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回 李林甫識機入職 集賢殿君臣定禮
源乾曜搖搖頭道:「哥奴不必太謙。人若為酒囊飯袋,你就是用上九牛二虎之力,也難推上檯面。你能有今日,皆為你本身戮力之功,別人能給你提供一些幫助,不過順勢而為罷了。你也看到了,臣子若有一些功勞,聖上就會瞧在眼中,並善加重用。哥奴,你如今就算是開了一個好頭,好好乾吧,假以時日,你定有大作為的。」
張說早見張九齡入內,其走了兩圈行至張九齡面前立定,問道:「九齡,大典上所用詞頌都備好了嗎?」
老天爺造化育人,還是相對公正的。牛貴兒容貌雖丑,然思維縝密,口才甚好。武惠兒正是瞧中了他的這種本領,將其選入南熏殿。武惠兒知道,如此貌丑平素不被人待見的他,其被自己納為親信,定然會對自己忠心無比。
李隆基說此話時溫言細語,王毛仲聽來感激萬分,其頓時淚流滿面,雙膝不覺又復跪在地上,叩首連連。
那斷案法曹果然與錦衣少年有親戚干係,且探事衙役還了解到事初起時,錦衣少年家人與法曹來往頗密。
李林甫沒有馬上落座,依然躬身問道:「是啊,晚輩心有忐忑,想來問詢源公。」
李隆基那日在集賢殿賜宴,牛貴兒自始至終混跡于殿中。宮中規矩,太監不許離開己位四處穿行,然高力士明白牛貴兒的來意,又知他在惠妃面前炙手可熱,對他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高力士尚且如此,其他人明白武惠妃今日在宮中的地位,見了牛貴兒皆獻上獻媚之笑,皆不敢多管閑事。
黑暗中的武惠兒臉上甜甜地現出微笑,她知道皇帝如此說話,已然允了自己的主意。
李隆基當即准奏。
「妾聽說了,妾著實替陛下高興。陛下東封之日,妾當隨陛下前去觀禮,以睹此千載難逢盛狀。」
李隆基是年四十一歲,其床笫之事正是健旺的時候。武惠兒相伴李隆基多年,深知皇帝或許能忍得二日,終歸難忍到第三日,其到時定會隨手尋來女人出火。
「你很好呀,聽宋公轉述聖上的言語,聖上此次盛讚你哩。」
眾人見禮畢,李隆基笑言道:「朕今日入此殿,就不用許多虛禮了。大家圍坐在一起,可以有利討論。張卿,你為禮儀使,就由你先說題兒,大家一同議論吧。」
張說說到這裏,其自詡得色躍然臉上,張九齡觀此狀,心中忽然晃過《尚書》中的一句話:「滿招損,謙受益,時乃天道。」他此時想道,恩師如此志得意滿,若自己用《尚書》中的話去勸諫他,肯定會招來沒趣。他嘴唇動了動,又生生將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不嘛,陛下。妾若離開陛下這麼久,不知該怎麼活了。陛下,妾有主意,可以一舉兩得,乞陛下照準。」
張說被授為封禪禮儀使,其首要的任務就是刊撰封禪儀注。於是,集賢殿里的眾文士開始忙碌起來。張說此時也改變此前的處政方式,將大量政務交給源乾曜處置,自己則帶領張九齡日日待在集賢殿中。
張九齡一時不敢吭聲。
張說與王毛仲交厚,其成為中書令及此後宦途,還是需要倚重王毛仲的。齊瀚明知他們這種干係,卻在張說面前直斥王毛仲之過,且扯到謀逆的話題上,令張說惱怒異常。張說更往深里想,若王毛仲果然謀逆,那麼得益者為誰?且王毛仲奴才出身,如今不過一武夫罷了,若皇上追究起來,張說肯定脫不開贊計劃謀的嫌疑!
「陛下如此處置,是否有些過於重了?」
「張令,此話還用別人轉述嗎?請張令先瞧王毛仲的宅子,其豪奢闊大,緣於他連娶妾侍,由此多侵民居以敷其用,此情此景與昔日悖逆庶人安樂公主差相彷彿!再者,王毛仲統制禁軍,又為閑廄使統率天下戰馬,其本該謙遜待人、忠心護衛皇上才是,然他飛揚跋扈,在軍中邀約親信抱成一團,妄圖使禁軍成為私家軍隊。下官聽說,王毛仲早就與葛福順結成了兒女親家。他們結親之時,兒女尚在襁褓之中,他們之所以如此,兒女親事尚在其次,最重者他們要在軍中成就緊密聯繫,以助其勢。」
張九齡接過名單,粗略地瀏覽了一遍,其心中不由得大震,就立在那裡有些獃滯起來。
武惠兒此時已遷入南熏殿居住,昔日侍候王皇后的宮人和太監皆被趕走,換上了武惠兒一一挑選的宮女;至於太監,武惠兒挑中了名叫牛貴兒的太監作為南熏殿值事太監。
是日朝會散罷,張說回衙后若有所思,就在室內緩緩踱步。
張說越往深里想,越覺得此事重大。他待齊瀚走後,無心處置政事,就在室內踱步,思索自己應該如何處置此事。
張說事先揣知了李隆基的心路,王毛仲由於手綰禁兵大權,皇帝不會表示出一絲對王毛仲的懷疑。齊瀚如此諍諫,註定為被貶的命運。
李隆基想到這裏搖搖頭,心中嘆道:天下能制約王毛仲者,唯自己一人而已。反過來說,將自己的安危繫於一人的忠心與否上,殊為可嘆。
武惠兒此時已是深深地恐懼了:若自己在皇帝面前失寵,那是生不如死的。她想到這裏,頓時心亂如麻,揮手令牛貴兒離開,自己則瞪著燈火木然發獃,時辰不覺過去,她竟然不知東方之即read.99csw.com白。
武惠兒雖未被立為皇后,然其恃李隆基寵愛,在宮中的地位實與皇后相同。這幾年,她又接連生了兩個女兒,李隆基將其封為咸宜公主和太華公主,由於王皇后被逐且死去,武惠兒覺得宮內危險已消,遂奏請李隆基將壽王李瑁接回宮中。
張說決定徹底斬斷婦人走上祭壇的理由。上次南郊祭昊天上帝時,以睿宗皇帝配享,這次泰山封禮時,可以高祖皇帝為配享,皇帝為首獻,李成禮為亞獻,李憲為終獻;至於祭地時,可以睿宗皇帝配皇地祇,獻禮之人照舊。如此以來,宮闈之人別說主祭,就是當一名看客也沒有資格。
至於李隆基令宮闈之人留居京中,武惠兒聞言心中先是輕輕一笑:呵呵,聖上龍馬精神,此去泰山一來一回至少需用二月,他身邊若無女人侍寢,豈不是急煞了他!
張說臉色陰沉,鼻中「哼」了一聲,不再答理齊瀚。
這就是李隆基樂於看到的效果。
「淺責數句?王毛仲難道會收斂其行嗎?」
張說聞言,明白齊瀚是言實為一個書獃子的無端囈語,看來非為有人指使,懸起的心也就輕輕落了下來,遂說道:「嗯,我知道了。我定會擇機將你的這番話轉呈聖上,讓聖上明白你的這番苦心。」
「臣以為可以。」
李隆基是日午後小憩一回,即信步進入集賢殿。那日張說獻草稿時說道,其中有許多大事需皇上定奪,李隆基今日早來,正為商議此事。
源乾曜聽來覺得十分舒坦。李林甫如此效忠,讓他心中有了深深的滿足。
「然封禪之時,朕與百官皆需前往,如此兩京空虛。朕剛才想了,屆時兩京之事,還需借重宋公。」
王毛仲從張說口中得知了事情的全過程,其聞言后心中既有感激又有惶恐,當即入宮面見李隆基,跪伏請罪。
源乾曜看到李林甫笑容燦爛,一直躬身而立,遂說道:「哥奴不用如此拘謹,坐下說話吧。嗯,你下衙后不回府,莫非有事嗎?」
「朕授你為東都留守,你坐鎮洛陽,可以遙制西京,又可居中與朕聯絡。宋公,天下之大,唯有你擔任此職,朕方才放心。」
張說也聽出了齊瀚言語的執拗,若張說不向聖上轉呈言語,其會上書聖上的。
宋璟見皇帝態度堅決,又想皇帝將兩京託付給自己,實為莫大的信任,其心中感動,遂躬身領旨。
「王毛仲早侍陛下身邊,其以奴才之身成為大將軍,且陛下信之任之,臣以為他唯有感激聖恩,不敢有異心。陛下,臣願以闔家百口作保,王毛仲絕對沒有異心。」張說停頓一下又道,「然王毛仲平時生活確實有些奢侈,有過於招搖之嫌,陛下宜淺責數句。」
李隆基接著說道:「此次封禪,宮闈之人不許隨行。」
「臣願效力。」
牛貴兒年齡二十五歲,容貌生得奇醜無比,原在太監群中因為貌丑不知得了多少奚落,不料被武惠兒選中,由此身價陡增。
李隆基搖搖頭,說道:「太子未及弱冠,他又如何能監國?朕封禪之時,太子須隨行的,也正好讓他有所歷練。宋公勿復再推,此事就這樣定下了。」
李隆基僅僅聽過五條,已明白張說和徐堅不採納施敬本之言的原因,大約張說和徐堅將古禮刪繁就簡,施敬本不滿,認為應該照搬古代煩瑣的禮儀。李隆基揮手令徐堅不要繼續敘說下面的三條,轉問張說道:「嗯,朕知道你們分歧的所在,此事就不用說了。古人之說紛紜萬端,張卿,你們須格式以定之。」
張九齡此時心中頓起波瀾,就呆立在那裡考慮是否勸諫恩師一回,張說看到他的遲疑,又催了一句:「你速去謄抄,愣在這裏為何?」
齊瀚愈發瞧不過眼,他也風聞張說與王毛仲的交情,然不以為意,這日單獨見了張說之後,躬身請道:「張令,王毛仲愈發橫暴不法,不知張令有所聞否?」
「哈哈,朕此前見你對封禪之舉未曾表態,還以為你心中不願哩。宋公能如此想,朕心甚慰。」
如今齊瀚彈劾王毛仲,李隆基絕對不相信王毛仲會有異心,然心中也生出警惕:王毛仲掌控禁軍十余年,其在禁軍之中已是絕對權威,萬一他漸生異志,又如何能制之呢?
宋璟知道,兩京為國家最重要的地方,皇帝多居京城,很少出外。國家遇到皇帝出巡的時候,例由太子監國,宋璟想到此節,遂向李隆基提出建言。
「臣定會依法處置。」
武惠兒聽罷,心中頓時湧出兩種情感。
宋璟於是求見李隆基。
李隆基陷入沉思。
張說停頓一下,又厲言道:「齊舍人,你非言官,為何如此生事?我可以將你的話轉呈聖上,然你自今日始,不許再對他人說王毛仲的不是。王毛仲手綰兵權,萬一被你的言語激惱,由此釀出禍端,則為你的罪愆!」
源乾曜先喚李林甫坐下,繼而說道:「宋公已然向聖上稟報過,此案今後按序由有司處置。哥奴呀,你眼光甚准,那法曹果然與當事人為親戚,唉,這一次連帶李元紘也受到牽連。」
張說知道,若上來即責齊瀚之行,皇帝肯定知道自己與王毛仲的交情,如此就露出了嫌疑。他此前已經細細分析過皇帝的九_九_藏_書心路,就採用了欲抑先揚的說話方式。
張說號為文宗領袖,其所選女婿當然不能為白丁之人。去歲張說二女兒待字閨中,張說瞧中了國子監錄事鄭鎰。此人剛剛會試高中,被授為九品之官,且人物生得器宇軒昂,由此能得張說青眼。鄭鎰看到能為當今中書令之婿,也是喜悅非常,遂一拍即合,在去歲秋末辦了婚禮。
「學生知道合乎朝廷規矩。然前時王猛之案,聖上親自過問並責法曹徇私。恩師與鄭鎰實為翁婿,萬一將來有人藉此大作文章,則恩師實為被動。」
李隆基聽罷默然,他明白如此做其實還有不便於說出的第三宗好處,即邀四方君長來此,也就有了將他們為質的作用,從而在封禪的過程中,其族人不敢輕舉妄動。此等好處只可意會,不可言傳,李隆基也不想畫蛇添足,遂笑道:「好呀,如此大禮,應邀諸國從封。張卿,你欲邀約何方呀?」
李林甫模樣更加謙卑,其衷心說道:「林甫有幸,得遇源公大力提攜。林甫不贊同源公剛才『順勢而為』之言,大千世界,芸芸眾生,源公為何不對別人『順勢而為』呢?晚輩定將源公的這番關愛常記心中。」
「哦?如此說來,王毛仲果然有異心嗎?」李隆基迭逢亂世,經拼殺鬥智而成為皇帝,頗有識人之能。他知道,現在就是再借給王毛仲十個膽子,王毛仲也不敢有非分之想。
齊瀚此次被貶,緣於他惹惱了張說。
後世婦人不得接近祭壇,實由此始。
統領禁軍之人,有兩件事情至關重要。一者要對皇帝絕對忠心,二者要能真正掌控禁軍。李隆基之所以能夠成為皇帝,他當初派王毛仲去拉攏禁軍中的中下級軍官,由此關鍵時候反戈一擊,最為緊要。李隆基瞧出了禁軍的緊要之處,在人事安排上煞費苦心。他起初讓二位弟弟統領禁軍,自己的親信王毛仲、李宜德、葛福順等人又把持禁軍中的重要位置,如此可謂雙保險。然人心叵測,萬一弟弟起異心分離禁軍呢?於是乎,王毛仲最終取代了二位親王,成為禁軍之主。
張九齡歸座之後,老老實實按大典議程逐個列出了祀官、詞官名單。祀官主要從門下省、禮部、太常寺中產生,詞官則主要從中書省、秘書省、集賢書院中擇出。
李隆基此時很大度,先喚其平身,繼而道:「這些文官偏愛在雞蛋裡挑骨頭,朕將之貶官,以示懲戒。王毛仲,你少文拙舌,今後還是離他們遠一些最好。」
「晚輩聽說宋公已將那樁案子核實完畢,且向聖上稟報,不知結果如何?」
宋璟老老實實答道:「李林甫雖無文才,然他在宗室一輩中堪為能人。陛下,一個人不管出身如何,其心中若有認真做事慾望,還是能有作為的。如此之人因無文才,眼光識見就要遜一籌,其難以獨當一面,然還是有輔助之功的。」
座中有位四門助教施敬本,其聽了李隆基讚揚張說「甚合古禮」之語,心中頓時來了勁兒。此前議禮之時,他對張說和徐堅等人大肆刪減古代禮儀頗為不滿,多次上言應循古意,奈何其人微言輕,張說根本不理他。現在皇帝說過要循古意,遂越眾奏道:「陛下,臣以為此封禪儀注草稿中有八條與古禮不合,應回歸古禮。奈何臣身微言輕,張令竟不採納,乞陛下聖裁。」
徐堅依言取出施敬本的上書,逐條向李隆基稟報。
張說足足在那裡想了大半個時辰,臉上露出了微笑。他知道,王毛仲此次毫無危險,齊瀚卻要接受貶官的命運。
「嗯,玉冊文與玉牒文由你擬出,至於其他文就分于別人撰之吧。聖上說了,隨同登山之人可以升秩。呵呵,九齡,登封之後,你就擢為四品官員了。」
張說嘆道:「九齡,我豈能不知嗎?然為師為相,已歷二年有餘,聖上擇相有期,為師若不在任上多替故人和家人辦些事,一旦罷相,再無能力。將鄭鎰列為詞官,我也知有些過頭。然錯過這個時機,還有更好的法兒嗎?且鄭鎰之才具,可堪為詞官,既而登封超授,皆合朝廷規矩。」
李隆基在上次南郊祀禮時就堅決支持張說,此次也不例外,其聞言說道:「如此來辦甚合古禮,孔子認為祭禮為大事,不許婦人上祭壇,我朝為何反其道而行之呢?張卿說得對,我朝此前迭遭亂世,婦人主祭實為肇始之源。」
國家與人相同,當其有典禮之時,例邀外者前來觀禮,既彰顯與四鄰親近友好之意,又有顯擺己勢的訴求。張說此語一出,座中眾人紛紛點頭,皆以為然。其實前朝封禪之時,例邀四方君長及來使從封泰山,則此節已成為成例。
張說快速將名單看了一遍,然後取過筆來在上面圈圈點點,最後將改好的名單遞給張九齡,說道:「你再把此名單謄抄一遍,記住,此名單除了你我之外,不許第三人看見。」
齊瀚對歷朝典章制度、人物春秋、韜略權謀爛熟於心,被譽為「解事舍人」。然其宦途平淡,僅在中書舍人任上一坐就是十余年,其在任上曾評價姚崇、宋璟的相業,評語堪為中肯,由此名聲更大。
宋璟稟道:「臣以為,人之出身事關國家大局。以張說為例,九九藏書此人毛病頗多,然他自幼修習聖賢所教,心中漸成聖賢理想與行事法則,且其文名漸熾,其行為不免收斂以合聖賢所教。如此之人往往小節有虧,然大處還能依聖賢道理有所把持。」
「除了恩師所撰《封祀壇頌》與源侍中所撰《社首壇頌》之外,學生已將詞頌之目列好。至於讓何人來撰寫,還請恩師示下。」
源乾曜瞧了李林甫一眼,心想此人的嗅覺果然靈敏。今日宋璟到了中書省面見張說,其時源乾曜在側,宋璟言道將王猛之案交割中書門下依序處置,並轉達了聖上的旨意。源乾曜聽出了其中的話音,李林甫此次有功,應予擢職。然李林甫升為何職?這就需要聖上和張說商議而定了,源乾曜向來不插足人事之事。
張九齡還是下定決心,開言說道:「恩師,若將貴婿列為詞官,學生以為外面物議定起,只怕有些不妥。」
張九齡是時入內奏事,看到恩師在那裡頗費思量,遂知趣地側立一邊,不敢出聲相擾。
牛貴兒又將當時皇帝與張說的對話複述了一遍。
張說緊盯齊瀚的眼睛,琢磨他說此話的真實含義。齊瀚的這番話說得太重,直指王毛仲培植個人勢力,實有謀逆之心。張說明白齊瀚的底細,知道他向來不攀勢、不聚朋,那麼他今日所言,其背後是否有人指使呢?張說於是先試探了一句:「齊舍人,你如此說話非同小可啊!王毛仲是誰?他久侍聖上身邊,對聖上忠心不二,聖上將之倚為腹心。你如此說話,實有離間之嫌啊!」
張說停頓一下,緩緩答道:「齊瀚心憂國家,事事替陛下著想,極具人臣之義。臣以為,陛下導人諍諫,由此蔚然成風,實為可喜,齊瀚敢責陛下重臣,其膽氣可嘉。」
她先是惱火張說:又是這張喋喋不休之嘴壞事!哼,「宮闈接神,有乖舊典」,當初則天皇后執政之時,你那時為何不在她面前鼓舌呢?你現在敢如此說話,不過欺我勢弱罷了!
李隆基沉默片刻又言道:「宋公,李林甫此次能從紛繁中窺出事情去向,其眼光看來不差,你以為如何?」
齊瀚被貶官后,中書舍人一職空出了位置,張說當即請得李隆基同意授張九齡為中書舍人,是為五品職。張說感到張九齡用得順手,仍讓其兼知樞機房主事。
武惠兒淺淺一笑,問道:「陛下這些日子到底遇到哪些快活事兒?惠兒實想與陛下一同高興。」
李隆基輕輕搖搖頭,說道:「嗯,朕說過了,宮闈之人此次不許登山。惠兒,你應當知道,前朝亂世,多由婦人干政而起,由此神人共憤,朕不敢再令婦人接近神仙。」
「嗯,你有什麼好主意?」
張九齡當然明白此事的輕重:若鄭鎰被列入詞官,且隨同皇帝登封泰山,那麼回京之後,鄭鎰則可一躍從九品官超授為五品官!
此為最重要的問題,張說最先提出來請皇帝定奪。
「有何忐忑?」
裴光庭奏書中反對東行封禪,他認為皇上率百官東行,則西京肯定空虛,突厥人容易乘虛入寇。李隆基看過此奏書後,將之批給張說觀看。
此後的過程證實了張說的預測。
李隆基也很高興,說道:「好呀,張卿能成儀注如此體例,可謂刪繁就簡,朕甚贊同。封禪大典千頭萬緒,且時辰無多,諸卿還要戮力為之的。」
張說率眾又是恭頌一番,然後依令圍坐在李隆基身邊。
張說在名單上有刪有增,所刪者多為非文學出身之人,所增者可分為三類,一類為張說的近身之人,如五房主事、中書省中書主事張觀等人;二類如集賢殿的文學之士;最後一類則為張說的故舊與親戚,如張說女婿鄭鎰赫然歸入詞官之列。
「若僅去其職,太便宜他了。宋公,朕以為為了警醒後人,應將之流放。那李元紘為府尹本以斷案公正聞名,這一次卻簡略糊塗,應該申斥,且要在其考績中記錄一筆。」
張九齡領命離去。
停頓片刻,李隆基又道:「宋公,來年封禪之行,你就不要再鞍馬勞頓了。泰山距京城,一去一返,至少用兩個月,你的身子骨恐怕承受不起。」
其實李隆基說過不許宮闈之人隨行的話之後,已然暗自後悔。試想如此長的日子里,自己身邊少了這個可人兒,豈不是自尋煩惱嗎?
李隆基得聞張說轉述齊瀚的言語,並未馬上表態,當即問道:「張卿,你如何看此事?」
「哦?朕原來以為宋公視張說一無是處哩,不料還能總體肯定。」
李隆基道:「封禪之時,邊關需整固為備。人心難測,萬一有人想撈些便宜由此侵邊,就會擾了大典的興緻。嗯,你有何事?說吧。」
「不妨,沿途州縣自會小心迎候,朕身邊又有熟悉的內官調理,惠兒大可放心。」
「對呀,譬如此次倡議封禪,張說如此熱衷固然有逢迎陛下的心思,他又策動眾人紛紛上頌賦,其實太過,臣本該貶斥才是。然臣又想,如今天下確實大治,且富庶程度勝於貞觀、永徽之時,適當地舉辦一些大典,可壯國威,又能激發民眾心中光榮之情,則封禪泰山應當舉行。」
她此時想殺張說的心思都有了,然自己無權無勢,終究無法可想。
張說知道張九齡所言實為替
九_九_藏_書自己著想,並無惡意,遂在那裡沉默良久,最後還是決然道:「九齡,我知道你的好意。這樣吧,先將鄭鎰從國子監調入樞機房,先瞧瞧外人反應如何。封禪之期還有半年,鄭鎰入樞機房之後,也許封禪之後就風平浪靜,我們那時再定下步行止。」
張說微微一笑道:「陛下,敬本所言八條,臣與徐副使等人數次議過,就請徐副使詳述如何?」徐堅是時被授為禮儀副使。
張說答道:「若陛下允可,鴻臚寺須立刻派出使節四方邀約。如突厥、契丹、奚、崑崙、吐蕃、靺鞨等族,再者如大食、日本、高麗、新羅、百濟、日南諸國,皆在邀約之中。」
武惠兒想當皇后心切,然在李隆基面前不敢露出一絲痕迹。她聞聽欲封禪泰山,心中頓時大喜。心想祭天時,由於有上次祀南郊的前例,自己終難涉及;然到社首山祭地時,定會以文德皇后配享,那麼前朝有例,自己就是不能亞獻,也能撈上一個終獻。孰料張說改為睿宗皇帝配享,自己想露臉的機會終為空想。
牛貴兒將今日集賢殿君臣對話大致複述了一遍,待他說到封禪時宮闈之人不用隨行的時候,武惠兒追問了一句:「聖上果真說定了?」
齊瀚明白張說在威脅自己,其不卑不亢答道:「下官雖非言官,然聖上秉持太宗皇帝貞觀精神,自開元之初就導人諍諫,則下官亦有上言的資格。請張令放心,下官此等言語除了向張令稟報之外,至多會書奏聖上,斷不會向外人言語的。」
宋璟稟道:「陛下,此事雖小,其意義頗深。那法曹與當事人有干係,本該迴避才是,他卻隱去此節,可見事之初即有私情。臣以為此法曹不宜再用,可奪其職。」
張九齡見張說意志堅定,也不敢再勸,遂暗嘆一口氣,轉身去謄抄名單而已。
張說此時已獻上儀注草稿,李隆基閱罷很高興,詔於今晚與宰臣、禮官、學士歡宴于集賢殿。
他首先想的是:皇帝若聞此言,他該是何種態度?事情很明顯,張說務必將齊瀚言語原原本本向皇帝稟報清楚,否則齊瀚再上奏書,或者皇帝將齊瀚喚去當面問詢,張說由於言語不實,如此就有欺君之罪。
張說此時尚無閑心,請齊瀚評價自己,他之所以惱火齊瀚,緣于齊瀚數次言說王毛仲的不是,並欲上書奏聞皇帝。
張說聞言大喜,為了達到這種目的,他本來準備好了許多說辭。不料皇帝脫口而出,倒是免了自己的一番口舌。
張說搖搖頭,心想這個學生什麼都好,唯讀聖賢書太多,有點泥古不化,這方面與宋璟頗有相似之處,遂斥道:「胡說!九齡,人遇事時不可退避謙讓,何況是天賜良機?當今天下,除我以外,你實為後出詞人之冠!則能替聖上擬玉冊之文者,舍你其誰?那麼依例升秩一級,實屬正常,你何必要退卻呢?」
齊瀚容色平淡,答道:「下官知道王毛仲久侍聖上,也知他與張令交情甚好。然下官熟諳史事,深知人之野心萌生,實為最熟悉最信任之人,王毛仲如今已有苗頭,請張令轉呈聖上,還是要及早防範為好。」
同時還下了一道貶書,將中書舍人齊瀚貶為蜀州司馬。
是時王毛仲承恩皇帝之勢,其統帥禁軍,軍中之人皆仰其鼻息,可謂權傾京中。以高力士為例,高力士早侍李隆基身邊,並參与誅滅太平公主黨羽的過程,實為有功之人。李隆基待高力士恩遇頗重,他未將高力士作為宦官對待,直呼其為「將軍」。
張說道:「臣看過了。陛下,裴光庭此議,有失我大唐威風,可以留中不理。自默啜死後,突厥人形同一盤散沙,哪兒有膽子和力量侵入中國之內?然裴光庭此議倒是讓臣想起一事,也請陛下聖裁。」
源乾曜下衙之後,就見李林甫已候在堂內。隨著李林甫數年來積功而升,源乾曜早對他改變了態度,二人談話也就多了起來。
張說卻不知眼前的張九齡正在那裡心思電轉,依然自顧自說道:「九齡啊,你速去擬出一份登山的祀官與詞官名單,趕快拿過來。」
張說道:「臣以為封禪大典既為中國喜慶之事,四夷諸國也應從封泰山。如此有兩個好處:一者,四夷諸國入中國觀禮,可以瞻中國物華之天寶,使其頓生傾慕之意,彰顯中國之大國威儀;二者,中國向為禮儀之邦,若四夷來朝,可以使其漸生向禮之心,如此有利於天下安瀾。」
李林甫心中頓時狂喜,其努力攏攝心神,不想把喜色流露到顏面上,僅在面上表示出恭謹之色,拱手說道:「當初林甫回京,得源公所教入職御史台。今日能得聖上讚賞,足證源公的眼光甚炬,林甫感激源公栽培之功。」
「哦,你去查一下大唐律儀,若能沾上一些邊兒,就如此處置吧。宋卿說得對,朕欲彰顯法之精神,君權卻不能凌于律法之上。」
「妾選取伶俐之人隨行陛下,到了泰山腳下不再前行,就在那裡等候陛下禮畢返京。陛下行禮之前三日,妾當誡約自身,更誡約其他佳人,不許近陛下身前。」
李隆基聽完了案件的全過程,嘆道:「人皆有私,如此簡單的事兒也有曲折,何況其他呢?」
武惠兒的這個主意,實在熨帖在read.99csw.com李隆基的心坎之上,其心間頓時有了麻酥酥的感覺。他伸手將武惠兒拽伏在自己臂膀之上,輕聲說道:「惠兒,你莫非不怕顛沛之苦嗎?」
李隆基到了最後,又想起一事,問道:「張卿,兵部郎中裴光庭近日所上奏書,你看過了嗎?」
宴會散后,牛貴兒三步並成兩步返回南熏殿。武惠兒此時未睡,李隆基此前說過今日與宴就歇在興慶宮,不用惠兒侍寢,則她不睡就是專等牛貴兒前來傳訊。
李林甫聞言黯然道:「李尹也受到牽連了嗎?唉,林甫奏事未想太多,不料因此毀了李尹的一世英名,殊為可惜呀。」
第二日晚間,李隆基令武惠兒侍寢。武惠兒抖擻精神,將李隆基侍候得眉開眼笑。一時事罷,李隆基暢快說道:「好惠兒,還是你的手段最為迷人。朕這些日子實在快活,嗯,還是你的小腰身最好啊。」
張說聞言一驚,抬眼瞧了齊瀚良久,欲探詢其說話的真實含義。看到齊瀚臉色嚴肅,心想他後面定有話說,就隨口應了一聲:「王毛仲橫暴不法?你從哪裡聽來的言語?」
張九齡聞言臉現惶恐之色,躬身說道:「恩師,學生剛剛被擢為中書舍人,若再被超拔,外人會不會有閑話呢?學生以為,此次登封之時學生可以參与出力,然官秩不宜再動。」
李瑁是年剛剛六歲,其繼承了父母的體貌優點,生得面如冠玉,長身玉立,性格溫和,待人彬彬有禮。武惠兒此時方將一子二女收攏膝下撫養,心中洋溢著無邊的幸福。
轉眼間冬去春來,日子很快進入了四月。集賢殿內的一干人日日忙於書牘之事,他們走出門外,忽然發現周圍奼紫嫣紅,兼有鳥語花香,恍然有隔世之感。
李隆基決然道:「張卿,這些言語由你向王毛仲說知最好,事後,你將你們說話的過程告知于朕。至於齊瀚無端揣測功臣之心,應予貶官。」
過了二日,李林甫的授書果然頒下,其被授為御史中丞,一下子從六品官員步入四品官員的行列。如此一來,崔隱甫為御史大夫,宇文融、李林甫為御史中丞,此哥兒三人由此牢牢掌控了御史台。
武惠兒聞言,忽然猛地坐起,扯著李隆基的手臂道:「陛下,妾不敢接近神仙。然陛下此去泰山,一來一回耗時良多,且路途遙遠顛沛辛苦,陛下不許妾等侍候身邊,惠兒怎麼能放心呢?」
張說又道:「九齡啊,人若處厄運之時,大可潛伏爪牙等待機會;若風生水起之時,就沒必要左顧右盼患得患失了。譬如此次封禪,即天降大任至為師之身。封禪大典既要有贊襄機務之能,又要有識文懂禮之才,那姚崇與宋璟為相之時,為何不敢啟封禪之議呢?哈哈,他們其實不能啊。」
李隆基如此說話,自是將其祖母則天皇后徹底否定。
由於皇帝贊同了「刪繁就簡」,剩下的事兒就相對簡單。張說將儀注草稿中需要定奪的地方挑出來,李隆基很快裁定,所以日頭未落之前,此儀注已大致定稿。
李隆基聞言笑道:「宋公,你與姚公、張說稟性各異,然在人之出身一節卻出奇的一致。難道未經科舉出身,就難以成為棟樑之才嗎?」
按照古禮,封禪時本來沒有婦人的事兒。然唐高宗封禪之前,則天皇后建言道:「封禪舊儀,祭皇地祇,太后昭配,而令公卿行事,禮有未安,至日,妾請帥內外命婦奠獻。」高宗從其言,由此開了婦人走上祭壇的先河,此後的韋皇后也依例施為。
武惠兒想到這裏,不由得心生警惕:皇帝東行可以不帶現有妃嬪,然他在路上行走二月,其若需要,那最懂皇帝心思的高力士肯定會替他妙選佳人奉上的。武惠兒知道李隆基的稟性,他若專寵某人時,皆會傾盡心力相愛,至多偶爾嘗鮮臨幸她人一次,既而丟開。萬一皇帝東行時寵上某位佳人,那麼自己就會被疏遠。
王毛仲自恃在潞州時就跟隨皇帝,根本沒把高力士等宦官瞧在眼裡。其日常稱呼宦官,皆以「閹豎」呼之,他見了高力士還算客氣,不過以「高宦官」代之罷了。
李隆基目視張說道:「哦,竟有八條之多呀。張卿,你為何不博採眾意呢?」
源乾曜此時不失時機說道:「陛下,臣觀此儀注草稿,張令等人確實傾注無數心血而成。今日陛下臨場聖裁,則儀注可成,彰顯大典肯定成功。」
「謝陛下關愛。」
王毛仲對李隆基絕對忠心,他與李宜德、葛福順、李仙鳧、陳玄禮等人一起可以掌控禁軍的角角落落,實為最恰當人選。
宋璟坐鎮大理寺,再派人核查王猛一案,事情很快水落石出。
李隆基眼睛微閉,慢慢說道:「想你也應該聽說了,朕欲往泰山舉行封禪大典。朕登基十余年來,渴慕再現貞觀、永徽年間輝煌,如今天下安瀾、國富民強,豈非高興事兒嗎?」
武惠兒之所以選中牛貴兒,正是想藉此修通與宮外聯絡的通道。按說高力士對武惠兒也恭謹得很,然他是皇帝的親信之人,武惠兒絕對不會將自己的這番心事坦露給高力士的。牛貴兒入南熏殿之後,不覺已侍候武惠兒近兩年時間。牛貴兒此時已明主子心事,頗有默契,他日日到其他宮殿穿梭,熱衷於幫助武惠兒打探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