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回 太上皇月下憶昔 古棧道霖雨聞鈴
李白是時已年屆六旬,其瑰偉絢麗兼清新奇特的詩篇妙絕天下,杜甫贊他「筆落驚風雨,詩成泣鬼神」,被後人譽為「詩仙」。只是他一生銳意仕宦,然宦途曲折實為敗筆,可見李隆基當初確實有識人之能,若李白以翰林供奉的身份領取一份朝廷俸祿,再如王維那樣寄情山水,對其自身大有好處。可惜李白常懷「安能催眉折腰事權貴」之心,又難如陶淵明那樣斷然隱居,如此進退失據,最終鬧了個被流放的境地,殊為可嘆。
野老與人爭席罷,海鷗何事更相疑。
高力士道:「陛下,齊瀚昔為中書舍人,曾經品評過姚崇和宋璟,因其頗知史事,善評人物,外人常稱之為『解事舍人』。」
少陵野老吞聲哭,春日潛行曲江曲。
李隆基當初逃離長安時走得匆忙,許多梨園弟子皆被丟下,僅有樂工數人跟隨,其中僅張野狐善篳篥。張野狐聞喚趨步來到李隆基面前,李隆基手指眼前的山水說道:「野狐,若以篳篥吹奏演繹眼前山水,你能識其韻否?」
李隆基以往譜曲填詞之時,楊玉環多伴舞輕唱。如今李隆基縱有新詞,再無佳人試唱,也就此恨綿綿無絕期了。
齊瀚勸道:「如今聖上身邊,文有韋見素、房琯等人,武有郭子儀、李光弼等將,這些人皆為陛下擢升而來,陛下須自心寬。」
李隆基起身時已是滿臉淚痕,其啜泣著說道:「悔不用九齡之言啊!齊卿,兩京終有克定之日,待返京之後,你代我前去韶郡曲江祭奠九齡,並持幣恤其家人。」
高力士閱表後方知詳細,也就知道了李隆基不肯回京的原因。
李隆基聞言,不禁哈哈大笑。
李隆基目睹此節,心中感嘆萬千。當初李亨虛言復為太子,那是當不得真的,他對數百名隨駕衛士的甲杖如臨大敵,又何談自己退位呢?然李隆基此時已入李亨之手,其今後的命運就自此由兒子掌控,他只好無可奈何說道:「臨至王城,何用此物?」
李泌於是建言,此上表最好以群臣賀表的名義來寫,李亨當然言聽計從。李泌於是親自捉筆,其中寫道:「自馬嵬請留,靈武勸進,及今成功,聖上(即李亨)思戀晨昏,請速還京以就孝養。」
李豬兒久侍安祿山身邊,日常替安祿山穿衣解帶,因而挨打最多。現在得知可以解脫苦厄,當然滿口答應。某日晚間,三人悄悄進入安祿山的寢殿之內,安慶緒和嚴庄持刀站立在帳外,李豬兒則手持大刀搶入帳內,對準安祿山的腹部猛砍一刀。安祿山受疼醒后猛呼,催動破腹中的腸、血滾滾而出,很快死於非命。
然此時洛陽城裡,一場宮變正在發生,就為官軍帶來了有利局面。
昭陽殿里第一人,同輦隨君侍君側。
洛陽宮殿燒焚盡,宗廟新除狐兔穴。
積雨空林煙火遲,蒸藜炊黍餉東菑。
李隆基抬起淚眼,向高力士投去感激的目光。二人長相廝守,早已心靈互通,下一站的歇息處早就定在利安郡,高力士如此說話分明廢話一般,擺明了是想打斷李隆基的愁腸亂緒。
清渭東流劍閣深,去住彼此無消息。
李隆基又悲聲道:「我也不如則天皇后啊!則天皇后逝后,尚能為我留下治世能臣姚崇、宋璟、張說等。如今亨兒繼位,我為他留下能臣了嗎?」
李隆基此前不許別人在側,知道高力士現在前來,定是有事要奏,遂說道:「我喜歡如此景緻,就隨意吧。高將軍,有事嗎?」
齊瀚談興正濃,繼續言道:「陛下,人心叵測,孔孟聖人察知了人心幽暗之處,因而有了仁心君子之說。其努力使人心向善,較之秦始皇與隋煬帝的嚴法苛政相比,可使國家政治清明、人心思善和諧,使君權長治久安。陛下當初倡言去除酷吏之風,行清明政治,宋璟為相實有標杆作用。臣之所以妄言宋璟優於姚崇,實緣於此也。」
不唯李隆基和高力士知道李亨此為虛言,就是其他人也皆會這樣認為。
李隆基去歲經過棧道之時,低垂的雲層與十余日的苦雨愈添其心中對楊玉環的深深思念,那雨中傳來的鈴聲若楊玉環的幽怨傾訴,一下子撥動了李隆基的心弦,兩行清淚不覺如注。他當時就有了以《雨淋鈴》為曲名譜曲一首的想法,且主曲大致定型,今日再經此地,該曲就基本完成。
鈴聲此時隱隱響起,其先是夾在雨聲中有那麼少許靜響,既而鈴聲越響越近,其聲就變得急促而雜,似乎細雨化為綿綿青絲,直撩撥李隆基那早已柔腸百結的心底。這時一陣山風低掠,吹動起輿前的金鈴,兩種鈴聲相映,李隆基早已泣不成聲。
李林甫迭施機謀羅織刑獄之事,將朝中許多大員相繼拿下,若非李隆基認可,其事難成。李隆基現在不願意承認這些事兒與自己有關,僅僅說了一句:「是子妒賢嫉能,舉無比者。」
「嗯,你還是先說宋璟如何能倡貞觀之風?」
李隆基道:「此去利川郡不遠,你路上就好好默思此景。我現在心中譜有一曲,曲名就為《雨淋鈴》吧。晚膳之後,你持篳篥入我室中,屆時記譜演之。」
李亨近來在靈武大集士馬,又從回紇借兵,就東至彭原,令房琯為帥率兵東進。房琯向為文臣,沒有帶兵的才能,李隆基由此不看好他。後來房琯與叛軍戰于渭水便橋,結果大敗,由此可見李隆基識人眼光未失。
百餘年間未災變,叔孫禮樂蕭何律。
李隆基長嘆一聲道:「你沒有說錯話兒。你的這番話又讓我想起了九齡。唉,只悔當初未聽九齡之言,使安賊終釀今日之亂啊!」
齊瀚道:「臣此前讀魏徵的《十漸疏》,起初覺得魏徵確實有些吹毛求疵。太宗皇帝戎馬取得天下,又勵精圖治,取得貞觀之治,魏徵為何對太宗皇帝接受了外藩的贈馬和贈物橫加指責呢?臣後來方才明白,天子之行昭于天下,其細微之行可以傳遞至百官乃至庶民,若奢侈風起,勢必耗費巨大,由此用度加劇,而臣下為滿足https://read.99csw•com天子日益增加奢求,必想法增加賦稅來搜刮百姓,由此荼毒天下。」
三日後,李亨使者再至。李隆基閱罷上表,臉上露出喜色,多日懸著的心終於落了下來,大笑道:「吾方得為天子父。」當即下誥離蜀返京。
傷心不忍問耆舊,復恐初從亂離說。
李泌自長安返回,得知了李亨上表的內容,就婉轉說道:「太上皇若見此表,定不肯前來。臣子七旬尚且要致仕歸養,何況欲勞動太上皇以天下事乎?」李泌當然不敢說李亨虛情假意,就以李隆基已年過七十為由,推測李隆基不肯高齡劬勞天下,就讓李亨聽得無比順耳。
憶昔霓旌下南苑,苑中萬物生顏色。
經歷年余時辰,楊玉環的墳上早生出了一層新草,如今草枯土黃,這座孤墳就不起眼地靜靜躺在岡下。李隆基在高力士陪伴下到了墳前,就在那裡久久呆立,心中思緒翻滾,不覺淚流滿面。李隆基從高力士手中接過一個絹包,打開后可見其中有十余枚乾枯的荔枝。
齊瀚覺得這日說話過於大胆,遂起身躬立道:「臣僅是思慮前事而已,萬萬不敢責怪陛下。」
淅淅零零,一片凄然心暗驚。遙聽隔山隔樹,戰合風雨,高響低鳴。一點一滴又一聲,一點一滴又一聲,和愁人血淚交相進。對這傷情處,轉自憶荒塋。白楊蕭瑟雨縱橫,此際孤魂凄冷。鬼火光寒,草間濕亂螢。只悔倉皇負了卿,負了卿!我獨在人間,委實的不願生。語娉婷,相將早晚伴幽冥。一慟空山寂,鈴聲相應,閣道崚嶒,似我迴腸恨怎平!
人生有情淚沾臆,江水江花豈終極!
李隆基說道:「若論個性,張說與李林甫確實相似,齊卿為何還要推崇張說呢?」
安祿山現在最寵段氏,子因母貴,段氏所生之子安慶恩就成為安祿山最寵愛的兒子。李隆基當初斬殺了安祿山的長子安慶宗,作為次子的安慶緒認為自己年齡最長,理當成為太子,然觀安慶恩風頭正勁,其生怕安慶恩奪了自己之位,就日日恐慌不已。
李隆基在月影下搖搖頭,說道:「我當初禁毀《羅織經》,不料到了天寶年間,『吉網羅鉗』又復盛行於世,唉,此事頗為自嘲啊!」此前的日子里,李隆基不知道天下有「吉網羅鉗」的名號,此次入蜀途中方才得知。
李隆基雖對李亨奪去皇位有些不舒服,然眼前山河破碎,李隆基早已失去往昔的銳氣,現在兒子既然願意挑起平叛的千鈞重擔,他也就多了一些輕鬆,開始了悠閑的蜀中生活。
李隆基一路上難忘楊玉環,眼前的細雨淋鈴,再盪起鈴聲,讓他追憶起楊玉環往昔的音容笑貌。如此佳人,如今與自己人鬼殊途,此生再難會面,李隆基由此頗為傷懷。
細雨忽然飄入輿中打濕了李隆基的面龐,進而迷離了眼睛,他伸手抹去,再凝望掌中的一泓清水,辨不清到底是雨水,還是淚水。
齊瀚道:「臣實話實說,他們心中就是有些不滿,終歸無話可說。」
是夕,李隆基與張野狐對坐,李隆基取出樂譜令張野狐吹奏。張野狐按宮捺商,一曲憂鬱凄悲的篳篥之音響徹在利川郡寒冽的上空。張野狐一曲演罷,已知該曲寄託了太上皇對楊玉環的相思之意,方悟李隆基今日路上讓他體味路景的深意。
百歲光陰,宛如轉轂。悲樂疾苦,橫夭相續。盛衰榮悴,俱為不足。憶昔宮中,爾顏類玉。助內躬蠶,傾輸素服。有是德美,獨無五福。
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倉廩俱豐實。
齊瀚也微笑道:「若陛下不嫌臣說話絮叨,臣就信口開河了。其中若有妄言,還請陛下恕罪了。」
「陛下,李林甫與前任宰相相比,其不同處何在呢?」
山中習靜觀朝槿,松下清齋折露葵。
嚴庄就與安慶緒一拍即合,又悄悄找來太監李豬兒相商。
時光漸漸流逝,品嘗著清冽的茶水,李隆基開始靜下心來回憶自己的往事,並反覆咀嚼近半年來如電光火石般的皇帝歲月。
他們入室坐定,齊瀚舉盞祝酒,卻見到李隆基面前沒有酒盞,臉上有不解之色。高力士見狀解釋道:「陛下此次幸蜀至於巴西郡,群臣以為蜀中氣候溫瘴,因而數進酒,陛下不許,並宣旨今後再不飲酒。齊太守若飲酒請自便,就不用再勸陛下了。」
「陛下,安祿山之所以叛亂,緣于陛下給予他的權力太大。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當初張說廢除府兵制,李林甫繼而全面實行募兵制,其實埋藏了安賊起亂的禍根;此後陛下大力任用番將,使邊將勢力日重,京師無制約之力,遂有此亂。府兵制雖笨拙,畢竟天下兵事集於朝廷之手,邊將不敢有異心;如今天下皆行募兵之舉,中原少有戰事,就不堪為安賊對手了。」
黃昏胡騎塵滿城,欲往城南望城北。
李隆基現在懷念姚崇,可惜姚崇已逝去三十余年。李隆基現在忽然明白了姚崇當時讓他三十年不求邊功的深意,又嘆道:「姚崇當年不求邊功,我當時還以為他是基於國家需要恢復生機之因。現在看來,其還是大有深意,姚崇如此不輕易在邊關開戰,實想形成威懾之力,使四夷畏懼大唐之勢不敢輕易啟釁,所謂不戰而屈人之兵是也。如今安賊叛亂,朝廷不得已自西北等地調兵,吐蕃與南詔又趁亂掠地了。」
其實張九齡當時不能預測到安祿山後來果然謀反,僅以安祿山的面相猜測而已,不料一語成讖!
李隆基令其坐下,說道:「你敘話前說過,今日若說錯了話兒,不許我加罪。你剛才說的皆為至言,並未妄言啊。嗯,齊卿,我致力於國殷民富,然民富之後就忘了戰亂之事,那些募來的兵丁毫無戰鬥力,往往遇敵即潰,實在不堪啊。」
李隆基此時也許想到了自己的過錯,遂嘆道:「我昔為天子,任人不明,實為我之過錯啊!齊卿,我將國家引入富強的路上,天寶年間的廣運潭之會,天下珍貨集於京師https://read.99csw.com,則天下之富、庶民之康,實為有史以來的極盛之貌。我有此財富,將朝政之事交予臣子襄理,我持漸老之身享一些清福,難道不可嗎?」
李亨稱帝不久,昔東宮供奉李泌飄然來投。李泌七歲能文,號為神童,及長后先為翰林供奉,后入東宮為官。後來李泌賦詩譏誚楊國忠、安祿山等人,楊國忠就將之貶至蘄春郡為小吏。李亨看到李泌歸來大喜,欲授其官,李泌不受,就成為李亨身邊的主要謀士。此後李亨光復兩京,平復天下,其中李泌的贊襄之功實為首要。
李隆基長嘆一聲道:「玉環生前給了我許多快樂,又因我而死,還是我負了玉環啊!力士,我以萬乘之身,卻不能保全一個心愛的女人,情何以堪啊!」
李隆基打斷他的話頭,上前攜起齊瀚之手,說道:「罷了,不要再說這些感傷的言語。人言老來念舊,我今日見到故人,心裏很高興,我們要好好敘話一番。走吧,我們先去進膳,待膳后再來這裏坐地飲茶賞月。齊瀚呀,你此次不要急著回去,在這裏多陪我數日吧。」
驀地,山中傳來了一陣隱隱的猿猱凄哀,李隆基聞此,頓時撥動心弦,腦中又想起馬嵬坡下的那抔黃土,不禁又掩面而泣了。
李隆基嘆道:「什麼開元盛世?如今山河破碎,卻與盛世扯不上干係。」李隆基說話時語調黯然,可知心中有無比的悔恨。
安祿山的眼疾越來越嚴重,到了至德二載(公元757年)竟然雙目失明,其性情愈加暴躁,動輒捶打身邊之人。嚴庄某日向安祿山奏事,一言不合,即被安祿山劈頭蓋臉捶打一頓。嚴庄早對安祿山寵信高尚不滿,現在又遭暴打,心中就充滿了憤怒,遂將目光轉向安祿山的次子安慶緒。
周宣中興望我皇,灑淚江漢身衰疾。
齊瀚禮畢后,忽然老淚縱橫道:「臣入蜀多年,本想再難見陛下之面,不料陛下幸蜀,臣……臣感嘆由之……」
棧道間或傳來馬幫行走的馬鈴聲,李隆基裹著棉衣縮在輿中,半睡半醒之間忽聞此鈴聲,思緒又回到去歲行此道中的情景。
此表中通過群臣之口向李隆基講明:李亨北上是從馬嵬父老所請,此後靈武即位緣于群臣勸進;如今克複京師,實為李亨君臣努力的結果,李亨此時旦夕思念太上皇,急盼太上皇返回京城頤養天年。李隆基閱表后得到一些慰藉,就喜動顏色決計返京。
齊瀚搖頭道:「臣剛才說了,臣等之所以與李林甫不同,在於臣等常懷聖人之心。只要常懷聖人之心,有文無文其實並無差別。譬如某人科舉出身,然他拋卻聖人理想,專愛如李林甫那樣混跡宦途,這等人一樣可惡。臣聽說陳希烈累受皇恩,如今卻投奔安祿山了吧!」
姚崇當時志得意滿,某日向齊瀚問道,自己與貞觀名相房玄齡和杜如晦是否能夠相比,齊瀚斷然答道:「不如。」姚崇之所以如此問,其實自詡與房、杜相若,聞言后不免沮喪無比。齊瀚此時又補充道:「然姚公不失為救時之相。」姚崇聞言大喜道:「雖救時之相,亦屬不易啊!」後來宋璟又謙虛問道:「我不敢與房、杜相比,若與前任之相相比如何?」齊瀚率然答道:「不如。」自是說宋璟不如姚崇。
劍閣橫空峻,鑾輿出狩回。
「陛下,張說在眾人眼中,其優劣之處可謂鮮明;而李林甫似無跡可尋,這樣的人兒其實最為可惡。」
成都較之長安似水汽要多一些,雖一樣為天上的明月,坐在成都地面賞月,似乎月輪要溫潤一些。李隆基與齊瀚膳罷,又攜手來到竹溪旁,只聽周圍流水潺潺,蟲鳴蛙聲一片;再觀水中的月輪隨著流水而影影綽綽,與空中的明月群星相映,更添四周的靜謐之感。
篳篥自漢代的龜茲國傳入,其聲凄音悲,西域人曾吹篳篥以驚中原戰馬。其以竹為管,以蘆為首,是時已成為梨園中的主要樂器。
李隆基此時悔恨不已,忽然放聲大哭道:「齊卿啊,今日我們共敘往事,讓我深悔己過啊!我此前自詡開元之治不讓貞觀之治,咳,太宗皇帝慎始慎終,我如何能及呢?」
李隆基又道:「力士,玉環在佛堂自縊之前,果然容色平靜,未有怨懟之情嗎?」
李隆基到了劍門關,仰觀劍門左右岩壁峭絕,此時想起去歲凄惶惶奔入蜀中的景象,心中有感而發,遂賦詩道:
李隆基嘆道:「是呀,現在想來,我當初失於匆促了。你品評宋璟不如姚崇,此評甚是,宋璟成為丞相,少了姚崇的贊襄之能,此後多以直言換其名耳。」
李隆基道:「齊卿不過寬我心罷了,平心而論,他們何人能比姚崇呢?」
李隆基聽到此處,身子后躺仰望空中,雙目直視月輪,似入定了一般,許久不再答話。齊瀚先是等待,繼而怯怯地問道:「陛下,莫非臣又說錯話兒了嗎?」
高力士微微笑道:「陛下這一覺睡得很是香甜,只是外面濕氣頗重,恐怕會對身子不利,今後最好還是在室內歇息。」
李亨在鳳翔接到收復長安的捷報時,當即派人奉表入蜀,表言奉請李隆基返回長安繼續為皇帝,李亨則繼續為東宮太子。
從鳳翔出發再行三日,就到了馬嵬地面,李隆基遠遠地看到馬嵬坡,就對高力士說道:「力士,待我們到了馬嵬驛歇足之時,你陪我去瞧瞧玉環吧。」
王維在長安城破之日,職任門下省給事中,為正五品官員,未能隨同李隆基逃入蜀中,被叛軍執押往洛陽。安祿山知其詩名欲授其職,王維服藥取痢,詐稱有病以卻偽官,安祿山將王維拘入普施寺繼續逼迫,王維最終無奈,只好接受偽職。然其心向大唐,曾作詩《凝碧詩》,其中有句雲:「萬戶傷心生野煙,百官何日再朝天?」後來官軍光復兩京,王維藉此詩脫罪,被李亨授為太子中允。此後的王維虔心佛事,下朝後即焚香獨坐,以禪誦為事。他又在輞川別墅與道友裴迪浮舟往來,彈九-九-藏-書琴賦詩,嘯吟終日,成就了許多膾炙人口的山水之詩。其中的《積雨輞川庄作》最能現其心跡,詩曰:
無邊無際的細雨織就了一張巨大的低幕,將柔軟、清涼的雨絲貼向山間的峭壁,令壁上的青苔愈發透出翠色,那苔上漫流的水痕,無止無歇兼而澄澈晶瑩,分明似由淚珠兒凝成;細雨無聲地浸潤著山間蔥蘢的樹木,樹梢相連而成的冠蓋上因此瀰漫了一層薄薄的白色水汽,微風漾動,這團白霧縹縹緲緲,似想將整個山體裹起,那是什麼?分明是佳人白衣而舞,此時緩步漫回,似要欠身低吟,傾訴那別後的惆悵。
李林甫任宰相十九年,其算計張九齡后獨專宰相位十六年。此前李隆基授宰相之期多為三年左右,李林甫任期之長實為異數。究其原因,李林甫為政時確實能掌控天下,且李隆基怠政放手,方有如此局面。李隆基現在見齊瀚如此來問,心中百感交集,不知從何說起,只好黯然以應。
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黃鸝。
那些日子,李隆基白日里常常獨自坐在柳溪之側飲茶。他不許別人隨侍,身邊僅有一小童為自己烹茶。李隆基入鄉隨俗,現在偏愛劍南蒙頂石花茶,再從青城山間汲來泉水烹之。
安祿山當初恃勇輕進招致大敗,被張守珪解送京城,按例當斬。李隆基卻覺得安祿山驍勇善戰,可將之免職再回前線,容其戴罪立功。張九齡是時任中書令,數勸李隆基道:「祿山狼子野心,面有逆相,臣請因罪斬之,以絕後患。」李隆基堅決不許,安祿山因而保命。
李隆基一行六百餘人出了成都,其間經劍門,歷漢中,過散關,這日到達鳳翔郡,共歷三十日。李亨此時派來三千精騎到鳳翔迎衛,並解除了李隆基的隨駕甲杖。
李隆基移愛楊玉環,將大唐國事委于李林甫署理,自己與楊玉環或歌舞、或游賞,失卻了開元初年的雄心和銳氣。平心而論,楊玉環不涉政事,也未曾在李隆基面前出過壞主意,然楊玉環間接地導致了李隆基愈益怠政,並使楊國忠列身宰輔,若言安祿山之亂與她毫無干係,也實在說不過去。
篳篥聲凄音悲,用之演繹苦雨悲鈴,可謂得其形聲。然要將此曲吹奏得緬懷無限,兼而情景交融,則演奏者務必要追隨李隆基當時的心境。
郭子儀此後乘勝追擊,先克潼關,再復華陰、弘農二郡,至德二年十月二十日,雙方在陝郡西新店展開決戰,嚴庄率領叛軍傾城而出,結果大敗。三日後,郭子儀率軍進入洛陽城,此時安慶緒和嚴庄逃至鄴城,從人不過千餘人。
此為貞觀時期很著名的故事,李隆基知悉甚細,便說道:「我之所以倡言依貞觀故事,正是欲依教化之策治天下。」
這是李隆基始終為之糾結的話題。
此詩先詠劍門之險,繼而寫出「乘時方在德」的詩句,喻示了「在德不在險」的道理,全詩頗有氣魄。只是他去歲經過劍門時明明是倉皇出走的落難天子,如今卻變成了巡遊打獵歸來的皇帝,不免有些滑稽之感了。
牢牢地掌控天下與享受富庶,莫非真的不可兼得嗎?這一段公案,自由後人評說了。
高力士答道:「臣此前所稟之言,皆為實言。貴妃當時說道,只要能保聖上平安,她不惜一死。」
杜甫觀眼前山河破碎,實在想不通本來繁花似錦的人世,為何成為今日之模樣呢?遂對往昔有著深深的追憶,其《憶昔》一詩最能表現這種心情,詩曰:
這日午後,李隆基午膳后在柳溪邊的胡床上品茗歇息,又睡了一個多時辰。待他醒來之時,就見高力士正側立於身邊。
李隆基就抹了一把眼淚,抬腳走下輿來,說道:「好吧,晚間就歇在利安郡。高將軍,我們權歇一回,正好舒展一下拳腳。嗯,你將張野狐喚來,我有話說。」
杜甫當初得知潼關失守,又聞李亨在靈武稱帝,遂將家小安置在鄜郡,獨自西向奔往靈武,不料被叛軍俘獲,被押回長安。他此後又逃出京城,過著顛沛流離的生活,後來得知李亨到了鳳翔,遂前往投奔,被授為左拾遺。杜甫在此期間作詩不少,其中的《哀江頭》描繪了長安被叛軍佔領的景象:
江頭宮殿鎖千門,細柳新蒲為誰綠?
翻身向天仰射雲,一笑正墜雙飛翼。
朝辭白帝彩雲間,千里江陵一日還。
齊瀚想起李隆基於開元年間時擇相甚嚴,往往以三年為期另擇新相,李隆基由此掌控國家大局,再令那些專任而不久任的丞相發揮所長,就將國家引領至富強的路上。孰料到了天寶年間,李隆基不肯再逞心力,讓李林甫長期為相,就為帝國崩塌埋下了隱患,則皇帝的怠政實為主因。齊瀚這日說話已然直接凌厲,現在又想為尊者諱,不想直斥李隆基,就將話兒悶在肚中。
陳希烈未曾逃離長安,他端坐於家中,待叛軍攻入京城后即率領一幫官吏向安祿山投降。李隆基後來得知此事,不禁感嘆良久,此時切齒說道:「是呀,此人為左相時在李林甫、楊國忠面前唯唯諾諾,危難當頭又降了賊人,真正是一個軟骨頭!齊卿,看來還是我識人不明,如此就看走了眼。」
小臣魯鈍無所能,朝廷記識蒙祿秩。
李隆基呷了一口茶,嘆道:「想不到齊卿顛沛邊鄙之地,還能凝思天下大計。好哇,我們今昔就開懷暢談,好好敘說一番。」
宮中聖人奏雲門,天下朋友皆膠漆。
縱觀中國王朝的興亡,其興也勃焉,亡也忽焉,過錯大致相似。安祿山手握大唐精兵叛亂,很快攻據兩京,官軍忙於四處抽調兵力,然一觸即敗。李亨派房琯為帥進兵至渭水便橋,房琯竟從古書中搬出春秋時代的「車戰之法」,被叛軍打得大敗。以當時而論,官軍與叛軍實為相持階段,且叛軍勢力稍稍佔優。
李隆基由此憂心忡忡,是夕晚膳之時竟然難以下咽,一連數日多在那裡枯坐,連話也不肯多說一句。
李隆基持巾抹了一把眼淚,稍稍思索了一下,read.99csw.com既而淡淡地說道:「山河破碎,他們不過嘲弄風月而已,於國於家,又有什麼用處呢?」
「呵呵,齊卿為何有了現在的思慮?」
李隆基得知官軍收復長安,當即滿心喜悅,然他看完李亨的上表之後,又復臉色大變,就對使者說道:「嗯,你這就返回長安吧。你須轉呈亨兒,朕當與劍南自奉,不復東矣。」
「臣後來細思這場爭論,愈加欽佩太宗皇帝的高瞻遠矚。秦代專用法律,漢代雜用霸道,到了董仲舒建言『罷黜百家,獨尊儒術』,此後歷代視儒家為治國大道,唯有太宗皇帝身體力行,所以出現了『貞觀之治』。陛下此後依教化之策治國,也就有了開元盛世。」
憶昔開元全盛日,小邑猶藏萬家室。
李隆基譜曲之時,還配有唱詞,詞曰:
李隆基將干荔枝撒在楊玉環的墓前,哽咽道:「玉環,這些荔枝系我親手摘下,又貯藏至今。你在陰間,斷難再食荔枝滋味,就以這些乾果為伴吧。」
李隆基笑道:「蜀中氣候確實溫瘴,飲酒有利身體。我不願飲,齊卿何必相隨?你可隨意呀。」
齊瀚聞言,頓改拘謹之狀,舉盞祝道:「如此,臣祝陛下身體康健,這就先飲一盞了。」此後齊瀚邊吃邊飲,共飲酒六盞,李隆基這日確實有異鄉遇故人之感,其瞧著齊瀚暢懷飲食,心中甚覺愜意。
齊瀚繼續寬慰道:「陛下使海內殷富,四夷來朝;使本朝湧現出來的文士、畫者、樂師,可謂群星璀璨,僅此一節,即可傲視前朝。」
齊瀚見李隆基如此懷念姚崇,遂笑道:「陛下如此器重姚崇,為何匆匆將他換下相位,以宋璟代之呢?」
「呵,想不到他的宦途如此曲折,能存留至今,實屬不易了。嗯,讓他進來吧,如今天色已晚,就留他共進晚膳吧。」
高力士在側覺得奇怪,心想皇帝促請太上皇返回京城實為喜事,太上皇為何決計不回呢?
齊瀚又道:「李林甫嫉賢妒能,確實無敵于天下。然天下凋敝如此,臣以為李林甫實為始作俑者。」
大凡皇帝之位,實為天下權力巔峰,歷朝前代,為爭此位雖有父子之親、兄弟之誼,也會打得頭破血流,甚至弒父殺兄。李亨居太子位熬白了頭髮,終於得脫李隆基的控制自立為皇帝,如今整兵有道,光復兩京,他如何肯束手交出皇位,再為太子呢?
齊瀚搖搖頭,說道:「此前相者如姚崇、宋璟、張說、韓休、張九齡等人,他們雖各有所短,然皆有相同之處,即他們胸懷聖人仁之理想,願以己身之力為國劬勞。以張說為例,此人既有功勞,又逢迎陛下,傾軋同僚,然其終以聖人理想治世,如此就與李林甫有了根本區別。再觀李林甫,理政時能條理眾務,增修綱紀,大唐天下由其手而得到駕馭。然其常懷妒忌之心,打壓同僚,不重科舉,使天下後繼無人;其行事皆以保位為要,使朝政看似有條不紊,實為庸政;他還上瞞陛下,下絕諍諫言路,使百官淪為『立仗馬』。李林甫心無聖人理想,整日盤算己身之利,看似他掌控天下大局,不過尸位素餐罷了。」
人性很奇怪,譬如安祿山,哪怕僅剩下一口氣躺在榻中苟延殘喘,其部下皆畏勢不敢動彈。現在安祿山死了,其部將之中總有人不服安慶緒,則安祿山之死就為官軍帶來了勝機。
齊瀚知道李隆基酒量甚宏,嗜酒成性,不料入蜀之後竟然斷酒,心中頓有感觸,遂將酒盞放下,說道:「既然陛下不飲,臣如何能獨飲?臣隨陛下進膳便了。」
張野狐凝視眼前的景物,只見棧道上下為青色的峭壁,山間的樹木早被寒風吹光了葉兒,其枯黃的枝幹與枯草相映,滿目皆是一片枯萎蕭條的模樣;再觀腳下的嘉陵江水,其激蕩往複,唯清冽襲人。
乘時方在德,嗟爾勒銘才。
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
後人寫到此處,多有上佳文字,此段文字最能描繪李隆基此時的心境:
齊瀚寬慰李隆基道:「李林甫為保相位,方有了『吉網羅鉗』,卻與陛下無涉。酷吏之行向為去除異己之手段,李林甫為了翦除李適之、王忠嗣等人,不惜羅織大獄。陛下,法律為國家公器,若淪為權臣打擊異己的手段,則國家實屬危矣。」
「陛下,綿郡太守齊瀚求見。」
其實李隆基當時以宋璟代姚崇,是因為他看到姚崇為相數年後漸有結黨之嫌,且其縱子貪贓,難為天下標杆作用,遂選有正直之名的宋璟代之。
高力士聽到其音凄然,不覺也掉出數滴眼淚。
灌木縈旗轉,仙雲拂馬來。
話題還是從齊瀚當初評價姚崇、宋璟時聊起,李隆基笑問道:「齊卿當初品評姚、宋二人,他們果然心服口服嗎?」
齊瀚見李隆基現在貶宋璟而贊姚崇,心中不以為然,說道:「陛下,臣當時品評宋璟不如姚崇,主要是因吏才而論,今日看來,陛下用宋璟取代姚崇,其實長遠對天下有益。若讓臣今日再品評二人,姚崇實不如宋璟也。」
李隆基卻不這樣想,他始終認為自己造就了這個錦簇天下,那麼自己喜歡一個心儀的佳人,再享受一些自己掙來的財富,有何不可呢?難道天下富庶無比,皇帝依然要過苦行僧一般的日子嗎?
張野狐既明李隆基的心意,再演奏時體會李隆基的真實心跡,篳篥聲中就加入了人的情感,其音色就多了一些凄美悲情。按說張野狐萬難完全體味李隆基的心跡,儘管這樣,其曲剛奏大半,李隆基又復淚流滿面了。
齊瀚是夕多飲了幾杯酒,說話時就少了一些拘束,聽到李隆基如此說話,就追問道:「陛下誠知李林甫如此,為何任之久耶?」
齊瀚看到李隆基悔及往事,頓時手足無措,不知道如何勸慰才好。
「陛下,貞觀之初曾經有過一場爭論。那日太宗皇帝召集群臣和學士在弘文館議事,封德彝等人倡言治亂世須用嚴法霸道,而房玄齡與魏徵等人卻建言用教化之策。兩幫人爭論不休,太宗皇帝最終決意以教化九九藏書治天下。」
李隆基想不到齊瀚對李林甫如此看法,心中不以為然,說道:「李林甫雖有小過,畢竟能掌控天下,使朝政井井有條。齊卿如此說話,有些太過。」
九州道路無豺虎,遠行不勞吉日出。
明眸皓齒今何在?血污遊魂歸不得。
李隆基聽出了齊瀚話中的深意,遂笑道:「齊卿這是在怪我啊!我在天寶年間重用王鉷、楊國忠二人,當時覺得這二人頗有吏治之能,聽了齊卿一席話,方知他們能替我斂財,於是大稱心意。唉,奢侈之風既害人又於國不利,天下人長期追求奢侈之樂,再不思習武應亂,結果叛軍襲來,瞬間便土崩瓦解了。」
過了劍門關,即是古棧道地段。是時已入冬月,棧道側的樹木早已褪去葉兒,唯將枝幹挺立,以迎那一場寒似一場的冷風;嘉陵江水濤濤不絕,南向而去,浪花翻湧更添寒意。
「齊瀚?」李隆基一時想不起此人為誰。
豈聞一絹直萬錢,有田種穀今流血。
張野狐躬身答應。
齊瀚酒量不大,飲了數盞酒後,話語不免多了一些。李隆基今日有了偶遇故人之感,少了一些昔日皇帝的威嚴,無形中又拉近了二人的距離,他們此時說話漸無拘束。
輦前才人帶弓箭,白馬嚼嚙黃金勒。
是時,三位最著名的為詩者居於三地,且遭際不同。
至德二年十月二十三日,李隆基率領六百餘人離開成都,北上蜀道,開始向長安進發。是日長安那裡,李亨率領文武百官自金光門中進入城內,父子是日一進一出,頗為巧合。
李隆基嘆道:「不錯,姚崇果然為救時之人。如今亨兒令房琯為帥兵至彭原,此人不足以破賊也。若姚崇在,賊不足滅也。」
安祿山起兵范陽的時候,李白正避居廬山吟詩玩水。永王李璘奉李隆基之命出師勤王,李白被李璘召入幕府。此後李亨成為皇帝,詔令李璘入蜀中陪伴李隆基,誰知李璘自恃掌控江淮租賦,遂引舟師攻下金陵,意欲割據一方與哥哥分庭抗禮。李璘最終兵敗身亡,李白也因此被流放于夜郎,其行至巫山之時,恰逢朝廷大赦天下,李白成為自由之身,於是順著長江乘舟而下,就有了那首著名的《早發白帝城》:
李隆基笑道:「我知道了,你之所以推崇張說等人,再貶李林甫,緣於你與張說他們皆為科舉出身,由此鄙夷李林甫無文,不過黨同伐異罷了。」
高力士恭謹地答應,心中卻不以為然。因為數百名衛士的甲杖都被當今皇帝給繳了,是否能以貴妃之禮改葬,恐怕太上皇的話也當不了真。
高力士是時緊隨李隆基身後行走,得知李隆基又在那裡無語落淚,知道他定是觸景生情,許是又念起貴妃了。高力士生怕他情深傷身,就急忙令輿停下,再走至他面前請道:「陛下,此去利安郡不遠,晚間就在這裏歇息了。」
待使者走後,李隆基將李亨的上表交予高力士觀看,並嘆道:「高將軍,我如何能回京城呢?」
「哦,原來是他。算來他的年齡也不小了。竟然還活在人間,他如何又成了綿郡太守?」
安慶緒由此成為「皇帝」,嚴庄也因此成為「中書令」。
齊瀚入內,此時也是銀髯飄飄,李隆基見之不免感嘆道:「歲月如刀啊,齊卿昔在中書省之時,何其俊雅飄逸,不料今日也成為一老者了。」
(全書完)
齊瀚連聲答應。
李隆基認真地想了一遍,說道:「不過任期稍長而已,並無太多不同。」
成都較之長安多山多水,滿城似掩映在無邊的蔥蘢樹木之中,李隆基初入成都正是盛夏之時,滿目的奼紫嫣紅兼而滿鼻的馥郁花香,可以撫慰李隆基那顆破碎的心靈。其行宮所在位於成都西南側,宮內清流翠筱,樹石幽奇,方圓百畝之地,其中建有新亭、流水、竹洞、月台、渚亭、竹溪、北湖、花島、柳溪、西山、竹徑、荷池、柳巷、鏡潭、孤嶼、梯橋、月池等數十處景觀,眼前夏日之時,就見其中石寒水清,松密竹深,甘棠垂陰,皓壁如霜。李隆基初入行宮之時,某日嘆道:「想不到鮮于仲通如此奢華,這裏的景觀似勝過興慶宮了。」
張野狐在那裡若有所思。
「陛下於開元之初倡貞觀故事,罷酷吏之風,姚崇雖有吏才,然己身不正,萬難實現陛下之志,而宋璟吏才稍遜,卻能開貞觀之風。」
李隆基看到張野狐滿臉茫然神色,又輕輕說道:「還記得去歲經過此地的景象嗎?當時苦雨連綿不止,山間間有鈴聲,更兼輕霧瀰漫。」
李隆基回視高力士道:「力士,回京后要辦的第一件事兒,就是須以貴妃之禮改葬玉環。」
李隆基這日行在棧道上,聞聽馬鈴聲,眼前雖為冬天的景色,然思緒又沉浸入去歲入蜀時的苦雨時節,不禁又復淚飛沾襟了。
李亨此時率臣下進駐鳳翔,令李光弼戍守太原牽制叛軍,再令郭子儀率大軍十五萬進駐長安西郊,與據守長安叛軍展開決戰。至德九月十二日,郭子儀率軍打敗叛軍,並進入長安城,淪陷一年多的長安終於光復!捷報傳到鳳翔,李亨百感交集,涕淚橫流。
此曲後來又演變成詞牌名《雨霖鈴》。是歲二百余年後,一位名柳永之人以此詞牌填詞一闕,其中的「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成為後世名句。李隆基譜此曲抒寫了生離死別的情感,且樂聲化入人腦中又可有許多聯想的感觸;柳永此詞極度渲染了離情別緒,然與李隆基此曲相比,又少了許多深沉的傷感,無疑就落在下乘了。
李亨於是認為自己好心辦了錯事,急忙問道:「如今奉表使者已離開三日,難以將表追回,怎麼辦?」
齊紈魯縞車班班,男耕女桑不相失。
翠屏千仞合,丹障五丁開。
「臣見齊瀚來此,也覺奇怪,就多問了幾句。他當初因過被貶為縣尉,此後又任兩道採訪使,再遷汴州刺史、潤州刺史,後來不知如何得罪了李林甫,再遷為平陽太守,終為綿郡太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