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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 折糧換絹入左藏 遭誣興獄去良將

第十六回 折糧換絹入左藏 遭誣興獄去良將

至於杜有鄰之案,羅希奭頻繁拿人審訊,早將京中鬧得雞飛狗跳。李林甫未將案件詳細稟至李隆基,僅說有一案正在審理之中,自是他認為未到稟知時機。
虢國夫人道:「陛下常誇國忠有理財之能,然僅使他在此替我們計籌,不肯大用。國忠今有好建言,陛下又歡喜,此事終歸由王鉷前去辦理,有功勞定是王鉷的,又如何顯出國忠的手段呢?」
「哦,三姨替國忠打抱不平來了。好呀,國忠有此意否?你若有意,此事就由你一力署理,卻不用王鉷插手。」
僅以義倉而論,諸郡治所設有主倉,各縣也皆設分倉,經過三十余年的積累,這些倉房糧食滿溢,且逐年擴建。可想而知,這些糧食折絹后輸入左藏庫之中,實為一個龐大的數目。未及三個月,諸郡輸來的絹段早將左藏庫貯滿。眼見後續絹段尚在源源不斷行進之中,楊國忠只好下令諸郡暫時停止輸絹,再上奏建言營造新庫。
李隆基得知定昆池整修完畢,遂攜楊玉環前去觀看一番。他們行至池中高台上站定,舉目四觀,李隆基不由得讚歎道:「好呀,一個破敗的園子,不過稍稍一修,就成為一處好景緻。玉環,若在此高台上演舞,是否更加盡興呢?」
李林甫領命而去。
「柳勣首告杜有鄰,一是杜有鄰妄稱圖讖,妄言交構東宮,並指斥陛下;二是杜有鄰自恃良娣之父,專愛交結外官,如北海郡太守李邕等人,皆與其交厚。經過審理,旁證甚多,杜有鄰等人也供認不諱。」
李隆基此時心情甚好,笑問道:「好呀,若三姨不滿,可以再替國忠請求嘛。」
虢國夫人現在榮華富貴,諸事遂意,唯對錢貨最為渴求。她想要更精美的府第,用最好的香料器物,由此誇富京城。她之所以熱衷於保媒之事,即是想藉機斂財。現在楊國忠向她指明了一條斂財的明路,頓時神情大振,翻身坐起,目光炯炯地說道:「你這張油嘴別是又想討我歡喜吧?化公為私?哪兒有如此輕易之事?」
「王鉷不過為侍郎之身,他得聖上寵信由此權傾天下,憑藉什麼呢?此為明眼之事,妹子其實不知,王鉷身兼二十余使固然為聖上斂錢,他借這些使職,自己又得了多少好處,想是妹子不知吧?妹子應當知道李林甫與王鉷的宅第之精吧。王鉷自己得好處之時,也不忘孝敬李林甫,他們若靠自身俸祿,焉敢花錢如流水?」
將義倉之糧折絹輸入左藏,其實改變了義倉豐收歉補的原則,其取之於民,用之於民,與皇帝毫無干係。若集於左藏之中,又是與實錢一樣等值的絹綢,又未列國家入項,實與無頭之物相似,那麼皇帝若想取用,就同私家錢庫一樣。
「哦?原來你與李光弼曾為董延光的兩翼,王忠嗣也未故意刁難緩發糧草,如此說來,董延光的奏書中未曾提及,即是想為其敗績找尋理由了。」
李隆基得知了這種盛狀,頓時龍顏大悅,當即帶來百官前往查看左藏庫貯貨。眾人入庫之後,看到其中的絹帛錢幣如山樣堆積,不免讚歎連聲。李隆基心中更喜,問楊國忠道:「若將後續絹段輸來,需增庫房幾許?」
是日宴散回京,楊國忠其時已將妻子和兒女接入京來。那鮮于仲通眼見楊國忠入京後果然得意,就派專人將楊國忠的家眷送至長安,並隨之送了厚厚一筆程儀。楊國忠於是用這筆錢,再加上虢國夫人等人所贈,在京中買了一處宅子,將家人安頓於此。楊國忠回府後與家人一同用過晚膳,就乘馬奔往虢國夫人宅中。其妻早已風聞二人的曖昧事兒,然夫君的富貴畢竟得虢國夫人之助,夫君此去就是一夜不回,她也不敢多話。
原來董延光奏書中所寫,將此戰失敗皆歸咎於王忠嗣身上。董延光羅列了王忠嗣的幾大罪狀:其一,王忠嗣不遵聖旨,遲遲不接濟糧草,遂使董軍處於半飢餓狀態之中;其二,王忠嗣不肯撥出軍資定賞格,所謂「重賞之下定有勇夫」,因賞格不行,交戰時兵士不肯奮勇上前;其三,王忠嗣有妒忌之心,處處設限,譬如董軍不明地理,王忠嗣竟然不肯出引路之人,更不用說交戰時予以援手了。
三司會審后很快得出結論:王忠嗣犯謀逆及勾結外番之罪,按律當斬。
李林甫先將董延光的奏書押下,得知魏林入了京,並確認楊國忠已向李隆基稟報王忠嗣的謀逆之事,方手捧董延光奏書入宮請見。
王忠嗣又道:「董延光何許人也?他到底有何能耐?唉,說不得,基於大勢,他來到時,我還是要好好勸說他一番,望他體恤將士生命,爭取少傷折一些吧。」
王忠嗣被拘入京之時,其部將悲痛欲絕,竟有人提出殺掉拘押之使,賴哥舒翰與李光弼力阻,方使諸將放行。王忠嗣在西北經營多年,其戰必破、攻必克,極得將士愛戴,此次不願硬攻石堡城,實為不願枉傷人命。當他們得知哥舒翰奉旨入京之時,紛紛拿出個人財帛交予哥舒翰,竟然在哥舒翰帳中集攏成堆。
眼見千秋節將近,李隆基遂囑這年的宴樂之地就改在定昆池。八月初五這日,百官貴戚絡繹不絕地自城中趕赴定昆池,他們依序向李隆基祝壽之後,就開始靜觀台上歌舞。李隆基作為壽星,當然不便再上台擂鼓吹笛,僅見那楊玉環抖擻精神,帶領一幫衣著光鮮的伎女在台上翩翩起舞。因檯面闊大,舞者竟然達到一百五十六人之多,其白色舞衣上下翻飛之際,與池中的蓮花相映渾然一體,將《霓裳羽衣舞曲》演繹得美妙絕倫。
楊玉環也笑道:「對呀,陛下,連妾等的小錢都掙,陛下的手似乎狠了一些。」
李隆基這日卻沒有如此耐心,他將奏書拍在案上,怒道:「看來王忠嗣果然有謀逆之心了,李卿,速將王忠嗣押回京中,再由三司勘問。」
「稟陛下,柳勣雖死,其伏辯還算妥當,杜有鄰難逃其罪。」
「不妨,你囑驛所快傳,讓魏林速速入京就是。」
李林甫得知吉溫奉旨隨哥舒翰核查前次戰事,心中頓時大震,明白王忠嗣之案許是要有反覆。
這日隨行官員,皆為五品之上。李隆基賞罷楊國忠,又見庫房內財貨山積,就動了賞賜群臣的念頭。他現在出手甚闊,當即賞三品以上官員每人三千段,五品以上官員每人二千段。
「嗯,此案若何?」
李光弼這些日子潛心思索,其所派入京打探訊息之https://read.99csw.com人傳回話來,說一個名為魏林的濟陽別駕誣告王大使欲以太子為君,他心中由此隱隱猜測,此事許是與李林甫大有干係。王忠嗣平素將李光弼倚為可傾訴之人,前次皇甫惟明一案,他們曾談論多回,認定李林甫早年極力推薦壽王為儲君,而今日李亨為太子,殊非李林甫之願,則皇甫惟明一案其實暗指太子!他於是嘆道:「若無聖上旨意,何人敢把王大使拘入京中呢?你們想使錢賄之,妄圖替王大使保命,終歸枉然。」
楊國忠答道:「臣之奏書中已核算清楚,若將後續絹段輸來,似此間庫房,至少要增建百間。」
眼見李林甫的圖謀得逞,哥舒翰奉旨入京,卻為王忠嗣之案帶來了變數。
李隆基知道她們幾個在哄自己開心,心中就很歡喜,笑道:「嘿,還說什麼財貨山積,我為何未見到呢?想是那些如山堆積的財貨,無非經過庫藏一回,又轉被賜入你們的宅中了吧?」
事畢之後,楊國忠攬著虢國夫人的胴體,恭維道:「妹子,白日里瞧著你的容貌,夜來再撫此柔嫩的身子,我竟有歷久彌新的感覺。」
王鉷聞言,心中的滋味實在不好受。他心中默默想道,楊國忠此行有何能耐呢?又非使朝廷增加新的收入,不過將義倉之糧折為絹段而已,皇帝卻對他如此厚賞,自己的官秩反而低於楊國忠了。
「唉,這筆老賬,妹子什麼時候能忘記呢?或者妹子今後用一根小繩,將我拴在你裙帶之上,這樣就不會失蹤了。」
王忠嗣又道:「我已讓哥舒翰與李光弼領兵前去,以為董將軍兩翼。交戰之時,他們皆歸董將軍統轄,可以互為支援。」
李隆基頷首道:「朕知道。哪日得空,你可在演武場內向朕演示一回。」
「呵呵,你以無品之身擢升為五品,心猶未足嗎?」
楊國忠伸手將虢國夫人拖入被中,俯耳輕聲說道:「只要妹子肯援手,此事定然能成。我心中已有計較,功成時妹子可適時進言,則大事可諧。」
李林甫說道:「那兩件事兒可以著手辦了。」
李隆基越想越高興,哈哈大笑道:「國忠此議,價值萬金,朕定會重賞。」
「我知道,為恤將士生命,我不得不說。」
「恩相,那楊國忠自恃貴妃之兄,又得聖上寵遇。若小可讓他信了魏林言語,他能相信嗎?」
李隆基笑道:「你但有所求,朕皆準奏。對了,朕還要在京中賜卿一所宅第。」
「稟陛下,他們翁婿此前見面就吵嘴,乃至動手,可見積怨甚深。柳勣既探知杜有鄰逆謀,首告后又說出了證人、證據,則杜有鄰謀逆實翔實無比。」
李隆基看到虢國夫人那神采飛揚的艷面,心間忽然一動,覺得她與楊玉環相比,激|情四溢,別有趣味,遂伸手輕拍其肩,笑道:「你也為功臣,當然要賞。」
「好一張油嘴,我瞧不出這其中與我有何干係。」
「哦,不料你們還倒打一耙,就成國忠算計你們了?國忠,果如此言嗎?」
現在楊國忠倡言將義倉儲糧折絹輸入京城左藏之中,諸郡縣歷經數十年的貯集,若驟集在一起,實為一個駭人的數量。李隆基深識其理,稍稍一思索又笑道:「若此法實施,則左藏之庫就稍嫌狹窄了,須擴充數倍。國忠此法甚好,左藏庫滿,則朕就真正成為富家翁了。」
「哦,這個柳勣為杜有鄰女婿,他們翁婿有何怨仇?竟然對簿公堂!其中是否有幽微之處,譬如柳勣是否受人指使呢?須核查清楚。」
「看來吉溫他們審案粗糙,須另有人再加核實。」
「朕見那哥舒翰驍勇善戰,河西、隴右兩鎮暫由其署理,另河東、朔方兩鎮暫由副使主之。對了,你讓那哥舒翰入京一回,朕想見見他。」
李林甫頓首答應。李林甫此次設計此案,可謂殫精竭慮、精妙奇巧,他將任何細節都琢磨得一絲不苟,實為一擊即中的妙計。他唯有未琢磨透李隆基的真實心思,以致功敗垂成。
吉溫明白,這兩件事兒,一是柳勣告杜有鄰,二是魏林告王忠嗣,就當即答道:「請恩相放心,小可這就讓柳勣入京兆府首告,今日晚間可將杜有鄰等人拘來,不出三日,定有結果。只是魏林又回了濟陽,若一來一回,頗費時日。」
哥舒翰頓時嚇得不敢說話。
李林甫向李隆基行禮起身後,偷眼看了李隆基的神情,就見其面上滿是惱怒之色,心中知道此定為魏林所告言語起了作用,李隆基果然說道:「李卿來得正好,朕正要派人喚你過來。」
「好呀,你就講上一遍,免得被人冤枉。」
董延光無計可施,只好收兵不攻。這時吐蕃人派來一使者說道,若唐軍到城下收屍,卻是無妨的。董延光到了此時,方悟王忠嗣的前言不虛:吐蕃人確實傾舉國之力來守此城,他們最喜唐軍硬攻此城,至於屍體之事則可示之以禮了。
楊國忠任度支郎中,畢竟能窺知朝廷大致進項狀況。他見李隆基現在動輒賞賜,出手很大,剛剛修繕好定昆池,又要修繕龍池和太液池,則花費日增。由此預測到,按王鉷現在的斂財途徑,恐怕有些力拙了。
李隆基抬眼問道:「李卿,杜有鄰之案審得如何了?」
哥舒翰急忙跪伏謝恩,又叩首說道:「陛下,臣有一請,乞陛下寬恕。」
「記得小可曾向恩相稟報過,魏林一口咬定,他昔日為鄯州刺史時,曾數次聞王忠嗣親口說過,王忠嗣因自幼與太子李亨為伴,當力奉太子為君。」
李隆基當然明白哥舒翰的心思,決然答道:「此事就由卿與吉溫聯手核查,待查實后,奏書須由你們二人同時寫出並簽印畫押。」
李林甫當然連聲稱是。
「你說得好聽。只怕我現在就是用大棒趕你,你也會賴著不走了。」
王忠嗣手持四鎮之兵,自恃與太子為友,此有魏林證言為佐證。至於王忠嗣不願攻取石堡城,緣於他與吐蕃暗裡勾結,吐蕃人答應王忠嗣起事時為後援,王忠嗣則承諾保全吐蕃之境。
四姐妹當然不依,虢國夫人說道:「陛下如此說話,卻提醒了我等姐妹。國忠為陛下度支郎中,凡事皆要秉承聖意,他如何計籌,我等渾然不知,他暗裡替陛下計多一些,實為正常之事。」
王鉷儘管抱屈不已,也知楊國忠之所以有此際遇,還在於他有一個貴妃之妹,終究無可奈何。
賭徒樗蒲之時,雖全九*九*藏*書盤皆現狂熱亢奮之情,然每盤擲骰計籌之時,腦中又異常冷靜清醒,其靜觀盤面形勢及對手細微,以察制勝之道。
李林甫冷笑一聲,說道:「他如何會不相信?楊國忠現在渴望在聖上面前建功,見了我又殷勤備至,你去與他相商,他定知此為我的主意,他實在歡喜得很。」
李隆基從杜有鄰的案子再想起王忠嗣之案,二案絕無干係,然最終皆指向太子。他的心間就晃過一個疑問:如此指向相同,難道僅僅是巧合嗎?若非巧合,其背後定有更大的圖謀!他尋思至此,也不想再為此事枉費思慮,就厲聲說道:「起來吧。你告訴有司,今後若有案情與太子相連,須事先向朕稟明,不得妄自審理。」
「是呀,這些皆需核實。這王忠嗣實在令人著惱,他畏縮避戰也就罷了,還要掣肘董延光,遂遭此大敗。你速派人前往河西,將王忠嗣拘入京來,由你主持,對他進行三司會審。嗯,這個魏林也需好好問詢一番,以查證其言是否屬實。」
「稟陛下,末將最重漢中郎將蘇武。其被匈奴扣留十九年,困居北海牧羊,不改其志,其所持漢節雖旌尾掉失,猶護持返京。」
「恩相……恩相想讓魏林去何處?」
定昆池經過近兩年的修繕,終於整修一新。其中山水依舊,而樓閣亭殿因原件破敗,故拆掉重建,又在池中華岳山下別築百尺高台,以為演舞之用。園內青林繁茂,綠水瀰漫,波光瀲灧,池水清淤后又多植千葉白蓮,到了秋風起時,滿池之側白蓮盛開,人或俯視或泛舟其中,宛如仙境一般。
楊國忠停下手中活計,起身稟道:「陛下,眼前提起財貨一事,臣想起一計,可使左藏庫日日溢滿。」
此後的戰事進展正如王忠嗣預料的一樣。董延光引兵來至石堡城下,連日間至城門前搦戰,奈何其罵陣聲若石沉大海,吐蕃人穩居石堡城牆之上不理不睬。董延光於是推出拋石車、連弩等大型兵器,一陣疾射之後即派出肩扛雲梯及撞門巨木的兵士出擊,其結局可想而知。石堡城牆系用巨石壘就,牆高壁厚,兩邊山峰夾峙。唐軍巨石襲來之時,吐蕃人即躲入石壘之中,待唐軍衝鋒,城牆上及兩側山峰上頓時布滿了吐蕃人的身影,他們或使弓箭,或擲投槍,轉眼間可將城門前空地上的唐兵屠殺得乾乾淨淨。
李林甫想不到皇帝竟然決絕如此,似惘然地問道:「陛下,此戰系董延光主之,王忠嗣雖不予配合,畢竟為次。再說了,王忠嗣為四鎮節度使,其在西北經營日久,若驟然取之,是否對邊事無益呢?」
董延光躊躇滿志提兵來此,正是志高意揚的時候。王忠嗣如此說話,他聽后卻覺得王忠嗣既畏縮避戰,現在又怕自己建功后掃其顏面、搶其功勞,心中就不以為然。王忠嗣畢竟為四鎮節度使,又驍勇善戰威名遠揚,董延光想說硬話,終歸不敢,遂不軟不硬地說道:「聖上極為重視此戰,望王大使妥善備好後續糧草。至於戰事之時,末將自會謹記王大使忠告,妥善應之。」
「陛下,臣訪諸郡縣之時,見個個義倉滿溢。倉糧為防陳化,須諸歲更換,如此徒費人力,且損耗不少。臣以為可改變義倉之法,令諸郡縣不用儲糧,將之換成等值布帛輸入京師左藏庫即可;另丁租地課之稅,往年皆以粟米方式輸入京師,其運費甚巨,自此以後,亦將之折納為絹。」
「什麼事呀?你不會瞧著你那娼妻生厭,就想讓我替你尋一門望族親事吧?」虢國夫人近來熱衷於保媒拉縴之事,其日常在「十王宅」、「百孫院」穿行甚多,說媒甚有功力,基本上百說百成。當然,她辦這些事兒並非全憑熱心。若保媒成功,當事者(主要是女方)需納錢千緡,以酬謝意。
李隆基於是當場賜楊國忠紫衣金魚,授其為太府卿,原來的度支郎中仍然兼任,楊國忠遂從五品官驟升為三品大員。一個蜀中閑漢,很短的時間就成為三品官員,實為罕見之事。
哥舒翰入京請見李隆基,依例行禮后,李隆基令其平身,笑道:「早聞哥舒將軍一槍挑三將的英勇之舉,你的那桿金槍,朕很想觀瞻一回。」
李隆基現在雖有懈怠之情,諸事皆委于李林甫,心中對王忠嗣慎對石堡城一直心懷不滿,乍聽王忠嗣掣肘董延光,又聞魏林密告王忠嗣有擁立之心,由是大怒。然他非昏庸之人,聽了哥舒翰一番情真意切的辯白,方悟自己許是受了蒙蔽,由此另換心思。他沉默片刻,看到哥舒翰依舊跪在面前,遂說道:「起來吧。那董延光若欲逃罪,由此攀誣王忠嗣,朕饒不了他。這樣吧,你離京之時,就隨帶吉溫前去查勘一番,再將詳情報來。」
「嗯,只要有了這句話,王忠嗣大罪難逃。那魏林入京之後,就找你首告嗎?」
在座六人頓時相視而笑。
哥舒翰慨然說道:「光弼說得不錯,我正有此意。請諸位放心,我此次見了聖上,拼著去職為民,務必保全王大使性命。我輩追隨王大使,皆系赤膽忠心之人,聖上向來睿智聖明,定然能明我輩心意。這些錢帛,還請諸位取回吧。」
李林甫驚道:「啊,王忠嗣竟然有如此之心!還請陛下持重,魏林為何方人物?他又如何能知王忠嗣的言語?」
虢國夫人撇嘴說道:「嘿,陛下庫中財貨山積,還不忘琢磨妾的這點小錢。想是陛下最愛財貨,由此見物就收,沒有手軟的時候。」
哥舒翰雖對王忠嗣恭謹非常,然其心性驍勇,對石堡城也傾向於攻打,遂說道:「王大使,皇命如山。想那石堡城何足道哉,待那董延光引兵來此,且在一旁觀戰,末將率兵拿下石堡城即可。」
「稟陛下,事情有些不巧,那柳勣在審理過程中,忽患暴病不治,竟然死去。」
吉溫問道:「恩相,小可前去核查之時,果然要據實向聖上覆奏嗎?」
董延光笑道:「想是王大使多慮了。一個小小的石堡城,末將所率三萬兵馬去攻,已然足矣,卻不用勞動二位將軍了。」
李隆基在這裏自詡得意,又哪裡知道修繕此池所費巨大呢?僅以其中的亭閣而言,將作監知道皇帝與貴妃最喜香味瀰漫,遂將其中亭柱、圍桿皆用沉香木造成,此次修繕土方工程量不大,而所用諸物皆為精貴之物,則所費也不輸于安樂公主當初的造池之資。
「讓他去找楊國忠!」
「小可忝為https://read.99csw.com御史中丞,魏林來此首告,實為正途。」
李隆基心中又是一驚,沉默片刻後方緩緩說道:「哦,如此一來,倒是死無對證了。」
董延光連攻三日,城門前唐兵的屍體疊如小山狀,不知不覺間已傷亡五千餘人。董延光再下令衝鋒時,轄下的偏將、都尉等人跪滿一地,齊齊說道:「如此戰法,就是全軍覆沒,也難將石堡城拿下。董將軍若再下令衝鋒,還不如將我們悉數斬了,也強似死在吐蕃人箭下。」
楊國忠於是將逐盤情勢一一講來,其記性甚好,又口齒伶俐,果然將結局講得毫釐不差。
哥舒翰見機甚快,想起王忠嗣不肯遂皇帝心意,於是落到這種結局。皇帝今日答應核查王忠嗣之案,已給了自己天大的顏面。若在石堡城之事上繼續與皇帝相抗,即為不知好歹了。何況,皇帝還承諾道,不管傷折多少,將石堡城攻下即為功勞,也許拿下石堡城,會減輕王忠嗣的罪名呢。
「楊國忠?楊國忠不知此事詳細,魏林驟然見之,萬一楊國忠不予理睬,如何是好?」
李林甫主持此案,聞言自愧說道:「陛下,臣主理此案,許是偏信了董延光的言語,由是失措,請陛下責罰。」
李林甫搖搖頭道:「這樣不好。外人皆知你昔為我的門客,你若接狀,再奏聞聖上,外人定會說此行系我指使。」
未傷敵人皮毛,而自傷五千,此為大敗之戰,已毋庸置疑。董延光當初主動請戰,又得皇帝期望甚高,若如此灰溜溜地班師回京,等待他的將是嚴厲的處置。董延光想起臨行前的情景,遂緩緩退兵,連夜修成奏書,將戰敗的原因歸咎到王忠嗣的身上,然後靜待迴音。
「唉,吉溫他們審理之時,僅信董延光奏書所言,並未到實地核查。臣定以此失為例,囑他們今後凡事仔細,務必詳審案件實情。」皇帝既然寬懷為要,李林甫也就樂得就坡下驢。
楊玉環笑道:「此前歌舞,多在殿堂之中,若在此高台上起舞,似融入天地之間。那滿池的白蓮,又似在足底,確實別有韻味。陛下匠心獨運,常人又如何想起這等好主意?」
李林甫向來見機轉篷最快,這日卻難知皇帝真實心思,就行出昏頭之舉,他窮追不捨地說道:「陛下,杜有鄰自訴,他確實與太子密謀多次。太子貴體,吉溫他們不敢前去詢問。為使此案穩妥,微臣以為,陛下最好向太子問話一番。」
「臣今日正想向陛下詳奏此案。陛下,此案已審結,案情已清,若繼續向下追索,需稟得陛下聖意。」
虢國夫人看到果然替楊國忠謀到了一個好差使,眼前似乎現出那些黃白之物及各色珍貨源源不斷流入宅中的情景,心中就樂開了花。她走到李隆基面前搖動其手臂道:「國忠若能建功,其中也有妾之功勞,陛下也要賞賜妾呀。」
不說吉溫領命而去,李林甫第二日見了李隆基,又刻意提到王忠嗣之案。李隆基說道:「看來此案有幽微之處,暫時押后吧,得核實以後再定。」
王忠嗣得知皇帝派來董延光攻打石堡城,從中覷知了皇帝的心思及對自己的不滿,情緒為之十分低落,就對哥舒翰和李光弼感嘆道:「不料聖上執意如此,令我實在不堪呀!唉,聖上此前對邊事甚為謹慎,只要邊境安靜就行,並不刻意輕啟戰端,為何現在心性大變呢?」
吉溫心中就充滿了對李林甫的欽佩之情,若楊國忠將魏林的言語告訴皇帝,實有兩個好處:皇帝現在寵遇楊國忠,且楊國忠與王忠嗣素無瓜葛,那麼魏林的告發就多了幾分可信;外人皆知楊國忠為貴妃的哥哥,就可將李林甫的身影悉數隱去。
「哼,那哥舒翰為王忠嗣的心腹將領,王忠嗣平素又會收攏將士之心,他們豈能容你擅動手腳?罷了,你還是據實稟報吧,萬一你有了痕迹,我也脫不了嫌疑。王忠嗣能逃過此劫嗎?我看未必。即使董延光有罪,王忠嗣也難辭其咎。聖上的言語,為臣子者豈能軟磨硬抗?」
李林甫又沉默片刻,問道:「魏林上次入京,你們談得還好吧?」
李隆基之所以擢拔楊國忠,無非瞧在楊玉環姐妹的顏面上,卻與楊國忠的個人才能毫無干係。想李隆基個人才識超卓,一生閱人無數,多少能臣良吏供其驅策,他又如何能將楊國忠瞧在眼中?現在楊國忠提出能使左藏庫溢滿,他有些將信將疑,僅淡淡地應了一聲:「好呀,可詳細說來。」
王鉷現任戶部侍郎兼知御史中丞,又身兼二十余使,大唐的財貨收支實集於一身。王鉷現在得李林甫囑咐,待楊國忠甚為禮遇,然並不交託財貨詳情。楊國忠冷眼旁觀,心中漸有計較。
楊國忠第一次在百官序列中當面向李隆基祝壽,此後歸入座中默默觀舞,心中思緒卻紛亂如飛。
王忠嗣見了董延光,先介紹石堡城的敵方情勢,又勸說董延光攻擊受挫時,須穩紮穩打,不可一味硬攻,以防傷折太多。
李林甫躬身道:「陛下喚臣,莫非也得知了西北敗績之事嗎?唉,近日西來官道上遭逢大雨,山體滑坡,由此阻了交通,董延光敗績的奏書今日方到。」
「嗯,朕聽說卿既勇猛,又善讀書,對《左氏春秋》及《漢書》最為諳熟。好哇,不知卿最喜哪位古之良將呀?」
李隆基快速閱讀奏書,待將書閱完,起初心中對董延光的失望之情,已然轉換成對王忠嗣的滿腔憤怒。
哥舒翰見狀問道:「你們莫非欲用此物賄于聖上嗎?」
楊國忠獲皇帝欽命專司折絹事宜,遂抖擻精神傾全力辦理。朝廷制書頒下后,楊國忠即親自帶人由近及遠,督促諸郡將義倉糧食及丁租地課之稅先折成絹段,再封運至京師左藏庫中。
楊國忠所提兩項,后一項將丁租地課折糧為絹輸入京師,雖能節省不少運費,畢竟朝廷所得有限;而前一項非同小可,若能施行,朝廷頓時可變得巨富無比。
李林甫看到皇帝聲色俱厲,方知自己辦了昏頭之事。看來自己言說大臣、邊將等人有謀逆之舉,皇帝還是默許的;若直指太子有異心,皇帝決計不答應。他急忙跪倒在地,叩首道:「微臣狂悖,未曾詳審即出言無狀,乞陛下責罰。」
「稟陛下,末將向來槍不離身,然不敢帶入宮中,現寄放在旅舍之中。」
李隆基森然地說道:「一個小小的石堡城,王忠嗣左推右擋不肯攻取,此次董延光領兵去攻,他又九九藏書在那裡掣肘不已,其謀逆之心昭然,你還敢為他強辯嗎?」
李光弼又轉向哥舒翰道:「聖上召哥舒將軍入京,顯見對將軍極為倚重。若哥舒將軍見了聖上,將此地詳情據實稟報,由此力保王大使,此法更優於使錢了。」
義倉為朝廷設置,地方官吏們不敢動用,雖在淘汰陳糧時討得一些便宜,終究不敢大肆妄為。唯有韋堅籌備廣運潭盛會時,令諸郡從義倉中拿出貯糧,然後折絹再換成各色輕貨,以博李隆基歡喜,算是消耗了一大注。義倉之貨未在朝廷歲入之例,韋堅待盛會過後,即可自行做主,將諸物私贈他人。
李隆基聽了這兩條提議,眼光頓時精亮,贊道:「好主意!」
李隆基臉色陡變,斥道:「胡說!如今三司會審,已推王忠嗣有謀逆之罪,如何可恕?你知朕重你用你,你卻想恃恩而沽嗎?」
哥舒翰聞言大喜,躬身答道:「謝陛下信任。」
楊國忠不能詳知財貨收支詳情,緣于自從李林甫為相以來,朝廷收取租賦,改變了此前由戶部所司單一收取的格局,變成由戶部所司徵收主要租賦,另由諸使再收雜賦的局面。王鉷身兼二十余使,每年可額外收來許多財物供皇帝使用。楊國忠那賭徒的眼光已識破了其中的奧妙:王鉷之所以得皇帝寵信,緣于王鉷能替皇帝斂錢。眼前美如仙境的亭台樓閣,乃至歌舞宴樂,其器物精美無比,若無王鉷日日進錢,皇帝哪兒能花得如此暢快?
王忠嗣之案由李林甫主持,吉溫與羅希奭照例為其先鋒幹將。他們依計步步深入,果然將此案審得結結實實。
「我的俸祿足夠他們使用,妹子不用多慮。」
李隆基嘆道:「百間?唉,想不到天下富庶竟然到了此等程度!朕今日若非親眼看到,說什麼也不會相信。國忠,能以此法將天下財貨集於京師,你實居首功。」他目視李林甫道,「李卿,國忠如此,是否該賞?」
王忠嗣厲聲說道:「你隨我多年,豈不明其中詳細?不錯,石堡城何足道哉,若傾全力攻打定能拿下。然拿下石堡城又有何用?大唐難道在意那些雪域之地嗎?現在吐蕃有內亂勢弱,卻是傾舉國之力來守石堡城,我們硬碰硬前去攻城,那裡地勢狹窄,大軍難以展開,徒傷折兵力而已。哼,只怕不死兩萬人,難破此城!」
虢國夫人面前雖新歡不斷,然楊國忠畢竟是自己的初戀,且楊國忠嘴上和床上功夫甚於常人,她也就難捨難分,心裏將之視為夫君一樣。到了就寢時分,楊國忠就攬著虢國夫人入榻而卧,少不了一番顛鸞倒鳳。
義倉系貞觀年間時所興,其本意在於救荒,不論王公庶人,計墾田多寡,畝納地稅兩升,秋熟收稅入倉,歉收則散賑災民。
他於是信誓旦旦,決計拿下石堡城。
李光弼勸道:「京官向來眼界甚高,董延光又是奉欽命而來,估計難入忠言。王大使與其敘話之時,還望慎言,以防被他拿到了口實。」
虢國夫人想起了那日與楊國忠纏綿時的情話,覷准了這個時機,當即插言道:「陛下果然吝嗇。國忠此言替陛下掙來了多少財貨,如此一點賞錢就將有大功者打發了?」
王忠嗣見話不投機,也不願多說。
哥舒翰隱約猜出王忠嗣之案與李林甫似有干係,然在皇帝面前不敢明言,就小心說道:「陛下,此案重大,吉溫一人似嫌單薄,臣以為須數人往查,方為持重。」
李隆基卻不知道西北軍敗之事,驚問道:「董延光大敗了嗎?」
「好呀,果有如此美事,為何不為呢?好吧,我們今日約定,我若助你占此位置,所得務必平分。你這張油嘴也不要說得如此動聽了,果然將所得全部奉與我,你那娼妻與兒女能夠願意嗎?」
楊國忠嘆道:「妹子呀,人們千里做官都圖些什麼?莫非為那些微薄的俸祿嗎?人人渴望升職,莫非想圖些虛名嗎?錯了。權力愈大,則進項日多,舉目天下,能如王鉷這樣便於斂財的位置,不過一人而已。若以日進斗金喻之,並不為過。」
「朕問你,那石堡城果然急切難下嗎?」
「哥舒翰代為傳旨,言說他與小可二人共同核查。」
李隆基笑道:「聽清楚了?我之所以能大勝,靠的是自己的手勁和運氣,哪兒需要國忠幫忙呢?」
王忠嗣先是被拘入京,當即被投入到京兆府獄中。董延光、魏林等人也被羅希奭審訊多次,即使不用王忠嗣的口供,一場驚天逆謀已顯現無遺。
李隆基是夕樗蒲之時又獲大勝,待楊國忠數籌之後有了終局,就笑眯眯地說道:「好呀,自從有了度支郎計籌,我的勝局為何就多了許多呢?呵呵,想是此前你們姐妹合夥作弊,以此來暗算我吧?」
且說董延光領兵進入河西地面,與王忠嗣照會一面后,即提兵向石堡城開進。
李隆基皺眉說道:「我們說話,又提王忠嗣幹什麼?」
「不錯,就是這樣。妹子近來頗愛保媒拉縴,所得酬勞有幾許呢?那王鉷稍動手腳化公為私,僅一小筆就抵去妹子十年之功。妹子,我若能真正辦事,得些好處豈不都是妹子的?」
董延光如此奏報,明顯是顛倒黑白,誣陷王忠嗣,以掩自己的敗績。其奏書之言極端偏激,往昔朝廷遇到此等情狀,照例會派員前去核查,再定有關人員罪責。
哥舒翰此前並不十分明白王忠嗣的罪名,現在得知竟然為這一檔子事兒,就在那裡大呼冤枉。他忽然變得異常口齒伶俐,就將吐蕃的情勢、石堡城的地勢詳述一番,並將董延光到了河西之後,有關王忠嗣的勸誡及相關布置都說了一遍。
哥舒翰系突厥哥舒部後人,他現在如此說話,早已沒有華夷之分,將自己視為大唐之人。李隆基想起哥舒翰的淵源,心中感動,贊道:「好呀,看來你讀書果然用心,明白為將之道,首要者即為忠心。朕此次召你入京,欲授你為鴻臚卿,併兼知隴西節度副使,今後隴右軍事,就由卿忠心主持了。」李隆基雖授哥舒翰為鴻臚卿,表明哥舒翰從此成為三品大員,且兼領京職,體現了皇帝的重視,然仍以主持隴右軍事為主。
二人躬身答應。
「哎,妹子,我今日前來,其實有事相商。」
李林甫此時明白,事情之所以變化,大約是哥舒翰在其中搗的鬼。他在那裡沉默不已,吉溫亟需討得此行提示,又開口問詢如何行止。
開元年間至今,豐年為多,歉年為少,則歲歲每九*九*藏*書畝納稅兩升,使義倉爆滿;加之為防谷賤購入之糧,諸郡縣迭增義倉數量。由此為諸郡縣長官帶來一個愁眉之事:義倉貯糧年年增加,除了要淘汰一些陳糧以外,倉房貯量難以為繼。
絹段實與錢幣有相同的功能,這些絹段可以如錢一樣流通。百官於是喜笑顏開,山呼萬歲謝恩。
李隆基聽聞此言,心頭頓時火起,斥道:「吾兒居深宮,安得與外人通謀?一些人打著太子的旗號,行禍亂之舉,許是有的,然妄圖攀誣到太子身上,即為虛妄。李卿向來睿智端莊,如何能信這些鬼話?」
吉溫躬身退出,他先派人去喚魏林入京,再將羅希奭喚將過來密密囑咐一番。是日,一場煉獄之事又拉開了大幕。
「唉,妹子不知我心呀。我想辦些事兒,非是為自身考慮,卻是替妹子著想啊。」
李林甫想不到自己所設之計,竟然如此輕易實現,那一忽兒,他不敢相信此為真事。他躬身答應后,又稟道:「陛下,王忠嗣為四鎮節度使,他被拘入京后,這四鎮由何人主之呢?」
李隆基於開元之初恢復此法,到了開元中期,鑒於連年大熟,谷價漸落,為防穀賤傷農,就下詔各州縣若遇豐年穀賤時,可由朝廷撥款收糧貯入義倉中,待糧價上升時再賣出,義倉由此就多了一種新功用。
「全憑聖上指示。」
吉溫明白這次案件的真實所指,就惋惜地說道:「此事若真是董延光弄鬼,豈不是便宜了王忠嗣這廝?恩相,小可定想法子弄些手腳,哪兒容許王忠嗣逃過此劫?」
「請恩相放心,十日內定讓魏林入京。」
李隆基喜道:「起來吧。國忠,這次就全看你的手段了。屆時左藏溢滿,朕定重重賞你。」
哥舒翰頓首道:「陛下,臣深謝聖恩。臣有一請,臣願去職為民,也不要賜第,唯替王忠嗣求情。懇望陛下深察王忠嗣忠心……」
李隆基最恨別人行圖讖之事,歷年詔制之中誡約官員不得交結方術之士,杜有鄰卻明知故犯,須容不得他。案件審理清楚,就可結案了,李隆基恨恨地說道:「這杜有鄰實在可惡,就囑吉溫他們,將其當庭杖殺。李卿,太子得知良娣之父牽入此案,已向朕稟知逐出杜良娣,此案就到此為止。」
李隆基怒道:「哼,正是他身兼四鎮節度使,朕方如此持重。李卿,你知道嗎?楊國忠昨夕向朕奏報一事,他得濟陽別駕魏林首告,言說王忠嗣多次說過欲奉太子為君。唉,朕還未死,他就如此性急嗎?」
李林甫冷冷地說道:「如何行止?事情真相如何,就如何向聖上覆奏便了。」
有人說道:「此案由李林甫主持,其下由吉溫與羅希奭審理。此三人心思既狠,又最愛財,就請哥舒將軍將此物奉與他們,或許能替王大使留下一條命來。」
哥舒翰涕泣再頓首道:「陛下,王忠嗣忠心昭如日月,其盡心邊事,忠心耿耿,何曾有謀逆之心了?此定為小人構陷,乞陛下明察。」
「呵呵,不過舊物利用罷了。想那悖逆庶人用了多少國家財貨營造此池,一旦棄之竟然破敗無比,實為暴殄天物啊!我令人稍加整修,頓時再換新顏,豈非惠而不費之舉嗎?」
「是了,李林甫宅第之精,媵妾如雲,若僅靠自己的俸祿和聖上的賞賜,那是不敷用度的。如此說來,王鉷實為向李林甫輸錢之人了?」
「罷了,就這樣定吧。」虢國夫人想著此等美事,臉上頓時美顏綻開。她忽然又想到自己非是皇帝,若直言向皇帝薦楊國忠上位,皇帝能答應嗎?且楊國忠剛剛被授為度支郎中,皇帝之所以如此超授,畢竟顧及自己姐妹的顏面,現在再提要求,此話如何出口?她於是嘆道:「此事雖好,畢竟難辦。你剛剛擢升不久,聖上能容進言嗎?」
「陛下聖明。臣當初引大斗軍、李光弼引赤水軍為其兩翼,一直大張旗鼓隨董軍而行,此事盡人皆知,臣不敢欺瞞聖上。」
虢國夫人聞此語態,就笑罵道:「你也學會莫測高深了,不會是油嘴哄著我,暗裡又想卷我的錢貨吧?」
「你須事先與楊國忠商議一回。」
虢國夫人嗔道:「你這張油嘴只會哄人。哼,你那時跑得無影無蹤,怎麼就忘了此話了?」
楊國忠答道:「陛下,臣計籌之時不敢欺瞞。臣記性甚好,若她們不信,臣可自起局開始逐一講來。」
卻說李林甫接到董延光報來的奏書,閱罷后即露出開心的微笑。他令人喚來吉溫,然後屏退左右開始密謀。
「稟陛下,王忠嗣昔日說道,大唐無意于高原雪域之地,若拿下石堡城,定傷折不少。只要吐蕃不侵擾唐土,即為上策。」
楊國忠當即跪倒,叩謝道:「陛下待臣以信任,臣定戮力辦理,不敢有差。」
李隆基又沉默了一會兒,繼而堅定地說道:「哥舒將軍,朕令你剋日拿下石堡城。至於傷折多少,卻與你無干。」
李隆基瞧了李林甫一眼,心中憶起高力士此前說過的話,暗思自己果真對李林甫過於信任了嗎?天下之事皆委其手,是白是黑皆憑其言說。其心中就晃過一絲疑問:看來李林甫為相十余年了,許是在朝中一手遮天,除了高力士能對自己說些真話以外,難聞其他人的異音。他心中這樣想,口中猶平淡地說道:「李卿不必自責,你雖主持此案,並非親自審理,就是有失措之處,亦屬正常。我們可以複核予以糾正嘛。」
李林甫雙手遞上奏書,嘆道:「唉,三萬兵馬竟然傷折五千,那石堡城卻巋然不動。看來董延光出征時的豪言壯語,其實皆為虛言。」
李林甫問道:「僅你一人隨行嗎?」
楊國忠道:「唉,我哪兒有這種閑心呀。妹子,我今年已四十歲,雖被授為度支郎中,卻在衙中閑得無聊,唯一的正事,即是替聖上和你們算籌。」
王忠嗣頷首同意,緩緩說道:「對呀,我今日與你們商議,正是珍重此事。董延光帶領三萬京畿之兵,他們未歷戰陣,又如何能撼動石堡城?其敗局已定,無非最後傷折多少罷了。這樣吧,還由你們二人率赤水軍與大斗軍,以為董延光兩翼,可伺機救援,且要防止吐蕃人乘勝衝擊,亂我陣腳。」
李光弼為人持重,且思慮甚詳,就憂心忡忡地說道:「近來京中之人對這裏戰事鼓噪不已,一些人豪言當取石堡城,聖上定是受了這些人的蠱惑,由此派董延光出征。王大使,末將以為不可小視此事,須防有人藉此興風作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