邊走。戰爭一觸即 發的緊張氣氛迫使每個記者都格外謹慎。對於伊拉克新聞部組織拍照的諸如每日一次的反美 遊行,作為「雅嘿」(兄弟)我場場必到,以博得好感。面對新聞檢查,光憑勇敢和誠實遠 遠不夠,見機行事的機敏及對你所在國家政局的了解,對該國實力派發自內心的尊重是必不 可少的。
在與巴格達敵對的特拉維夫,戰時新聞檢查制度更加完備。在特拉維夫希爾頓飯店一樓 大廳,專門設有以色列政府新聞部、以色列國防軍發言人和新聞檢查官三個彼此獨立的辦公 室。在這裏,記者可以用任何文字發稿,但必須將稿件內容用希伯來文或英文扼要彙報給著 軍裝的新聞檢查官。待著軍裝的新聞檢查官審核后,蓋上一個長方形的紫色圖章並簽上姓名 才能發出。
我和法國Lest Republican的Charles laprevoto驅車到城外,可還沒等靠近「愛國 者」陣地外圍的鐵絲網,就被巡邏兵發現,偷|拍計劃流產。當日下午,我和日https://read•99csw•com本記者村田信 一再度前往。成群的「愛國者」導彈四枚一組裝在巨型發射車上,昂首而立,每十余台發射 車排成一個足球場大小的方陣。這次我們學乖了,村田用佳能新F—1機身十FN馬達十 300F4,我用尼康FM2機身十MD12馬達十80~200F4,隔著計程車的玻璃一通掃射,反正老 鮑勃教導我們「新聞價值決定照片質量」。
以色列是個標榜新聞自由的國家,其新聞檢查更側重於軍事意義。記者采寫的所有稿件 不許涉及與軍事有關的地名、數字等,例如對所有「飛毛腿」導彈命中的目標都只許說「擊 中以色列中部某地」,以防止伊拉克根據新聞報道提供的信息,校正「飛毛腿」彈道導彈的 發射軌跡。據我的以色列朋友奧麗特小姐介紹,大名鼎鼎的美國廣播公司就因報道了「飛毛 腿」導彈命中特拉維夫某地而被勒令停止採訪,直到在電視節目中「向全體以色列人民公開 道歉」后才獲准恢復正常工作。
「謹慎和大胆可以交替表現,但不可同時表現。」
2月11日夜,我第二次拍到「愛國者」導彈劃破夜空迎擊「飛毛腿」,前一次我用萊 卡M—4十35mm鏡頭F1.4、1/2秒,拍到的「愛國者」導彈劃破長空的彈道軌跡由於太短, 被新華社攝影部值班室的老歐槍斃。在電話里,老歐說若用B門會更好些,但叮囑我千萬別 再站在樓頂上拍導彈了。可我賊心不死,這次還用萊卡M—4十35mm鏡頭F1.4,B門,總 算拍到了這一恐怖的夜景。
等警報解除、文字記者朱界飛從https://read.99csw.com掩蔽部跑出來看我是否肢體完好時,我早已沖完膠捲並 放好了一張傳真照片。放照片時我故意讓底片葯膜朝上,這樣放出的照片就成了一張影像相 反的照片,使人無法根據「愛國者」導彈的飛行軌跡推算出愛國者導彈的位置,以免給以色 列人民帶來災難。來不及關閉放大機,我和文字記者朱界飛跑到一樓大廳,他去查看外國通 訊社如何報道剛才的空襲,我則提著美聯傳真機衝進新聞檢查辦公室。令人遺憾的是辦公室 空無一人,估計躲避空襲的檢查官還沒從避彈室回來。我拎著水淋淋的照片衝到電話機旁, 邊裝我的美聯圖片傳真機,邊撥008613073426(這是當年的新華社傳真照片介面)北京新 華社,我朝聽筒中的袁滿怒吼:「袁滿,快收!」美聯社傳真機飛速旋轉起來,水珠灑了我 一眼鏡,我這才大鬆了一口氣。因為這種老式的美聯圖片傳真機沒有監控,滾筒一轉誰也看 不到滾筒上發的是什麼東西。我又做了個局,將幾張前一天通過檢查已蓋章簽字的照片擺在 一旁,彷彿傳真機上傳的是它們中的一張,然後提心弔膽地守著我的寶貝照片。可就在這張 「愛國者」截擊「飛毛腿」的照片即將傳完、滾筒行將停下來時,一名新聞檢查官突然撞了 進來,他走到我面前,隨手翻看我扔在桌子上的照片,笑著問我為什麼拍了這麼多男女士兵 接吻、摟抱的照片,我說因為我還沒有女朋友,挺羡慕他們的。說話時我的心已提到嗓子眼 兒。在這關鍵時刻,一向沉穩得讓我著急的文字記者朱界飛踱著方步搖搖擺擺進來了,我頓 時像老羊九九藏書倌見到了毛主席。我面帶微笑不動聲色地用北京俚語快速地說:「快他媽讓他走, 我要河北省『完』縣了。」朱界飛手持稿子,指指點點把眼前的瘟神請了過去。我的圖傳機 也恰在此時戛然而止。待到這位檢查官回過身來看我時,我早已換上了另一張照片。
戰爭爆發后,美製「愛國者」式反彈道導彈出盡了風頭。我一直想拍特拉維夫城外的美 軍愛國者導彈陣地,可又不敢貿然行事。我找到設在特拉維夫希爾頓飯店一樓的以色列國防 軍新聞發言人,請求拍攝「愛國者」,可新聞發言人聲稱這類軍事目標嚴禁拍照,任我力陳 「愛國者」導彈神奇的新聞性就是毫無效果。最後我說:「我的朋友、台灣電視台的朱增有 就拍過『愛國者』。我之所以不能拍是不是因為我來自北京。」這個軍官聽罷,像被蝎子蜇 了一下連連搖手:「我絕不是這個意思,台灣人可能是偷|拍的。」這位發言人竟建議我也去 偷|拍,不過千萬別把周圍的環境拍進去,如果暴露「愛國者」導彈部署的位置,那麻煩就大 了。
1990年12月23日,當我飛抵巴格達之時,由於戰爭迫近,新華社巴格達分社的電傳 機已被切斷,文傳機也因與伊拉克規定的型號不符而停止使用,首席記者老朱急得原地打 轉,寫好的稿子就是發不出去。至於我的圖片發稿則更是困難萬分,首先我得將放大好的 10寸標準傳真照片打好英文說明,送到伊拉克政府新聞部,經審查合格后再送至伊拉克通 訊社圖傳室,由伊通社圖傳室向伊拉克郵電部要國際長途,再傳至新華社巴黎分社,經新華 社巴黎分社傳回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