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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張九齡累言招煩 武惠妃招婿娶媳

第一回 張九齡累言招煩 武惠妃招婿娶媳

皇帝既已定下了治錢的基調,張九齡當然無話可說,李隆基遂囑李林甫近期專司此事。
武惠兒見楊洄如此乖覺地體察己意,心中愈發歡喜。她此前與宮外之人聯絡,唯靠牛貴兒居中聯絡,現在有了這樣一位聰明伶俐的女婿,既可居中聯絡,又可辦些隱秘之事,對武惠兒而言,不啻如虎添翼。
咸宜公主伸一下舌頭,扮一下鬼臉。
武惠兒眼觀三女步出門外,轉對楊洄笑道:「洄兒,你的眼光不錯,這個玉環甚稱我意,就是她了。」
「楊玄璬現任河南府士曹參軍事,亦為從七品之職。」
楊玉環搖頭道:「能幫公主調琴,實為玉環榮耀,賞物就不必了。」她說罷向蕉尾琴走去,就見其步態美妙,可謂儀態萬方,及至其端坐在古琴之前,其姿容和坐姿又顯得雍容華貴,氣度非凡。
其時正為初春之時,庭間錯落種植有各色牡丹,其中花期最早的「洛陽紅」已然綻開,滿庭內紅影扶疏,花香滿院。君臣三人慢慢行走,如此就到了庭中央的一個花壇之中,這裏四周擺滿了牡丹花盆,其中有綻放的花朵,也有粉|嫩欲放的花骨朵兒,花叢之中,還有一隻碩大無朋的魚缸。
如此一來,李隆基就為解決錢荒定下了基調,張九齡此時已知自己不甚諳熟此事,也就不再開言反駁。
張九齡見到皇帝的批語大為欣慰。
「嗯,外人如此議論,太子本人難道沒有話說嗎?」
李隆基還是顧及了張九齡的顏面,介面說道:「錢幣事大,須眾卿深思熟慮然後定論,今日就不用再當殿議論了。」
張九齡躬身退下,李隆基示意開宴,然言猶未盡,笑對側座的宋璟說道:「宋公,九齡系你所薦。所謂人以群分,物以類聚,看來一點都不假,九齡身上,大有宋公遺風啊。」
武惠兒展顏一笑,示意宮女將這對新婚小夫妻引入。
楊洄眨了一下那雙活泛的眼睛,心中暗自思忖道,惠妃將公主支開單獨與自己說話,肯定不會僅僅說些讚許之言,遂躬身言道:「小婿辦這些事兒,實為本分。母妃如此誇讚,小婿心中實在不安。」
武惠兒正在鏡前自怨自艾之時,宮女近前稟報,言說女兒咸宜公主與駙馬都尉楊洄欲入殿覲見。
武惠兒轉對楊洄道:「我們今日說的話,你千萬不能在她面前提起。她少年心性,口無遮攔,容易誤事。」
咸宜公主推開側門,拍手笑道:「好呀,果然妙手妙曲,我聽得入迷了。」
咸宜公主與楊洄向武惠兒見禮畢,武惠兒笑問女兒:「你們今日為何又入宮了?莫非還想找父皇討封嗎?」
一個人輾轉得知了此事,其鷹隼一般的目光中露出了笑意,他非常準確地判斷:這對君臣之間已然出現裂隙了。
武惠兒還是想不起來,兒子李瑁的婚事與這對小夫妻有何干係?
這日,三十八歲的武惠兒在宮中攬鏡自觀,猛然發現烏髮間似有一根白髮。她順勢將白髮拔出,然後攤之於掌心,眼光頓時變得木然,數滴清淚不自覺跌落下來。
武惠兒不理女兒,直視楊洄道:「嗯,說說此女的來歷。」
李瑤系皇五子,親生母親為皇甫德儀;李琚系皇六子,乃劉才人所生。李瑤與李琚年齡相若,其年幼時又住在一起,較之其他皇子二人最為友愛。及至他們漸漸長大,諸皇子之中此二人的學識最為超卓,李琚又有勇力,善騎射,可謂文武雙全,李隆基曾多次誇讚。
李林甫的這席話不長,其先是力捧李隆基和張九齡,再提出自己或抑或揚的主張,而眼前的情勢之下,此法最為穩妥。
李隆基閱過此賦,馬上讀懂了張九齡的心意,遂展顏一笑,提筆在上批道:「朕傾賜扇,卿以滌署……佳彼勁翮,方資利用,與夫棄揖篋笥,義不當也。」
楊洄知道,咸宜公主被加實封至一千戶,婚禮又辦得極為風光,非是咸宜公主最得皇帝愛憐,還是因為面前的這個親生母親的緣故。所謂母貴子榮,此話一點不假,以當今太子李瑛為例,其母親趙麗妃當初被皇帝寵愛,李瑛被順利封為太子。及至趙麗妃失寵身死,李瑛雖一直保持太子之位,然多年來在朝中無聲無息,現在年近三十,皇帝從未讓他歷練政務之事,皇帝出外巡視的時候,也從未讓太子監國。李瑛日復一日所做之事,就是待在東宮之中讀聖賢之書。朝野議論,太子之所以無事可做,還是緣于其母親死得太早的緣故,楊洄對此類事兒耳聞不少。
武惠兒聞言大喜,笑對楊洄道:「洄兒,你能如此上心,足證我當初的眼光不差。」咸宜公主少女心性,斷不會主動考慮哥哥的婚事,只有楊洄如此靈動之人方有如此謀慮。
楊洄躬身答道:「小婿謹遵母妃吩咐。」
八月初五系李隆基的生日,其生日之所以成為「千秋節」,還是張說的功勞。開元十七年八月初五,此為李隆基四十五歲的生日,李隆基在「花萼相輝樓」之下大排宴席,以宴請百官。是晚百官滿席,羽觴流行,歌舞助樂。酒酣之際,尚書左右丞相源乾耀、張說率領文武百官上表祝曰:「伏惟開元神武皇帝陛下,二氣合神,九龍浴聖,清明總于玉露,爽朗冠于金天。目惟仲秋,日在端五,長星不見之夜,禪光照室之朝。群臣相賀曰:誕聖之辰也,焉不可以為嘉節乎?」
李隆基見李林甫處處維護張九齡的尊嚴,心中又復高興,遂示意李林甫接著說話。
楊玉環謙然說道:「我知道此琴名貴,公主最好請宮中名師調校最好。我手藝低劣,萬一有了差池,就是誤了公主。」
楊洄的妹妹聞言笑道:「姐姐何必如此多禮呢?公主嫂嫂待人甚是和藹,你為客人,她焉有相拒之理?且這張蕉尾琴系聖上所賜名琴,實為公主最愛,你上次幫她調準音高,她多次誇你呢。」
李林甫絕對不想罵姜度,他根本就沒有弄清「璋」與「獐」的區別,卻偏想顯示自己有些文采。不料此事一出,文名並未落下,倒為自己留下了一個「弄獐宰相」的「美名」。那些日子,洛陽城裡每每有人提起此事,定是笑聲不絕,噴飯者、笑出淚者甚多。
楊洄想了許多,畢竟是一忽兒的事兒,他read.99csw•com急忙介面道:「是啊,母妃,太子與光王、鄂王交往甚密,他們定有所圖。太子今年年近三十,居儲位已二十余年,小婿妄自猜度,他是否暗自圖謀皇位呢?」
李隆基於開元之初大幅削減公主的實封,規定長公主(皇妹)一千戶,公主僅五百戶,與昔日太平公主的實封相比實有天淵之別。當時有人提出公主的實封太過微薄,李隆基答道:「百姓租賦非我有,士出萬死,賞不過束帛,女何功而享多戶邪?使知儉嗇,不亦可乎?」此次咸宜公主新婚,李隆基忘記了自己的前言,下令將所有公主的食封增至一千戶。咸宜公主因是武惠兒親生,所謂女因母貴,由此得到這樣一注大禮。李隆基是時已生有二十七個女兒,除了六女幼年夭折之外,其他公主均因此而受惠。
楊洄聞言急忙俯伏在地,叩首說道:「聖上待母妃聖眷愈隆,母妃千萬不可如此說話。」
「小婿謹記。」
楊洄道:「母妃提醒,小婿定然不敢孟浪。剛才所言也是一時想起,今後不敢再說。」
「嗯,如此就好。對了,我聽說太子常常出東宮到二王府中聚談。東宮防衛甚嚴,外人難入,而王府就疏於防範。洄兒,若想知道他們在一起都說些什麼,到王府偵知應該不難吧?」
武惠兒道:「其父族官職漸微,畢竟出於公輔之門,還是清白流慶望族之後,這是無妨的。這個楊玉環的父親現任何職呀?」
李隆基當初見了吳兢所獻《貞觀政要》,僅僅下制褒美數句,從此丟開。今日張九齡再提此書,猛然間還要思索一下,方能記起此書。他頷首答道:「嗯,朕記下了。張卿,你退回座中吧。今日欲尋宴飲之樂,朝堂之事還是在朝堂之上議論吧。」
楊洄說道:「母妃為此事煩心,公主與小婿務必要替母妃分憂。好叫母妃得知,我們已替壽王物色了一位美人,今日先向母妃稟報。」
武惠兒寒臉說道:「胡說,沒譜兒之事,哪兒能事先張揚?你記住啊,此事不許事先告訴瑁兒。」
李隆基並非閑暇得無聊,他想與二人繼續探討錢荒的難題。
咸宜公主答應了一聲,然後歡天喜地而去。
李林甫瞧了一眼張九齡道:「陛下今日朝堂之上令臣等思慮治錢荒之事,臣當時有些想法,本想先向張令稟報。現在陛下問詢,臣不知高低就先說了。」
咸宜公主急道:「母妃若是不信,可以親眼一觀嘛。」
裴耀卿不敢再說理由,只好躬身答應。
張九齡實在無趣,他不瞧李隆基的臉色,冷冷地說道:「陛下,這些魚兒其實與一些朝官差不多,皆為中看不中用的貨色。」
張九齡心思細膩,當然能感知皇帝神色中的變化,遂心有感觸。來年夏日到來之時,李隆基賜予三位宰相每人一柄白羽扇,張九齡接扇后當即作《白羽扇賦》並獻于皇帝,賦中最後寫道:「縱秋氣之移奪,終感恩于篋中。」此句一語雙關,用文人的筆觸明寫感激聖恩,暗裡其實詢問皇帝是否要將自己棄而不用。
楊洄恭敬答道:「稟母妃,此女出於弘農楊氏,小字玉環,與小婿為本宗。其高祖楊汪,曾為隋代大理卿,然其後世逐漸式微,到了楊玉環父親一代,至多為七品官員。」
「太子深居東宮,小婿無緣與之交往,則他如何說話,小婿其實不知。不過外人皆知,太子素與鄂王瑤、光王琚交往甚密,光王與鄂王定知太子的言語……」楊洄說話至此,腦中忽然靈光一現,他由此想到了一個念頭,也由此大致猜知了武惠兒的真實心意,心中頓時驚愕無比,說話也為之停頓。
她們雖髮式相同,然衣著就可看出家境的區別來。那名頭上縛有綵綢的少女,下著單絲碧羅籠裙,罩以白底蘭花紅花心之衫,周身未用其他飾品,可以看出其衣著比較名貴,此女即為楊洄的妹妹。
李隆基此語委婉表明,自己沒有將張九齡棄之不用的心思,讓張九齡不可多心。
李隆基為之規定了期限:「裴卿,自今日始,以兩年為期,須將漕運之事徹底解決,朕不能再讓天下人譏為『逐糧天子』了。」李隆基說話至此,已然有些氣急敗壞。
李林甫近日又鬧出個大笑話,由此哄傳洛陽城,被人譏為「弄獐宰相」。
武惠兒嘆道:「是了,你們新婚燕爾,哪兒得空識得世間艱難之事呢?洄兒,我有二子二女,現在仗著聖上的恩寵,你們可以過得無憂無慮。然世事變遷,假若某一日聖上煩我了,或者我日漸衰老,終究要離開你們,誰還能看顧你們呢?」
楊洄當時腦中靈光一現,心想這三人因母親失寵聚在一起,他們說話定有對皇帝的怨言,也定會有對武惠妃的斥罵之言,如此行為豈不是結黨嗎?若太子結黨,定為皇帝不喜。
楊洄與楊玉環家雖為本宗,然楊玉環家日漸衰微,僅有一個名門之後的空殼子,與勢如中天的楊洄家是不可同日而語的,兩家根本沒有來往。那日楊洄的妹妹主動來到楊玉環家,言說自己剛剛得了一張好琴,惜音不準,聞聽玉環善樂識律,想請楊玉環入府調校一回。
武惠兒說道:「我與洄兒尚未說完話,你且到側旁等待一會兒。」
宋璟此時口齒已然不清,腦筋卻並未糊塗,其聞言含混不清乾笑兩聲,然後說道:「九齡有老臣遺風,而非步張說後塵,則為陛下之福。陛下,自臣之後,前有韓休,現有九齡,彰顯我朝後繼有人啊,老臣恭賀陛下善於擇人。」
她捫心自問道:為何三十八歲就有白髮生出,韶華竟然如此易逝嗎?
二人相對而視,會意一笑。
李林甫說道:「陛下剛才所言,實乃聖慮遠大,龍目如熾。眼下的錢荒,正如張令所言,實因財貨日增、一時不敷用度而致,若假以時日,錢荒定能緩解。臣以為,一者須遵陛下之言厲禁惡錢,對於那些富商奸人妄自收好錢兌惡錢之舉,務必堅決打擊;二者,要以疏導為主,引領天下人使用好錢,兩京可定期出左藏庫內排斗錢,許市人兌換,另在宣州、潤州等地設置錢監,以抑惡錢之勢。如此兩三年間,錢荒定能為之緩解。」
咸宜公https://read.99csw.com主插話道:「母妃呀,駙馬所言不虛,女兒初見玉環真顏,頓時驚為天人,此女堪為哥哥良配。」
她就是楊玉環了。
李隆基當場答應,此後每逢八月初五,就成為舉國歡慶的「千秋節」,全國要休假三日,然後聚宴歡飲;鄉里賽白帝,報田租,一片歡樂的情景。
她立在那裡,雙眉纖纖如畫,雙眸柔情似水,玲瓏的鼻樑下有張小小的嘴,使其整個面龐顯得雅緻無比。
咸宜公主上前一手一個牽起二女,說道:「參見什麼?哪兒有如此多的虛禮?走吧,我們到前面堂中說話。」
楊玉環入室后怯怯說道:「妹妹,此為公主之宅,我們再來操琴,公主若知,不會怪我們嗎?」
然而武惠兒的心病恰恰就在於沒有皇后之名。她日思夜想就是想將皇后之位據為己有,然皇帝礙於群臣之請不敢將后位封給自己,看眼前光景,皇帝恐怕要將皇后之位長期空置了。武惠兒雖私下裡聯絡李林甫等朝臣以為己援,然在李隆基面前,她須將這些心事深深藏起,還要裝出一副淡泊坦然的模樣。如此就過於勞心,自然也就華髮早生了。
武惠兒喚楊洄走近一些,微笑著說道:「洄兒,你能替瑁兒用心如此,我心甚慰。唉,瑁兒今年已經十七歲了,其婚事蹉跎至今,終因無人實實在在替他操心。我在宮中出入不便,有力使不上啊。這下好了,洄兒,你是個有心之人。」
武惠兒的話已然說得十分露骨,即是讓楊洄設法到光王府或鄂王府中探聽他們談話的內容,楊洄聞言率然答道:「請母妃放心,小婿定將此事辦成。屆時小婿或派人前去隔壁竊聽,或費些財帛邀買其身邊之人,那是絕對不會顯山露水的。」
過了幾日,兩少女攜手進入咸宜公主府的「梨居」,李隆基設「梨園」,公主就步父親之韻設此房以觀樂舞。室內擺有各色樂器,房間甚闊,極為適宜奏樂、歌唱以及曼舞。
另一少女頭上縛布及裙衫皆為純色,即一色的青色綢布,這樣的綢布固然廉價,然較之庶民的麻衣布又要好上許多。就見此女周身在青布衣的映襯下,膚白若雪,其俏立那裡,宛如風擺拂柳,似有纖塵不染之感。
張九齡居於宰相之位,身上兼有了宋璟與張說的某些稟性。宋璟的直率與固執,張九齡用來應對皇帝李隆基;而張說對非文學之士的不屑,張九齡也完整地繼承了下來,集中體現在對李林甫的態度上,張九齡向無好臉,動輒呵斥。
楊玉環斂容屏息靜氣,然後揮手一撥,美妙的琴聲頓時響徹堂內。
兩少女皆梳成雙鬟髻,此髻從兩側高高隆起梳成環狀,然後折下以綵綢縛之,散出的烏髮隨意地瀉向兩肩,盡顯少女的活潑之態。是時,兩京富庶之家少女多梳此髻。
楊洄生得俊朗也就罷了,難得此人聰明伶俐,善識人意,說話得體,如此極合武惠兒的心意。
太常少卿姜度為李隆基的表兄弟,姜度某日喜得貴子,由此賀客盈門。李林甫也有厚禮相送,李林甫此前苦練書畫漸有名聲,其成為宰相之後求書畫者不少,李林甫倒是很少出手,此次姜度得子,他在宅內鋪紙展墨,隨贈墨寶一幅以示珍重。
此前宗正卿和高力士確實對壽王李瑁的婚事很上心,遂在名門之中選適齡少女供武惠兒挑選。李瑁現為武惠兒的長子,人又生得端秀,武惠兒對兒子選妃之事無比用心。奈何武惠兒極為挑剔,對報選之女皆不滿意,如此不覺蹉跎了兩年時間。壽王妃的人選尚無著落,武惠兒不識自己眼光太挑剔,反而責怪宗正卿及高力士等人太過無能,以致比李瑁小了兩歲的咸宜公主都出嫁了,壽王妃的人選還無蹤無影。
武惠兒聞言一笑,說道:「其門戶竟然衰微至此。這楊玉環寄人籬下,模樣生得如何也就罷了,其日常用度定然困窘得很,會不會養成促狹的性子呢?」
咸宜公主頓足急道:「母妃好糊塗,我們上次入宮,你一臉惱火,不是正斥責高力士他們對哥哥的婚事不上心嗎?」
開元二十一年(公元733年)秋,關中霖雨連綿,糧食產量大減,外糧又短時難入,由此引起長安谷價大幅度上升。春節過後,李隆基考慮減少關中糧食用度,使關中谷價不可上升太猛,遂率領百官、後宮妃嬪、皇子、公主等人赴洛陽就食。
維開元二十三年歲次乙亥,十二月壬子朔,二十四日乙亥,皇帝若曰:吁戲!樹屏崇化,必正閫闈,紀德協規,允資懿哲。爾河南府士曹參軍楊玄璬長女,公輔之門,清白流慶,誕鍾粹美,含章秀出。固能徽范夙成,柔明自遠;修明內湛,淑問外昭。是以選極名家,儷茲藩國。式光典冊,俾葉龜謀。今遣使禮部尚書、同中書門下李林甫,副使黃門侍郎陳希烈,持節冊爾為壽王妃。爾其敬宣婦道,無忘姆訓。率由孝敬,永固家邦,可不慎歟!
武惠兒聞言,臉上浮出微笑,心想此人果然聰明絕倫,難道他瞬間就猜出自己的心事了嗎?遂說道:「你能從他們親密交往的面上,猜出他們可能有所圖,此為忠君之心,實乃可嘉可贊。然他們皆為皇子,年齡又相若,若有來往也實屬正常,若無真憑實據,洄兒,這等話萬萬不可對外人提起。」
「婚事?」武惠兒一時不明,心中一片茫然。
十五歲的咸宜公主剛剛新婚兩個月,其駙馬楊洄出身於弘農楊氏,即隋朝宗室的後裔,為列入《氏族志》中的名門望族。是時貴宦家婚姻,最首要者要講門當戶對,至於人才學識,尚在其次。武惠兒現有二子二女,咸宜公主是最先成婚的。對於這樣的婚事,武惠兒極為重視,駙馬除了要門當戶對之外,她還要親自考察楊洄的體貌及性格、學識等,她若不點頭認可,楊洄終究難成駙馬的。
「妃朝見」之時,李隆基與武惠兒一起接受了李瑁和楊玉環的拜謁。禮畢,新人退出。李隆基此前多聞楊玉環之名,今日方才初次會面,他笑對武惠兒道:「看來惠兒的眼光不差嘛,此女果然含章秀出,堪為瑁兒之婦。」
壽王妃的人選既定,宗正寺就按照「納采」、「問名」、「九*九*藏*書納吉」、「納徵」、「請期」的程序依例行之,然後就是隆重的「冊妃」儀式了。
楊洄此時忽然想起了太子李瑛、鄂王李瑤、光王李琚三人之所以交往甚密的原因,他們三人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即是親生母親或死或在皇帝那裡漸遭疏薄。
這日朝會之上,李隆基詢問群臣如何解決錢荒之事,張九齡不假思索,脫口答道:「陛下,天下之所以出現錢荒,實因天下財貨日益增多,由此鑄錢不敷用度。微臣以為,應徹底取消私鑄禁令,使百姓爭相造錢,則可度過錢荒。」
武惠兒嗔道:「陛下不提宗正寺也就罷了,如此一提,妾連帶高力士也一齊惱了。他們口稱勤謹得很,然瑁兒的選妃之事一直延耽至今,分明在敷衍嘛。」
楊玉環不知側室有人,頓時愕然起身相迎,楊洄的妹妹笑道:「姐姐,此為公主,還不參見?」
咸宜公主並非恃寵而驕之人,見母親問話,其老老實實說道:「父皇剛剛賜女兒實封,女兒不敢有得隴望蜀之心。母妃呀,女兒今日入宮,卻是為哥哥的婚事而來。」
楊洄笑道:「母妃大可放心。此前本族傳言,兩京名門之中,以此女為殊,惜養在寒微之中,無人得識。小婿上了心之後,遂令本家妹妹想法與楊玉環攀玩,如此知道頗多訊息。這楊玄璬果然厚道,其將兄家子女視如己出,給予一樣的用度,並未虧欠他們,有時甚至為養育他們而舉債。小婿以為,這楊玉環實有三樁好處:一者,其體貌生得勻稱美艷,公主曾睹其真顏,小婿不用多說;二者,其風度雍容華貴,實有旺夫之容止;三者,此女舉止得宜,既溫婉識禮,又識書會舞,可謂多才多藝。」
宋璟之所以如此推崇張九齡,也屬於惺惺相惜。張九齡是一個無比謹細且執拗之人,若自己認為正確的事兒非堅持到底不可。其位居中書令,李林甫見了他恭順無比,其他官吏見了他也大致如此,那麼他經常爭論者,即是皇帝李隆基了。李隆基知道張九齡的稟性,起初諸事皆順著他,然時日已久,看到了張九齡動輒頂撞自己,其口中雖未有惡言,臉上卻有不豫之色了。
李隆基心中認為,張九齡所言的那些大道理自己皆知,哪兒需要你來動輒授課呢?其實李隆基不知,其心間的容忍之量遠不如開元之初了。
張九齡就是在李隆基面前,也敢直言李林甫「無文」,這是有真憑實據的。李林甫為吏部侍郎時,看到考功郎中所寫的評語中有「杕杜」二字,遂問人道:「杖杜為何意?」
李隆基看到張九齡所獻禮物不同,觀之似為書函,遂令高力士取來觀看。就見此書名為《千秋金鏡錄》,其隨手一翻,但見書中內容皆由張九齡用工整的楷體小字寫成。
楊玉環伸手將琴弦逐個撥了一遍,然後俯身靜聽其音,抬身說道:「妹妹,可能有人動了一弦與三弦的旋柄,由此失去音準,不妨的,將之旋緊復其音階即可。」
武惠兒又對女兒說道:「側室里有幾匹潞綢,其顏色還算有些特別。女兒呀,你可隨宮女前去挑選一二。我在這裏與洄兒說上幾句話。」
李林甫令家人將禮物及墨寶送入姜度宅中,姜度見了禮物也就罷了,對李林甫的手書卻無比珍重,因為此為當朝宰相的墨寶,那是可以向眾人炫耀的,遂當場令人將此書幅懸挂于中堂之上。
該詞其實出自於《詩?唐風?杕杜》,開篇寫道「有杕之杜」,原指孤生的杜梨樹,後人常取樹木孤零獨立之意。李林甫幼不學文,當然難識此字了。
李隆基聞言臉上浮出微笑,他知道李林甫所言為恭維話兒,此時說此話時機最佳,否則君臣在一起,時時說些嚴肅話題,豈非無趣得很呀!
咸宜公主手捧兩匹潞綢,笑吟吟地衝過來,說道:「母妃,這兩匹的顏色最好,女兒就拿走了。」
李隆基不想讓李林甫難堪,他鑒於前任宰相爭吵不斷,選任此二人也是頗費心思的。張九齡文名既播,又心思正直,由其出任中書令,可彰顯自己依貞觀故事施政的主旨;而李林甫少文無名,然明於吏事,其在張九齡面前不敢張狂,亦可彌補張九齡處置政事的缺陷。他如此配置宰相,實想重複此前姚崇與盧懷慎、宋璟與張嘉貞、張說與源乾耀那樣配合默契的格局。
張九齡聞言沒有開口,李林甫瞧了張九齡一眼,為了不至於冷場,急忙介面道:「陛下,這些魚兒似臣等一樣,日日沐浴在皇恩之中,當然活潑有生機了。」
武惠兒沉思片刻,然後說道:「也罷,我就去瞧上一眼吧。洄兒,我擇日出宮去你們府中,你可使人邀楊玉環入府,我在側旁悄悄一觀即可。」
楊洄有些迷茫,他如何能知武惠兒的心事呢?遂老老實實答道:「稟母妃,小婿其實不知。」
武惠兒看到楊洄如此識趣,心想這是一個可以交託心事之人,也就不再大兜圈子,直言說道:「瑁兒的婚事雖耽擱一些,我們只要多用些心為其選人,其事終究能成,用不著勞心太多。洄兒,你知道我這些年想得最多者為何嗎?」
宋璟從此又苟延殘喘了兩年,終於病入膏肓不治。李隆基贈其為太尉,贈謚號為文貞。
此人為誰?正是那位日常低眉順眼的宰相李林甫。
張九齡如此說話當然是譏諷李林甫了,然李林甫似聞所未聞,依舊笑容燦爛。
東都洛陽有現成的皇宮,朝中百官也多在洛陽置有房產,所以他們到了洛陽沒有暫時寄居之感。洛陽較之長安水陸運輸方便,諸種物品更為豐富,且洛水自城中橫貫東西,其環境顯得更為雅緻,一些人更願意長居洛陽,頗有樂不思蜀之感了。
「挑剔?陛下也如此說妾嗎?」
錢幣向為國家大政,歷代皆由朝廷主使官鑄,哪兒能放開禁令容許百姓私鑄?若此禁令一開,庶民百姓恐怕無力鑄造,定為那些富貴之人開通了一條生財之道!張九齡之所以如此說話,實因他不諳熟經濟之事,由此信口開河。
「獐」又為何物呢?那是一種類似鹿的小畜生。
李隆基又道:「只是此女體態纖然,稍顯單薄。」
李隆基聞言心中五味雜陳,一時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只好以笑read.99csw.com聲應對。恰在此時,群臣輪番向李隆基祝酒,李隆基由此專註于宴飲之樂。
是日傍晚之時,李隆基駕臨廣達樓,就見百官畢集,大家依禮參見。宋璟是年七十三歲,其年老多病,行走不易,猶強撐著病體前來與宴。李隆基上前攙起宋璟,令其在己側坐定,並好言慰問。
二人還隨帶一幫使者、持節者、典謁者、贊禮者、持冊案者等人,他們入宅后各就各位,女相者將楊玉環從側室中引出,一應繁文縟節之後,使者開始讀皇帝冊書,書曰:
武惠兒嗔道:「陛下難道不懂嗎?女兒成為婦人之身,她其實自會體態日漸豐|滿呀。」
咸宜公主面露喜色,說道:「母妃呀,駙馬的眼光確實不差。女兒起初不信,心想母妃遍選佳人兩年未成,他如何信口一說就能適宜呢?女兒令人將此女領入府中一觀,這一看呀,果然是國色天香。」
「玉環之父名玄琰,開元之初任蜀州司戶,是為從七品。然玉環長至十歲左右,其父母忽然雙雙染病,竟然相繼撒手而去,留下四女一子無依無靠,他們只好離開蜀州赴洛陽,歸其叔父楊玄璬撫養。」
楊玉環即凝神調校,須臾乃成。她將音階逐個檢查了一遍,覺得其音準皆歸於正常,遂抬臉微笑著說道:「妹妹,我這裏撫琴一曲,正好再查音聲是否調校好,你可聽其不妥之處。」
轉眼八月初五「千秋節」將近,光祿寺開始忙碌起來,其在廣達樓張燈結綵,忙於宴會的布置。
李隆基走到魚缸前停下腳步,觀看其中成群的各色游魚,然後讚歎道:「洛陽果然好水土啊。牡丹花生得富貴美艷,就是這些魚兒也似生得格外活潑。」
「呵呵,惠兒呀,你冤枉他們了。他們怎敢對瑁兒的婚事不上心呢?諸王的選妃之事皆順利,為何瑁兒的事如此難辦?是不是你過於挑剔了?」
咸宜公主撅著嘴怏怏而去。
「不妨。姐姐還按上次之法調出,公主定然歡喜得很。她說了,她有物賞予姐姐呢。」
自從宋璟禁惡錢失敗,張嘉貞繼任后取消禁令,天下再復好錢與惡錢同時流通的局面。儘管這樣,錢荒的窘境並未因此改觀,反而愈演愈烈。尤其是最近兩年,諸種惡錢花樣翻新紛紛出籠,一些富商奸人在兩京收得好錢,將之潛運至江淮之南,然後以每文好錢換來私鑄惡錢五文,再假託官錢輸入兩京為用,遂使兩京之錢日漸碎惡。
此實為可能之事。
李隆基臉上的微笑不由得僵住了,他斜眼瞧了瞧李林甫的神色。就見李林甫似未聽見張九齡此言,仍為一臉的燦爛。
楊洄思忖至此,武惠兒似心念互通,其迅疾提到了太子的話題:「洄兒,你久在京中穿行,當知人們對太子如何議論?」
裴耀卿心想,因為漕運艱難,運糧關中成為近百年來的沉痾,如此積弊須慢慢化解,豈能一朝解決?他於是就細說了諸般難處。
李隆基知道,張九齡如此說話,實為譏誚身邊的李林甫。
李隆基目視李林甫道:「李卿,你參与括戶之時多識民間詳細,有何想法呀?」
楊洄略知後宮之事,皇帝向有龍馬精神,除了生女二十七人之外,還生有皇子二十五人(其中五人早夭),壽王李瑁不過排名第十八,其後的七名皇子僅有一人系惠妃所生。遙想武惠兒當初以掖庭宮宮女身份被皇帝臨幸,此後專寵至今,可想而知惠妃在其間付出了多少心智,然她心間時時存有一個憂慮,即萬一有一個不起眼的後宮之人如自己那樣大稱皇帝之心,則自己的地位就會發生搖擺。
李隆基將張九齡喚過來,笑問道:「張卿,眾卿皆獻寶鏡,獨卿以此書相獻,不知其中內容為何?」
張九齡又道:「臣以為吳兢此前所獻《貞觀政要》一書,其中詳記貞觀君臣言行,對太平之世最有警惕作用。臣請陛下將此書刊行天下,使諸官吏能日夕誦讀,則可教化天下。」
李隆基再次成為「逐糧天子」,心中的滋味實在不好,喚來裴耀卿囑咐道:「眾卿上書時,動輒恭維躬逢盛世。哼,關中稍有災害,朕就要率百官就食洛陽,如此還能妄談盛世嗎?」
武惠兒自從在花房巧遇皇帝被臨幸,二十余年一直處於專寵的位置,宮中佳麗眾多,她能夠如此長久佔據皇帝之心,付出可謂良多。其雖無皇后之名,卻有皇后之實,按說應當滿意才是。
楊洄想起剛才惠妃說過的看顧之言,心中猜測莫非惠妃瞧中了太子之位了嗎?若她瞧中了太子之位,其首要者就是要設法廢除李瑛的儲位,如此方能給壽王李瑁騰出位置。那麼若能尋出太子結黨的憑據,就可將李瑛扳將下來。
使者讀完,女相者將楊玉環引至於前接過冊書,楊玉環自這日始就成為壽王妃了。
武惠兒將楊洄攙起來,說道:「後宮之事看似波瀾不驚,你又如何識得其間暗流涌動呢?洄兒,我今日向你交託心事,你就不用再行如此虛禮了。」
按照光祿寺此前擬定的議程,李隆基坐定之後,九部樂開始奏起,黃門官宣讀皇帝制書,然後百官獻禮,繼而開宴,最後由皇帝賦詩,群臣應制。
楊洄低首輕聲說道:「母妃莫非忘了?上次母妃曾提起過壽王的婚事,公主與小婿今日入宮,正為此事而來。」
武惠兒一笑置之,心意愜然。
李林甫躬身答道:「臣今後定依陛下之旨,諸事皆向張令討教主意,不敢獨斷專行。」
再過了一月,楊玉環再經過「親迎」、「同牢」、「妃朝見」、「婚會」、「婦人禮會」、「饗丈夫送者」、「饗婦人送者」七項禮儀,終於入壽王府與李瑁生活在一起。
楊洄也道:「公主說得對,母妃最好能親眼見一見。母妃的眼光,自比我們要准上許多。」
張說是時已被罷相,此尚書右丞相為一散階之官,源乾耀為侍中,是為主要宰相。然此等主意唯有張說能想出來,大約此表也出於張說之手,他選擇宴酣酒熱之際向李隆基發問:陛下誕辰難道不應該成為天下人同時歡慶的節日嗎?
這日朝會之後,李隆基留下張九齡和李林甫,讓他們隨同自己到庭院里散步。
李隆基聞言斜眼瞧了瞧一側的宋璟,就見宋璟正熱切地瞧著張九read.99csw.com齡,其老眼中滿是欣賞的光芒。李隆基心間由此泛出一絲不快,心想這些老生常談,我豈能不知?你又何必在此高興的場合來大煞風景呢?不過他的臉上仍然堆滿笑容,答道:「好呀,張卿如此常懷警惕之心,朕心甚慰。朕定將此《千秋金鏡錄》仔細誦讀,還要下制褒美張卿此行,令天下官吏皆效仿之。」
武惠兒笑道:「你們夫妻二人畢竟為小孩子,閱人甚少,如何就驚為天人了?」
武惠兒在女兒女婿的陪同下,一直待在側室透過門縫觀看楊玉環的一舉一動。她看到楊玉環揮手撥了一把,然後將那隻皓若冰雪的縴手滯在空中,知道此曲已然結束,遂目視女兒出去將外面二女引走。
看到李林甫在張九齡面前唯唯諾諾的樣子,李隆基心中大為滿意,他刻意打破眼前尷尬的場面,說道:「張卿啊,朕將惡錢的事兒想了一遍。此前宋璟厲禁惡錢,結果引起天下動蕩;如今若完全放開禁令,則國家法度為之鬆弛,亦為不妥。朕今日喚二卿前來,就是想告訴你們:惡錢還須禁約,然也須別尋錢途,以治錢荒。」
然武惠兒獲得專寵之位后,趙麗妃不久身死,皇甫德儀與劉才人也被李隆基遺忘,此後再未侍寢皇帝,與打入冷宮一樣。所謂同病相憐,加之這三人學識甚好,有共同話題,他們交往頗多,說話也肯定無所顧忌。
百官開始魚貫行至李隆基面前敬獻禮物,群臣歷年所獻之物大致相同,即各獻寶鏡一面系以綬帶,上面寫有頌詞賀句。群臣行至李隆基面前,躬身將禮物放在几案上,然後再言祝壽之語。
李隆基聞言大喜,心想還是這些明於吏事之人考慮周全,斷不會有宋璟及張九齡或極左或極右的主張,以此行事,最為可行,遂目視張九齡道:「張卿,你以為此法如何?」
《詩?小雅?斯干》有言:「乃生男子,載寢之床,載衣之裳,載弄之璋。乃生女子,載寢之地,載衣之裼,載弄之瓦。」璋為玉石,瓦為紡車之器,後人常將生男呼為「弄璋之喜」,生女呼為「弄瓦之喜」。
楊玉環所彈為古琴曲,名為《高山流水》,其未彈全曲,僅奏《流水》一節,琴音中可聞那洶湧的波濤、杳深的山林和悲啼的鳥群,深遠悠揚。楊玉環未看曲譜,就可信手奏出此曲,可見其對琴藝及曲譜極為諳熟。
武惠兒回到宮中,令人喚來高力士道:「高將軍,請你先轉呈聖上,再知會宗正寺,這壽王之妃就定為楊玉環吧。」
楊洄的妹妹拍手道:「好呀,姐姐的琴聲美妙,妹妹今日又有耳福了。」
開元二十三年十月二十四日,楊家父女和親戚們皆集於楊家,楊玉環如此平步躍入龍門,實為他們莫大的喜事。楊玄璬最為興奮,養女成為壽王妃,此為光宗耀祖的大喜事。他又知道壽王系實有皇后之實的武惠兒所生,那麼自己也從此攀上了高枝,不日之內,自己的從七品秩位肯定會成為歷史了。
原來李林甫手書的前六字為:「聞有弄獐之喜」,其中的「獐」字令識文者大犯躊躇,這「獐」字為何意呢?繼而馬上明白,敢是宰相大人在這裏大掉書袋,卻偏偏將此字寫錯了。
楊玉環也不知道自己如何就成為壽王妃了,然嫁入皇門,終為好事,其心間就充溢著幸福,兼有期盼之意了。
楊洄回府之後,喚來妹妹,讓她設法某日將楊玉環邀來,如此敲定了日期,咸宜公主再入宮告知武惠兒。
武惠兒欲出宮察看楊玉環的前夜,在枕邊將自己欲辦的事兒告訴了李隆基。
李隆基的倦意涌了上來,側身欲睡,喃喃說道:「也罷,你就去瞧瞧吧……」
武惠兒恍然大悟,李瑁比咸宜公主要年長兩歲,如今女兒已出嫁,奈何兒子之妃尚無著落,那一次當著女兒女婿之面,武惠兒一時惱火,怒斥高力士及宗正卿無能。
李隆基聞言笑道:「宗正寺負責為諸王選妃,自有選妃程序,你又何必事必躬親呢?」
武惠兒柔聲說道:「很好嘛,繼續說下去,為何住口不說了?」
武惠兒嘆道:「幼|女驟失雙親,殊為可憐。嗯,其叔父楊玄璬現任何職?」
咸宜公主喜道:「好呀,母妃,最好讓哥哥同行觀看最好。」
高力士系皇帝的親信之人,武惠兒日常對他相當客氣。
張九齡此言一出,殿中的大多數朝臣皆不以為然,李隆基心中更是堅決反對。
樂曲聲中,黃門官朗聲宣讀李隆基的制書,此制書寫得極為簡略,制曰:「今屬時和氣清,年穀漸熟,中外無事,朝野乂安。不因此時,何雲燕喜?卿等即宣坐飲,相與盡歡。」
賀客中不識文者見了李林甫的手書,不禁嘖嘖稱羡;識文者見了書幅不敢當堂品評,出了姜度之門方才暢懷大笑。
李隆基極其重視這件婚事,派出李林甫和黃門侍郎陳希烈為正、副冊妃使。時辰剛交吉時,就聽鼓樂聲由遠及近,楊玄璬率家人迎出門外,就見李林甫與陳希烈在儀仗的護擁下款款而來。
李隆基最後說道:「這樣很好嘛。裴卿忙於運糧關中,則朝中之事多賴二卿襄助。你們今後若如今日這樣諸事商議,又能取長補短,朕心甚慰。」
張九齡躬身答道:「陛下剛才制書言道:『中外無事,朝野乂安』,臣因思太宗皇帝昔日多次言道,須居安思危,勿行懈怠。臣撰此書,即是懇望陛下以歷代興亡為鑒,常懷警惕之心,方保千秋萬代長治久安。」
楊洄笑道:「朝野議論,當今太子實為可有可無之人。其年近三十,終日待在東宮內讀書,若長此以往,說不定某日可以兼知國子監博士教授生徒,可謂得宜。」
李隆基如此相勸張九齡和李林甫,自是希望他們如前期數對宰相那樣配合默契。李林甫明白皇帝的心意,日常寡言少語埋頭辦事,對張九齡異常尊敬,諸事皆讓張九齡拿主意。
李林甫如此一字之差就非為賀喜了,分明是罵姜度:別人生兒子可以拿美玉來玩,你的兒子就以小畜生為伴吧。
楊玄璬當然知道楊洄剛剛娶了咸宜公主,其家正是勢旺之時,現在人家主動來搭訕,且兩家畢竟為本宗,焉有不允之理,遂促玉環前往。楊洄的妹妹今日再請玉環,還是基於同樣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