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禍首賊臣大浪去 新貴賢者逐波來
太平公主得聞這些信兒,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心裏浮現出李隆基常對自己微笑的面龐,心想此人心機之深,手段之辣,此次彰顯無餘。自己此前雖對他有些不經意的警惕,然都是一忽兒的事兒,沒有上升為正確認識。
那太監再頓首道:「此非小人一人之言,實屬大家共請。今晚宮中大亂,非常之時當用非常之策嘛。」其話中其實暗藏機鋒,你劉幽求自擬詔敕,自蓋璽印,何曾按規矩了?
韋太后答應了一聲,然後向殿外走去。馬秦客急忙跟隨。他們到了殿門口,發現楊均正在那裡探頭探腦,原來這廝甚是靈動,聽到鼓雜訊急忙穿衣出外,其動作要比太后快了許多。
「韋溫一家上下百口盡被屠戮。」
人群頓時寂靜下來,闊大的空間僅聞趙履溫那凄厲的哀號聲。驀地,人群發一聲喊,許多人奮力向前擠沖。李隆基見狀不知所以,竟然有些呆了。
鍾紹京點頭答應,他大致知道璽印的所在。由於太后專權,其將所有璽印收歸到顯德殿,由自己親自看管使用。那麼只要到了顯德殿,這些東西就唾手可得。
崔日用道:「待會兒宮中定會大亂,如此寂靜深夜定會波及全城,何必再行隱秘之事?我們結果了韋溫全家,就把事兒辦妥了。臨淄王那邊肯定需要人手,我們辦妥后可前去聽從召喚。」
李隆基不想細究,說道:「你回來了就好,此後就跟著崇曄他們辦事。」
李隆基長吁了一口氣,他欣然坐下,知道這次舉事已然完全成功。
安福門下頓時有了一幅很奇異的景觀,人們競相向趙履溫委身處衝擊,漸漸就壓成了一個很壯觀的人堆。
安樂公主此前與武崇訓生有兩個孩子,近來又與武延秀生下了一個兒子,尚無半歲,他們皆在後室中由人撫養。武延秀聞言,就答應了一聲,然後快步走出門外。他傾聽大門方向的聲音,感覺那些雜沓的腳步聲音近在咫尺,他並不停頓,快步向後門處走去。為了自己逃命,襁褓中的兒子也不必管了。
薛都尉伸指示意此人來到自己面前,然後揮刀將其砍翻在地,他伸袖抹了一把刀刃上的血珠子,猙獰說道:「誰再啰唆,此為榜樣。什麼皇太后,她現在已然不是了。我們拿下她,大家都有好處。」
李隆基陰沉著臉立在那裡,他聽清了兩人對話的大概,心中早有了決斷。
第一件,由韋安石任中書令,負責主持政事堂,百官無大惡者,須謹守本職,依序辦公。
太平公主道:「天下人會怎麼說?這個皇帝位本來就是你的,是你主動讓給了三哥。三哥當時當了皇帝,欲立你為皇太帝,擺明了讓你當副君,你又是力辭,如此才讓韋氏那混女人鑽了空子。」
李旦又問道:「三郎,現在宮中形勢如何?」
第三件,對於宗楚客、紀處訥等韋太后死黨,務必擒拿格殺;至於竇懷貞、崔湜、王邕等趨炎附勢之人,統統貶官趕出京城,宋之問與沈佺期也因此被牽連,重新被流放到嶺南。
安福門居於宮城南面,出門後有一廣場,南行下台級后即是各衙署辦公地點。尋常時候這裏不允許閑雜人靠近,遇到節日及大酺期間,皇帝往往在城樓上觀瞻,此時允許庶民百姓聚于安福門下,以示皇帝與民同樂的意思。
這時,鍾紹京氣喘吁吁地趕到,李隆基馬上說道:「紹京兄,你來得正好,你熟悉宮殿內的布置,我給你二百人,由你負責把各種璽印找到,並馬上送到上官婉兒的寢殿,將之交給劉兄使用。」
「哼,這老虔婆活該不得好死。劉兄,我們乾脆到太極殿去吧。估計現在紹京兄應該找到那些璽印了。」
「那韋氏果然死了?」
崔日用躬身答應。
一道寒光閃動,武延秀的腦袋也掉在地上。武延秀至死也不明白,這幫人為何要殺了自己。
李隆基點頭贊同,他明白劉幽求的意思,即是讓相王與少帝從此旦夕在一起,接受百姓與百官的朝拜,並撫慰百姓。這樣下來,可以挾李重茂號令天下,同時加重相王的分量。宮中問題解決后,如何迎立相王,就成了關鍵之事。
按照李隆基的本意,自己此次冒著掉腦袋的危險拼殺勝出,當然將父親推上皇位最為理想。然他畢竟是一位思慮縝密之人,知道在此混亂之際人心不穩,若貿然拿下少帝肯定會有變數,所以他願意讓自己的父親以輔政的面貌出現,如此最為穩妥。看到父親搖手不許,李隆基急忙勸道:「父王說得對,我們還要擁護輔佐少帝。當初先帝的遺制曾寫有父王輔政的字樣,只因韋氏的阻撓因而未行。現在韋氏已死,少帝在那裡六神無主,正是父王輔政的好時機。」
安樂公主一生驕橫,且劣跡無數。然其非凡的美貌為世人所稱道,其面臨死亡並不畏懼,反而攬鏡作眉,好像就是死了也要將美麗長留人間,由此引起後人的許多惋惜。
安樂公主近來將眉描成柳葉狀,初成此眉時,宋之問為之寫詩讚美,有兩句詩最為傳神:「片片行雲著蟬鬢,纖纖初月上鴉黃。」該詩當時傳遍長安,貴宦之女皆效此眉,成為當時風尚。
裏面的人可能扒在門縫上觀察了半天,然後冷笑道:「深更半夜,太后能有什麼急事?瞧你們的打扮,又怎麼成了宮中之人?宮內又如何有了你這名京外口音之人?好好在那裡等著吧,等天明了再說。」
王崇曄道:「崔侍郎,我們走吧。」
李宜德抖動了一下手中的利刃,疾步向婉兒走去。
這時,出外搜信兒的人又陸續回來,他們帶來了新的訊息。
安樂公主揉了揉眼睛,說道:「也罷,我們就入宮吧。來人,幫我穿衣。」
李成器點頭答應,就帶領三個弟弟簇擁著李重茂走下城樓。
崔日用問道:「你看到葛福順他們得手了嗎?」
眾人轟然答應。
「宮內鼓雜訊起,不知裏面的詳情。」
門內的雜沓腳步聲響了起來,顯然是值守之人入內報信。
婉兒眼見事態緊急,急忙從胸前摸出那方絲絹,揮向劉幽求道:「口說無憑,我有證據。先皇遺制讓相王輔政,正是賤妾與太平公主一起謀略而成。此方絲絹,正是當初所草遺制,你一看便知。」
趙履溫抬頭向上,正想開口辯解,就覺得後頸處先是一涼,繼而一陣劇痛,他「啊」的一聲倒在地上。李隆基定睛一看,只見一人滿嘴是血,滿臉猙獰之色,顯是剛剛在趙履溫身上咬下一口肉來,他在那裡狠狠咀嚼數口,一仰頭將碎肉咽入肚中,然後仰天大笑道:「今日生食此賊之肉,快哉!快哉!」
然而她在燈影中看到一人騰躍而來,那人手中的刀鋒在火光中熠熠生輝,心思電轉的婉兒心想不好,急忙轉身向後逃跑。她未及逃走十步,就覺後頸上一涼,其凄厲的慘叫聲尚未出口,已然身首兩處。
銅鏡里現出一位慵懶少婦的面龐,面目雖在燭光中有些昏暗,但仍舊難掩其艷麗。
「嗯,一定要確保重茂安全。」
驢背上那人一身農夫打扮,最奇怪的是頭上還戴一布帽,其帽檐兒耷拉下來,竟然遮住其半張臉,如此大熱天里戴著帽子,確實有些奇怪。
普潤又說道:「你剛才的態度粗暴了些,別小瞧這幫人,他們今後若搬嘴生事,可以了無痕迹殺人于無形,你要切記。」
劉幽求點頭稱是。
「不錯,陳玄禮攜來四顆首級,除了高嵩與韋播的腦袋之外,竟然還把韋擢和韋捷也同時宰了。聽陳玄禮說,李仙鳧現在佔據了玄武門,葛福順正帶領數千萬騎兵前去會合。」
李隆基點頭說道:「大哥說得對,我把事兒想得太簡單了。總算天佑我們,否則我的罪過就大了。」
李旦聞言連連搖手,說道:「這怎麼可以?重茂做得好好的,我若奪之,天下人會怎麼說?」
李隆基拱手道:「大哥,事關重大,我們先一同入室,待小弟詳細向父王稟報。」
劉幽求點點頭,轉身向後走去。
「嗯,都是些什麼人?」
李旦得知趙履溫被百姓生吃,臉現不忍之色,嘆道:「自作孽不可活呀!他在得意之日,難道就沒有想到過有今天嗎?」李重茂畢竟年輕,當得知城樓下有這樣的場景,雖未親眼看到,心裏實在不忍,竟然彎下腰來嘔吐了數口。
牽驢之人臉色慌張,急問道:「我們……我們犯了什麼事兒?你們這樣對待我們,卻是為何?」
太平公主微微一笑,說道:「這又有什麼區別?三郎,我們還要姑侄聯手,一定要把四哥推向皇帝之位,不用理他的那些迂腐之言。你可以重茂的名義,擬出遜位詔。按照往朝的規矩,須下詔三回,再由四哥辭讓。」
宗晉卿抖開肩上的包袱,就見其中金光燦爛,顯是黃金,他將之扔到兵士的腳邊,說道:「這些黃金就由大家分了吧,唯望能放我們一條生路。」
劉幽求當然聽出其話中的刺頭,當即大罵道:「你們趕快滾,若再賴在這裏,瞧我定派人用大棒子把你們趕走。」
「去吧。」李隆基揮手令他們離開,自己帶領一幫人奔往婉兒寢殿。他們剛剛過了拐角處,就看到那群奇特的宮女,頓覺奇怪,劉幽求帶人迎上前去。
葛福順向李隆基稟道:「殿下,真是想不到的順利。各門守衛聞聽擒拿韋太后,皆二話不說紛紛加入隊伍。他娘的,這老淫婆實在不得人心,就是我們不反她,她也難以長久。」
馬秦客又道:「太后,微臣的事兒應該辦一https://read.99csw.com辦了。」
「是呀,應該找到了。」
眾人齊聲答應。
薛都尉頓時跪倒在地,心裏狂喜,口中說道:「末將謹遵殿下號令。」
李隆基大喜,說道:「好哇,讓他們把首級帶來瞧瞧。嗯,讓他們大多數人退後等待,來三四人即可。」李隆基心細如髮,深明此黑夜裡什麼事兒都可發生,因此百般警惕。
薛都尉答應了一聲,說道:「稟太后,已然找到了。」然後拔出刀來當空一揮,大聲喝道,「大家動手。」
「傳言說,韋太后、上官婉兒、第五英兒皆在宮中被殺。」
李隆基看到姑姑在那裡沉思,就招呼了一聲:「姑姑,我們也走吧。」
李隆基撫慰了他們幾句,然後喚過葛福順和李仙鳧道:「你們還是兵分兩路,一左一右逐殿搜索,像韋太后、上官昭容、尚官柴氏、賀婁氏,以及女巫第五英兒為首惡,務必擒拿。」
李隆基面向劉幽求和普潤說道:「我們也走吧,聽說上官婉兒的寢殿內筆硯齊備,我們就奔向那裡。待尋來皇帝璽印之後,該是你們忙累的時候了。」
韋皇後到了此時,開始感覺宮內有變。她畢竟經歷過類似的事情,當初太子重俊舉事也是深夜發動,其情景與眼前何等類似。想到這裏,她撥開帳幔跳了下去,一面自顧自地穿衣,一面說道:「不對,事情有異。快起來,我們找個地方躲避。」
劉幽求道:「殿下所慮甚是,我以為,韋公的詔命可發,我的事兒暫緩吧。殿下,我剛才與禪師商量了一下,現在宮中已定,諸軍也由我們掌控,殿下似應去迎候相王了。」
「他們每到一門,皆拿那四個腦袋示眾,然後將這一番話說出。說也奇怪,各門兵士聞言皆歡呼起來,然後棄甲投順。」
李隆基不接絲絹,只是冷冷地說了一句:「殺了她!」
太平公主怒道:「哼,若按你們所言,那三郎實在是乖得很了。他如此乖覺,怎麼可以辦成如此大事?他閉門不出,總不成這些人不用召喚,就可自律完成,且不用彼此聯絡,總而言之,你們二人就是一對木頭,趕快滾,別在這裏礙我的眼。」
薛都尉急忙將他們引入營中,將自己日常居住的地方讓出來請韋太后入內。韋太后入室后坐下,然後喘息半天,問薛都尉道:「你是何人?」
薛都尉帶領兩名從人走了過來,他們將韋太后的首級放在地上,然後請李隆基驗看。
韋捷與韋濯在北軍中也曾立威一番,使其中下層軍官怨氣不小。這薛都尉也是北軍的一位資深果毅了,深明眼前形勢,他聞言后喃喃自語道:「奶奶的,大勢如此,老子一不做,二不休,眼前有一個天大的禮物,何不搶佔先機呢?」
二人面面相覷,看到太平公主火氣很大,只好一齊搖搖頭,不敢接腔。太平公主指點著二人道:「你們二人是一對飯桶,我巴巴地讓你們與三郎交往,難道僅是讓你們與三郎一齊飲酒聊天,遇到關鍵事情就不見你們蹤影了嗎?」
婉兒將絲絹按在自己胸前,眼睛微閉。看得出來,這方絲絹對婉兒十分重要,大約她事先已籌謀良久,到此關鍵時候方才取出。
台下頓時嗡聲一片,看來韋太后在京中百姓的口碑太差,人群中很快有人喊道:「殺得好哇。」繼而匯成整齊的聲浪:「聖上聖明,殺得好!」
經歷了血的洗禮,姑侄再度聯手。
李隆基轉對李旦和太平公主說道:「父王,姑姑,聖上今日可以不在東宮居住,就讓他入太極殿吧。這幾日政事紛亂,聖上可以在太極殿就近處理。」
李旦道:「少帝昨晚無恙否?」
武延秀催促道:「裹兒,快點,再晚了就來不及了。」
上官婉兒並不認識劉幽求,她看到有人來迎,急忙趨前道:「來者是誰?我為上官昭容,特來迎候臨淄王殿下。」
「好呀,你可速去。記住,其中的幽微之處,太平公主最為知曉,若殿下存疑,可天亮后找太平公主求證。」
相王點頭說好,太平公主當然沒有什麼異議。李隆基即對李成器道:「大哥,你與兄弟們護衛著聖上入太極殿吧。宮中大亂剛過,你們要小心在意,要隨時待在聖上身側,以策萬全。」
劉幽求顯然於心不忍,急忙止道:「殿下不可!若果然有此事,將來太平公主知道,她會怪我們的。」
宮內的喊聲震天,聽其聲音又要比剛才的位置南進不少。黑暗中的韋太后駭然失色,只有一迭聲地催促兩人快走。三人心裏甚急,又是一陣猛奔,他們渾身上下很快大汗淋漓。
一切都在按著李隆基的謀划進行,他靜觀其變,心思百轉,生怕有一絲紕漏。
一名老者很快進入了人們的視線,待人們看清了他的面貌,人群中的咒罵聲就升騰了起來。此人身材頎長,身體微向前傾,正是「猿馬」趙履溫。
薛都尉道:「稟殿下,除了太后首級之外,另兩個為其姦夫馬秦客和楊均的腦袋。」他起初僅知是萬騎之人在這裏起事,後來得知領頭者為臨淄王李隆基,不禁大喜過望,明白這一寶徹底押對了。
其中一人答道:「稟都尉,我們靠前觀察,原來是萬騎在那裡鬧事。領頭的兩人我們識得,一個叫葛福順,一個叫李仙鳧,他們手中持有四個腦袋,說是高嵩、韋捷、韋播、韋濯大人的。
人群中頓時爆出一陣笑聲,竇懷貞所言為實,其日夕伴著一位老嫗為妻,又敢怒不敢言,實在是煎熬了他。
那一時刻,太平公主心間油然升起一種複雜的情緒,其中多是因李隆基而成。這其中,有對李隆基稚嫩的不屑,有對自己能力的自詡,還有一絲太平公主不肯承認的懼意,畢竟,這樣一個稚嫩的人兒辦出如此老辣之事,那是不可能揮之即去的。
李成器道:「是啊,他事先不向父王稟報,也不與我們幾個兄弟商議,就自顧自去幹了。若果然殺了韋太后還好,若事敗反受其禍,我們一家豈不是跟著遭殃?」
這日的空中有些雲層遮掩,使太陽光不能直射,城中也就不十分熾熱。數千人擠在這個略顯狹小的廣場上,於是免了灼|熱的麻煩。
李隆基看到姑姑如此力促父親登上皇帝位,心中不禁大喜。自己提著腦袋拼殺一夜,明面上固然是避禍求存,其內心何嘗不想讓父親登上大寶之位呢?因為只有父親當了皇帝,自己將來才可能有機會。想到這裏,李隆基也向父親進言道:「父王,姑姑所言情真意切。韋氏亂政,使朝野混亂無比,還需父王出面力挽狂瀾。重茂年幼無知,不堪重任,長此以往對國家極度不利。」
劉幽求將素絹遞給李隆基,並說道:「殿下,看來上官昭容早就與太平公主聯絡,從他們共同讓相王輔政來看,此人還是有功的。」
太平公主知道李旦說的並非虛言,實為其真實心思。多少人為了皇帝之位,爭得頭破血流,也只有這個四哥,卻對皇帝之位無動於衷。其實太平公主力推李旦當皇帝,正是瞧准了他無為不爭的特點。一個人若無為不爭,則對任何事都不會上心,如此,太平公主這樣權力慾望極強的人就有了機會。
馬秦客迷迷瞪瞪不辨東西,隨口應道:「是啊,深更半夜,他們鼓噪什麼?」
李旦嘆了一聲,說道:「唉,果然如此。三郎,你起來說話。既然事兒已做出來了,我們且商議一下下步行止。」
馬秦客答應了一聲,急忙穿衣蹬靴,然後說道:「楊均此時也在殿側侍候,我們兩人保護太后前往屯營。」韋太后素愛與他們一同就寢,孰料太后單喚了馬秦客一人,楊均不敢走遠,只好獨自在側殿獨寢。
他們到了安樂公主府門前,就見大門緊閉,兩盞氣死風燈懸于大門兩側,門前並無值守之人。張暐向手下人打了個手勢,幾個人當即溜到牆根兒,他們試圖搭起人梯,以攀過高牆跳入院內。
李旦聞言沒有吭聲,李成器在側說道:「三弟把事兒想得太簡單了,你若有事兒,父王和我們能逃脫開嗎?」
韋太后看到薛都尉帶領一幫人闖入室內,尚未感到有異樣,問道:「薛都尉,這麼快就回來了,找到他們了嗎?」
李隆基本想此次舉事未事先向姑姑透個信兒,她肯定心中不滿,見面后弄不好要說自己幾句。孰料太平公主今日沒有一句責怪的話,反而大加讚揚,使李隆基感到有些不安。
李隆基道:「不妨,王毛仲那裡應該事兒不多了,你可派人把他喚來。」然後又轉對李成器道,「大哥,事不宜遲,你們現在就可護衛父王前往東宮。天明以後,我在安福門前迎候你們。」
竇懷貞再叩首道:「臨淄王,請代罪臣向聖上求情。當初韋太后將其奶媽嫁與我,我心中其實不願,奈何懾韋太后淫|威,我不得不從啊。今日殺了這老不死的,算是得償這口惡氣,罪臣唯頌聖上聖明。」
李隆基此時發現姑姑眼中冷峻之光一飄而過,心想姑姑果然厲害,其坐擁家中竟然知曉諸事細微,遂答道:「皇帝印璽現在太極殿,侄兒讓重茂去那裡,正好辦事方便。」
崔日用和王毛仲用一整天的工夫,任他們在城中掘地三尺,愣是沒有發現宗楚客的一絲蹤影。王毛仲因為此前未曾露面的緣故,立功心切,將全部心力用在找尋宗楚客的事兒上,可惜未能建功。
李隆基說道:「很好,我們回太極殿吧。紹京兄,待會兒你與禪師一起,全力協助劉read.99csw.com兄辦些書函之事。此刻離天明沒有太長時間了,我們要把諸事辦得妥當。」
李隆基帶同李宜德離開太極殿,劉幽求與普潤在殿中埋頭擬章及蓋璽,一個多時辰中,竟然發出了一百多道號令和詔敕,累得劉幽求的手都軟了。
趙履溫這些年強奪許多人的地畝和房宅,一些人至今無家可歸,淪為流民,他的作為實在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他現在一面在通道里躲避人們的咒罵和唾沫,一面加快腳步趕快走到樓台下方,意欲磕頭求饒。事先他得知昨晚事變的訊息,明白今後徹底成了李家的天下,自己以前緊隨韋太后肯定被李氏宗族不喜,那麼現在及早前來表現出一副好態度,也許可以爭取來幾分原諒。
韋氏和武氏的勢力從此徹底滑落,手綰兵權的李隆基勢必推出相王李旦走上前台,這種情勢眼前沒有任何人能夠逆轉。自己有著多年的朝野影響,並且有著相對豐富的朝中人脈資源,看似堪與四哥比肩,然實在已落在下風。因為,自己只有支持四哥上位方為明智選擇,虎視眈眈手綰兵權的李隆基不允許自己有另外一種選擇。
王毛仲趨前稟道:「主人,小人前日飲酒太多,在一處酒館里昏睡太久。醒來后回府找尋主人,然府中已然無人。也就剛才碰到王大人他們,方才得知了主人的所在。」
這時由於光線增強,他們彼此可以看清各自臉上的輪廓,普潤雙手合十,說道:「阿彌陀佛,終歸是佛祖保佑我們。自起事至今,諸事順利,沒有出現任何差錯,看來臨淄王畢竟是有福之人啊。」
那人聞言只好跳下驢背,然後木獃獃地站在當地。一名兵士走過去,伸手撩開其帽檐兒,然後藉著暮色細辨其面龐,那人有心躲避,終歸又不敢,只好任其觀看。
想起那次李隆基主動登門,席間太平公主曾問起他準備得若何,李隆基用不咸不淡的言語卻之,甚至表現出了畏懼之意。太平公主想起這幕場景,不禁出奇憤怒,這小子當時肯定已在暗中緊鑼密鼓準備,卻表現出一副毫不經意的神色,這小子當時在糊弄自己啊!
殿內的近二十名宮女聞言紛紛出外,她們在門外列成兩隊,人手或持燈籠或執團扇。婉兒緩步出殿,站立在兩隊之間,她環視宮女們一眼,輕聲說道:「隨我走吧。」
「約有四五十匹。」
宮女急急說道:「娘娘,趕快逃吧,婢子離開時,他們已然大張火把向南面行進,很快就到這裏了。」
「謝姑姑誇讚。」
「好,薛都尉,你深明大義,立下大功,事情過後朝廷定會重重賞你。眼下事情緊急,你還要繼續出力,一者,你要保管好韋太后的屍首,不可在混亂中遺失;二者,從現在開始,你要聽從鍾總監的號令,現在須往顯德殿搜索。」
李隆基向眾人說道:「看來大局已定,我們事不宜遲,要速速辦好下面的事兒。劉兄,你把筆硯備好,先來擬第一道詔命,崔侍郎代韋溫知京城內外兵馬事,另兼雍州長史。崔侍郎,你從現在開始,要緊閉城門,將韋氏一族及其黨羽搜索乾淨,不可漏了一個。可讓福順從萬騎中撥出五百人,由你節制。」
「什麼事兒?」
人群中忽然有了一陣騷動,就聽有人喊道:「皇帝來了。」人們皆屏息觀看,就見城樓上有了一幫人。安福門建造之時就注意了皇帝觀瞻的功能,城樓建得不十分高聳,人們立於下面廣場上,可以清晰地看到上面人的面部特徵以及表情。
安樂公主並不慌亂,她始終以為眼下之勢,沒有人能奈何自己,外面有人搗亂,不過幾個小蟊賊罷了,應該翻不起大浪。她扭頭吩咐武延秀道:「你先去孩兒們那裡,把他們也喚醒,我們一起走。」
張暐向那面做了個手勢,令攀牆之人抓緊行動。他事先知道安樂公主府中僅有些值守之人,並無兵丁,所以大為放心。
李成器答道:「兒子曾派人入三郎府中邀其過來,然府中人說三郎昨日傍晚時就出外未歸。」
「出外未歸?莫非昨晚的事兒與三郎有干係?」
李旦道:「除去了韋氏這個禍胎,我心中的一塊石頭總算落了地。我們今後再也不用擔驚受怕,即為最大的幸事。妹子,你有何思呢?」
王毛仲答應了一聲,然後退至後面。
當太陽升起一竿子的時候,訊息來了:「東宮有訊息說,相王已入東宮小半個時辰。相王正勸說聖上,讓他登安福門撫慰百官及百姓。」
張暐入得門來,發現一人屍橫當庭,心想剛才好懸,若再多幾名值守之人,那就大大糟糕了。他令那兩名攀牆之人留在大門處值守,喊道:「大家都拔出刀來,隨我入內,不可走了一個!」
眾人於是圍著劉幽求討要詔書。劉幽求拎著管筆凝神書寫,書成后交付普潤用璽,他們先後離去。
「劉兄,那少帝重茂已然安排好了嗎?」
李宜德躬身接令,又怯怯問道:「小人若隨宋王,主人身邊無人,如何是好?」
「不錯,韋太后、安樂公主以及韋溫等掌控軍中的韋家子弟,已然被誅。另韋太后的黨羽上官婉兒、賀婁氏、柴氏、第五英兒也被亂軍所殺。」
李成器點頭答應。
李隆基道:「宮中形勢已經安定,現在萬騎將士已緊閉城門,搜殺韋氏、武氏之黨。孩兒估計,天亮后此舉即可大致完成。」
昨晚宮中大亂,街上的騎馬兵士你來我往,天亮之後,氣氛稍稍緩和起來。大凡京中百姓最愛探聽消息,一些好事之人看到出門性命無虞,紛紛走出戶外探聽究竟。他們到了皇城門前,看到並無兵丁阻攔,於是越過朝廷辦事衙署,紛紛來到安福門前聚齊,他們在那裡探頭探腦,互相詢問,漸漸地在門前集有數千人。
百姓們得知馬上有熱鬧可看,不用兵士阻隔,很快乖覺地從中間閃出一丈多寬的通道。此路一直延伸至台階前,便於百官們前來覲見。
說話間,就見一彪人馬斜刺里大張火把飛速而來,李宜德見狀帶人上前盤問,他們說了幾句話,李宜德即後轉身來到李隆基面前,稟道:「好叫主人歡喜,那個老淫婆已被飛騎兵宰了。他們由一名薛都尉帶領,現在前來找主人請功。」
「臨淄王李隆基出現在玄武門前,他帶領一幫人入了玄武門。」
李隆基點頭道:「嗯,你們可以便宜行事。不過到了太極殿,你們不可入內,可將那裡團團圍住。」
這兩人頓時面如死灰,他們正是宗楚客和其弟弟宗晉卿,二人化裝來此,意欲混出城外逃命,孰料竟被小兵識破。
李隆基道:「李宜德,你可帶領三百萬騎兵士,聽從我大哥指揮,以全力護衛相王。」
張暐註定抓不到武延秀,他此時已逃出府外。武延秀出府後想到那些掌控軍權的韋家子弟,於是想逃往軍中尋求庇護,就一溜煙向軍營奔去。他很快到了肅章門,這裏例由北軍鎮守,武延秀到了門前報了自己的名號,要求得到保護。
為了處置紀處訥,劉幽求擬詔快馬送往河南道,令當地官員就地擒拿紀處訥,然後押往京中問罪處斬。
李隆基所說的書函之事,其實主要是眼前的人事安排。這一夜亂象紛生,必須在天亮之前明確關鍵人員的職務。
可憐尊貴而美貌的韋太后,就這樣不明不白做了刀下之鬼。讓她感到欣慰的是,兩位榻上之伴也隨同她命喪黃泉,其在陰間的路上不至於孤獨,如此就有了不少慰藉。
張暐大聲喊:「快點!」
他們說話間,崔日用、麻嗣宗、王崇曄和張暐進入殿內,眾人驚奇地發現,在張暐的身後,竟然跟隨著王毛仲。
劉幽求聞言后,頓時大怒,張口罵道:「你為閹豎之身,怎能妄議此等國家大事?」
張暐還算有急智,他從容答道:「我們從宮中而來,太後有急事,讓我們傳信兒給公主。」
「他們說韋太后毒死先帝,欲謀逆篡位,今日他們要誅滅韋黨,迎相王為主。」
這時,就聽門內有人喊:「什麼人?」
李成器見父親在那裡不吭聲,遂躬身稟道:「父王,三弟之言發乎至誠,就請早點成行吧。為策萬全,兒子帶領府丁跟隨父王,以為護衛。」
「不知崔日用和張暐這兩路人馬現在如何?」
李隆基開口道:「寒了天下文士之心?一個人縱然有天縱之才,然心底齷齪,沒有正義,其才具又有何用?再說了,眼前的亂世,皆是這幾個女人造就而成,這個上官婉兒慣會見風使舵,首鼠兩端,實為極大的禍胎。劉兄,從今日起,你要記住,不要讓我說第二遍話。」
李隆基再叩首,然後起身。
李旦沉吟道:「哦,看來果然是三郎辦的事兒。他哪兒來的膽子,竟然做出如此驚天之事?」
此時,萬騎將士已經拿下皇宮。北軍將士知道自己的首領韋捷與韋濯已然身首兩處,他們明白大勢所在。眾人一聽武延秀自報名號,頓時欣喜不已,他們把武延秀圍在當中,一人呵呵笑道:「武駙馬,你很好哇,天佑我們有了立大功的機會。」
「逃什麼?」婉兒斥了一聲,然後大聲喊道,「都起來,到殿門外列隊。」
說話間,就見鍾紹京帶人迎面走了過來,其手向後一指,那裡有兩人手捧數只函盒,向李隆基稟道:「殿下,都帶過來了。」
李隆基他們到了太極殿,令人掌起燈來,殿內頓時燈火通明。過了一會兒,葛福順與李仙鳧前來稟報,宮內已清理完畢,如尚九_九_藏_書宮柴氏、賀婁氏以及女巫第五英兒已被誅,各城門皆替換成萬騎將士把守。
李隆基看到下面如搗蒜般叩頭不絕的趙履溫,沉聲問道:「趙履溫,你為虎作倀禍害百姓,知罪嗎?」
「這第二道詔命,由王崇曄、麻嗣宗典城外左右大營;葛福順、李仙鳧押萬騎左右屯營;陳玄禮、張暐典北軍左右屯營;鍾紹京典南衙軍。諸位,你們拿到敕書後速到各營,要設法籠住所屬將士各守本位。」
李隆基指明由崔日用擔當該行動的主事,崔日用此時責無旁貸,問王崇曄道:「崇曄,你宅中的馬兒有多少?」
韋太后含笑不語。
「是的,看來趙履溫民憤極大,其場面實在殘忍。」
李旦心裏一沉,心想此子果然做下了大事。李成器幾人面面相覷,心中震駭無比。
太平公主岔開話頭,問道:「三郎,我聽下人們說,剛才百姓竟然把趙履溫生吃了?」
李隆基說道:「你們拿到詔書後就速去吧。暐兄,你先去東宮叫上陳玄禮,然後一同入北軍營中。記住,務必要小心謹慎,以求穩為要。」
年長太監再叩首,說道:「劉大人,韋太后被誅,則太后之位虛懸。小人們以為,聖上之生母劉氏處事端莊,有國母之姿,可立為皇太后。」
李成器答應一聲向外走,幾個弟弟見狀也要求同去,李旦揮手同意。
麻嗣宗快馬趕到王崇曄宅中,見到崔日用和王崇曄說道:「葛福順他們已在萬騎中得手,阿瞞讓我們速速包圍韋溫之宅。」
王崇曄疑惑問道:「我們此前多說要隱秘行之,如此大張旗鼓,豈不是違了初衷?」
在場的人十分明白,李旦此次前往輔佐李重茂,意義十分重大。換句話說,此前實際掌握權柄的韋太后已煙消雲散,從今日起,此權柄要換成李旦來執掌。
李隆基轉頭對李成器等人說道:「大哥,眾位兄弟,原諒我事先未與你們商議,其實這件事情變起倉促,兵部有一個侍郎叫崔日用,你們此前可能也聽過他的名字。此人一直跟隨宗楚客,這一次忽然良心發現,前兩天他單獨找我,密告說韋太后欲革唐命,宗楚客首先要不利於父王和太平公主。我無可奈何間,只好放手一搏。」他又轉向李旦道,「父王,兒子事先不向您稟報,其實緣于這樣的考慮,起事畢竟把握不大,萬一事敗,則獨罪我身,說什麼也不敢攀上父王和眾位兄弟。」
韋太后是夜喚來了馬秦客侍寢。兩人在那裡顛鸞倒鳳,連戰兩番,馬秦客抖擻精神使出百般手段,將韋太后侍候得眉開眼笑,通體舒泰。事罷后,韋太后枕著馬秦客的臂膀含笑說道:「你很好哇,現在愈來愈讓我舒服了。」
張暐帶領著手下二十餘人,悄悄摸往金城坊。此時宮城裡尚無動靜,京城街道杳無人跡,偶爾有巡街之人孤獨走過。
「這事兒好辦,不過一句話就行了。你先任中書侍郎,明兒個我吩咐宗楚客馬上辦。」
一名兵士哈哈笑道:「我們感謝二位大人賞我們一場富貴啊!對了,你們可能還不知道自己的身價,我們將你們的首級獻于朝廷,又有錢物,又可升職,你這點小錢算什麼?」
李旦搖手道:「不可。韋氏雖死,那少帝重茂猶在,再抬我的名號,實為不妥。」
「三更之時,葛福順與陳玄禮在營中殺了高嵩、韋播、韋濯、韋捷四人,李仙鳧佔據玄武門與之相應。」
這時,那位探事宮女跌跌撞撞闖入門內,驚慌失措地喊道:「娘娘,大事不好了。」
「嗯,他們說些什麼?」
薛都尉躬身答應,心裏卻暗暗叫苦,外面一片黑暗且一片混亂,到什麼地方去找這兩個人呢?
太平公主笑道:「四哥,我們要好好感謝這個三郎呢。若沒有他,韋氏說不定會革了我們的命。高祖太宗打下的江山也從此變了顏色。」
安樂公主拿起眉筆,輕輕向眉間描了幾筆,柳眉頓時成就黛色,眼神也似乎為之清澈起來。
李隆基急忙躬身推卻道:「晚輩不敢竊取功勞,此次事變若無父王和姑姑非凡的威望,萬騎將士焉敢從命?我不過為一名無名郡王,他們說什麼也不會瞧我的面兒。這一點,晚輩還是心知肚明的。」李隆基此言並非純粹謙遜之言,他說得對,若無相王與太平公主的影響力,萬騎將士不會跟隨他賣命的。所以葛福順殺了高嵩等四人後,馬上打出了相王的旗號,人們於是紛紛響應。
「此為咎由自取!三郎,我剛才誇讚你,實為衷心之言。為什麼呢,從趙履溫的遭遇就可以看出,韋氏他們實在不得人心,你起事來誅滅他們,就是順乎了民意。」
劉幽求觀看這名太監的服色,似為內侍局的令史一類的職位,因問道:「你們又有什麼命可請?」
張暐提著滴血的刀搶入殿來,看到安樂公主被斬,急忙問道:「武延秀呢?你們見到沒有?」
劉幽求憤憤地對普潤說道:「你瞧,這是什麼事兒?一幫太監宮女,竟然也想迎立太后了。」
太平公主先是微笑一下,繼而說道:「三郎,不要急著下樓,我有幾句話說與四哥,你也一起聽了。」
兵士又是哈哈一笑,說道:「宗大人,你此前耀武揚威經過這裏數次,你身貴位高,當然不識得我等小兵了。然我可記得宗大人的面貌。」
李隆基冷冷地看著劉幽求,並不吭聲。
李宜德快步入內,躬身聽令。
大門這時有了響動,有人在裏面抽|動門閂。張暐大喜,揮手令眾人集於門前。就見大門緩緩打開,一人露出臉兒大叫道:「主人,快進來。」
武延秀令人掌燈,就見榻上的安樂公主依舊睡得香甜,其長長的睫毛搭在一起,比白日時的美艷更多了一層韻味。武延秀上前將其晃醒,說道:「裹兒,快快起來,外門有人要鬧事。」
馬秦客急忙諂笑道:「微臣此生最大的幸事,就是能夠侍奉太后之萬一。只要太后滿意,微臣即為最大的滿足。」
原來人們受到那名食肉者的啟發,其中許多人或自己或親戚受到趙履溫的禍害,此前發誓賭咒要生食其肉,現在大好的機會放在眼前,自然是爭先恐後去用牙齒解恨。事兒很明白,趙履溫的一身肉能有幾許,多少人在等著呢,若去晚了肯定沒機會。
劉幽求又道:「再說呢,此人文名滿天下,若殿下殺了她,定會寒了天下文士之心。」
劉幽求在火光中見到李隆基那堅定而陰沉的神色,這是他以前很少見到的,其心底竟然湧出一陣莫名的寒意。他知道不宜再多說話,遂轉頭對李宜德說道:「你去,速將其頭斬下。」
李隆基喜道:「大哥和兄弟們護衛父王,確為萬全之策。我事情忙亂,分身乏術,父王只有仰仗你們的保護了。」他又對外大喊一聲,「李宜德,進來。」
太平公主咯咯一笑,說道:「對呀,大事已定,我們獎賞你還來不及呢,何來責罰之說呢?三郎,姑姑今早得知你事成的時候,實在是欣喜若狂。我們李家祚業眼見在搖搖欲墜,由你拯救于危難之間,實為我家的好兒郎。」
從睡夢中驚醒的安樂公主老大不願意,迷迷糊糊答道:「鬧事?什麼人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獻化門約駐有飛騎兵三百人,由一名薛姓果毅都尉率領。他們聞聽宮內的鼓雜訊皆醒來集於門前,薛都尉更派出三人前往鼓雜訊處打探。按照宮中規制,守衛兵士只許在該門守衛,不可踏入宮中一步,然現在事發緊急,什麼也顧不得了。
夕陽西下,暮色漸至,城東的通化門前人影漸稀。數名南衙兵士在這裏盤查往來行人已然忙累一日,待會兒天黑之後,他們就可關閉城門,然後換班休息。
宗楚客兄弟二人的腦袋先後落下,幾位兵士歡天喜地提著腦袋前去領賞。
這名兵士觀罷托地一跳,大聲叫道:「弟兄們,亮傢伙,把這兩人圍上了。」數名兵士聞言,動作還算迅疾,皆拔出利刃,將二人團團圍住。
別看李旦平時謙遜為懷,內心其實如明鏡一般。他坐在那裡一言不發,心裏卻在想著一件事兒:韋家和武家勢力此次一掃殆盡,李重茂畢竟年幼,以後監國的擔子就要落在自己肩上了。他知道,李隆基之所以如此賣力,其心思就是這樣想的。他又問道:「三郎不用多說了,你當機立斷將大事辦成,由此延續了我李家祚業,實為大功一件,也為至孝。我問你,下一步你想做什麼?」
於是,兩隊人馬散開后大張火把,呈扇形向前搜索前進。
那幫人當然明白劉幽求不是虛言恫嚇,當即作鳥獸散。
太平公主不再理李旦,轉問李隆基道:「我聽說你昨夜發了不少詔敕,那麼皇帝印璽皆在你手了?」
劉幽求接過那方絲絹,展開后藉著火把之光掃描了幾眼,赫然正是傳說中的李顯遺制。當初太平公主入宮參与遺制草擬之事,他與李隆基也是知道的,他一時拿不定主意,遂向婉兒說道:「你在這裏稍待片刻,待我向殿下稟報。」
李隆基斥道:「你們殺了這兩名婦人,算是順應了大勢。然她們畢竟是你們的妻子,如此決絕手刃,心中難道沒有一絲情分嗎?聖上說,念你們平時尚無大惡,赦免你們死罪,可先歸家思過,靜待朝廷的處罰。」
他們看到太平公主火氣很大,甚至過於往日生氣的時候,一時不敢接腔。現在聽說讓他們滾,不啻接到了大赦令,急忙躬身快步離開。
李隆基一時不知道如何回答,恰在這時九-九-藏-書,下面又鼓噪起來,李隆基向下一看,笑道:「姑姑快瞧,下面又有兩個寶貝來了。」
劉幽求急問是什麼事兒。
兩人攀上了牆頂,然後溜著繩索進入院中。過了一會兒,就聽門內有搏擊聲音,顯然這裏還留有值守之人。張暐心中愈發著急,萬一對方人多,己方寡不敵眾,自己連大門都進不去,如何向李隆基交待呢?
婉兒在寢宮中聞到鼓雜訊,她先是坐立榻上傾聽良久,然後作出了自己的正確判斷:事情果然來了,李氏宗族不忍太后革命,決然動手了。
這時,門側傳來一聲粗豪的呼叱:「說,她就是安樂公主嗎?」安樂公主側頭一看,就見兩名勁裝漢子正拿刀逼著侍女,那名侍女渾身顫抖不止,僅拿手向安樂公主一指就癱在地上,一名漢子伸手一刀,那名侍女頓時了賬。
這樣好歹到了獻化門,馬秦客大聲向守門衛士喊道:「太後到此,速來接駕。」
那名值守之人來到安樂公主寢殿前敲門,殿內侍女開門將其呵斥了一番,如此首先驚醒了武延秀。他披衣下榻來到門前細問究竟,值守之人將來人情況說了一遍。武延秀聞言大驚,當即轉身回殿。
東方漸漸現出魚肚白,太陽在地平線上漸漸向上攀升,大地上的光線逐漸增強。劉幽求與普潤步出殿外,兩人皆伸了一個懶腰,劉幽求笑道:「普潤禪師,我們多日的思慮,現在終於修成正果了。」
馬秦客頓時大喜,又在韋太後周身撫摸起來,並送上一個長長的吻。誰知韋太后已然筋疲力盡,她輕輕推開馬秦客,嗔道:「罷了,我身子還如你那樣的結實嗎?早點睡吧。」
天色微明之後,李旦的幾個兒子陸續過來,唯獨不見李隆基。李旦問長子李成器道:「三郎呢?」
看到這兩名漢子提刀向自己奔來,安樂公主並無驚慌之色,她反而向兩名漢子淺淺一笑。
「請殿下放心吧,沒有人敢動他的一根毫毛。看來韋太后確實處心積慮,竟然不肯讓少帝在太極殿居住。」
所謂牆倒眾人推,薛都尉認為韋太后找到自己,實乃天賜良機。以此來邀賞,定可官升幾級。人在關鍵時候反目,非為大義,非為小人,實因其自身利益使然,那也怨不了別人。
一兵士說道:「你們是十里鋪之人?怎麼口音不像啊?」
有一名兵士詢問道:「薛都尉,我剛才識得他們,那是皇太后呀,如何能下手?」
「他們在那裡吆喝什麼?」
騎驢之人迷茫道:「宗大人?此話從何說起?我為十里鋪小民,又如何成了宗大人?」
「嗯,我正準備走,剩下的事兒由你和禪師在這裏辦吧。」
薛都尉道:「稟太后,卑職為北軍飛騎果毅都尉薛某。」
「嗯,薛都尉,宮中聲響你也聽到了,估計有人作亂。這樣吧,你速去傳韋捷和韋濯領兵來這裏見我。」
「妹妹說得對,三郎的功勞很大。」
「婢子不甚清楚,只見眾人皆向一人稟報,婢子依稀聽眾人呼年輕人為臨淄王。」
宮女斂了一口氣,稟道:「婢子聞聽鼓雜訊在凌煙閣處,就小跑著前去。婢子到了凌煙閣在暗處細細觀察,發現是萬騎反了。」
太平公主聞言,一面讓下人們備車,一面轉身回室內梳妝穿衣。她想好了主意,自己必須在第一時間趕往安福門。
薛都尉聞聽皇太後到此,急忙列隊迎候。火光中,就見兩個男人攙扶著韋太后,他們皆衣冠不整,模樣著實狼狽。馬秦客說道:「趕快在營中騰出一處靜室,請太后入內安歇。」
宗楚客急道:「我宅中還有許多積蓄,都送給你們。」
崔日用臉含喜色,似自言自語說道:「不料事兒竟然如此順利,這些人入宮之後定然所向披靡,嗯,事兒成了。」
天色越來越亮,朝霞的濃彩漸漸染紅了窗欞以及庭院。太平公主走出門外,召喚那些探事下人道:「你們再去探明,可與宮中之人聯絡,重點問清宮內下一步有何大動靜。」
此二人雖與韋太后攀了親戚,平時終無大惡,不過為趨炎附勢之徒。李隆基問道:「竇懷貞,王邕,聖上問你們,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
李隆基此次起事,雖事先籌謀甚細,然沒有大人物主持,臨時反水而來的崔日用官職便屬最高,皆是一幫官職低微的年輕人行險而成,其中應該有許多僥倖的成分。也正是因為他們官微名低,此前未引起韋太后和宗楚客的注意,如此方能一擊而中。
「嗯,我們不用再隱秘行事了。你把馬兒牽出來,讓所有人都騎上。你可帶十五人到韋氏後門,我與嗣宗帶同其餘人到前門,我們前後闖入,見人就殺,不可跑了一個。」
「殿下,陳玄禮已帶一隊人馬趕赴東宮,將那裡團團圍困,不許任何人進去。」
這隻木箱的鑰匙由婉兒獨掌,平素不許別人染指。她打開木箱,小心地傾身從箱角處取出一個小小錦包,然後移步來到燈下,解開錦包上的絲結,從中取出摺疊著的絲絹。
兩人聞聽保下命來,不禁加額稱幸。他們再叩首一回,然後抱頭越過百姓的罵聲和唾沫鼠竄而去。
李隆基道:「宗楚客諂事韋太后,這中書令一職他不能再當了。天明之後,朝中百官須有人主持,看來需要韋公出山擔當中書令。我一直在想,劉兄須入政事堂。然我們現在來擬詔命,事後定會有人說嘴。此事如何辦呢?」
李旦雖性格恬淡,聞言也不禁震驚萬分。如何一夜之間,這些鮮活的人忽然成為了地下之鬼?而指揮這次行動的,正是眼前這個平時話語不多的三兒子。即使到了這個時候,李旦還感覺李隆基做不出這樣的事兒。
馬秦客也急忙下榻穿衣,並問道:「躲避?太后,我們到什麼地方最好?」
李隆基還是用李重茂的名義,向百官宣布了幾件事。
婉兒心裏頓時瞭然,臨淄王即是李隆基,其背後定是相王和太平公主在那裡指使,這也印證了婉兒此前的判斷。
三人說干就干,王崇曄出門后喚人牽來馬匹,一幫勁裝之人很快人手一匹,他們分成兩隊,馬鞭一揚,迅即消失在夜幕之中。
「我以為殿下向相王稟報后,相王應入東宮請出少帝,天明后同登安福門。」
人群中有人喊了起來:「陛下,這名老兒是韋太后的狗腿子,應該斬殺。」
安樂公主好歹穿好衣裳,她推開侍女走至梳妝台前,開始攬鏡作眉。
「這裏離獻化門不遠,那裡有飛騎屯營。我們先入此營,再觀下步行止。」獻化門的飛騎屯營屬於北軍節制,韋太后此時想起那次入玄武門躲避的情景,然現在鼓噪之聲已在宮中,玄武門顯然已失守,再去玄武門根本不現實,只好求其次到獻化門。
「稟父王,兒子心裏也有疑惑。三郎這一段與一幫朋友來往甚密,且與幾個萬騎果毅交往甚多。昨晚的事兒,說不定真與三郎有干係。剛才我派人出去打探,外面傳言昨夜宮中大亂,乃臨淄王率領萬騎將士殺了韋太后等人所致。」
張暐大急,他知道安樂公主府中還有其他角門,萬一安樂公主聞訊溜走,這次行動豈不是徹底砸了?
下面兩人一個為竇懷貞,另一個是秘書監王邕。這王邕娶了韋太后的妹妹崇國夫人為妻,也算是韋太后的至親。他們俯伏在地叩首不已,身側皆放著一顆血淋淋的女人腦袋。原來兩人聞聽事變,韋太后被誅,遂各使利刃斬下了自己的妻子之頭,然後手提首級前來安福門,一面撇清自己,一面還想邀功。
李隆基見了李旦,「撲通」一聲跪在其面前,叩首道:「父王,孩兒不孝。昨夜孩兒帶人夜戰禁宮,已誅了韋太后及安樂公主等人,此事未事先向父王稟報,請父王降罪。」
宮內於是有了這樣一種奇觀,宮內此端喊殺震天,兩列執燈青衣宮女緩步行走,顯得不慌不忙,很明顯她們正迎向聲響最大處走去。
「安樂公主在宅中被殺,武延秀逃至肅章門,被守門兵士斬下首級。」
經歷了似水流年的磨鍊,太平公主早就不會讓情緒控制自己的思慮,她轉而判斷起眼前的大勢。
李隆基道:「昨晚萬騎將士之所以奮勇誅逆,緣於他們不忍韋太后和安樂公主毒死先帝,皆渴望父王出來主持大政。兒子以為,父王應該順應民意,及早出山。」
他說罷召來數十人,吩咐道:「大家隨我入內,聽我的號令,把剛才入營的三個人統統斬首。」
婉兒此時明白劉幽求的背後肯定有李隆基,遂大聲說道:「賤妾心向唐廷,早與太平公主私下溝通。殿下今夜舉事,大遂賤妾心愿,特來投效殿下以供驅使。」
一代才女就此香消玉殞。
薛都尉出門后,就見那三名入宮探事的兵士回來了。薛都尉將他們引入城樓下的暗影中,悄聲問道:「宮中到底是何狀況?」
李旦道:「重茂年幼無知不錯,然他總有長大的一天。我們此後用心輔佐,一樣能夠治世制亂。你們請勿再言,我說什麼也不做這個皇帝。」
太平公主道:「罷了,你有無功勞,我們心中有數,你就不要再謙遜了。四哥,眼前大勢如此,你以為下一步如何走?」
李隆基在一側沉默良久,然後說道:「劉兄,這一道詔書卻讓我犯了難。」
「兵爺真是好耳力,我前幾年從關東遷於十里鋪,口音尚未改過來。」
「只要宰了韋溫,則萬事大吉。現在城外並無動靜,崔日用他們應該得手了。」
李隆基看到姑姑前來,急忙趨前問安,並說道:「九九藏書姑姑,此次事發倉促,侄兒未事先向父王和姑姑稟報,實為不孝。現在大事已定,請予責罰。」
李隆基在台上做了一個手勢,示意大家噤聲,然後又說道:「好了,請大家從中讓開一條通道,聖上要在這裏接受百官朝見。這些官兒們有人甘當韋太后的爪牙,有的人還算勤謹,他們究竟如何?請百姓們靜觀聖上如何發落。」
麻嗣宗大喜,說道:「好呀,這樣最暢意,崔侍郎此舉最合我心。」
裏面的值守之人又道:「你們不許亂動!待我先向公主稟報一聲,也許不用等到天明。」這人看到門外的數十人手持傢伙,知道他們來者不善,於是暫行緩兵之計。
「咳,你這人怎麼還不下來?找打嗎?」
李隆基道:「侄兒聽姑姑的,侄兒馬上讓劉幽求辦這件事兒。」
普潤笑道:「這很正常。宮中遭逢大變,他們若迎立太后成功,他們就成了新太后的擁立功臣,今後他們在宮中定會風生水起。唉,其實宮內自成一統,其權謀機變一點兒都不比朝中差,由此可見一斑。」
韋皇后此時一個激靈醒了過來,她聽明白了,那並非山呼萬歲的喊聲,而是鼓聲夾雜著巨大的喊叫聲,感覺這些聲音就在宮中,且離自己很近。韋太后一面呼叫掌燈宮女掌燈,一面推醒身邊猶在酣睡的馬秦客,問道:「馬卿,你聽,這是些什麼聲音?」
葛福順道:「殿下太麻煩了,何必擒拿他們,『咔嚓』一刀結果了她們最為省事。」
李隆基見狀,急令下面兵士上前維持秩序,以防人員傷損。兵士們試著上前,然無論如何接近不了,也只好聽之任之。
「弟兄們,不和他們廢話了。宗大人,你不要怪我們心狠,如今天下之大,恐怕沒有你們容身之處。既然這樣,我們感謝你給我們富貴。明年今日,是二位的忌日。」
劉幽求哼了一聲,斥道:「上官昭容好大的名聲,誰不知道你與武三思、韋太后沆瀣一氣,怎麼又突然成了反水之人?我勸你呀,早早束手就擒,若殿下恩典,你許是能保下一條命來。」
馬秦客喚了楊均一聲,兩人遂一人攙著太后的一條臂膀,他們深一腳淺一腳向西首的獻化門走去。
「微臣現在還是一個六品官兒,以這等身份來侍奉皇后,實在有點低。微臣以為該升一升了。」
百官聽言后逐漸散去,百姓們也在兵丁的簇擁下退下台階,一時間,安福門前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李隆基問道:「嗯,怎麼成了三人?」
剛才驗看的兵士哈哈一笑,說道:「弟兄們,我們不枉今日值守此門。天大的富貴,就落在這二人身上。」他說罷走至騎驢之人面前,揮手掀掉其帽子,說道,「宗大人,你該露出本來面目了。」
李隆基站立樓台前端,凝望下面黑壓壓的人頭,氣凝丹田,大聲說道:「諸位百姓,韋太后毒殺先帝,圖謀不軌,已然被誅。今日聖上登樓宣布此事,望百姓勿驚。」
武延秀卻不用侍女幫助穿衣,他快速地穿衣蹬靴,動作非常麻利,而此時安樂公主僅僅穿好內衣。此時,大門處傳來動靜,間或有凄厲的哀號聲。武延秀知道,這種聲音唯在人臨死前方能發出,如此看來,門外之人已然攻入府中且已砍死數人。
牽驢之人怯生生地說道:「兵爺,我們是城外十里鋪之人,今日入東市賣些青菜,你們知道,城裡今日似乎亂得很,青菜剛剛才脫手,所以出城有些遲了。」
劉幽求道:「是了,要小心這幫宮人,不可給臨淄王添亂。」
張暐道:「快快找尋,別讓這廝跑了。他若跑了,我如何向殿下交待?」
很快,韋太后沉入甜蜜的夢鄉中。睡夢中,她頭戴通天冠,身穿大袞服,在那裡威風八面地指點江山,那勢頭絕對把則天皇后當初的威風都蓋了下去。只見百官庶民都俯伏在自己的腳下,他們山呼萬歲,自己慨然受之。
第二件,由崔日用領兵搜誅韋氏宗族,京城之人不得藏匿;至於武氏宗族,重罪誅死,輕罪流放。
恰在這時,李隆基到門首下馬,兄弟幾人在大門處碰了個照面。李成器見之大喜,說道:「三弟,父王正讓我們去尋你呢。你這一夜跑到什麼地方了?讓大家實在牽挂。」
三人齊聲答應。
她在那裡滿心希望地等待著李隆基的答覆,相信憑著這方絲絹可以度過眼前的危機。人言狡兔三窟,婉兒向來對自己的眼光頗為自信,當初韋太后權傾朝野,自己隱秘地通過太平公主向李氏宗族示好,現在正是收到成效的時候。
婉兒反而款然坐下,斥道:「有什麼事值得如此大驚小怪,慢慢說!」
李旦嘆道:「唉,他就是果然殺了韋太后,這事兒過程實在兇險萬分啊!大郎,我們一家在如此短的時辰里,竟然不自覺地到鬼門關走了一回。大郎,你趕快帶人出去把三郎找回來,我要問個清楚。」
眾人一擁而上,分別扯緊了三人,就見三道白光一閃,三人的首級頓時滾下地來。
李隆基到了凌煙閣前與葛福順等人會合,他在行進過程中發現了一個錯誤,就是不該放鍾紹京出去。宮內道路曲折,鍾紹京最為熟悉,眼下正是用得到他的時候。他當即喚過一人,令他快馬去傳鍾紹京入宮。
一名年長太監向劉幽求叩首道:「劉大人,今晚韋太后被誅,實為大快人心之事。我們看到劉大人在這裏擬詔發敕,心裏有個要求,特來請命。」
太平公主目視著他們下樓,心想這個三郎果然細心得很,他讓自己的親兄弟寸步不離李重茂,就是徹底地控制了這個年輕皇帝,不允許別人再來染指。她想到這裏,心間又添了一層寒意。
太平公主聞聽了這些情況,心內已大致明白了其中的大概。她的臉色頓時變得鐵青,一迭聲催促下人再去探聽,並令人喚薛崇簡和王師虔過來。
薛崇簡道:「母親息怒。三郎這一段確是閉門不出,甚至連尋常宴飲也不參与。他不召喚我們,那是無法之事。」
李旦問道:「妹子有何話說?」
兩名漢子何曾見過如此明艷的面龐,他們呆了一下,然後緩了一步,但沒有任何憐香惜玉的念頭,馬上加快步伐。就見其中一人刀揮空中,然後向前掠去,安樂公主的香發裹著腦袋,無聲無息地跌落在地。
太平公主怒問二人道:「三郎今晚舉事,你們事先難道未得一些訊息嗎?」
兩名漢子急忙搖頭。
太平公主斬釘截鐵地說道:「重茂那小子如何能做皇帝?四哥,要我說,這皇帝位早該是你的,這一次就不要再猶豫了。聽妹子的話,你來當皇帝!」
太平公主側頭瞧了李重茂一眼,向李隆基那裡邁了兩步,壓低聲音道:「三郎,這裏的事兒了結之後,你我還要共同努力,趕快把你父親推上御座。」
相王府此時燈火通明,夜來宮中大亂,街道上又有一隊一隊的士兵往來穿梭,相王李旦當然知道發生了大事。
婉兒早把那方絲絹看成是自己的救命稻草,若韋太后一直權柄在手,此絲絹就可永壓箱底;若李氏宗族勢起,此絲絹又可證明自己是擁立相王的立功之人,那麼自己就可搖身一變成為李氏宗族的功臣。
這時,太平公主趕到了。她上來后先走到李旦的身邊,說道:「四哥,你現在能在重茂的身邊,小妹就放心了。三郎這一次實在立了大功,我們作為長輩,應該勉之獎之啊。」
此後,百官陸續前來,然並未看到宗楚客的身影。作為韋太后的哼哈二將,紀處訥此時作為大使巡視河南道不在京中,宗楚客知道自己作為韋太后的嫡信之人,肯定難逃一死,於是躲避逃遁。
婉兒令人掌燈,然後派出一名宮女悄然出外打探,她自己從腰間取出鑰匙,抬步向牆角的那隻描金木箱走去。
「宗大人又想拿我們開心,你的府第今日已充公,你又怎能送與我們?」
武延秀道:「裹兒,那些人手裡皆拿著傢伙,來者不善啊!我們府中並無護衛人員,絕對不是他們的對手,我們還是趕快入宮吧。」
劉幽求還是識得這位才名滿天下的宮中奇女子的,他聽到婉兒說主動來迎李隆基,心裏大覺奇怪,想不通他們什麼時候做成了一路。其心中懷疑,口中猶問道:「本人正是臨淄王的屬下,敢問昭容,你深夜迎候殿下,到底有何要事?」
這時,城中街道的暮色蒼茫處過來一人一驢,兵士們待其走近后細看,發現驢背上還坐著一人。一名兵士大聲呼叱道:「幹什麼的?靠邊兒走,驢背上的那人,下來。」
下人們銜命而去。
太平公主自從得知宮中生變后,即抖擻精神,從府中派出許多人出去打探,消息也就一撥撥地傳入進來。
這樣過了大半個時辰,人堆才漸漸消失,人們疊壓在一起又互相爭搶,許多人頭破血流,筋骨傷折。不過今日能夠生食趙履溫,實在是大快人心之事,所以,他們的臉上皆洋溢著滿意的笑容。
這時,從太極殿兩側過來數十名太監和宮女,其中大多數人皆有宮中職銜。他們走到劉幽求面前,忽然全體跪下,弄得劉幽求摸不著頭腦,急忙問道:「你們不好好待在各自殿中,為何來這裏聚眾?」
李隆基答道:「宮中大亂之前,兒子即讓陳玄禮帶人保衛東宮,所以少帝現在毫髮無損,請父王勿念。父王,兒子以為,您現在應該趕往東宮,對少帝撫慰一番,待天明之後,您可帶少帝登上安福門,在那裡接見群臣和庶民百姓,如此可安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