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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外章 午夜訪客——貫穿了我的胸膛

編外章

午夜訪客——貫穿了我的胸膛

至於李默涵為什麼會知道那是老威的電話,除了巧合,我再想不出其他的解釋。
砰砰砰!
打電話的事情莫須有,電話里的新女朋友云云,就更是扯淡了!
「哈哈哈哈……」我笑的上氣不接下氣,「哎呀呀,一言難盡。我做心理工作這麼久,還是頭一回被病人嚇著。」
如果讓有信仰者解釋這次幻聽,答案很簡單,默涵存在某種超人的感受力。要是讓篤信科學的人來解釋,那麼答案會複雜一點:默涵肯定受到異性問題的困擾,她在男孩子面前會不自主地形成很大壓力,壓力會扭曲她的感知覺系統,讓她誤認為自己聽到了什麼。
我致力於和她保持同樣的步速,有的時候這也挺難的,因為她時不時會停下來幾秒鐘,若有所思。
老威那通罵人的電話,倒也有了解釋,程雷怕是要翻案,他心裏不痛快,獨自喝酒喝醉了,胡亂撥個號碼去發泄。思來想去,他大概不知道撥了我的號碼,那番話,更像是在罵程雷——他昔日的哥們兒,而不是罵我。
「那好吧,親愛的,一會兒沒睡的話,我再給你打。」
「這不難知道呀,」默涵把書合上,兩手輕柔地攤在腿上,「因為他今天下午給你打過電話,不過你沒怎麼搭理他。」
我一連又撥打了幾回,全是關機。
這……我就像是脊背里被人灌滿了鉛水的,慢吞吞地轉回身。
默涵的這通胡言亂語,並不難解釋。前面說過,她好像對男女之事特別敏感,因此形成一套關於某人交女友的幻覺,還是可以理解的。不過,她為什麼知道是老威打來的電話,這未免太離譜了。
籠子里的一隻鸚鵡在鏡子里看到自己的形象,它會把鏡像當作另一種鸚鵡。它不需要用「意識」或「心靈」來組成一整套的世界觀。這並不是說鸚鵡很愚蠢,而是說它沒有「自我意識」這種東西。鸚鵡可以意識到它的世界里許多其他的玩意:它的啼叫、它吃到的食物、它餵養的孩子,等等。甚至,一隻被飼養的鸚鵡,可以預測到主人每天早上幾點來給它餵食;它也可以記住你說的話,原封不動連語氣都不變地模仿給你聽——但是,這隻智力水平很高的鸚鵡,從來不相信意識的存在。
默涵接著說:「他們好像認識我,因此就竊竊私語,還說我為什麼和年歲這麼大的男人混在一起。」
「就是剛才抽煙的兩個男孩。」
放風結束,我帶著默涵上了樓,還沒站定,段哥,也就是默涵的父親便招呼著:「小艾,跟我下去換幾瓶啤酒,家裡沒涼的了。」
不知道該怎麼對兄嫂解釋,我默然地轉身要離去。
剛一出樓門,他便將一張疊好的,四四方方的紙條掖給我。
「一個男人,一條狗……」她的聲音聽上去空洞無物,我很想回頭九-九-藏-書去看,可最終沒敢這麼做,她還在繼續說,「一間卧室,一台電腦,一個柜子,一張床,一副時鐘,兩個人。」
「哦,行行。」我答應著,跟隨段哥下了樓。
默涵還在笑,天真的笑,無邪的笑。沒有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那怪異的、吃人的化妝,她的臉,由於兩周不怎麼外出,而白白凈凈的;她的手指很長,軟軟綿綿的;她的嘴角,似笑非笑的,可我卻總是聯想到這笑容大約是在嘲笑我的愚蠢。
我又沒說完,也沒掛電話,因為他已經搶先給掛斷了。
「沒有!我他媽找的就是你!」老威的脾氣很沖,不由分說,繼續開罵,「我他媽這麼信任你,好呀,你小兔崽子倒背著我幹這種事,我恨不能扒了你的皮,瞧你丫那個德行,人面獸心的玩意兒……」
然而我們人類則不同,我們常聽別人這樣說:某人很有精神,某人喪失了靈魂,以及某人很有錢,但錢卻不能讓心靈平靜。這時候,我們經常會有這種感覺:人的心靈是存在的,而且心靈或多或少地依附於身體,並且似乎每個人的心靈都不同。
問題是,現實中的經過和默涵所說的毫無關聯。
換完啤酒,段哥回家做飯,我和李默涵聊天。
我倆無奈地互相安慰了兩句,只是安慰的話語也沒啥用處。
「你在說什麼?誰殺了誰?」
「啊?呃,我沒聽見他們說。」
家中的冰淇淋同學,倒還算老實,乖乖地趴在門口。
想到這裏,我便站起身,對默涵笑笑,轉身去向段哥、李姐告辭。
「因為程雷的案子……」
「你是說,咱們都白乾了嗎!」我很生氣,一屁股坐在地上,抽著悶煙。
吃飯的時候也是,默涵的父母這兩天比較開心,烹飪水平也叫人心動。中國的家長,往往處於兩個極端中,彼此往複。如果孩子一切正常,那麼好極了,望子成龍、望女成鳳是中國家長的典型心態。能考高一分,就絕不要低一分;能多學學英語,就少聽聽歌。然而,假如有那麼一天,孩子忽然不正常了,比如像默涵這樣。家長立刻將之前的期望全拋到腦後,只是一門心思地盼著孩子好起來。孩子有兩天不犯病,就足以讓家長欣喜若狂了。
快到九點的那半個小時里,我每隔兩分鐘,總要抬頭看看時鐘。
哦,我想起來了,最近精神緊張,我把這事情給跑到腦後了。
反正我得去開門了。
程雷如果無罪開釋,會不會回來整我,我也不清楚。
「我得掛電話了,來客人了。」我這樣對宋陽說。
來的人是誰?程雷?John?
然而話又說回來,也許在那兩個抽煙的小子心裏,未嘗就不是這麼想的。
通常我是同意後者的。不過這一次,腦子很亂,唉,我在心底悄悄嘆了口氣九_九_藏_書,往回走吧。
「沒事,對了,我倒要通知你一下,老威今天喝酒也不是沒有理由。」
砰砰砰!
「不,不在,怎麼了?」
「因為你要在我家吃晚飯呀!」
我抄起一把笤帚。
我估計自己當時張大了嘴巴,好半天說不出一句整話來。默涵倒是毫不介意,自顧自地解釋說:「老威打電話告訴你,他新交了女朋友,約你晚上一起吃飯見見面,不過你給拒絕了。」
我既憤怒,又茫然,直接把電話給撥了回去——沒想到,老威這傢伙手快,直接關機了。
我太過詫異,居然驗證性地翻出手機的通話記錄——沒錯,今天下午,我不曾接過任何電話,更別說老威的。晚餐,我的確喝了一點酒,可這點啤酒,不足以讓我發昏發醉,更不會讓我把下午發生的事情都忘掉。
可他的電話仍舊關機。
也就是說,簡心藍為什麼會了解我,根本無從查起。
我的心,一個勁兒地往下沉。
今天下午打過電話,我怎麼不記得有這件事?
「好吧,麻煩你了。」
剛才還是一人一狗,怎麼忽然變成兩個人了?
隱約中,我感到了一絲恐懼。
怦怦怦!這是我的心跳。
簡心藍的那份簡歷,我已然看得快要背下來了,就順手把它放在抽屜里。
「哦,說什麼啦?」
「你還說你怎麼了!啊!你他媽自己做的事,自己不知道嗎!」
管他是誰。
沒想到默涵很詫異地看著我,滿眼不可思議的模樣:「他們在說你,你笑什麼?」
而這隻時鐘,被我調快了三分鐘。
猶豫了好久,我鼓起勇氣來繼續給老威的公司打電話。這次倒是有人接,是以前的同事們,可他們並不知道老威人在哪裡,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老威在你身邊嗎?」我問。
如果把一個人的一生壓縮在一張紙上,那麼這份資料無疑就是個範本,多餘的廢話幾乎一句都沒有。然而在這份資料中,除了我們曾是校友之外,就再沒有任何交集。
冰淇淋沒有叫,只是抬頭看著門邊。
「哎,我說,你打……」我接通電話,本想問問他找我啥事,可我還沒問完,「你大爺的!」話筒里震耳欲聾的一句京罵!
忽然,一陣急促的鈴聲把我驚醒,看看手機,是老威的來電。
看來,段哥的調查告一段落。
在我的保護下,她父母自然可以放心。在她居住的那個超大型社區里,我們信步游疆。這裏的樓房很多很多,不過可供散步的街心花園也很多,一個挨著一個,我們通常走得很慢。
我倆從他們身邊走過,大約過了十幾米的樣子,默涵忽然不安地壓低了聲音對我說:「艾叔,他倆剛才在說咱們。」
我沒說什麼。
靠著柔軟的沙發墊,我慢慢合上了眼,有些半睡半醒地打著瞌睡;默九_九_藏_書涵坐在客廳的另一個角落看著書。
「我想,」祁睿遲疑了一下,嘆了口氣,這可不是他的風格,「我想,也許是他喝多了吧?」
接觸李默涵越多,我就越發覺得僅僅以大腦的異常來解釋精神問題是遠遠不夠的。她似乎發展出了一套很全面、可以很好感知世界的心靈系統來。
「老威從不喝酒,至少他開車以來,我從沒見過。」
「也不能那麼說,殺人罪是難以成立的,也只能告他十五年前的強|奸。最樂觀的估計是,他可能因此判上兩年,不過……」祁睿也說不下去了。
因為不是外人,我這一晚喝了點啤酒。默涵的狀況很平穩,我們不禁奢望,如果就這樣平穩下去也不錯。
九點了。
如今,真的到九點了,什麼事也沒有發生。
我如釋重負,開懷大笑。
當然,我不敢帶著默涵再從那兩個男孩面前經過,而是繞了個圈子,從後面兜了回去。
這,這算什麼事啊!
一切,看似平靜。
時間這東西,總是毫無聲息地一個勁兒往前跑,從不會事先告知。
於是,我便愈發地想要給老威打個電話,一來問明剛才為什麼罵我,二來也想證明,今天下午什麼都不曾發生過。
簡心藍是我的心理醫生,但是卻對我了如指掌。按理說,她不可能知道我的許多內幕。帶著這樣的疑問,我去找神通廣大的段哥幫忙調查,也因此開啟了這一段的離奇事件。
我被困在一大堆難以解釋的奇怪境地中,不能自拔,也許只有逃離這個環境,才可能好一些。
抬腕子看看手錶,晚上七點多。下樓的時候,我故意撞了下牆,認為自己可以醒來,可惜沒有。
「喔?怎麼了?」
默涵停了下來,可她獃獃的目光,依然跳躍了空間,注視著冷冷的牆壁。
「小艾,怎麼了?」祁睿問我,聽起來有氣無力的。
「嗯,是啊。」我低著頭,手指不停地按著號碼……忽地,我的手指僵住了,沒錯,這電話是老威打來的,問題是,默涵是怎麼知道的?我剛才有叫出過老威的名字嗎?
抱著一絲希望,我給祁睿撥了電話。
穩定了自己的情緒,我得繼續去治療李默涵,這兩周與她見了幾次,她的狀況也還好。
「時鐘指向九點,噹噹當,噹噹當,噹噹當;狗狗沒有歡叫,外面有人敲門;男人站起來去開了門,把客人讓進了客廳;從客廳穿過,來到了他的卧室;關上了門,男人脫著衣服,客人掏出了一把刀;一刀,又一刀,又一刀,又一刀。刀子刺穿了那人的胸膛,狗狗並未上前阻止,卧室里濺得全是血。」
哎呀呀,真是,我最近神經緊張,已經失去最基本的判斷力啦!呵呵呵!
他就按照這個思路,越罵越起勁,可是罵來罵去,完全沒說明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read.99csw.com我打了車,無可奈何地回了家。
小到挨著他們更近的我,什麼都聽不見;距離他們較遠的你,卻能聽見?
「我?怎麼了?」
又是他,我笑了笑,一般也沒別人。
「嗯,他們說的聲音很小!」
默涵什麼時候回了神,還對著我的背影說:「艾叔再見。」
「是……也有你這麼一說,不過……」
雖然有些火氣,可並不想撕破臉,我又問道:「哥們兒,你,是不是喝多了?還是……打錯電話了?」
「好!」
所謂債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咬,說的就是我這種狀況。我習以為常地帶它下樓遛彎,回來后洗了個澡,躺在床上一邊抽煙一邊發獃。
我怒不可遏,想給他的公司打電話質問。還沒來得及這樣做,對面,幾乎是坐在客廳對角線的默涵說話了:「艾叔,你也別生氣了,是老威打來的吧?」
可我還沒有走到廚房,默涵又在我的身後說話了。
「簡心藍的履歷。」
我穿過黑黢黢的客廳,打開了所有的燈。
砰砰砰!
我想,自己一定是太累了吧,關於今天的一切,大概都是個夢。
這一天的傍晚,我們經過了路邊花園的長椅,上面坐著兩個穿著校服正在抽煙的男孩子。這事情很常見,我不以為是。
事情是發生在我與李默涵最近的一次會面中。由於她休假兩周,來自於學校的壓力顯然減小了,所以這段時間相對平和。她能夠很輕易地認出我來,而不是再把我當成「輝輝的爸爸」。
「是啊,可是從來不喝酒的人,更容易喝多,不是嗎?」
從默涵家落荒而逃,我在街上失魂落魄。
「你也知道,托你的福,我們找到了十五年前的痕迹。但是話又說回來,你只能證明,十五年前的證物上,有受害人的血跡和程雷的體液。但這並不等於說,這兩種痕迹一定是在強|奸的時候弄上去的。我本指望程雷的心理防線崩潰,會交代出他殺死劉紫建的過程,不過,他挺過來了,沒有招供。他請了好幾個有名望的律師,而且肯定不遺餘力地往這案子上砸錢。更何況,案子過去十五年了,能引起多大重視,而且所有當事人死光了,更是難以查證。」
這一天里,唯一的安慰便是宋陽和我打電話聊了一陣子。
「沒什麼,小艾你別放在心上,回頭我去問問,他肯定就是喝多了,不會真的罵你。」
我的腦子裡灌滿了血,深深吸氣,長長吐氣,可還是喘不上氣來。不知道是哪裡來的邪勁,我衝上前,抓著默涵的肩膀搖個不停。
我緩緩地抬起頭,看著遠處的默涵——她一副天真浪漫的無邪表情。
我的腦子很亂,不知道該處理哪件事才好。
我於是知道,默涵又聽到了常人聽不到的東西。
我到底做錯了什麼?是我幫你把劉紫建一案查清的,這才過了九九藏書兩周,你不至於翻臉不認人吧?
「你?」我莫名其妙,不明白自己什麼地方招惹到他了。
我把事情的經過講述一遍,當然沒有提起關於默涵的這一段。
大多數時間里,她都把自己關在小屋裡,不知道在做些什麼。吃飯的時候來客廳,吃完了就又回去。她有時候會下樓晒晒太陽,有的時候,趁著我來了,也要求我陪她散步。
關於大腦是如何工作的,生物學正在取得巨大進展。然而,我們人類對於意識的理解,卻仍然像過去一樣淺薄。
實際上,從程雷一案告破至今,也不過一兩周的時間而已。我和宋陽仍然沒再見面,每天只打上半個小時的電話。
「你怎麼了,忽然這麼高興?」宋陽奇怪,就問我。
(全文完)
我搖呀搖,搖個不停,搖來了段哥和李姐,也沒有把默涵搖清醒。
換啤酒,只不過是個幌子而已,他不方便當著女兒的面談起這種事。
在世界上所有的奧秘之中,心靈的奧秘是最神奇。心靈遠遠比大腦更複雜,我們可以這樣說:大腦是自然選擇的產物,它能實現大量複雜的功能。但是,意識是從哪兒來的呢?
她聽得出我情緒不佳,說話心不在焉;而我只能撒謊,說一切都好。我倆隔著線路,纏綿了一小會兒。
惡人並不總能受到懲罰,與其這樣說,還不如說惡人經常能逃脫懲罰。
喔!這個解釋真是太棒了!我不是剛在默涵家用過晚餐嗎?
「誰?」
「夠了!」我也不是好脾氣的,因此火往上拱,壓不住了,「你有完沒完,忍你兩句就得了,還來勁。你要是不說明白,我掛了啊!你……」
喉頭咕噥了好幾下,到頭來,我還是問出了心中的疑問:「默涵,你怎麼知道是老威打來的呢?」
確實是老威的聲音。
我展開那張紙,簡心藍的生命軌跡便躍然紙上:在哪裡上的小學和中學,哪裡上的大學——哦,她和我是校友,哪裡讀的研究生,之後又去了哪裡工作,等等。
順便說一句,我家時鐘指向九點零三分。
「她的生活是很正常的兩點一線,」段哥補充道,「上班,回家,頂多外出散心,或者開車去商場購物。這些都是最正常的生活軌跡,沒什麼特別的。」
「他說你老牛吃嫩草。」
「我?我為什麼要拒絕?」看,我還傻乎平地問著。
敲門的聲音。
「這是什麼?」我問道。
想想也是,默涵猜中老威的來電,除了巧合,還能是什麼?!我居然愚蠢到會去相信她的預言。更何況,那預言里漏洞百出。來了客人,我家狗狗為什麼不叫?客人來了,我脫衣服幹啥?來的又不是宋陽!我脫就脫吧,客人幹嘛拿刀捅我。
「是嗎,哈哈。」我開心地笑起來,這個玩笑還算恰當。
我決定告辭,簡直一刻也不願再在這個家裡待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