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感覺祖爺話裡有話，相互望了望，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祖爺聽罷，一拍桌子：「好！正合我意！」

祖爺問：「是不是中毒？」

祖爺又舉起第二杯酒：「多年來，『江相派』歷經風風雨雨，很多兄弟為了堂口的利益丟了性命，自鄙人執掌『木子蓮』以來，堂口已有十二位兄弟先後離去，僅今年開春以來，就折了四位兄弟，今後還有兄弟會死，我也可能會死，這第二杯酒，敬那些世世代代為了堂口死去的兄弟！」

祖爺問：「還有救嗎？」

老和尚回禮：「阿彌陀佛，祖爺一行旅途勞頓。荀竹，看茶。」

我的記性不好，大腦急速運轉，周老前輩？哪個周老前輩？「風子手」很快反應過來了：「原來是當年的周震龍老前輩！失敬，失敬！請受小的一拜！」

祖爺邊喝茶邊說：「大頭，明天通知本堂口的各個壩頭，還有錢爺，就說繼續食祿。」

第二天，我定了十幾張票，祖爺一看，說：「好，通知各位壩頭，明天一同看大戲！」

三壩頭憂傷地說：「六子剛剛去世，我……吃不下……」

清風法師接過茶杯一品，慈祥地一笑：「清新淡雅，施主果真好善根啊！」

其他幾個壩頭也是傷心欲絕，三壩頭穿著孝服，跪在棺材前，一邊哭一邊念他自己寫的悼詞：「嗚呼吾弟，痛哉吾弟！汝與吾兄弟十幾載，汝卻于吾先逝，自此天人永隔，讓愚兄情何以堪！吾下有胞弟一人，不幸幼年罹難，自汝入祖爺麾下，吾視汝如親弟，弟武藝超群，重情重義，老天無眼，痛殺英才，痛殺吾心啊……」聽著這些悼詞，大家哭得更凶了。

忽然，一陣急促的敲門聲，祖爺抬起頭，雙眼放出兩道寒光，嚇了我一跳。我不由自主地問了一聲：「誰敲門？」

每個壩頭都在哭，每個小腳也都在哭，但祖爺心裡有數，有些人是真哭，有些人是假哭。祖爺深諳歷史，當年孔明哭周郎，也是感天動地，但哭的背後是笑。

祖爺舉起杯，說：「錢爺，燕姐，各位兄弟，『江相派』發展至今，已逾三百年，當年洪門五祖之一方照輿祖師爺創立『江相派』，反清復明，除惡揚善，靠的就是兄弟們的團結，各位兄弟對內同心同德，對外鬥智斗勇，才使得『江相派』不斷發揚光大，團結，是我們經久不衰的法寶，這第一杯酒，為了兄弟們相互團結的手足之情，乾杯！」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吃素齋，雖沒有葷腥，但格外爽口，一連吃了五碗米飯和兩大盤白菜燉粉條，吃得「風子手」一直愣愣地對我笑。

清風法師說：「祖爺，娑婆世界，萬相皆空，你若放不下，則就看不透。」

回到堂口后不久，1949年4月21日，渡江戰役爆發，毛主席大手一揮：「打過長江去，解放全中國！」頓時，美蘇分裂中國的陰謀一下子就破產了，蔣介石「拖延時間，重整軍力」的計劃也灰飛煙滅了。人民解放軍百萬大軍揮師南下，以東、中、西三個突擊集團為先鋒，二野、三野、四野遙相呼應，以摧枯拉朽之勢，一舉殲滅了國民黨十一個軍、四十六個師，殲敵四十三萬餘人，解放了南京、上海、武漢等大城市，以及江蘇、安徽兩省全境和浙江省大部地區及江西、湖北、福建等省的部分地區。

祖爺一擺手：「堂口不能一日無壩頭，這幾天我一直在考慮這個人，和老三想到一塊了，就這麼定了，明天堂會就把這事定下來！」

這次「食祿」沒有江飛燕和其他小腳了，就是祖爺、錢爺，各位壩頭，還有我。

我說：「哪都厲害！」

祖爺問：「哪厲害？」

祖爺看了二壩頭一眼，而後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說：「大家動筷吧，什麼得味就吃什麼，吃得多，六子在天之靈才高興。」

一個月後，「風子手」奄奄一息，死前，祖爺在床頭抱著他，他努力睜開眼睛，虛弱地說：「祖爺，小六子跟隨您十四年，您待我不薄……小六子打心眼裡佩服您，願意跟著您，當初在九爺堂口您把我收下時，我那時不懂事，還頂撞您……祖爺，小六子不能陪您走下去了，您要照顧好自己，清風法師不是說過嗎，說我殺心太重，我確實殺了很多人，現在我要死了，死了就不會再殺人了……祖爺，這輩子九*九*藏*書跟你，我不後悔，下輩子我還當您的小六子……祖爺，我死後，你要多替我燒點紙錢，不是我用，是給那些被我殺死的冤鬼，黃泉路上，我拿這些錢打發他們，別讓他們纏著我，我好投胎，再回來服侍祖爺……」

「風子手」抿抿嘴，說：「多謝法師指點，自從入堂口那天開始，我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了。」「風子手」所言不假，他真的不怕死，每次堂口與外人起衝突，他都第一個沖在前面。

突然，祖爺眼睛盯在了牆壁上，對我說：「把燈拿過來！」

所以，要想在他飯菜中下毒毒死他，根本不可能。而且醫生也檢查過了，體內無毒。

他還沒說完，祖爺就打斷了他：「不差這一點，呵呵，各位壩頭跟我這麼久了，難得清閑，最近生意不好，正好把酒言歡。」

我們一共在那個廟裡住了兩晚，而後返回堂口。

話音未落，「呯」的一聲，眾人循聲望去，原來是二壩頭不小心把酒杯打翻了。

我不敢問去哪兒，乖乖地跟在後面。祖爺竟向「風子手」生前住的宅子走去，那宅子自從「風子手」死後，祖爺就叫人鎖了，祖爺拿出鑰匙，把門打開，裏面一片漆黑，祖爺讓我拿出火石，點著油燈。

對於「風子手」的病，祖爺一直感覺不對勁，但始終查不出是哪裡出了問題。一開始，祖爺也認為是勞累過度所致，後來病情加重后，祖爺認為有人下毒，結果查了個底兒朝上，也沒發現問題。

祖爺接著說：「法師，我能否將這層關係說透？」

「啊什麼？」祖爺說，「明天繼續食祿！你也參加，記住，別滿桌子菜通吃，你只吃一道菜。」

祖爺看了很長時間，沒發現什麼不妥。最後，拿著這張紙，躺在椅子上睏倦地睡去。我為祖爺蓋上一件毯子，剛要出門回住處，祖爺竟說話了：「大頭，今晚睡這吧，東廂房沒人住，裏面有被褥。」

二壩頭那些日子天天喝酒，還總是拉上我，有一次喝了好多酒，迷迷糊糊地說：「老六的身子骨是最硬的，這他媽是怎麼回事？」

我說：「二爺，生死由命，富貴在天。」說完，發現語失，但悔之已晚，二壩頭上來就扇了我一個嘴巴子，「你他媽說什麼！」

而今，「風子手」已近而立之年，他再也不是那個衝動懵懂的愣小子了。他知道祖爺要一統天下，在這內憂外患、危急四伏的時候，他寸步不離祖爺。

祖爺接著說：「老六走了，堂口的生意還要繼續，一個蘿蔔一個坑，他那些人得有人帶，你們推薦一個。」

一路上我都興奮不已，不停地透過窗子看外面的風景。「風子手」告訴我，「這是豪華列車，第一次就坐豪華車，你命真好！」那一刻，我多麼希望列車不要停下來，就這樣拉著一直跑下去。

祖爺的眼淚嘩嘩流了下來，落在「風子手」的臉上，我也忍不住哭了，二壩頭更是趴在床頭，號啕大哭：「六子啊，二哥捨不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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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開始吃起來。

清風法師一聲長嘆：「阿彌陀佛。苦海無邊，回頭是岸。貧僧也希望各位施主早早回頭。」

祖爺小心翼翼地將這張食譜揭下來，回到祖爺家，祖爺把這篇食譜仔細研讀：

祖爺說：「這第一件事是，我該走，還是該留？」

祖爺神色凝重地說：「生死由命，大家不要太悲傷了。」

清風法師說：「謝祖爺挂念，一切都好。」

醫生搖搖頭。

祖爺會心地嘆了口氣，說：「看來我沒看錯人。」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去通知各位壩頭，走到三壩頭的府上時，竟發現五壩頭、七壩頭都在那裡，我說：「三爺，五爺，七爺，祖爺說了，今日繼續食祿。」

祖爺說：「你們兩人都知道我的舊事，還記得我曾經給你們講過的周老前輩嗎？」

祖爺一籌莫展，心疼得要命，不僅僅是祖爺，就連各個壩頭也都是心急如焚。

祖爺又舉起酒杯，對著天空大聲說：「六子，五七是回魂的日子，你在天有靈，回頭看看兄弟們，看看兄弟們多團結，你沒走完的路，兄弟們替你走，你可以安息了！」

我一看飯菜，還是「風子手」那道食譜里的，我隱隱約ｒeaｄ•９9ｃsｗ•cｏｍ約感覺這裏面有事。

我們一聽法師答應了，都迫不及待地看著祖爺。

祖爺坐在搖椅上，邊喝邊說：「大頭，跟了我多久了？」

祖爺一笑：「隨你口味，哪道都行，別混著吃就行。」

祖爺豁然大笑，笑了好一陣，而後說：「大頭，還記得嗎？當初收你時，我曾問過你，你有沒想過自己將來也當爺。」

我一聽這話，好懸沒暈過去，祖爺還需要別人開示？我回頭看了看「風子手」，「風子手」無奈地笑了笑，沒說話。

那一刻，我感覺祖爺和周老前輩都好高深啊。我心裏想，他們究竟見過幾次面？祖爺曾經和他談過什麼？祖爺這次為什麼要帶我和「風子手」來？還有，祖爺要問的第三個問題是什麼？這一切就像一個謎，一個解不開的謎。

我不敢問，陸續通知各個壩頭和師爸。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祖爺就叫我：「大頭，傳我的令，就說今晚『食祿』，讓錢爺、燕姐及各個壩頭都來。」

我一聽，敢情這位高僧認識祖爺啊，祖爺這人脈也太廣了！

錢躍霖笑著說：「祖爺，昨天不是剛吃過嗎？最近堂口的銀子緊缺，還是留著用於其他……」

祖爺雙手合十：「阿彌陀佛。」

眾人起身，紛紛說：「祖爺，節哀。」

二壩頭說：「大頭，別怪二爺打你，你知道嗎？我和六爺處了十多年了，六爺來堂口那會兒，還是個小孩，我是看著他一天天長大的，他對祖爺和兄弟們絕無二心。這些年，風風雨雨，道上的事都是他去擺平，每次做局踩點，他第一個沖在前面，那年和青龍幫火併，小六子替我挨了一刀，就砍在胸口，肉往外翻著，我問他疼嗎，他笑著說，二爺，不疼……」

我這絲憂慮竟沒逃過清風法師的眼睛，清風法師笑了笑對我說：「施主，你已經把自己搞糊塗了，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你自己都分不清真假了。『江相派』做了兩個最大的孽，其一，就是騙財騙色，濫殺無辜；其二，就是把周易的名聲給玷污了，《易經》乃陰陽之道，古人常說，不為良相，當為醫卜，術數乃《易經》之精髓，當用來趨吉避凶，造福百姓。『江相派』根本不懂《易經》，卻假借《易經》之名，招搖行騙，使民眾對《易經》多存懷疑，中華術數之名譽毀於一旦！」

我徹底被弄糊塗了，這老和尚說的話，怎麼這麼像我們給傻狍子算命時說的話，難道祖爺中「千」了？我吧嗒吧嗒嘴，疑惑地看著祖爺。

我問：「誰啊？」

三壩頭趕忙說：「祖爺英明！」

大壩頭和二壩頭一同說：「好啊，廣東大戲我還沒聽過。」

清風法師指著我說：「這位施主，面相憨厚莊嚴，六根清凈，早年雖克傷雙親，中年以後，必有福報，兒女雙全，壽終正寢。」

夜深了，祖爺還是讓我給他沏茶喝，沏茶時，我突然覺得肚子疼，跑到茅房一通拉稀，我懷疑是自己吃多了，剛提上褲子，又是一陣疼痛，一連折騰了三次，才算收住。

三壩頭說的這個樊一飛是「風子手」的得力助手，輕功和「風子手」有一拼，1942年加入堂口，外號「小時遷」，意思是說他像梁山好漢時遷一樣，靈活異常，輕功無敵。

祖爺認真地打量著廚房的每一個角落，一遍又一遍，生怕自己漏掉什麼。

就連我，這個加入堂口不久的生性愚鈍之人都能感覺到氣氛的緊張。全國解放在即，四大堂口分崩離析，內部兄弟們軍心渙散、矛盾加劇，北派錢躍霖突然到訪，西派秦百川故作矜持，這一切都不知是福還是禍！但祖爺，還是異常地平靜。

那段時間，很多人被國民黨的反面宣傳所誤導，拼了命地往台灣跑，往香港跑。南派「越海棠」的掌門人江飛燕也頻頻往返于廣東和香港之間。

「食祿」持續了兩個時辰，搞到亥時才結束。

祖爺看在眼裡，急在心裏，祖爺讓江飛燕給他請了當地最好的醫生，醫生看完后說：「五臟六腑皆衰竭，原因不明。」

晚上祖爺擺了兩大桌，祖爺、江飛燕、錢躍霖、大壩頭、二壩頭、三壩頭、四壩頭、五壩頭、七壩頭一桌；其他壩頭和出色的小腳一桌。祖爺讓我和他一桌，斟酒倒茶。

三壩頭看看錢躍霖，錢躍霖笑著說：「這事別看我，這可是九_九_藏_書你們堂口內部的事，我就不參与了。」

祖爺是何等智慧的人，他心裏明白，「江相派」是騙子團伙，騙子不好過的地方，必然是老百姓安居樂業的地方。

祖爺呵呵一笑，指了指「風子手」，對清風法師說：「這是我從九爺的堂口挖來的小六子，若是從九爺和張師爺那裡論，他該叫法師一聲師兄。」

二壩頭滿嘴塞著肉，愣愣地看著祖爺：「祖爺……還是慎重考慮……」

祖爺說：「燕姐請。」

我說：「是。」趕忙走到裡屋，接過茶具。不一會兒，我把一壺碧螺春沏好了，端上來，給各位倒上。

「風子手」愛美食，這堂口的人都知道，他練武，體能消耗大，食量也大，愛吃肉，總是喜歡換著樣兒地吃，吃得滿面紅光，打起拳來虎虎生威。為此，他還專門從小腳當中找了一個會做飯的，專門負責他的膳食。

祖爺說：「是啊。做好當爺的準備吧，你快要當爺了。」

祖爺搖搖頭：「老六手下的那些腳可不好帶，個個都是高手，沒有點功夫，很難帶。」祖爺轉頭對三壩頭說：「老三，你有合適的人嗎？」

祖爺說：「周老前輩離開堂口后，我一直很挂念，十年後，收到一封信，才知道老前輩已許身佛門，法號清風。」

我斜了斜眼，看了看「風子手」，甭管這老和尚是真懂假懂，反正這一通話讓誰聽了都堵心。

清風法師說：「『江相派』延續了這麼多年，做過善事，也做過惡事，惡事比善事要多，尤其到了清末民國，更是惡事連連，罪惡滔天，祖爺走不走不重要，『江相派』的去留才重要。」

醫生說：「體內無毒。」

情急之下，祖爺思考再三，帶著堂口的眾兄弟，南下廣州了，與「越海棠」堂口匯合，但兩個堂口是合而不混，江飛燕還是江飛燕，祖爺還是祖爺，東派還是東派，南派還是南派。

祖爺說：「三十年前，有緣與法師相見，實乃我之萬幸！多年來，每每窮思糾結，必得法師點化，法師對我恩重如山。」

江飛燕沒說話，對祖爺微微一笑。這是我第一次近距離看到江飛燕笑，47歲的人了，看起來還像三十多的，保養得很好，風韻猶存，春情四溢。最令我不解的是，她竟沒有一根白頭髮，後來二壩頭告訴我，她每年都會托軍統的人從西洋購買一種藥水，塗在頭髮上，白髮就變成黑髮了。多年以後，我才知道那叫染髮劑，二十世紀初，由一個法國人發明的。

……

我捂著臉說：「二爺，我錯了，我錯了！」

三壩頭說：「祖爺，我確實有一個人選，向您推薦，就是老六的手下，樊一飛。」

我糊塗了，也不敢多問，只得回答：「祖爺，我記下了。」

我把燈舉過頭頂，祖爺把油燈貼近牆壁，我也看到了，上面貼著一張熏得發黃的紙，紙上寫著「六爺季春食譜」，下面是密密麻麻的蒼頭小字，都是記載的每日應給「風子手」所做的飯菜及做法，每七日一個輪迴。

我和「風子手」徹底懵了，難道清風法師和王亞樵也有關係？怎麼這麼多年都沒聽祖爺提及過呢？我和「風子手」瞪著大眼，疑惑地看著祖爺。

沒等大壩頭說話，我竟忍不住摻了一句：「小的，也拉了。」

江飛燕說：「祖爺請。」

第二天，當著堂口近百號兄弟，在一片慶賀聲中，「小時遷」坐上了第六把交椅。

祖爺雙手合十，輕聲說：「清風法師別來無恙。」

祖爺說：「多謝法師！我這次前來，帶來了一位深諳茶道的小徒弟。」說著對我一擺手：「大頭，你去幫小師父沏茶。」

兩人一同喝下。

當天晚上，依舊食祿，我依舊按祖爺的吩咐，只吃一道菜，吃了一會兒，我驚訝地發現，原來桌上所有人都是只吃一道菜，什麼情況？

祖爺雖起了疑心，但始終找不出什麼線索。那段時間，祖爺總是板著臉，夜裡不停地喝茶，我小心翼翼地陪在旁邊，有時看他望著天上的月亮發愣，我知道他又想起了「風子手」，我不敢說話，就這樣靜靜地陪著他。

說到這兒，二壩頭哭了，那一刻，我真真切切地體味到了「兄弟」二字的含義。在我記憶中，這是二壩頭第一次為兄弟之間的事打我，打完后，二壩頭又喝了好多酒，喝到爛醉如泥。

我和「風子手」跟著九-九-藏-書祖爺走了進去。一進屋，看到一個老和尚正在打坐，樣子有八九十歲。

「風子手」慘遭毒手

祖爺聽后，陷入了深深的沉思，過了好一陣，才說：「法師，第二件事是，你看我這兩位徒弟，有何歸宿？」

「啊？」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清風法師又指著「風子手」說：「這位施主，羊目凸起，雖肝膽仁義，但殺心太重，日久必招災禍，宜早日收斂！」

祖爺一聲嘆息：「嗯，時間過得真快。大頭，你覺得祖爺我這人怎麼樣？」

我不知道祖爺什麼意思，乖乖地舉著燈，隨祖爺來到后廚。

「風子手」終於把眼閉上了，祖爺緊緊把他抱在懷裡，那一幕，我感覺不像堂口的老大抱著手下，更像是一個哥哥抱著弟弟。

錢躍霖慌忙起身，滿臉堆著笑說：「祖爺客氣了，愚兄無能，蒙祖爺不棄，已是萬分感激，是我應該敬祖爺！」說罷，一飲而盡。

戊辰日 秘制咸鯽魚 走馬油麥 地龍煎鵝肝 鳳舞蛋花

我說：「記得，我當時說我命賤，當不了爺，您還罵了我。」

「風子手」還是左右不離祖爺，祖爺託人弄了三張火車票，我們三個去了蘇州。這是我從娘胎里出來第一次坐火車，感到很新奇，火車裡竟然有桌子，有椅子，還有電燈，就像祖爺的客廳一樣，最讓我納悶的是，這個東西這麼長，是什麼拉著它往前跑的。

小海子是二壩頭手下的腳，真名叫趙定海，擅長扎飛，膽子也大，排面也好。

我永遠記得當時那三位爺的臉色，都綠了，眼睛里透出一絲驚愕和不解。

祖爺說：「佛法通，萬法通。他怎麼懂的，我不知道，但那才是真本事。但他從不給外人看，如果不是我親自去問，他不會看。用他的話講，就是看不看均可，《易經》上不是有一句話嗎，『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你把握住了善與惡，也就把握住了命運的本質。」

祖爺再次舉起酒杯：「第三杯，敬錢爺和燕姐。錢爺不遠千里來到『木子蓮』，令堂口蓬蓽生輝，幾個月來，錢爺坐鎮堂口，出謀劃策，為我分憂解愁，我甚是感動；近期時局劇變，我率眾兄弟來到南粵貴地，燕姐出城二十里相迎，待我『木子蓮』堂口兄弟恩重如山。錢爺，燕姐，鄙人敬您二位！」

清風法師說：「阿彌陀佛，都是過往雲煙了。出家人講究隨喜，隨祖爺和二位施主之喜，不要讓他們蒙在鼓裡。」

開席時，下人們把飯菜往上一端，我驚了，這些菜都是從「風子手」廚房裡拿的那張菜譜上的飯菜。三壩頭眉頭一皺，看了看錢躍霖，錢躍霖不動聲色。

六爺「風子手」出殯那天，黑白兩道的人全到了，二壩頭跪在靈前哭得泣不成聲，尤其下葬時，二壩頭哭瘋了，扯開墳坑周圍負責埋土的小腳，趴在棺材上不讓埋，最後還是祖爺讓幾個小腳硬生生地把他抬走了。這是我跟二壩頭以來，第一次見他這麼傷心。

有一天，祖爺對我說：「大頭，我帶你去見個人。」

看門的小僧一看我們來了，就將我們領了進去，轉過幾處佛堂，往左走，到了一個禪房。小僧通稟后，說：「三位施主請進吧。」

回來的路上，我問祖爺：「周老前輩真懂《易經》？何時學的？」

祖爺嘆了口氣，「法師，第三件事，我已經有答案了。」

我摸了好一陣才在灶台上摸到一盞油燈，點著端過來，祖爺說：「去后廚。」

那個小僧答道：「是，師父。」轉身去倒茶了。

我一聽，有點懵，前兩天不是剛食過祿嗎？最近堂口的錢也很緊，祖爺這是怎麼了？況且今天是「風子手」的五七，本應去掃墓祭奠的。

快吃完時，祖爺當著大家的面，對我說：「這些天太累了，六子的死，讓我心力交瘁，大頭，你看看，這兩天搞幾張戲票，大家一起去看戲吧。」

祖爺說：「法師請。」

我和「風子手」互相看了看，不明白，什麼叫「有何歸宿？」祖爺今天這是怎麼了，總說些模模糊糊的話。

老和尚這番話說得我身子一震，他也知道「江相派」的內幕？堂口有規矩，知道「江相派」內幕的人，如果不是兄弟，就是仇人，就必須切了，祖爺非但沒切他，反而敬著他，他到底是什麼人？

清風法師說：「善哉，善哉。天色已晚，貧九九藏書僧沒有什麼招待大家的，我讓徒兒準備了素齋，三位施主請用膳。」

清風法師說：「祖爺言重了。祖爺善根未泯，自會有福報的！」

這第一個問題就讓我和「風子手」聽蒙圈了，什麼意思？什麼該走該留的，往哪走？

我不知道祖爺問這個是什麼意思，平心而論，我挺羡慕祖爺的，同樣是男人，怎麼人家就長得這麼好，有智慧，又有手段，再看看咱自己，丑得像個面瓜，又呆又傻，我曾無數次發願，下輩子變人，一定要變祖爺這樣的！心下雖滿是感慨，無奈我嘴笨，不會用詞，結果說了一句：「祖爺，你挺厲害的。」

祖爺一笑，說：「法師身體一向可好？」

當晚，我依舊給祖爺沏茶。

二壩頭一聽，忙抬起頭：「祖爺，我推薦小海子。」

祖爺大笑：「都補補，這段時間，堂口搬家，車馬勞頓，你們都累壞了，從今日起，連續食祿一個月！」

大壩頭哈哈大笑，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裏，「吃吧，吃吧，昨晚我拉肚子，正好補補。」

我不解，「哪道菜？」

我一聽差點把茶壺扔在地上，「呃……祖爺……」

1949年初，三大戰役結束時，國民黨已經是苟延殘喘。蘇聯和美國出於自身利益的考慮，都要求國共雙方「划江而治」，其實就是想分裂中國。

有天深夜，祖爺突然跟我說：「陪我去走走。」

二壩頭說：「大哥，你也拉了？」

清風法師說：「施主剛才說三件事，還有一件……」

我才知道祖爺沒睡著，他在苦苦思索，看他這個樣子，我心裏一陣發痛。

這段話，我聽得似懂非懂，大概意思就是說我們在做壞事，我不敢言語了。多年以後，我真正學了周易后，才明白清風法師所言不虛，易與天地准，能彌綸天地之道，易經之道，就是做人之道。

我這才恍然大悟，祖爺當年為給弟弟妹妹報仇，不小心救了兩個人，一個是張丹成，另一個是周震龍，從此捲入「江相派」的恩恩怨怨，而後張丹成欲將掌門人大位傳給祖爺，周震龍和塗一鳴都是張丹成的託孤之人，張丹成要求他倆盡心輔佐祖爺。後來，張丹成死後，周震龍看破紅塵，將自己的金銀財寶散與窮人後，一個人離開堂口，從此杳無音信，原來在這裏出家了！

祖爺接著說：「今天是小六子的五七，六子生前是個愛吃的人，前天打掃他屋子時，下人們發現了他的一張食譜，我一看，果真是好飯菜，他走了，我借他這張菜譜，款待大家，也算是祭奠六子在天之靈了，大家請！」

祖爺說：「法師，此次我前來，有三件事請法師開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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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口遷到廣州剛穩定下來不久，5月份，六爺「風子手」突然患病，早晨起來練武時，不停地咳嗽，後來開始咳血，找了幾個郎中都說脈象虛弱，可能是勞累所致，開了幾劑補血補氣的葯吃下去，病情有所轉好，可沒出幾日又開始掉頭髮，最後連眉毛也開始脫落，渾身無力，臉色蠟黃，整個人瘦得不成樣兒。

我從未看到祖爺如此謙遜過，感覺他像換了一個人。

眾人一同舉杯：「兄弟同心同德，『江相派』發揚光大！」大家一飲而盡。

三十年！風月輪迴，彈指一揮間！

我仔細算了一下，「祖爺，一年零三個月。」

「風子手」本身也是聰明睿智之人，又加上這些年祖爺言傳身教，他更是聰明絕頂，對飲食起居很小心，甚至祖爺想不到的他都能想到，四壩頭研製的測毒的各種銀針，他都隨身帶著，每到一處陌生地方吃飯，他都先測一遍，然後自己品嘗后，再讓祖爺吃。

我沒太聽明白老和尚的話，模模糊糊中感覺是在誇我。

我悄悄地看祖爺，祖爺邊吃邊用眼睛的餘光掃視著桌子上的每個人。我默默地吃著，飯菜真的很好吃，我把這些美食吃了一個遍，心想六爺生前可真有口福。

下午3點，火車靠站了。穿過熙熙攘攘的大廳，一出站門，就有人接應，三架黃包車轉來轉去，將我們帶到一個山腳下的地方。我一看，是一處寺院。

國民黨趁機大搞虛假宣傳，恐嚇老百姓，說解放區如何如何恐怖。就連從解放區跑過來的大師爸錢躍霖都說在解放區的日子不好過。

祖爺說：「到了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