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 長勺
第一百章
「味道如何?」克倫德勒問。他回到了花叢後面,說話時喉嚨大得粗魯了。動過前額腦葉摘除手術的人大都如此。
露在花叢外的弩箭羽毛和箭桿晃動著——有些像指揮心跳的指揮棒。克倫德勒的聲音突然停止,指揮棒搖了幾搖,靜止了。
「我對那張俐嘴原有個計劃,」克倫德勒說,「現在我決不會用你了。不過,你究竟是誰任命的?」
「你願意問候一下史達琳小姐嗎?」
他點燃了爐子。長柄燉鍋的作料盤裡放了一大塊夏朗子奶油。他攪和起來,把油脂熬成了揍色奶油,等它變成棒子色時,便放到桌旁的三腳架上。
「這奶油很香。是的,我記得。」
她表示希望能夠看見米沙。
他把一個鮮黑麥菌弄碎,放到調味醬里,再擠進一些檸檬汁。
萊克特博士把凍硬的腦髓嫻熟地放進盤裡,用加了作料的麵粉略微吸干,再用新鮮烤麵包片吸了一次。
他的燭台高低適度,光線照到她禮服袒露的深處,他不必警惕她袖子里藏著什麼了。
「的確非常美味,」史達琳說,「我從來沒吃過刺山果。」
「可你是什麼人?」克倫德勒說,「你不是史達琳。你臉上倒是有個黑點,可你不是史達琳。」
萊克特博士在最後時刻才從暖鍋里取出銀餐具,史達琳試用時刀把幾乎還燙手。
「你好,克倫德勒先生。」她抬頭對正忙著杯盤的萊克特博士說:「你是怎麼把他弄來的?」
「會聽寫嗎?」
「我要是像奧利弗一樣還要吃點你的腦子的話,你看我像不像他。」史達琳回答。萊克特博士忍俊不禁,哈哈大笑。
嫩炸腦片很快就做好了,炸到兩面金黃為止。
「餓了!九九藏書」
「如果你在任何環境里再次聽見這弩弦的特殊頻率,那就意味著你獲得了完全的自由、和平和自我滿足。」萊克特博士說。
「實際上這更像是荷蘭芹和百里香脂漬醬,」博士說,「主要是為我們而不是為你做的,再喝幾口,讓它循環一下。」
「當然會。」
史達琳在和萊克特博士談起損失時,曾聽他說過他妹妹米沙的命運,但是現在博士卻懷著希望談著米沙回來的可能性;史達琳今晚也覺得米沙並非沒有回來的道理。
他舉起一個指頭放在唇前。「別問,一問就破壞了驚喜。」
「好的,在吃第一道菜時克倫德勒先生會來拜訪我們的。」
萊克特博士取下了克倫德勒的慢跑頭帶,就像從魚子醬罐頭上取下橡皮圈一樣。
「香味撲鼻!」克倫德勒說。
「克拉麗絲,我要你聽聽這種弦樂器的音樂。」
「管箭大體是中央C下的一個D音,對不對?」
「咱們吃下一道菜吧。」博士說,「先來一點冰凍果汁,清爽清爽喉嚨,再吃鵪鶉。用不著,用不著,你用不著站起來。克倫德勒先生會幫我收拾的,如果你同意他離開的話。」
兩人走進餐廳門時的風吹動了蠟燭和暖鍋的火焰。史達琳只在路過時見過餐廳,現在見它變了樣,覺得十分美妙、亮堂、誘人。照耀著座位上奶油色餐巾的燭光,在高高的玻晶器皿上反射出光點。鮮花壘成的屏風切割了空間,遮住了桌子的其餘部分,使人感到親切。
鋸開的頭顱里泛紅的灰白色腦髓圓頂清晰可見。
萊克特博士拿起一把像桃形勺一樣的器械站到克倫德勒面前,從腦袋裡舀出了一片前額葉,然後又舀,一共舀了4勺。克倫德勒的眼睛向上望著,彷彿在瞧熱鬧。萊克特博士把幾片腦髓放進那碗冰水裡。冰水裡有檸檬汁,可以酸化,讓腦片變硬。
「我並不期望你會像另外那個保羅一樣幡然悔悟,克倫德勒先生。」萊克https://read.99csw•com特博士說,「你並不是在去大馬士革的路上,甚至也不是在去韋爾熱家的直升機的途中。」
鵪鶉肚裏塞滿肥鵝肝醬,皮很脆嫩。萊克特博士談起作為作曲家的亨利八世,史達琳則告訴他電腦輔助設計的引擎聲音,悅耳的音頻的複製。
「我要進入議會。」克倫德勒並不快活地笑著,「你到競選指揮部來,我可以給你安排個工作做。你可以去當辦公室小姐,你會打字和整理文件嗎?」
萊克特博士把那一大蓬花推到了餐具櫃邊。
「禱告?好的。」克倫德勒閉上了眼睛。「天上的父,我們為即將受到的恩惠感謝你,我們向你奉獻這恩惠。史達琳這個大姑娘就算是南方人,也已丟了她爸爸的臉。請原諒她的過錯,並讓她為我辦事。以耶酥的名義,阿門。」
副督察長助理保羅·克倫德勒本人就在桌邊。他坐在一張結實的橡木椅上,睜大了眼睛四面望著。他頭上纏著跑步用的頭帶,穿一件筆挺的無尾禮服,襯衫領帶齊全。禮服從後面開口,萊克特博士可以從他身後把衣服大體掖好,遮住把他固定在椅子上的數碼長的膠帶。
「你還記得在鏡子里看見了什麼人嗎?那人多麼光彩照人?」
第二次兩人就差不多吃光了前額葉,吃到了前運動神經皮層附近。克倫德勒衰竭了,只會在花叢里對眼前的東西說些不相干的話,然後便不成腔調地背起一首淫|盪的長詩《威士忌》來。
史達琳顯然在考慮怎麼發表意見。她攤開手掌,像捧著正義的天平。「你知道,克倫德勒先生,你每一次對我眉來眼去我都感到彆扭,好像我做過什麼事值得你那麼做似的。」她的手掌時上時下,像在把個風騷|女人推來推去。「可我並不值得你那麼做。你每一回在我的個人檔案上寫上反話時,我都一肚子氣,可我總檢查自己。我曾經懷疑過自己,而且以為我那認為爸爸更聰明的毛病該改九*九*藏*書改了。
史達琳和萊克特博士談得很專心,受到他的干擾不比在餐館里聽見鄰桌的人唱《祝你生日快樂》更大。但是到克倫德勒干擾得太厲害時,萊克特博士就從一個角落裡取出了管箭。
萊克特博士發現她唇上奶油醬的油光特別動人。
「你並不是最了解情況的,克倫德勒先生,實際上你什麼情況也不知道。」史達琳啜了一口香醇的勃良第白葡萄酒,掉頭對萊克特博士說:「我喜歡這酒。不過我覺得冰鎮得太過了。」然後她又變成了殷勤的主婦對客人說道:「你永遠是個……白痴,不值一顧。」她用快活的語調說:「在這樣美妙的餐桌上對你講這麼幾句就已經夠了。你既然是萊克特博士的客人,我也希望你吃得開心。」。
「我們吃什麼呢?」
收拾進行得很快。萊克特博士來到鮮花屏風後面,把東西一股腦兒往克倫德勒的顱腔和衣兜里放,然後把頭蓋骨蓋上,牽起一根拴在克倫德勒椅子下小車上的繩子,把他拉到廚房裡去了。
根據古典烹飪學,腦髓得先浸泡,榨乾,再凍個通宵,讓它變硬。處理絕對新鮮的腦髓最棘手的問題就是別讓它化成一團膠凍。
萊克特博士在熬黃的奶油里加上冬蔥,香味立即升了起來,他又加上了切碎的刺山果,然後把調味醬鍋從火上取下,換上了煎鍋。他從餐具櫃取了一大玻晶碗冰水、一個銀盤,放到保羅·克倫德勒身邊。
「克倫德勒先生要去參加一次跟他政治前途他關的會晤,」萊克特博士說,「是瑪戈·韋爾熱要他去的,算是她報答我,幫我的忙吧。克倫德勒慢跑來到岩溪公園的小道,想上韋爾熱家的直升機,卻上了我的車子。你能夠為我們做個飯前禱告嗎,克倫德勒先生?克倫德勒先生?」
史達琳保持了距離看著他,好像自己是窗間壁上那面古老窖智的鏡子。
克倫德勒在綠葉後面唱著,大部分是幼兒園歌曲,還慫恿別人歌唱。
九-九-藏-書兩人談起了烏鴉翎的修剪和它在撥弦古鋼琴上的音響效果。她偶然回憶起了那隻掠奪她媽媽手推車的烏鴉,那是很久以前在汽車旅館陽台上的事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認為那段回憶與目前的快樂無關,便有意忘卻了它。
萊克特博士對克倫德勒施行的顱骨手術可以遠溯到古埃及醫學,只是多了些優越條件:他有帶顱骨刃口的屍體解剖鋸,有開顱鑰匙,還有更好的麻醉劑。腦子本身是沒有痛感的。
現在萊克特博士從餐具櫃里取出了一把銀鉗子,扯掉了克倫德勒嘴上的膠布。
暖好的盤子里放了烤麵包片,萊克特博士把黃酥酥的腦片放在麵包上,加了調味醬和塊菌片,然後加上了荷蘭芹、水田芥和帶梗于白的刺山果,再加了一撮水田芥葉。一份敬客的菜完成。
「你是在借祈禱向我提供工作機會嗎?這樣的手法我倒沒見識過。」
萊克特博士和史達琳不理會他,只顧談著米沙。
「你這回可真搞砸了,史達琳,再也別想復職了。」
「那我們就上第一道菜。」
史達琳注意到萊克特博士在整個禱告過程里閉著眼,顯得虔誠。
「晚上好。」克倫德勒不太像他自己了。他面前放了一個大湯碗。
萊克特博士在那裡重新收拾好了弩。方便的是弩箭跟屍解鋸用的是同一套電池。
「克拉麗絲,你還記得我們談過的愉快和不愉快的話題,因環境不同而顯得滑稽的話題嗎?」
「你可不能夠在我的辦公室接電話。你那聲音就像個棒子麵喂大的鄉下臭×。」克倫德勒在花叢里大吼。
萊克特博士斟好酒,只給了史達琳一點餐前的開胃點心:一個貝隆牡順、一點香腸,因為他必須對著半杯酒欣賞著餐桌景色前的史達琳。
她覺得受了傷害,卻也平靜。「保羅,我必須告訴你,就連使徒保羅的禱告也不會比你的更好。他也仇恨婦女。他應該叫做暴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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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餓了嗎?」
「你好,史達琳,」他似乎明白過來,「我一直想看你進餐呢。」
「萊克特博士,你如果不介意的話,我要說你這可有點花里胡哨的了。我完全記得。」
萊克特博士從餐具櫃邊把一個盤子挪到身旁的座位邊,再把餐車推到桌前。這兒有他的盤子、爐子和盛著作料的小玻晶碗。
「克倫德勒先生,你不必等我們了,」萊克特催他,「趁熱喝點湯吧。」他把帶蓋的湯和吸管放到克倫德勒嘴邊。
史達琳大約略微耷拉了一下眼皮,抿了抿嘴。有時在射擊場上她就這樣。
「準確。」
「再跟你說一聲晚上好,克倫德勒先生。」
克倫德勒做了個鬼臉。「這湯不大好喝。」
他對史達琳笑了笑,他的牙非常白。
不久以後克倫德勒就在花朵后發出了一種格格的聲音,那只是血液酸性加重所引起的共鳴腔痙攣。他剛剛死去。
萊克特博士宣布甜食在客廳進行。
「上星星,打鞦韆,你可喜歡?」克倫德勒突然唱了起來,「帶一瓶月光回家轉。」
「我使用識音軟體。」史達琳回答,然後繼續敏銳地說,「請原諒我在餐桌上談業務。你要想到議會去偷東西還嫌不夠麻利。光靠使壞不足以彌補智力的不足。要想多混幾天最好是給大老闆跑腿。」
「我們只不過要求你頭腦開放一點。」萊克特博士用雙手極其仔細地端下了克倫德勒的頭蓋骨,放在盤子里,再把盤子放到餐具柜上。頭蓋骨手術的切口利落,幾乎沒有流血,主血管被扎住了,其他血管被局部麻醉封閉了。頭蓋骨是餐前半小時才在廚房裡鋸開的。
克倫德勒聲音稍停,他便對桌子那面一箭射去,射進了高高的花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