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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武惠兒承恩侍君 宋丞相守正諫帝

第十一回 武惠兒承恩侍君 宋丞相守正諫帝

老子被奉為李唐皇家先祖,那麼有老子的遺迹之處皆被修得美輪美奐。自唐高祖李淵開始,歷朝皆撥重金修葺此地。其依關而建太初宮,宮門上的匾額上有著四個金光閃閃的大字,赫然為「紫氣東來」,其字由太宗皇帝親筆所書,那是太宗皇帝最為擅長的「飛白」體。
大多數採訪使皆知宋璟的稟性,心想今日要糟,皆不敢吭聲。
下體猶在隱隱疼痛,武惠兒此時的心間卻滿溢著無邊的幸福。她喚過尚食宮女,說道:「聽說『哀家梨』甚為好吃,你取過一隻來,讓我嘗嘗。」
「哈哈,果然為高論,我們拭目以待吧。」
「你明日告訴張家,若一行年中不來見朕,他們也不用在京城待了。哼,拖來拖去,又動輒扯上天命。若無一個明白人兒在朕身邊,只怕日子都會過差了。」
進入太初宮不遠,有一處年代久遠的矮小房舍,相傳此為當初函谷關關令尹喜的寓所。某一日早晨,尹喜自此寓所走出不遠,到了一個土台之上,忽然看見東方紫氣騰騰,霞光萬道。他欣喜若狂,大呼「紫氣東來,必有異人通過」,急令關吏洒掃道路,以迎異人。其後不久,就見一老翁銀髮飄逸,倒騎青牛入關而來。尹喜執禮前去問詢,並邀老翁入寓所休息。此老翁感於尹喜盛情,在此盤桓數日,寫下五千字的文章,即為流傳至今的道家寶典《道德經》。
李隆基想想也有道理,遂下旨罷去陝州刺史李朝隱與知頓使王怡等人的官職,太僕卿僅被罰俸三月。
李隆基在車內越等越急,眼見天色漸晚,若不前行在此谷中度夜,豈不糟糕?他在車內待有小半時辰,眼見隊伍還沒有動彈的跡象,遂探頭對一直隨侍身邊的王毛仲說道:「王毛仲,前面何故不行?」
眾人紛紛答應。
高力士在側看到皇帝如此懷抱玉|體,其透出的情意絕非一般的喜歡。他實在鬧不明白,皇帝此前偶然臨幸宮女,不過圖一時的新鮮,往往臨幸一回即丟開。然眼前二人的神情,分明冤家一般,莫非皇帝這次上了性兒不成?想起王皇后的訓誡,高力士覺得還要盡起自己的職責,遂輕聲說道:「陛下,該啟程了。」
「哼,王師虔所犯之罪,殺他十回頭也夠了。陛下心胸如海,饒其性命,若換作是臣,說什麼也不會如此好心。」
李隆基心想姚崇不掩自己收禮之行,足見坦承,遂頷首同意。他既而又說道:「是啊,宋璟一身正氣,由他來厲行教化之策,可謂得人。然宋璟與姚公相比,就失於死板。午前他與張嘉貞又來勸諫一番,言說太廟坍塌,勸朕不可東巡,須居京修德。姚公,你如何看此事?」
人在憤怒之時,往往會有出格的舉動。李隆基盛怒之時罷黜二人之職,待其後來平復下來,也覺得自己有些過火。現在宋璟鄭重其事前來勸諫,他也就想順水推舟再復二人之職,遂爽快說道:「也罷,朕就依卿所奏,可廢前敕復其官職。」
皇后雖為後宮之主,卻沒有阻擋皇帝索要一名尋常宮女的過硬理由。王皇后思來想去,終無善法,只好換聲道:「如此就須高將軍妥當擋之了。高將軍,我之所以如此,也是為大唐江山考慮。昔太宗皇帝得李淳風預言,言說宮中有武姓之女終將女主天下,並屠戮皇家子孫殆盡。太宗皇帝不察,找了一個不相干的李君羡來頂缸,終使那老淫|婦荼毒天下。高將軍,為天下計,你不可懈怠。」
姚崇叩首道:「臣全家再謝陛下恩典。」
王毛仲被皇帝猛然問起,一時想不起其說的故人為誰。如此停頓片刻,方才恍然大悟。王師虔當初被執,李隆基令王毛仲將其押至薛崇簡宅中好生看管。王毛仲起初還問問王師虔的狀況,時間一長,便有些懈怠,遂讓河南府尹代為看管,他也漸漸不問。現在皇帝問起,他不敢實話實說,含糊其辭道:「稟陛下,此二人這些年還算乖覺本分,他們日日待在宅中如寓公一般,倒是沒有惹出是非。」
李隆基小憩片刻即出關東行,按照日程安排,今晚到陝州治所歇息。李隆基笑對武惠兒說道:「陝州那裡溫泉四溢,我們且去沐浴一番,正好洗去征程疲乏。」
宋璟將這些物品搬入中書省,然後派人將所有在京採訪使召喚過來。宋璟手指面前堆成小山的物品說道:「諸位回京實在辛苦,這些物品僅為四人所送,已堆成小山之狀。想你們回京之時,身後載物之車定然成行了。」
旁邊又有人嘆道:「唉,世事萬端,上天怎麼降生如此一個奇怪的人兒?按說宋璟的際遇如此坎坷,他不改初衷,卻能混到今天且官至相位,實為奇數。」
「妾畢竟年幼,又不用思慮過多,並不覺得勞乏。」
姚弈成人後為官,其先入東宮為左內率府千牛,繼而又轉為東宮右春坊的太子舍人,兩者秩級相同,皆為六品官員。李隆基此前多次向姚崇說過,欲授姚弈為五品官員,或為京官或出外任,由姚崇自選。姚崇認為,兒子年齡尚幼需要歷練,不宜升遷太快,如此就婉拒了李隆基的好意。
第二日近晚時分,李隆基喚來王毛仲,說道:「這裡有兩位故人,他們的日子過得如何呀?」
王師虔聞言,當即離席下拜:「草民叩謝陛下聖恩。」
採訪使們默然無語。其中有人想道,官員的俸祿能值幾何?若不利用職權收一些禮或者貪污一些,如何能過花天酒地的生活?若恪守制度,估計欲當官者也不會趨之若鶩了。其中有人不以為然:這些土儀能值幾何?無非節日之際聯絡情誼罷了,宋大人為何要小題大做呢?昔日姚大人為相時,也是欣然笑納這些土儀呀。
「如此說來,朕有些老了?」
花房的搬運培土之苦以及肥料的腥臭之味令其他宮人避之不及,武惠兒卻接連央求領受此職。她當時隱隱覺得,在宮裡若想出人頭地,須有接觸皇帝的機會,花房中有奇花異草,更有相對稀罕的冬開牡丹,萬一皇帝信步走來,自己豈不是有了機會?
如此過了數日,車駕不覺就過了潼關,開始進入淆函谷地,午後即可到達函谷關。相傳老子倒騎青牛路過此地,並在此地寫下了五千字的《道德經》。是時,李唐奉老子為其先祖,李隆基到了此地當然不敢怠慢,要好好憑弔一番。
薛崇簡聞言頓時大有同感,遂默然相對良久。
趙麗妃笑道:「皇后何必如此生氣?不過一個宮女被聖上臨九-九-藏-書幸一回,有什麼大不了的?」
「嗯,宋璟也提過讓此人入尚書省,朕已答應授其為尚書右丞。」
李隆基本想在姚宅中多待一會兒,然大事皆問過,就有些坐立不安。究其原因,緣于李隆基心裏記掛著武惠兒,如此他在姚宅中僅待了小半個時辰,即乘輿回宮。
武惠兒近來已識男女交合之妙,心思溫泉水溫,能助性趣,不由得眼波流轉,心甚企慕沐浴之樂,問道:「原來陝州也有溫泉?陛下,其水與驪山溫泉相似嗎?」此次車駕出京之後,第一站即在驪山離宮歇息,武惠兒第一次入溫泉與李隆基共浴,其事後餘味綿綿而長,至今猶品咂不已。
李隆基問道:「宋卿,朕剛才有些疑惑。這尹喜果然有其人嗎?朕觀《道德經》,其字數不多,然汪洋恣肆,可謂包容萬物。難道說若無尹喜相留,這《道德經》就難以問世嗎?」
「此又何說?」
李隆基聞言笑道:「燕昭王為求賢才去見郭隗,那郭隗以千里馬為例,讓燕昭王為己建屋而居,並拜己為師,如此賢才果然召來。惠兒,你讓朕為誰建屋呢?」
王毛仲驅馬前往,奈何谷里早已擁得水泄不通。待他費盡九牛二虎之力趕至狹窄處,再指揮人將車兒抬開,又費時不少。如此車仗行到陝州治所的時候,就見空中月明星稀,時辰已至深夜。
「嗯,朕有些念起他們了。你去將他們召入宮來,與朕一同進晚膳。」
李隆基道:「他們侵凌天子威嚴,能為小過嗎?」
宋璟本想皇帝為保自己顏面不肯認錯,他此前早就備好了諸般說辭,欲持久勸諫。他沒有料到李隆基今日如此痛快,竟然早早地答應了自己的請求,如此就遲疑了一下。
李隆基如此好心境未曾持續太久,前方的擁堵令其心情大壞。
李隆基被奉至中堂坐定,高力士站在身後,姚崇及其小兒子姚弈侍立一旁。
趙麗妃道:「皇后如此鄭重,今後不讓聖上再見此女也就行了。」
晚膳之後,李隆基與武惠兒共同沐浴,是夜兩情歡洽,其詳細滋味也不一一細表。
王皇后說的是貞觀朝的一段掌故,當時有言「唐三世之後,女主武王代有天下」,李淳風將此異兆稟報給李世民。恰巧左武衛將軍李君羡封爵武連縣公,其小名又為「五娘」,李世民將這些異兆歸於他身上,尋個理由將其殺掉。是時則天皇后已在宮中,名為武媚娘,由此逃過了一劫。
高力士是時也在一側,聞言悄聲向王毛仲提醒道:「王將軍怎能如此說話?還不向陛下謝罪!」
車駕入了谷底,就見函谷內兩側地勢險峻,唯谷底平坦成為貫通東西的通道。谷底忽寬忽窄,最窄處僅能容一輛馬車通過,歷來有「車不方軌、馬不並轡」之說。車駕經過此地,速度大為減緩,到了最後,大隊人馬竟然停滯不前。
李隆基馬上明白了宋璟的心意,笑道:「人言宋卿心直如桿,若以此事而論,你的心思也很細膩嘛。也罷,你不用再說道理,僅說辦法即可。此事既結,我們須即刻用膳。」
宋璟此時也是喉嚨冒煙,接過茶水,一飲而盡。李隆基見其飲盡,問道:「宋卿,到底有何不妥呀?」
高力士此時百嘴難辯,只好低頭領罪,唯唯連聲。
王毛仲在河南府尹的帶領下尋到薛崇簡宅第,薛崇簡與王師虔當然小心迎接。王毛仲見到此二人的模樣和神情,心中不禁唏噓萬端:這二人怎麼如此謙卑萬分?還是他們本人嗎?
「臣以為,欲習知吏事,須不越官次循序漸進最好。他們生在為官之家,少了一些命困途窮之厄境,不讓他們升遷太快,其實對他們自身最有好處。」
宋璟接著說道:「我查了一下,朝廷每年供給你們每人二十石糧,另每月有一千文的費用。如此收入僅夠你們家人勉強度日,估計你們無餘錢再購這些物品。我問你們,這些所謂的土儀從何而來?」
王毛仲退出后,心中對高力士有些惱火:皇帝對自己的越位之言根本未放在心上,你這個老閹奴為何如此多嘴?
「臣等以為,陛下三年之喪未終,按例不可以行幸。太廟壞壓之變,即為上天示警,陛下宜停東巡,居京修德以答至譴。」
李隆基笑道:「想是姚公對前兩個兒子管教太少,由此對小兒子就嚴於管教。姚公啊,也不能矯枉過正呀。」
姚崇道:「陛下說得不錯,宋璟等人如此認為,確實失於呆板。臣聽說隋建太廟之殿時,取來前秦苻堅的故殿之木以為營造,則此殿至於今日,已有數百年。山岩若風吹日晒久了,時有崩塌,木頭積年而久且有蟲蠹,其能與山石相比嗎?」
王毛仲躬身答應,心裏其實有些忐忑:這二人到底是死是活呀?萬一少了一個,如何向聖上交待呢?
李隆基嘆道:「唉,你年長於我,又一樣鞍馬勞頓。朕去用膳,你卻空著肚子候在這裏,莫非想陷朕于不義嗎?也罷,你就與朕一同用膳吧,我們坐下來說。」
採訪使中有人悄聲答道:「小人知罪了,這就將土儀退回去。」
李隆基歸於座上,武惠兒先是遞來一方熱巾,李隆基用之擦面抹手,再仰身舒展一下腰身,頓時感覺釋去了一些勞乏。武惠兒繼而又遞來一盞熱茶,李隆基輕抿一口,說道:「嗯,此為蘄州之團黃,此時飲之,既能潤喉,又兼舒骨。宋卿,待飲盡此盞后,你可說話。」
宋璟走後,武惠兒關切地說道:「陛下今日勞乏,可稍微清洗一番入寢。」
李隆基笑道:「宋卿就為此事嗎?朕答應了,我們就速速用膳吧,明日還要行路。」
「好呀,王先生如今有家有口,如此就體會了好生生活的滋味。嗯,你的日子也不能過得太緊巴,這樣吧,朕再加立節王二百戶實封,此專為王先生生活之用。」
「哦?王先生有家室了,此為好事呀。王先生添丁加口,日常用度足用嗎?」
宋璟哼了一聲,說道:「我知道這些土儀的來歷,無非藉著自己的位置,覥著臉向諸州索要而來。我問過了,你們回京之時每人皆不空手,哼,你們先索民脂民膏,再回京行賄,如此就犯了兩宗罪。你們知罪嗎?」
武惠兒到了李隆基面前盈盈拜倒,李隆基輕聲一笑,說道:「罷了,平身吧。惠兒,你換此衣衫,倒是增添了幾分婦人的韻味。嗯,過來。」
「妾曾聽說過一行和尚的事迹,若勉強不得,陛下為何不仿燕昭王九_九_藏_書故事呢?」
宋璟答道:「此地勢確實險要,堪稱雄關。然臣以為,若國君德政不修,妄想憑一二險關拒敵於國門之外,終為虛妄。昔太宗皇帝不修長城,緣由於此。」
李隆基此次啟大駕儀仗,其所乘玉輅車由六馬所牽,駕前有駕士四十人,千牛衛將軍一人陪乘。另左右護衛著左右衛大將軍各一人,千牛將軍一人,中郎將一人,左右監門校尉各十二人,左右驍衛、翊衛各三隊,左右衛夾轂廂各六隊,還有御馬二十匹。若讓李隆基在此重重護衛中悶坐車中行走,實為無趣之事。孰料李隆基早有準備,其不僅讓武惠兒隨行,更讓武惠兒陪侍身邊,兩人或手談圍棋,或偎依一團眺望沿途風景,令李隆基感覺此行實在愜意無比。
「陛下,這些採訪使往年回京之時,皆要送出大批土儀,已為成例。臣不敢欺瞞陛下,臣往年以為這些物品無非地方土儀,因而來者不拒,坦然相受。宋璟此舉從微處著手,旨在徹底清除送禮請託的弊風,可謂使京中震動,更使全國震動。若因此絕了此風,陛下倡導的教化之策由此深入人心,此舉實為好事啊。」
「嗯,那裡的宮室稍嫌簡陋,溫泉水卻要比驪山還要豐盈。其溫塘村周圍方圓數十里,皆有溫泉溢出,當地人竟然無冷水可用。」
王師虔小心答道:「草民蒙陛下不殺,這些年在東都活得也相當優裕,草民日日感激陛下的聖恩。」
姚崇躬身道:「臣朝參之餘,或入東宮教授太子,或回宅中含飴弄孫。臣如此錦繡日子和好心境,皆蒙陛下所賜,且陛下挂念老臣,臣實在無言以對,唯有感激涕零。」
高力士看到李隆基那堅毅的眼神,懾于其威嚴,不敢多說,遂躬身而去。
「哼,他罷採訪使之前,根本不向朕言語一聲,又如何合了朕的心意?」
人性的原始裸|露,以監獄和內宮最著,武惠兒由此早熟,且果然因此成功。
「張氏兄弟與武三思何等樣人?他們對宋璟尚且無可奈何,你莫非比他們還高明嗎?」
「我不比他們高明,我也找不出宋璟的毛病。」
宋璟也老實不客氣,躬身謝道:「如此,臣謝陛下賜膳之恩。」
李隆基大有同感,贊道:「姚公此言,甚合朕心。天地萬物,亦有壽夭,豈能與天命相連?朕想起當初治蝗之時,那汴州刺史倪若水之論調與今日宋璟等人之諫言差相彷彿。」
武惠兒起身低頭繞過龍案,怯怯地立在李隆基身邊。李隆基牽過其手輕輕摩挲,輕聲道:「惠兒,這兩日還好嗎?」
開元元年之後,李隆基很少出京,則此次東巡為其盛大規模出行的第一遭。張嘉貞被任為西京留守,其他百官多隨御駕行走。三月初三,車駕離開長安,就見各色旌旗獵獵,左右槍戟如林,其執旗執仗,駕車馭馬,警蹕將士以及各級官員、侍從,不下四千人。如此長的隊伍行走起來,速度當然不會快,好在皇帝巡行並無時辰限制,自可慢慢行走。
李隆基聞言大喜,說道:「好呀,果然為好主意。高將軍,你速讓將作監選樣造房。」他又伸手攬過武惠兒,眼色迷離,輕聲道,「好惠兒,為朕出了這樣一個好主意,朕要好好賞你。」
宋璟起初進士及第,先為監察御史,繼為鳳閣舍人,甚得則天皇后賞識。然宋璟不會拐彎,先後直言觸怒張氏兄弟和武三思,這些人先找宋璟的短處,奈何實在找不出,張氏兄弟只好尋人謀殺。如此十數年間,宋璟逃脫了生命危險和降職厄運,今又起複為相,實為幸運。
李隆基目視姚弈道:「姚公啊,此次考課之後,該讓此子出外歷練一番了。」
李隆基所稱之戟,即是按照朝廷規制,三品以上官員可以在門外列戟。此戟由朝廷供給,一品可列十六戟,二品可列十二戟,三品可列十戟。李隆基前次入姚崇宅中時,其為三品之職僅列十戟,現在官至一品,當然可以列十六戟了。
李隆基說道:「自姚公離職后,朕因少見你身影,心裏就有些空落。今日在宮中忽然興起,就想來瞧瞧姚公在忙些什麼?」
姚崇接著道:「去歲河南豐收,而關中稍有歉收。陛下此去東巡,既可視察天下安瀾,又可使百官隨行,頓減關中用糧之量。此為一舉多得之事,臣請陛下東巡依舊。」
王皇后厲聲道:「她若為尋常宮女也就罷了,可她姓武!且為武家後人!妹子,你隨侍皇上較晚,不知朝中之事。我大唐江山,差點讓那個老淫|婦折騰沒了,這武家女人心底最陰,焉能讓聖上蹈其履轍?!」則天皇後作為後來皇帝的母親和祖母,他們心中雖有想法,面子上還非常恭順;然自韋皇后及安樂公主等女眷,包括今日的王皇后,卻對則天皇后沒有任何恭敬之情。
此次東巡的車駕之事歸太僕寺署理,李隆基將太僕卿召至車前痛斥一番,並要黜去其職。
王毛仲稟道:「車仗行至狹窄處,那裡僅能容一輛車通過。不料兩車齊逐,竟然卡死在那裡,由此耽擱了時辰。」
車駕抵近洛陽城門,李隆基眺望那黛色的城牆,心裏忽然想起薛崇簡和王師虔居住在這裏,他們現在如何呢?
一雙水靈靈的會說話的眼睛,舉止優雅的風度,說話間不經意流露出的詩書之氣,這就是武惠兒短短時辰里給李隆基留下的強烈印象。
宋璟回答道:「此次東巡實為陛下登基以來之首次巡守,如今國家漸至安瀾,庶民漸至富足,則國人無比注目此次巡守。函谷本來狹窄,擁塞實屬正常,此次不過延遲車駕一個多時辰而已。那李朝隱與王怡引路不當,確有過失,然陛下雷霆一怒,竟奪其職!天下人若知陛下出巡的第一遭事兒,即是讓人以小過而獲大罪,恐怕于陛下不利呀。」
宋璟于春節假日的前幾天,又辦了一件令京城之人目瞪口呆之事。
李隆基臉色平和,進膳時言笑晏晏:「朕這些年忙於國事,無暇召見你們。唉,人年齡愈大,這念舊的心思愈長,此次來東都就念起你們了。王先生,這些年過得還好嗎?」
太廟供奉著李唐的列祖列宗,主殿坍塌當然非同小可。宋璟與張嘉貞先與有關大臣商議一番,然後找李隆基稟報道:「陛下,臣等以為太廟坍塌,實為上天示警。」
「嗯,姚公既有此意,朕就從你所請吧。姚公,近來宋璟斥退諸道採訪使,京城之人議論紛紛,你如何看此事?」姚崇現在雖https://read•99csw.com非宰相,李隆基每遇大事皆要向其詢問。
武惠兒那日沐浴之後被送入太極殿,李隆基眼瞅著此女頃刻之間煥然一新,宛似一棵沐浴著春風的含苞桃花之樹,其發間散發出的淡淡香氣更使其心旌神搖,按捺不住。是夜,如此嬌女被李隆基攬入懷中,武惠兒的嬌羞、慌張乃至其破瓜后的疼痛雖難比那些善侍的婦人,然李隆基心裏甚喜,其滿足感似乎要溢出胸間。
李隆基看到此二人將自己的東巡與太廟坍塌連在一起,有些啼笑皆非,然又無理由反駁,只好默然以對。
卻說李隆基到了函谷關,下車駕后一眼看此地勢,轉對身邊的宋璟嘆道:「宋卿,此關西據高原,東臨絕澗,南接崤山,北塞黃河,實為拱衛京師之第一門戶。若此關丟失,身後的潼關實屬危殆。」
宋璟看到皇帝容色輕鬆,知道皇帝這會兒想說些輕鬆話兒,遂湊趣兒說道:「陛下有此思,臣剛才也有遐思。後世傳言,老子西去化胡,如此老子到底在何處呢?」
李隆基笑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螻蟻尚且惜命,王師虔能夠存留於世,他能不感恩嗎?再說了,他娶妻生子,由此在世上就多了許多牽挂。唉,他怎能作偽呢?」
此後數日,車駕向洛陽緩緩而去。是時初春時分,原野上的枯黃已蒙上了一層新綠,愈往東行,感覺風兒愈暖。田間的禾苗已開始返青,李隆基有時令車駕停下,然後信步入田間觀看禾苗長勢,甚至與農夫攀談數句。得知去冬數場大雪,初春后又遭遇兩場春雨,則土壤墒情甚好,眼前無春旱之虞,於是龍心大悅。
趙麗妃心中不以為然,覺得皇後有點危言聳聽。不過皇后此舉畢竟是好意,她當然出聲附和,並致感激之意。
王皇后更為趙麗妃出招:「妹子,我素知聖上的脾性,他若專寵某人,定會心無旁騖。我與劉妃已然年老色衰,難攏聖上之心。你被聖上專寵多年,定要使出百般手段,不可讓如此狐媚子鑽了空子。」
武惠兒在其懷中展顏一笑,長長的睫毛撲閃了一下,令李隆基心動不已。他明顯感到惠兒的胴體漸漸溫熱起來,不由得有些情迷。
薛崇簡說道:「陛下,王先生入敝府之後,臣從府中選一有顏色之婢女相配,如今已生有一子一女。」
自潼關向東至於澠池縣,其間凡四百八十里,其北為波濤洶湧的黃河,其南面為崤山,形成了一道極為狹長的函谷。古人曾記此險:「翼岸巍峰插天,約谷深委。終日走硤中,無方軌列騎處。」由於此地形勢險要,從春秋時起,這裏成為多起重大戰事的古戰場。
宋璟此舉頓時在京城炸了鍋。要知諸道採訪使雖職位不高,然實為肥差,且有「終南捷徑」的妙用,採訪使者皆有相當的背景,其中不乏勛貴、外戚、望族之家。
李隆基歸於座上,向侍立一旁的武惠兒投去溫情一瞥,轉對高力士說道:「張家行事為何如此遲緩?朕令其促請一行入宮,數年過去,為何杳無音訊?」
「草民得立節王好生看顧,日常用度倒是不缺。草民有時環視妻子,甚感如此好日子終歸由陛下所賜,不由得感激涕零。」
姚崇微微一笑,說道:「宋璟此舉,豈不是正合了陛下之意?」
高力士答道:「臣多次追問,奈何張家說一行雲遊四海,居無定所,實在難尋。」
王皇后厲聲問道:「狗奴才,我早讓你將武氏家人圈入掖庭宮之中,讓她們搗衣漿洗即可,為何這花房中又冒出一個?她在花房也就罷了,你隨侍聖上身邊,為何還讓她見到聖上?」
武惠兒肯定不知,此時王皇后正在寢殿內大罵高力士。王皇后剛剛喚來高力士,恰巧趙麗妃也入殿覲見。王皇后讓趙麗妃側坐,說道:「妹子來得正好,瞧這奴才辦的好事,真正氣死我也!」
二人心間,頓時湧出了同病相憐的感覺。
李隆基在後宮閱人甚多,這些女子大多具有美貌、恭順等特點,已不稀罕。趙麗妃歌伎出身,其除了歌舞之長外,草莽中形成的活潑而天真的性格未曾泯滅,由此吸引李隆基多年,對其寵愛多年未減。如今武惠兒出現,既異於後宮多數人,又比趙麗妃多了一些清新和內涵,令李隆基覺得新鮮。
二人走後,李隆基越想越不是滋味,自己已然有了東巡的興頭,豈能輕易放下?他想起姚崇當時滅蝗時的阻力,就想去找姚崇問個明白。且姚崇居閑在家,自己親入其宅慰問,可以宣示皇帝不忘老臣之意。
「陛下當然為一行建屋。妾聽說一行素愛觀星察天,若陛下此屋中備齊漢時張衡所造渾天儀及地動儀等物,那一行得知陛下誠意,定會不速而至。」
武惠兒此時已將案上的奏書收拾完畢,她將李隆基已批閱的奏章放在一側,將未批閱之奏章攤在座前。其實殿內宮女在李隆基離殿時也會收拾,然李隆基覺得武惠兒收拾過的几案顯得更加溫馨。
隨著其年歲漸漸長大,她發現周圍人的眼光也在逐漸變化。六歲那年,她忽然覺得周圍人對自己少了一些恭謹,多了一點不屑。原來是年則天皇后失去權柄,年末駕崩。隨後,其境遇每況愈下,伴隨她那些昔日勢強的親人一個個不見了蹤影,她也似乎被人遺忘了,漸漸淪為一名干粗活的宮人。
李隆基有些不以為然,問道:「如今天下安瀾,百姓安居樂業,有何警可示呢?」
薛崇簡與王師虔回府後,也在那裡大發感嘆。薛崇簡道:「王先生多次說過,聖上留你性命,實讓你雙眼觀看他施政的效果。如今天下安瀾,庶民百姓的日子越過越好,人口也增加不少,國勢確實大有起色。他今日見了先生,僅問起居生活,為何不言及此事呢?」
宋璟瞪起眼睛,說道:「退回去?晚了!你們速速將所有物品送到此處,由中書省代為收貯至國庫。」
「微臣以為,不用馬上復其職,可使他們以待罪之身行往日職責。稍待一些時日,再敕還其職即可,如此可謂進退得宜。」
高力士還是唯唯連聲,當然順著王皇后之意回答。
李隆基輕撫了武惠兒的臉龐,笑道:「山川再美,若無美人在懷,終無趣味。」
武惠兒微微一笑,說道:「陛下壯健如斯,可謂龍馬精神,哪裡能說『老』字?」
宋璟聞此消息,心中大急,待車駕入陝州停穩,李隆基剛剛進入為之準備好的行所中,即來請求覲見。
太僕卿眼見大九-九-藏-書禍將至,模樣雖恭順惶恐萬端,心裏卻有主意,稟道:「臣處置不當使車駕延誤,實屬大罪。然臣久處京中不明沿途地勢,出發前已知會諸州府,由其領引路之責。此谷由陝州所轄,其無人領路,又事先不言明,臣雖難辭其咎,陝州府也脫不了干係。」
姚崇後來在頒化坊建了新宅,其以文柏為梁,紅粉以為泥壁,磨文石為階砌及地,中堂五間九架,後院還建有飛樓,則此宅建得既精緻又恢弘。李隆基此前曾入其宅,贊道:「好呀,如此高宅方為朕宰相之宅。」
宋璟現任中書令,這些採訪使當然要以諸道的名義到宅中拜訪。宋璟清名遠播,早令門子擋于門外。大多數人看到此情景,只好黯然攜物回程,只有數人不識宋璟厲害,將土儀丟在門前,向門子說了一聲:「我為某某道採訪使,此物獻于宋大人。」然後一溜煙逸去。
尚食宮女臉色平淡,說道:「宮中有規制例有食譜,『哀家梨』未在譜中,婢子不敢亂取。」這名尚食宮女見過被皇帝臨幸過的女人,實在多了。她知道武惠兒此時的心情鼓盪,妄想從此一飛衝天,可是呀,多少女人僅被皇帝臨幸一夜,即被拋在腦後,其境遇與尋常宮女有何二致?尚食宮女心中暗想:哼,竟然想吃「哀家梨」?看來也是一位張狂的主兒!
姚崇又笑道:「陛下此次東巡,定能見到倪若水。此人在汴州多年,官聲不差,教化有方,如今朝中三省極缺能才,倪若水又渴望回京,若陛下認可將其改授亦可。」
李隆基看到宋璟說話,終究要扯到道德之上,心想在此險關壯麗山河之前,不能隨意抒發胸臆,不覺有些氣悶,遂乾笑一聲,說道:「哈哈,此為我家先祖寫道德之言的聖地,宋卿再提道德之言,實為相宜。走吧,我們且去憑弔一番。」
是時車內風光旖旎,柔情無限。
李隆基此時出宮,徑奔姚崇宅中而去。
「臣剛才將官吏考課之內容細細回憶了一遍,其中似無如此內容。陛下,國家法度雖由臣民遵守,然國君也不可動輒毀之。前朝『斜封官』流毒天下,正是中宗皇帝肆意為之,可為佐證。」
宋璟見皇帝確實為極度疲乏的模樣,也覺得自己有些性急,遂說道:「臣不恤陛下,此為臣之罪。如此,就請陛下先去用膳,臣先候在這裏。」
當趙麗妃被專寵之時,王皇后等人心中其實不是滋味,不過趙麗妃為人隨和且尊敬皇后,其間的關係還算親密。然趙麗妃此時今非昔比,她長嘆一聲道:「皇后又非不知,自去冬以來,聖上再未讓妾前去侍寢。這專寵一說,恐怕有些茫然了。」
李隆基倒是不以為然,嘆道:「罷了,你起來吧。唉,王師虔死與不死,對朕有何干係呢?他留在世上,讓朕還能念起故人之情,倒是還有一點用處。」
按照宮中規制,女子初被皇帝臨幸之後,須迎入為其專置的側殿靜養三日。武惠兒入殿靜養,眼瞅著身邊服侍自己的宮女和太監,再想起自己昨日尚為僕役之身,心中不由得唏噓萬端。
李隆基由此回過神來,輕輕推開武惠兒,說道:「惠兒,你留在此殿,替朕將案上的奏書整理一遍。朕要出宮一趟,約掌燈時分回宮,你就在這裏候著朕罷。」
李隆基知道武惠兒引用了王勃《條蓮曲》的兩句詩,他知道其下還有兩句,即「相思苦,佳期不可駐」,武惠兒僅吟兩句,可謂恰到火候。他將武惠兒拉至懷中,輕輕對著其耳邊說:「惠兒,朕也念得你有些緊。你瞧,未及三日,朕就將你喚來了。」
宋璟日常言語嚴謹,難有如此說話隨意的時候。李隆基與其相處,不免言行謹慎,生怕一言不合又遭其諍諫,他聞言哈哈笑道:「若如卿所言,吾敬愛先祖竟成為一個貪戀口舌之福之人。嗯,有些褻瀆先人了。不過你難得有如此輕鬆說話的時候,其實為人一世,若日夜端莊慎言,殊無趣味。你能如此隨意說話,只要無傷大雅,也很好嘛。」
李隆基側頭道:「朕令其族家訪一行多年,奈何他如消失了一般,難見其蹤影。如此人兒,若用強力追求,那是勉強不來的,你能有什麼妙法兒?」
姚崇答道:「此子為太子舍人未及半年,不宜變動,臣謝陛下恩情。」
二人隨同王毛仲入宮,見了李隆基也是三跪九叩,口呼萬歲。待他們與皇帝同席進膳時,依舊小心翼翼低眉順眼。
李隆基有些奇怪,抬頭打量高力士的神色,既而說道:「她雖姓武,不過一個尋常女子,又有什麼特別了?嗯,高將軍,不用啰唆,速去傳來。」
高力士走後,王皇后回視趙麗妃道:「妹子,你也不可小視此事。你為太子之母,若此女妖孽果成,聖上還會看見我們嗎?」
「哎呀,天下竟然有此妙處。」
「哼哼,宋璟現為丞相,就是他最大的毛病。他此前無欲無求,又未處緊要之位,當然無毛病可尋。現在則不同,他為丞相就要辦事,若辦事就有錯謬的時候。」
春節過後,李隆基有意東巡一番,遂讓有司準備御駕。恰在此時,太廟的主殿忽然坍塌。
王師虔道:「他若果然來問,日後傳揚出去,豈不是有礙其聖君的名聲?他對我愈加彬彬有禮,愈能增添其皇恩浩蕩的模樣。唉,我自從有了苟活於世上的念頭,這些口舌之爭皆變為虛妄了。」
春節前後,宋璟罷諸道採訪使之職成為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
讚譽之聲畢竟少之又少,頓時淹沒在無邊的辱罵海洋里。這些人辱罵之餘,又遷怒到李隆基身上,說道:「皇帝怎麼如此糊塗?一個直來直去不知變通之人,如何能處置朝政大事?天下之事紛紜萬端,如此死心眼之人,早晚會將大唐天下弄得七葷八素!」
「好呀,姚公所言甚合朕意。」
唐初因山川形勢之便,分天下為關內、河南、河北、河東、山南、隴右、淮南、江南、劍南、嶺南十道,至開元年間,分江南、山南各為東、西兩道,又增置黔中及京畿、都畿三道,共為十五道。此道純為監察需要所進行的劃分,每至考績之前,朝廷臨時指派監察官員到各道巡視,非為常設機構。監察事畢,官員回京履事,這裏僅剩下一名採訪使負責訊息聯絡。
李隆基行到姚崇門前,就見姚崇已帶領家人在門外跪迎。李隆基在肩輿上笑道:「姚公,讓大家平身吧。嗯,朕上次來的時候,戟數太少,這一次還算有些模樣。」
王https://read.99csw.com毛仲這些年官運亨通,職掌禁軍大權,實為李隆基寵信之人。他這些年威權日盛,對其他人視若無物,然見了李隆基,還是潞州時初為護衛時的恭順模樣。
皇帝要來憑弔先祖,有司早為之準備好了一應祭祀物品,且有相當煩瑣的祭祀儀程。一番祭祀儀式下來,李隆基有些乏了,高力士遂將之奉入早就準備好的凈室里休息。李隆基雖有些忙累,卻興緻頗高,令宋璟隨之一起飲茶敘話。
李隆基此時又困又餓,本不想傳見,又怕宋璟有要緊話兒說,只好勉強接見。宋璟見禮后直接說道:「陛下,臣以為若罷李朝隱與王怡之職,實為不妥。」
宮內的歲月是極端難挨的,那裡僅有著宮牆內固定的空間、森嚴的等級以及嚴厲的責罰,一個如花似玉的妙齡女子處此環境中,宛若囚徒一般。武惠兒任歲月磨礪著其粉|嫩的顏色,稚嫩的心思也漸漸沉穩,其出身於大家的身世和其聰慧告訴她:只有出人頭地,方能擺脫如此厄境。
李隆基實為憐香惜玉的主兒,其嘗過武惠兒的滋味之後念念不忘,到了第二日午後,不顧初被臨幸女子須休息三日的規矩,即讓高力士去接武惠兒。
頃刻席散,王毛仲派人將二人送回宅中。王毛仲感到今日實在有趣,說道:「陛下,這王師虔怎麼像完全換了一個人兒一樣,他當時謀刺陛下,被執后見了陛下也是一副不屑神情。臣今日觀此景,心甚詫異,王師虔似未作偽啊。」
旁邊的人笑道:「你以為皇帝好受嗎?當初國丈修墳不過多了一丈,這宋璟旁徵博引,把皇帝說成如隋煬帝一般。哈哈,瞧著吧,皇帝難受的日子還在後頭哩。」
短短數年之間,二人似乎老了許多,他們見了官方之人,皆佝僂著腰,模樣恭順之極。王毛仲不禁想到,薛崇簡性子一直平和也就罷了,那王師虔昔日的精神勁兒為何就無影無蹤了呢?
一人冷笑說道:「你以為宋璟果然無錯謬之處嗎?」
宋璟也隨之笑道:「陛下如此說,臣也可詮釋尹喜其人。臣以為當時紫氣沖霄、霞光萬道,未必是真,想是尹喜看到老子器宇非常,遂邀談數句,不料相談甚洽,由此殷情招待。老子得此閑暇,遂將心中所思寫就,《道德經》因而流傳後世。」
李隆基知道宋璟此來是為了這件事兒,心中的無名火又起,沒好氣地說道:「宋卿,你沒見現在是何時辰了?朕又沒將他們殺頭,不用刀下留人,我們明日再說好嗎?」
「陛下想呀,今日陛下雷霆一怒黜其官職,臣來此輕輕一說又復其官職。事後外人定會說,皇帝行事簡單且粗糙,還是宋璟守法持正待人以恩。如此咎歸陛下,恩歸微臣,天下哪兒有這樣的道理?」
武惠兒在側輕聲說道:「陛下,妾有一法,可讓一行速至京中。」
王毛仲方悟自己說錯了話,自己本為奴才之身,怎敢和皇帝相提並論呢?他急忙跪倒,叩首道:「奴才不會說話,請陛下責罰。」
李隆基怒道:「車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們既知此處狹窄,為何不按序通過?你這就趕往前去,趕快疏通。」
李隆基有些不耐煩,嘆道:「宋卿呀,你今日來莫非專為折騰朕嗎?黜又不是,復又不行,你到底意欲何為?」
武惠兒初入宮內撫養,宮內人皆知其身份,又懾于則天皇后之威,不免眾星拱月,將武惠兒侍候得如同公主一般。武惠兒自小就生得美貌,且聰穎無比。其未及七歲,已將五經之書背熟,一手隸書也寫得相當有火候,至於琴藝、樂律也有涉及。
一陣輕輕的腳步聲止於門前,就見高力士撩起門帘,一纖纖女子微扭腰身步過門檻。李隆基心間忽然舒展,定睛再看武惠兒款款而來,其下著一件紅、黃二色的長間裙,上面外罩縵衫,著窄袖,衣作白底藍花紅花心,所翻出的領作褐黃色,由此襯出其粉|嫩臉兒更顯白裡透紅。李隆基初見武惠兒之時,她頭上的髮髻為宮女們常梳的單鬟髻,今日已改為相對高聳的望仙髻,髻上未飾釵簪,僅在右上角簪一朵紅色的梅花,此花色與其衣著相配,既簡約又頗為協調。
高力士期期艾艾答道:「奴才謹遵皇后懿旨,今日即將她移到掖庭宮居住。只是……只是……萬一聖上問起,或者找奴才要人,這如何是好呢?」
宋璟先閉目想了一下,繼而堅決說道:「陛下,一日之內黜其職再復其職,也似不妥!」
趙麗妃此時也得知了皇帝臨幸武惠兒的事情,然她覺得皇帝臨幸一個宮女實屬正常,也沒有太在意。
「朕確實有些勞乏,你也一樣啊。」
王皇后聞言嘆了一口氣,說道:「是呀,高將軍,此事今後就偏勞你了。」王皇后剛才罹罵高力士為「狗奴才」,那是緣於一時氣憤,現在沉下心來,知道高力士現為皇帝的第一親信之人,還是需要籠絡的,因而改換了稱呼。
宋璟又冷冷說道:「你們如此辦事,實在玷污了聖上的臉面。自今日始,你們的採訪使之職都不要做了,朝廷會另選新人。請回去吧。」
武惠兒臉上頓時透出兩朵紅霞,輕啟朱唇道:「妾蒲柳之質,得奉聖上,可謂『桂棹蘭橈下長浦,羅裙玉腕輕搖櫓』。妾不見陛下兩日,覺得日子過得無比漫長。」
這些採訪使非為朝廷正式官員,無非替朝廷辦事領取一些酬勞,身上無品無級。然人們發現,這些採訪使的前程皆不錯,往往數年之後皆被授官。其中訣竅在於,這些採訪使雖職位不高,然負責官員考績時的聯絡,又主持所轄諸州的官辦採購,則諸州刺史皆買其賬。有一點很明顯,每至春節前夕,這些採訪使照例回京城述職,其身後攜帶大量的土儀物品,自是要向朝中各緊要衙署送禮。由此一來,這些採訪使在京中人緣甚好,官路也隨之通暢。
有人盛讚此舉:「自中宗之後,朝政日益紊亂,姚大人雖有救時之譽,畢竟不能以正服人。皇帝選來宋大人主持朝政,可謂得人,如此定能振貞觀之風。」
李隆基笑道:「大唐立國以來,不分華夷,皆為子民。則先祖化胡之說,已有先兆。如此說來,先祖不管隱居國內,還是遠赴西域諸國,其實無關緊要。」
「就按卿所言來辦,好嗎?來,我們速速用膳。」
高力士因顧忌王皇后,沒有當即去傳,其躊躇道:「陛下,此女子姓武,如今宮中朝中之人鑒於武氏曾荼毒天下,激憤甚多。臣以為,陛下似不易臨幸此女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