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唐皇思治憶賢者 張說識機策功臣
張說繼續說道:「臣以為此詩為近年來少有的佳作,詞清語麗,韻調優美。首句就出手不凡,前四句『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灧灧隨波千萬里,何處春江無月明』,接下來就引出『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的幽思,實為絕妙好詩!陛下為譜曲聖手,若依此詩譜曲,再加以妙舞……」
郭元振聽到張暐的名字不禁皺起眉頭。問道:「張暐?這樣的人能當宰臣嗎?此人商賈出身,大字不識幾個,又嗜酒如命,當初劉僕射與此人商議大事,被他泄露機密,險些把聖上也扯了進去。他若能為宰臣,我趁早離開這裏。」
李隆基坐下后,在几案上取過茶盞,輕輕抿了一口,問道:「張卿,你今日怎麼想起聯詩之事了?」
「臣聽說此職缺人,因有是思。」
先天二年,長安又到了金秋時節,城內外的樹葉被數度秋風染潤后,次第變成了金黃與橘紅的顏色,其與湛藍的碧空相映,成就了一幅絢爛美麗的圖畫。是時,長安之人不唯公卿士人覽景吟詩,就是那些販夫走卒也以誦詩為榮。若論秋景詩,當時莫能超越王績的《野望》,所以時人吟詠此首詩者最多,其詩曰:
李隆基道:「幽州防務甚重,宋璟在那裡還算妥當,就不要動他了。申州離京城有點遠,可讓姚崇調任同州刺史。張卿,這件事兒要馬上去辦。唉,一別許久,朕這些日子有些念記起他們了。」
王琚不假思索,脫口而出道:「臣聽說河東總管正缺任,姚崇任此職最合適。」
「穩妥?『斜封官』由弊政而生,若不革除之,天下人會如何說?姚宋二人行事時束手縛腳,那是緣于有人掣肘的緣故;你們現在有朕撐腰,有必要患得患失嗎?」
兩人在這裏說了一些閑話,彼此非常謙遜。王琚一面說話一面猜測張說的來意,他知道,張說登門拜訪,絕對不會是贈送幾隻螃蟹這麼簡單。
張說起身躬立答應,心中卻激蕩不已。他明白,皇帝的話背後肯定有著更深層的含義。
張說嘆道:「我說了,奈何聖上不聽。對了,還有一件事兒要速速去辦。聖上說了,改授姚崇為同州刺史,劉僕射,你須讓吏部加急辦理此事。」
李隆基點點頭,說道:「你說得對,就這樣吧。不過有一件事兒很蹊蹺,如此長的時間無章彈劾姚崇,為何朕剛剛改授其為同州刺史,這彈章就來了呢?」
「此話怎講?」
劉幽求笑道:「郭公曉諳軍事,更會留意合適人才。郭公若有得人,再找聖上奏請一回,應該是順勢而成的。」
張說道:「聖上沒有明說,不過推薦良臣也為我們的職責,我們應該尋個時機向聖上舉薦。」
王琚道:「郭公所言增補宰相職人員,臣以為也有必要。如今百廢待舉,選擇良臣充實政事堂人員,只要他們能夠忠心辦事,定能為陛下分擔許多憂勞。只是微臣已處此高位,無能無才再晉宰相職。」
「應該快了。」
李隆基說道:「哦,麗妃還是挺念著皇后的,麗妃歌女出身,沒有促狹之氣,真是難得啊。」
看到張說尚未回來,三人就先在一起說些閑話。劉幽求說道:「突厥默啜又派人入朝請婚,聖上已經答應了他。歷來邊患之事,就數突厥與吐蕃愛惹是生非,這些年還算消停。不料契丹與奚又來生事不已,郭公,幽州那裡似乎還應該加強。」
這日晚膳之後,王琚將母親奉入房內安歇,當其轉身要走的時候,母親喚著他,說道:「琚兒,趁著媳婦兒回家省親的空閑,我有幾句話,想單獨說與你聽。」
王琚起立躬身道:「陛下,此前家母曾訓誡微臣一番。家母說微臣祖上不過州縣職而已,臣無野戰攻城之功,然皇恩浩蕩竟至如此高位,應有惶恐之感。微臣自思此前確實無從政之經驗,居現高位已顯吃力,晉為宰相職是萬萬不可的。」
魏知古畢竟與張說相處多年,深明其性子,知道張說對權位看得甚重,若姚崇果然入了政事堂,其能力及才具明顯比張說高了一籌,肯定會對張說中書令的位置形成威脅。然張說現在慷慨陳詞,竭力想勸皇帝起用姚崇,明顯是言不由衷。魏知古就在那裡犯了心思:張說的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葯?
李隆基說道:「這樣最好。高將軍,朕那日將張說責了幾句,你當時也在場,說說你的想法。」
李隆基聽聞此語,臉含微笑向高力士走近了幾步,問道:「高將軍,朕若非知道你自幼知書達文,入宮后宣讀詔敕最為無虞,肯定會認為這番言語為人所教。」
王琚頷首道:「臣確實如此想。」
郭元振點點頭,說道:「幽州那裡地廣人稀,兵勇又少,難得宋璟採取了固守城池的辦法,這樣的法兒雖有些示弱,然不失為最好的辦法。我這些日子正想奏請聖上再加募兵,戶部還要增撥一些錢糧,要擋住他們,令其不能動輒侵入幽州地面。」
張說小心翼翼給予了肯定的回答。
「陛下所言甚是。然姚宋當時畢竟失於急促,惹得『斜封官』大鬧吏部,使得事情中途而廢,今日思之猶扼腕嘆息。」
李隆基近來確實十分思念姚崇。
張說拜別李隆基走出門外,心中已經明白皇帝的心意。事情很明顯,皇帝非常不滿意自己及其他重臣這一段時間的作為。按照李隆基的心意,太平公主及其黨羽被清除之後,新就任的大臣早就該大刀闊斧地行動起來,然時辰已過去兩月有餘,朝政似乎還是一池靜水波瀾不驚,所以皇帝不免有些著急。
其實朝政也異常忙碌,七月初三之後,先是要穩定京城和朝局,進而要對太平公主的黨羽進行甄別,同時還要任用一批官吏,僅忙完這些事兒,轉眼就到了八月中旬了。張說想到這裏也有些抱屈:我們這一班人那些日子忙得腳不沾地,難道聖上就忘了嗎?
高力士附和道:「臣從在東宮侍奉陛下,就見麗妃甚是尊重皇后及劉華妃,三人在一起甚是親密。當然,皇后仁慈待下,是為主因。」李隆基為藩王時先納王皇后,次納劉華妃,至潞州時方遇趙麗妃。
魏知古說道:「郭公,宋璟進士出身,此前多歷文職,讓他在幽州領兵,會不會少了一些搶攻之意?」
李隆基上前輕撫其肩道:「嗯,你不必緊張,朕不過隨便說一句。你說得很好,朕會好好想想這個事兒。走吧,隨朕去側殿。」https://read.99csw.com
張說依言坐下,心想皇帝原來心憂治理天下過於緩慢,遂小心說道:「陛下夙夜思慮天下大計,微臣萬萬不及。不過如今天下百廢待興,須緩緩為之,如此方顯穩妥。」
王琚現在體味著同樣的幸福。事變結束后,李隆基封其為趙國公,授其為中書侍郎。遙想自己當初鼠奔揚州的時候,那是何等的狼狽與凄慘,到了這個時候,他愈加想起岳丈的好處。當王琚初識李隆基被授以官職的時候,其妻返回揚州,當地早已轟傳這個富商岳丈慧眼識女婿的本事,如今王妻再以誥命夫人身份回家鄉省親,早驚動了揚州的諸多官吏。他們競相迎候巴結,使得這位富商岳丈感受到莫大的榮寵,暗贊自己這樁生意做得最漂亮。
李隆基在御座上微閉雙眼,稍稍沉吟片刻,然後說道:「嗯,張卿作為文壇領袖倡議詩會,殊為正途;然張卿作為中書令,首要考慮者似不應該是詩會。驪山聯詩也就罷了,如今金風送爽,正是演陣講武的時候。郭卿,朕意在驪山集合大軍演武一次,你以為如何?」
王績描繪了一幅薄暮時分山間秋晚圖,詩句的結尾引用伯夷叔齊採薇的典故,喻示主人的歸隱之心。王績生活在貞觀時期,此詩為唐初最早的五言律詩,該體裁到了沈佺期與宋之問的手裡大致定型,成為時人吟詠詩作的主要體裁。
這日按例為政事堂議事的日子,主持政事堂的中書令被皇帝留下,其餘幾人就在堂中等候。自太平公主黨羽被清除后,原來的宰相職人員僅剩下郭元振和魏知古,劉幽求現任尚書左僕射兼知同中書門下三品,再加上張說,宰相職人員僅有四人。
李隆基再環視群臣一遍,說道:「今天就這樣吧,散朝。張卿,你且到西側殿等候,朕有話說。」
尚書省下轄吏部,所以劉幽求最關注「斜封官」的事兒,他聞言關切地問道:「崔尚書現正在甄別『斜封官』,張令未向聖上言明嗎?」
高力士輕步入內,躬身說道:「陛下,王侍郎到了。」李隆基抬頭一看,就見其身後跟著王琚,展眉說道:「嗯,你們坐下說話。」
王母嘆道:「兒子呀,你不明白我的心思。《周易》有言『日中則昃,月盈則食』,你當初鼠奔狼狽,此後又有了榮華富貴,與此理暗合。可是呀,一個人的福分終究是有限的,你不覺得自己現在『盈』得有些過分嗎?」
李隆基起身踱了幾步,然後仰頭嘆道:「你們有大功在身,朕若斬你,天下人定會說朕為德薄之君。罷了,朕念起你的功勞,就饒了這一回。你起來吧。」
李隆基臉上的微笑似乎一下子僵住了,瞬間現出冷漠的神情,一字一頓問道:「王卿,這果真是你的主意嗎?」
張說探詢王琚的目光,問道:「趙國公的意思是……」
這句話說得挺重,令王琚聳然動容。恰在此時,外面有人叫道:「老爺,中書令張大人來訪。」王琚聞言,似乎得到解脫,急忙起身道:「母親早點安歇吧,兒子告退。」
如此過了片刻,李隆基方才緩緩睜開眼睛,問道:「宋璟現為幽州都督,那姚崇還在申州任刺史吧?」
郭元振道:「其實崔日用為一可用之人,只是他此前跟隨宗楚客太緊,這次又臨陣反水,讓人心裏有些不舒服。魏侍中,你以為呢?」
王琚目送張說的車兒漸漸沒入暗影里,心裏已經有了計較。
張說含笑搖搖頭,說道:「趙國公如此想有些道理,然不甚全面。」
王琚搖搖頭。
高力士躊躇道:「如此,臣就妄說了。臣以為張令與劉僕射等人,還是盡心儘力的。然他們有一樣共同的心智,如此就有了羈絆。」
高力士不敢接此話題,他們此時正好走至側殿門前,高力士躬身言道:「陛下請進,臣就告退了。」
牧人驅犢返,獵馬帶禽歸。相顧無相識,長歌懷採薇。
張說今日心間震動最大的波瀾,莫過於皇帝關注姚崇。張說心思敏銳,知道皇帝深明姚崇的才幹,不會簡單以一個區區的同州刺史授任就罷了,其內里肯定有更深的心思。剛才皇帝誇讚姚崇能夠在旬日之間使朝政綱紀並舉,再與皇帝不滿自己相對照,張說忽然生出一絲恐懼。
高力士心中忽然晃過一絲陰影,心想李隆基要當一位明君,然他派人監視大臣私下交往,未必就是一件光明之舉。不過人心叵測,對諸事早做預防,並不算多餘。他忽然又想到王琚今日前來,本來要陪李隆基共進晚膳,不料今日風雲突變,王琚今後恐怕再無與皇帝單獨進膳的機會了,由此可見世事難料,心中不由得又嘆息了一聲。
「哼,你說得不對。當初誅滅韋氏,太上皇選用姚崇與宋璟主持政事。他們旬日之間,就綱紀並舉、革除弊政,復有貞觀、永徽之風。由此可見,以『百廢待興』之說為託詞,那是不足為憑的。」
「哼,你不至於也向朕施以機心吧?」
李隆基眼觀張說那惶恐的面龐,心想此人以文名滿天下,官聲也不錯,就是思慮過於繁雜,畢竟有些美中不足,就嘆了一口氣,緩聲說道:「張卿,你坐下說吧。朕那日當堂令天下禁毀《羅織經》,並言說依貞觀故事治理天下,如今已兩月有餘,然天下似乎如故。你為中書令,是為宰臣之首,難道不應該有些想法嗎?」
劉幽求又談起另外一個話題,說道:「現在政事堂的人員也有些少啊。左右就我們四人,議起事來不能集思廣益。瞧聖上的意思,其擇相甚是嚴謹,如鍾紹京、王琚及張暐這些功臣放在那裡就是不用。不知道聖上心裏到底在想些什麼?」
李隆基也不想再多說,揮手說道:「罷了,王卿,你退下去吧。」
魏知古急忙答道:「選擇宰臣關乎國家大運,聖上定會謹慎為之。郭公、劉僕射,選擇宰臣是聖上的事兒,我們只需要把眼前的事兒辦好,似不該如此費心。」魏知古冷眼旁觀,發現這二人所提人選都囿於功臣的圈子,心裏慶幸自己當初聽了姚崇之言,方有了今日的際遇,心中頗為滿足。
「臣以為能集合十余萬人,十月初當能集合至驪山腳下。」
張說施施然就坐,然後說道:「我今日來沒有特別事兒,今日吳中來人,奉上一些鮮蟹,就想攜來幾隻讓令堂嘗嘗鮮。我聽說尊夫人為揚州人,其烹制鮮九-九-藏-書蟹應該很拿手,這樣味道更佳。」
眼下的宰相班子為四人。張說為文宗領袖,其明於政事思路甚銳;劉幽求雖少了一些為官經驗,畢竟還算勤謹;至於魏知古和郭元振二人,他們作為輔臣應該是很合適的。奈何他們兩月余未見任何成效。李隆基由此思考兩件事兒:第一,他們是否適合為宰臣?第二,宰相職人員是否多了?
趙敏笑道:「陛下,妾這幾日又練成了一套曲舞,現在時辰還早,容妾為陛下舞蹈一回如何?」
王琚起身送客,起初他默默無語,到了門首前叮囑了一句:「張令,你在聖上面前,還是不要提起讓姚崇任河東總管為好。」
「什麼位置?」
趙麗妃早帶領宮人在門內跪迎皇帝到來,當趙麗妃立起身的時候,李隆基細瞧其腰身,就見她雖生過一子二女,略微豐腴而已,依舊保持著初見她時那婀娜的身材。李隆基現為皇帝,宮內美女何止上千,他雖偶爾選擇其他麗人侍寢一回,多數時辰還是與麗妃一起度過。
王琚辭出后,李隆基在那裡默默沉思了半天,看到高力士依舊侍立在殿側,遂感嘆道:「將軍你瞧,朕與王琚一半為君臣一半為兄弟,朕向他托以心事,他卻向朕施以機心。唉,人之心為何如此難測呢?」
王琚還是尊敬張說的,因為張說不僅位高名揚,還曾經當過當今聖上的老師,他聞言急忙還禮道:「張令怎能如此說話?王琚年齡小職級低,理當應喚拜望。請坐,請坐。」
李隆基揮揮手,說道:「郭公他們還在政事堂等著你,這裏沒事了,你退下去吧。」他斜眼看到那張詩稿,就伸手捻起遞給張說,並說道,「你先把文壇領袖的事兒放一放,現在不是吟詩弄樂的時候,要把你中書令分內的事兒好好做一做。這個張若虛文才不錯,然朝中沒有用著他的地方,就讓他自得其樂吧。」
麗妃的腰身明顯撩起了李隆基心間的欲|火,遂說道:「敏兒,溫湯備好了嗎?嗯,你隨同朕一同沐浴吧。」
張說從袖中取出一方紙,將之展開呈于李隆基面前,說道:「陛下,臣剛剛訪來一篇佳作,請御覽。」
次日午後,李隆基小憩之後起身批閱奏章。他閱罷諸多奏章,從中揀出兩份,然後在那裡凝眉思索。
王琚點頭道:「聖上曾向我說過此事,聽說吏部的授任書已發出去了,姚崇到任了嗎?」
李隆基又走至案前坐下,將郭元振的那篇奏書又細讀了一遍,然後凝神沉思。
李隆基見高力士不回答自己的話,心中暗贊此人甚是明曉事情的輕重,也不想逼他太過,遂說道:「嗯,你退下吧,對了,這二日王琚怎麼沒來?你明日讓他與朕同進晚膳。」
李隆基點頭道:「你只要誠心,就算說了錯話,朕也不會怪你。你說得對,為君者須正大光明,謀求權譎縱橫之術,非為明君的道理。高將軍,朕那日說過,今後朝政須依貞觀故事而行,朕也要依太宗皇帝那樣做一位明君。這樣吧,王琚今後有事可在殿上啟奏,就不用他頻繁入宮了。你知會有關宮門,今後不許外臣未聽宣就入宮。」
張說嘆道:「姚崇此前多次說過,魏知古小吏出身,能有什麼作為?」唐太宗時健全了科舉制度,其選官之法甚為嚴格,能得官者大致有二途:一曰勛蔭子孫,二曰科舉取士。到了則天皇后當政時期,選法基本上有名無實,一些胥吏因緣也能走上官途,後來到了唐中宗時代「斜封官」出現,人只要奉上錢就可當官。
高力士邊走邊說道:「陛下,麗妃實為恭謹之人。臣今日喚她來侍寢的時候,她還一直辭讓,說該讓王皇后侍寢為好。」高力士所說的麗妃,即是李隆基在潞州所納的趙敏。先天元年八月,李隆基進位為皇帝,立正妃王氏為皇后,趙敏為麗妃。
李隆基聞言贊道:「令堂能有如此識見,必為一知書達理者,嗯,很難得。然她說你無野戰之功,就失於狹隘,你佐朕成就大業,要比野戰難得多了。你們母子二人不居功自傲,常懷謙卑之心,真是很難得。你坐下說吧。」
「嗯,若集合京畿周圍府兵,能集合多少人?十月初能集合至驪山嗎?」
王琚謝后坐下。
劉幽求道:「我們不過隨便聊聊。我剛才提起要補充宰臣的話題,由此說了許久,郭公和魏侍中還爭論頗健,哈哈。張令,聖上有什麼旨意?」
張說在西側殿等候了片刻,方見李隆基緩步入內,張說急忙跪迎,李隆基揮手道:「張卿免禮,就座吧。」張說見李隆基臉上不喜不怒,心情似乎淡然,遂惴惴然就座。
「也罷,就定於十月十二日為期,須集合二十萬人于新豐驛講武。郭卿,此事就由兵部來辦,其陣法進退,須有預案,屆時朕率領文武百官前去觀陣,你須將諸事籌劃得仔仔細細。」
張說笑道:「瞧,還是郭公說得明白。你們剛才不是在談論補充宰臣話題嗎?聖上剛才誇讚了姚崇和宋璟,說他們在景雲初年事情辦得很好,旬日之間就將朝政面貌改觀,以此責我等辦事不力。其實聖上若能將姚崇召入政事堂,定能很快釐清如『斜封官』之類的事體,姚崇實在是一個難得的人選。」
「河東總管。河東北拒幽燕,近逼京師,須有才有識者鎮之。此位已虛懸月余,正該姚崇擔任。」
王琚在李隆基最困頓的時候與其相識成友,又輔以奇計,現在李隆基當了皇帝,其享受的恩寵當然不在話下。他常常朝會散后一直待在李隆基身邊,兩人共同商議朝政大事,遇到休息日的時候,李隆基動輒派專使將其召入宮中議事,往往日薄西山時方才辭出。時人慕其寵榮,又不免對其得到專寵有些嫉妒之意,遂背後呼之為「內宰相」。王皇后因為沒有子嗣,諸事想討皇帝歡心,她看到皇帝如此信任王琚,遂對王琚百般示好。王琚將母親迎入府中,王皇后聽說后,當即派尚宮攜帶美食錦服入府慰勞,且從此每隔數日後,尚宮都要入府送物探望一次。
「斜封官」現有數千人之多,這些人自神龍年間興起,漸行漸積,至今已有近十年時間,他們在京城早成了一股不可小覷的勢力。張說多次思考過這個事兒,覺得要用穩妥的法子。張說想到這裏,心中又湧上一絲不滿:我力求穩妥,其實還是替聖上著想,聖上為何要責之甚切呢?
「哦,張令的意思https://read.99csw.com,莫非想讓姚崇回京嗎?我觀聖上的心意,他確實想重用姚崇。好呀,你為中書令,宜薦良臣,你趕快向聖上進言啊。」
李隆基轉移了話題,說道:「王卿對趙彥昭所言如何看?」
「他們都是功臣呀。臣近來聽到外面傳言,說蕭至忠當日曾對王琚說了一番話,大意是後浪推前浪,別看王琚現在很得意,終有勢落的時候。陛下清除太平公主黨羽之後,這些功臣佔據了要位,他們出身不同,然皆為功臣,心裏就有了相同的感覺,如此就有私了。心裏因為有了羈絆,行事未免有些瞻前顧後。」
王琚之所以能得李隆基的寵信,緣於他心思如電、見識非凡,張說今日明著說要重用姚崇,其實想將姚崇繼續放為外任。王琚一下子就識出了張說的居心,他知道在中宗時代或者太平公主當權之時,姚崇與張說這幫能臣基於正義,所以心內互通。如今塵埃落定,權力格局大致固定,張說搶得先機,當然不願意有人來威脅自己的地位。
王琚未置可否,他稍微停頓片刻,委婉說道:「姚崇才具超卓,將他同級調任,似乎有些屈才。微臣以為,應該將姚崇擢拔高位,讓他能發揮作用最好。」
王母搖搖頭,嘆道:「看來你還是聽不進逆耳之言啊。也罷,我的話已然說過了,聽與不聽,你自便吧。」
郭元振與劉幽求聽聞此言,心中有點震驚,齊聲問道:「此為聖上的心意嗎?」
張說步入室內時,看到三人談興甚濃,凝重的臉色頓時綻開微笑,遂問道:「聖上將我留下說了一番話,累諸位久等,實在對不住了。瞧諸位談興甚濃,不知有什麼好話題?」
王母說道:「你為至孝之人,將我從洛陽接到這裏,讓我享受到如此的錦衣玉食,更有皇恩浩蕩,有兒如此,夫復何求?想起在洛陽時的困頓受窮,尤其是你亡命不知所蹤的時候,與今日相比,恍若隔世啊!唉,你爹爹那時驚悸而死,無緣享受今日的榮華富貴,實在可惜。」王琚的父親當時任孟津縣尉,因受王琚牽連被逐回 家,其心胸不闊,竟然連驚帶怕,一年後染疾而逝。
王琚有些不以為然,說道:「有什麼過分?兒子輔佐聖上成就大計,如今奸人既除,正是應該大展宏圖為聖上出力的時候,可謂甚得其宜啊!」
「不妨,朕非昏庸之人,任何時候外人難亂朕心智。高將軍,人在世上皆有傾訴之欲,朕為皇帝也不能免俗。朕無非想與你談說一番而已。」
王母道:「兒子呀,天下能人英才甚多,就是那些無才無德者,其妒忌心也為一帖猛葯。人愈處高位,愈有高處不勝寒之感,因之要持中庸之道,不可太過招搖。再說了,你爹爹不過一個縣尉,再往你祖上找,沒有超過州官者。哼,你無野戰攻城之功勞,不過取得聖上信任,兼之出了一些陰謀之力,一下子就處此高位,能長久嗎?」
郭元振對魏知古的態度有些不滿,說道:「魏侍中如此說,就有些違背了聖上的意思。聖上說過今後須依貞觀故事行事,我們作為重臣向聖上舉薦良臣,那是分內所當,為何就不用費心呢?」
王琚道:「咳,那時候亡命狼狽,哪兒有心情賞景喲!又哪裡比得上張令為文宗領袖,可以一面做官一面游賞弄詩。」
趙敏燦然一笑,上前攙著李隆基一同去沐浴。
王琚展開奏章一看,發現一份由郭元振所奏,另一份由御史大夫趙彥昭所寫。郭元振在奏章中建言增補王琚、鍾紹京和崔日用為宰相職人員;而趙彥昭在奏章中彈劾姚崇在申州刺史任上不事作為,整日里飲酒賦詩怠於政事。
高力士張嘴欲言,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僅僅答應道:「臣遵旨。」
王琚聞言眼珠翻了幾翻,心中霎時就明白了張說的來意。他先是輕笑,繼而大笑,弄得張說一頭霧水,急問道:「趙國公何至如此?莫非張說說話有什麼不妥嗎?」
「對呀,我們想到一起了。聖上此次改授姚崇為同州刺史,實在有點大材小用。」
李隆基瞟了一眼,就見此詩名為《春江花月夜》,詩作者為張若虛,心中頓時不喜,然忍著沒有發作。
且說這日早朝已快結束,群臣奏事完畢,中書令張說又出班奏道:「陛下,眼下金風送爽,驪山一帶紅葉絢爛無比,正是游賞的時候。臣以為陛下可以擺駕攜群臣游賞,聯詩諧趣一回。」
郭元振搖搖頭道:「人若能成為良將,不要問其出身,要看他的悟性。魏侍中,我也是進士出身,一生卻與槍棒打交道。不過你說得對,宋璟的長處非在軍事,他還是在文職任上更合適。劉僕射,應該選一個合適人替換宋璟最好。」
王琚有些不喜,說道:「母親言重了。野戰攻城算什麼功勞?哪兒有處帷幄之中定計天下的功勞大?母親勿慮,不用考慮這些虛妄的事兒,好好居家享福即可。您盡可放心,聖上如此信任兒子,又有誰能撼動兒子的地位呢?」
張說雖識文武之道,且理政能力罕有其匹,然他心思有些太活絡,素愛附勢,遇事往往考慮太多,讓他如快刀斬亂麻一樣將眼下的時政理出一個頭緒,肯定是奢望。李隆基每當想到這裏,愈發懷念起姚崇的好處了。
李隆基道:「郭元振的奏章有些拘泥不化,宰臣為何一定要增至七人?其實人不在多,得人即可。譬如弄了一幫宰臣在一起,各人一條心,認同時少,爭議時多,豈不是消磨了許多精力與時光?朕以為,宰臣現有四人,已然多了!」
高力士躬身答應。
李隆基說道:「王卿,你來得正好,這裡有兩份奏章挺有意思,我們正好共同研修一下。」李隆基一直稱呼王琚為「王兄」,自從去歲當了皇帝,其應王琚強烈之請就改了稱呼。他揚起兩份奏章,說道:「你先看一看。」高力士疾步過來接過奏章,然後退至王琚身邊將奏章交付於他。
李隆基神色漠然。
「聖上數次說過,姚崇在則天皇后和太上皇時期兩度為相,實為一不世出的能臣,他與宋璟當時得罪了太平公主而被貶,實為莫大的浪費。」
劉幽求此前也任過尚書右僕射,其以縣尉之身一下子躥至此高位,理政能力與經驗畢竟不足,再加上蕭至忠為首的太平公主黨羽的排擠,處於劣勢不說,還由此博得了一個無能的名聲。其被流放之後,多次檢討自己的過失,此次回京再任
https://read.99csw.com尚書左僕射,遇事就多了一份謹慎。他現在聞聽郭元振的斥責並不惱怒,反而微笑道:「郭公說得對,我的眼光確實淺陋。相信郭公的心中定有其他合適人選。」
「臣不敢。外人看到陛下清除太平公主黨羽之後,陛下待王琚恩寵太厚,王琚日日待在陛下身邊,可以隨時出入宮門,且陛下每遇大事輒與王琚商量,因送王琚為『內宰相』名號,明顯有了不忿之意。臣也以為,王琚並無治國平天下的能耐,其所長者不過陰謀之能。如此權譎縱橫之士,可以用之定禍亂,難以與之守承平。」
李隆基憶起景雲初年的那段日子,一個姚崇,再加上一個宋璟,就把所有的事兒給辦了。由此看來,宰臣不需太多,有兩人就足夠了。這就要求宰臣人選必須是頂尖人物,且二位宰臣必須相輔相成,剛柔相濟。
王琚道:「臣以為趙彥昭所言純粹捕風捉影。姚崇兩度為相,治理國家猶從容淡定,如今治理一個小州,當然不在話下;姚崇理政之餘,聚眾飲酒賦詩亦屬正常,不宜苛責。然趙彥昭身為御史大夫,糾察百官之失為其職責,陛下也不宜譴責,將奏章擱置即可。」
王琚是時已有姬妾七人,其中的二人還是李隆基從宮人中簡拔|出|來賞他的。至於男僕婢女,府內也養有七十餘人,僅貼身侍候母親的婢女,也有四人之多。王琚聞言,揮手令婢女們退出,然後與母親相對坐在床榻之上,說道:「母親請講。」
此時暮色漸漸張起,掌燈宮女早將殿內燃起火燭,李隆基在那裡凝思過於專註,並不覺得光線交替。這時,有一人緩步入殿,其輕輕的腳步聲拉回了李隆基的思緒,他抬頭一看,發現高力士已至面前。
張說看到火候差不多,遂起身告退。他知道王琚是一位十分聰穎的人物,只要把話點到,再詳細說明反而不美。
這句話說得很重,令張說的心倏地一沉,他小心地施禮緩緩退出。
李隆基嘆道:「你說皇后仁慈,朕看未必吧。她一直未有子嗣,近來的神色言語間有些怨氣,她們能夠相安無事,估計還是別人念著她皇后的身份,不免讓著她。你說,皇后若一直沒有子嗣,是否有些名不副實?」
王琚嘆道:「是啊,父親畢竟還是受到兒子的牽連,兒子事後每每想起,心中愧疚不已。唉,兒子無以報答,只好加倍對母親好了。」
張說隨人呈上一隻五彩盒子,王琚伸手打開,就見裏面擺有十二隻蟹,每隻蟹足有五兩重,蟹殼上有金縷龍鳳花雲貼其上,顯得更為名貴。是時正是吳中蟹肥之時,其轉運至長安費用不少,為當時的珍品。王琚如今富貴之時,家中並不缺少此物,然這是張說的一片心意,他誠心謝道:「張令如此厚愛,王琚不勝感激。」
郭元振與劉幽求口中答應了一聲,然後在那裡若有所思。劉幽求心想姚崇是太上皇的人,如何能用呢?郭元振心裏相對坦然,心想若能讓姚崇來主持吏部,則處置「斜封官」之類的事兒相對麻利。
王琚聽到皇帝口中說出「王卿」之語,心中方才有了一絲寬慰,遂再謝恩躬身退出。其行出殿門外,用衣袖揩去滿頭的汗滴,心中慨嘆自己以寵臣身份入殿,既而一言不合險被殺頭,實乃冰火兩重天,方才明白「伴君如伴虎」的道理。
王琚止住了笑聲,說道:「妥當得很!張公不愧為中書令,事情想得挺遠的嘛!」
高力士躬身道:「臣不敢。朝廷有制度,內臣不許交結外臣,更不許擅議朝政,臣若妄說就是壞了規矩。」
郭元振儼然有得意之色,舉目天下,如自己這樣既得皇帝恩寵,又能通曉軍機兵法者,唯己一人而已,幾可與貞觀朝的李靖相似。
王琚「嘿嘿」笑了兩聲,說道:「河東總管說它重要也重要,說它不重要也不重要。若按張令所言,姚崇才具超卓,讓他來任河東總管,畢竟還是有些屈才啊。我明白張令的心思,你大約怕姚崇來京任職,從此會威脅張令的地位吧!?」
「趙國公未曾與姚崇共過事兒,當然不了解他的為人。姚崇有才有能,那是不會差的,然此人專權跋扈,眼界奇高,能入其眼者甚為寥寥。魏知古如今官至侍中,知道姚崇怎麼看他嗎?」
李隆基微笑道:「不錯,朕將姚崇調至同州,正為此意。王卿,你認為可將姚崇授為何職呀?」
「對呀,我瞧中了一個位置,最適合姚崇,趙國公若認可,我當舉薦至聖上。」
「嗯,什麼羈絆?」
李隆基眼中精光閃了一閃,說道:「如此來看,王卿頗為贊同郭元振之言了,且認可現有這幾名宰臣?」
王琚稟道:「臣以為宰臣不宜太少,現有三人主持三省,郭公又長於軍事,若稍微增補,則可集思廣益,有利於國家。」
劉幽求道:「授姚崇為同州刺史?好呀,我這就派人讓崔日用速辦此事。張令,聖上怎麼想起姚崇了?瞧聖上的意思,是不是想起用姚崇呀?」
張說已經候在中堂內,看到王琚進來,急忙拱手道:「張說冒昧造訪,定然擾了趙國公的清靜,得罪,得罪。」
張說起身答道:「陛下,如今詩律經沈佺期與宋之問力創踐行,已將之大致固定,人們循律而作,其內容日漸廣泛。陛下,京城裡就是那些販夫走卒,也以誦詩為榮。臣以為,一個昌盛的詩詞時代就要來了,若陛下再加提倡,則可加速其進度。」
果然,張說很快進入了正題,說道:「聖上授姚崇為同州刺史,趙國公知聞此事嗎?」
王琚插了一句:「張令言重了,聖上能容他胡作非為嗎?」
張說聽出了其話音中的嚴肅之意,急忙躬身言道:「陛下斥責微臣甚是,微臣實在不識時宜,請陛下降罪。」
張說並不直接回答,而是目視郭元振問道:「我如何能知道聖上的心意呢?郭公,您以為呢?」
李隆基如今專寵趙敏,對趙敏的父兄也青眼有加。趙敏的父親趙元禮及兄長趙常奴除了封有爵位之外,又被授為四品大員。當趙元禮從山東風塵僕僕攜子帶女到潞州賣唱討生活的時候,他們沒有想到一場巨大的富貴正等在那裡。由此可見人生無常,一次偶然的事件能夠決定人生的走向,人們往往相信天命,恆由此起。
「哼,你們都是功臣,萬萬不可恃功結黨。授姚崇為河東總管,你久在朕身邊一直未說此話,為何張說入你府中一回就出此言語?你九*九*藏*書們密謀聲同,就是欺君,按律當斬!」
看到王琚在那裡默默無言,張說心中明白他正想些什麼,遂再加一把火:「姚崇向來將不合自己心意之人視若無物,他若大權在手,估計第一個倒霉的就是魏知古!趙國公知道,那時太平公主何等勢力,姚崇還敢打太平公主的主意,你瞧,就沒有他不敢做的事情!」
李隆基微笑道:「你為何不可?朕聽外面傳言,呼你為『內宰相』,則已有宰相之實,你不可太謙。」
王琚沒有言聲,躬身行禮後退出。一個人志得意滿之時,往往氣盛至極,聽不進外人的忠言。王母剛才的話說得很重,然王琚走出門外,早將所有的話忘得一乾二淨。
王琚聞言大驚,急忙伏地叩首:「陛下,張說昨晚確實入臣府中贈蟹,只是閑聊了數句,萬萬不敢語涉政事。」張說夜間入府,若非皇帝派專人窺測打探,此等事兒斷難很快入耳。
王琚聞言心中一震,暗想魏知古雖小吏出身,畢竟還當過胥吏多年,在理政方面積累許多經驗;再觀自己,一天胥吏都沒有當過,若不是當時巧遇李隆基,哪兒有今日的高位與風光?若按姚崇的眼光,自己的出身絕對比不上魏知古。
「你呀,執迷不悟!『伴君如伴虎』,你莫非忘了這句話了嗎?我聽說外人稱你為『內宰相』,好像此前的上官婉兒也有這個名號,你的手段和宮中根基,與上官婉兒相比如何?唉,你若如此行之,我非危言聳聽,恐怕你王家的祖墳今後就無人上香洒掃了。」
郭元振沉吟了一下,然後說道:「嗯,算來姚崇今年已經六十三歲了,其在刺史任上還能幹幾年呢?不過依姚崇的才幹,聖上若委以重任,亦未可知啊。」
李隆基搖搖頭,嘆道:「太宗皇帝曾經說過,以一人之智決天下之務,錯謬甚多。朕之下再設各級官吏,那是讓你們在各個層面上將諸事辦妥。朕有多少精力來聖裁諸事呀?」說完,雙眼微閉,張說見狀不敢再接腔。
張說明白,皇帝現在對自己為首的宰相班子極端不滿,緣於行事太慢。他想到這裏,小心說道:「陛下訓誡,臣銘記在心。郭公他們現在政事堂等候,臣過去速速傳達陛下旨意,臣等再速議數項,請陛下聖裁。」
王琚行禮后依言坐下,高力士不敢坐,就立在王琚身後。
李隆基問道:「王卿,你以為如何?」
魏知古咧嘴笑了笑,不願意與郭元振辯駁。這時候,張說臉色凝重地走了進來,正好替魏知古解了圍。
東皋薄暮望,徙倚欲何倚。樹樹皆秋色,山山唯落暉。
李隆基搖頭道:「罷了,朕如今沒有心情觀曲舞。忙累了一天,就想舒舒坦坦歇息下來。」
王琚笑道:「母親乍入京城,府中又是一個新處境,當然需要一個適應的過程。這種情況很正常,相信母親過一段時日就好了。」
郭元振躬身答道:「微臣明白。」
王琚聞言驚得大汗淋漓,在那裡叩首不已,說道:「臣知罪了,臣知罪了,乞陛下寬恕。」
高力士躬身道:「臣知無不言,不敢藏私。朝廷有制,內宮不可擅議朝政,違犯者皆為死罪。若非陛下數次赦了臣罪,臣萬萬不敢胡亂說話。」
高力士聞聽此言,頓時惶惶然:「臣不敢自認為功臣,臣不過一直侍奉陛下,其實不過盡了自己的本分。」
李隆基見張說猶在為自己辯護,心中的怒火又起,說道:「姚宋之所以功敗垂成,緣于太平姑姑在那裡橫加阻撓。朕問你,那些『斜封官』直到今日猶在那裡混日子,作為中書令,難道能夠容忍他們長久下去嗎?」
李隆基換顏一笑,說道:「朕早就說過,你今後不可自稱小人。你現為右監門將軍,且為內侍省之首,朕今後稱呼你為將軍,不可太謙啊。」
高力士躬身道:「臣前些日子曾向陛下建言注意這些功臣,現在來看,他們確實有恃功而驕的勢頭。至於王琚,臣聽到一些傳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王母搖搖頭,說道:「不是這樣。我當初在洛陽,雖陋居粗食,日子過得甚是坦然,再加上對你的期冀,心中往往充塞暖意,總覺得天地間舒暢得很。然我自從入京處此錦繡叢中,你和媳婦兒孝心相護,身邊的下人們又殷勤備至,我怎麼愈來愈感到不安穩了呢?」
張說何等聰明,馬上明白王琚要出手了。遂躬身答道:「我自聽趙國公的吩咐。」
「恐怕不是你的主意吧!我聽說張說昨晚入你府中訪問,你們說的就是這個話題嗎?」
高力士躬身道:「臣奉旨。」
張說收起微笑,莊重地說道:「聖上是有旨意,正好傳達給你們。聖上責我們政事堂辦事不力,在太平公主覆滅之後至今已兩月有餘,朝政猶平靜如水,未見任何改觀。譬如『斜封官』的事兒,如今還在拖泥帶水未做裁處。」
一旁的高力士見狀,上前說道:「王侍郎,聖上已然寬恕你了,趕快謝恩呀!」高力士待王琚謝恩畢,將他攙了起來。
王皇后出身於名門,然自與李隆基成婚之後,一直未有子嗣。李隆基的長子系劉華妃所生,次子李瑛系趙麗妃所生,第三子李享由楊良媛生育。楊良媛懷孕的時候,李隆基當時恐懼太平公主說自己怠於政事,密令張說尋來打胎葯,李享差點兒就胎死腹中。
張說道:「金秋時節嘗蟹吟詩,則別有一番韻味。聽說趙國公昔日曾在揚州生活數年,那裡的瘦西湖風景更佳,你在那裡定體味不少呢。」
李隆基起身,輕輕擊掌道:「你說得好,他們看似無私,其實已有私了。他們連『斜封官』都沒有處置的法兒,確實是瞻前顧後。唉,功臣!可是呀,高將軍,你亦為功臣,也應該與他們連氣啊。」
高力士輕聲說道:「陛下忙累了一天,該入側殿歇息了。小人剛入側殿張了一眼,就見麗妃早為陛下備下了湯水,靜候陛下入浴。」
李隆基心裏不耐煩,將面前詩篇推至一邊,沉聲說道:「夠了,張卿,你不要說了。你身為中書令,若依『春江花月夜』『若虛』而行,國家能上正道嗎?」
郭元振是時任兵部尚書,併兼同中書門下三品,是為宰相職,其聞言出班答道:「陛下所言甚是,往有韋氏構逆,近又有凶魁作禍,正該講武以振國威。」
「陛下,政事堂曾就『斜封官』的事兒議過幾回,已讓吏部逐個核查個人情況,以選用有才之人,將其他人皆遣散。如此方顯穩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