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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螳螂 三、美女心理醫生

第一章 螳螂

三、美女心理醫生

「你睡了嗎?」我問了個很愚蠢的問題。
「幻覺進化了……」儘管她只是壓低了聲音悄悄重複了一句,可我還是能感到她的擔心,「這個李詠霖,和病人是什麼關係?」
「當然,你……」她也愣了一下,馬上反應過來,「你又看見那東西了?」
「半年多,我聽說是這樣。」
「撕了……」
於是,我便找到了她。
「是啊,我說你到底是什麼意思啊?這不都是剛剛發生的事兒嘛!」
她的幹練令我讚不絕口。而且,對於我的召喚,她似乎永遠那麼快節奏,差不多是有求必應。
「都是同一天的事兒,前後腳吧,認識前夫不到一天,認識病人不到三小時。」
「你說這麼短是什麼意思?」
不過樂著樂著,我就樂不出來了,因為從某天開始,我注意到自己存在某種幻覺,而這個幻覺會在特定的場合反覆出現。
簡心藍又說:「看來這個故事還得從頭說起,否則我也聽不懂。這樣吧,咱們先不管這些,我問你一個問題,你擔心李詠霖會死嗎?」
「沒有,他在護士那裡簽字,又問了問他前妻的情況。」
在我看來,簡心藍的存在簡直是個奇迹。一般的女人,從床上爬起來,洗臉、化妝,再開車出門,大概需要多長時間?反正她是在半小時之內把這事情全部搞定了,也許她住在這附近吧,反正我感覺她是無處不在的。
「嘟……嘟……」電話接通了,我的心裏忐忑不安。
簡心藍眨了眨眼睛,長睫毛上下翻飛,害得我老想伸手摸摸,看看它是真的還是假的。
「咱們說點兒專業性的話題,行嗎?你別老跟四十多歲的糙老爺們兒似的。」我提出抗議,「是我自己撕的,唉,如果以後這種突發|情況太多,我就該考慮是不是改變自己的穿衣喜好了,純棉的襯衫真不好撕。」
「不是,這一次我看到了病人的家屬,他叫李詠霖。」
「剛才李詠霖跟我說話了嗎?」
有雙大手抓住我的肩膀,死命地搖動,快把我的腦袋晃下來了。
這是一個很難回答的問題,好端端的,我為什麼擔心別人會死?不過,考慮到李詠霖面前的困境,這也很難說,我認真檢索了自己的思維和意九-九-藏-書識,這才鄭重其事地回答:「不,我目前找不到理由懷疑他會去死。可是,這一次的幻覺還是和以往的有些區別。」
「那個病人的名字叫做John?」
心理健康,從來都不是一個結果,而是一個不斷努力的過程。
「7月31號,你怎麼了?」
我的眼前忽明忽暗,好半天才清醒過來,站在我面前的高大男人,正是老威。他的一張大臉肉乎乎的,特別白皙,卻不是那種健康的顏色,反倒像是打了一宿麻將后的倦容,可他的精神永遠是那麼的矍鑠,似乎永不知疲倦。此刻,他滿懷關切地瞅著我:「小艾,你沒事吧,要不要回去休息?」
7月31號的凌晨,因為情況緊急,我不得不約見自己的心理醫生。
簡心藍一如既往,略施了淡妝,她挑起眼眉,把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後不慌不忙地問道:「小艾,你衣服呢?」
「你怎麼知道?你見過我所有的襯衫嗎?」我有些意外,身上穿的,確實不是我自己的衣服,可她是怎麼看出來的?
「對,我大概是累壞了,剛才做了個夢,很可怕。」
「對。」
一直說到李詠霖抓著我的胳膊,說「你本可以救我,卻袖手旁觀」這句話的時候,我渾身不由自主一陣地激靈,就連我對面的簡心藍,臉色也變得十分難看。
所以,我的職業到現在也沒有一個準確的界定,反正我自己是樂在其中。
「第四次,我想是。」
「你瞧瞧這襯衫的肘部,直挺挺的,說明穿過這襯衫的人,不會像你那樣經常挽袖子。據我的觀察,你雖然很愛乾淨,卻從來不拘小節,袖口常常是挽起來的。所以,我斷定這不是你的襯衫,而是別人的。」
我的回答讓她吃了一驚,她的眼睛比剛才睜得更大了:「也就是說,你的幻覺並不局限於病人,而是開始向外界擴散了。」
「丈夫,確切地說,是前夫。」
「以往,我總是看到病人快要死了。比如說,在兩年前小傑的案例中,我看到他在地鐵里徘徊,滿臉傷心無助的表情,多次走過黃線,像是準備要跳下去。我的另外兩次幻覺也是大同小異。而今天,我看見李詠霖幾乎是九-九-藏-書馬上就要死了,還抓著我的胳膊跟我說話。」接著,我就把剛才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講了出來。
她是我的心理醫生,而我,也曾經是心理醫生,後來辭職不幹了。說好聽一點兒,我對這個職位不屑一顧;說難聽一點,也許是我不夠稱職。
「嗯,今天這一次,和以前有區別嗎?還是關於你的病人?」
「好!剛才是不是有一個精神病患者綁架了護士?」
「你先認識前夫,還是先認識病人?」
「這麼短?」她陷入沉思。
「你當真?現在已經很晚了。」
「是的……」即使渾渾噩噩,我還不可救藥地想要說些客氣話,比如,半夜裡吵醒了你、半夜見面會不會給你造成困擾等。倒是她很快地打斷了我:「沒問題,你過來吧。哦,不用了,我有車,還是我去找你好了。你現在在哪兒?」
我沒有和楊潔的那些喜極而泣的親友們告別,也沒興趣和心懷感激的小護士搭訕。我只是行走江湖的心理游醫,作為一個局外人,除非是在工作時,否則,我和當事人以及他們的家屬永遠無關。
當然,她得到了預想的效果,我的手部不再顫抖了。這個時候,服務生拿著水單走來,我點了一杯Double Espreeso。
「我知道就不來問你了……」
走進上島咖啡,服務員熱情地向我打招呼,我沒大理會,還是慢吞吞地往裡走,直到我看見坐在角落裡喝著咖啡的簡心藍,我才忽然感到安全而放鬆。
另外一些人,則持有完全相反的觀點,也更為常見,他們宣稱「心理醫生都是變態」——這種信誓旦旦的宣言中,到底潛藏著多大的鄙視,我是搞不明白的。只不過有一件事需要說清楚,「心理變態」或是「變態」這個詞,在它被發明之初,並不是讓人們拿來罵街的,所謂「變態」是相對「正常形態」而言的異常,也就是說,一切看起來不正常的事情,都是變態。
「好吧,讓我們言歸正傳,」她的表情很自然地嚴肅起來,「你今天又看到那東西了,對吧?大概是幾點?」
「『你袖手旁觀』,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撕了?你夜裡去哪兒鬼混了,遇見饑read•99csw•com渴的女孩子了?」
「你還記得這是第幾次出現幻覺嗎?」
「不是那個意思,」她狡猾地一笑,「我是說,你自己的襯衫去哪兒了?這不是你的襯衫呀。」
哦,請不要誤會我的意思,說我才意識到簡心藍是女人,並不意味著簡心藍一點女人味都沒有,留起鬍子就是個純爺們兒。事實上,她長得還算漂亮,而且懂得化妝,看上去和我的年紀相仿,甚至更小一點,不過我估計她應該三十齣頭。她保養得不錯,眼角看不到魚尾紋,渾身上下彰顯著成熟|女人的魅力,也許還不可掩飾地透出絲絲性感。最要命的是,她時常穿著套裝——這對我而言是致命的勾引。所以我從來不願意去看她脖子以下的區域,只把視線集中在她的面部,一是為了便於醫患交流,另外也是避免自己想入非非。做病人的,總得有個病人的樣兒,對吧?
「無所謂,你需要我的幫助,而你的病情也能刺|激我的好奇心,咱們倆各取所需,所以你不必謝我。哎,說真格的,你自己的襯衫跑哪兒去了?」
「那你回去休息吧,折騰半夜了,我開車送你。」
提起心理醫生,人們常常有著兩種截然相反的誤解。
「我……我穿著衣服呢……」大概是由於之前的驚嚇,我還有點不自信,支支吾吾地說著。
一直走到樓梯間,確認身後無人,我才張開左手,掌心被刺破了,流出紅艷艷的血。這是剛才用John留下的玻璃片刺的傷口,提醒我,至少眼前,至少剛才和老威說話的那一幕,並非幻覺!
我狼狽不堪地逃離了醫院,然後在手機的記事本里,用手指顫顫巍巍地按下這樣一條信息:2007年7月31日,凌晨1點18分,我又一次出現了幻覺,看到了那東西。
因此,國際健康組織才這樣去定義心理健康:「個體,也就是一個人,能認識到自己存在的心理問題,並表現出改善自身問題的傾向。」
我呷了一口咖啡,又點燃一根煙,猛嘬了一口。我愛死這種感覺了——咖啡過後,煙味在口腔內滑過,產生了一種涼涼的快|感,就好像把薄荷精華直接注射在我的口腔里一樣。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也是read•99csw.com幻覺作祟,因為別人從未有過這種體驗。
「需要我的幫助嗎?」
「可以這麼理解。」
當然,我這樣說並非有意減輕自身的病情程度——我是一個類似於心理醫生的人,一個自身存在嚴重幻覺的心理醫生。就像剛才發生的那一幕,我看到李詠霖殺死了自己,我時常能看到別人的死相……
「你怎麼了?嘿,你發什麼呆啊?」一個高亢的聲音在耳邊反覆響起,那麼的熟悉。
電話那邊響起了一個迷迷糊糊、似乎還在睡夢中的女人的聲音:「小艾,怎麼了,這麼晚打給我?」
「離婚多久了?」
「不,不,那不重要。」我掃視了李詠霖一眼,他還在跟護士說著什麼。雖然我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不過毋庸置疑,他還活得好好的。
對,我是個男人,頂多對廚藝感興趣,可是與縫縫補補沒啥關係。這話同時也提醒了我,簡心藍是個女人。
我趕緊低頭檢查自己的著裝:襯衫完好,褲子還在,拉鏈也拉上了……我肯定是穿著衣服的,不然的話,門口那個女服務生早就該驚聲尖叫了吧?
從我所在的位置走到三環邊上的上島咖啡並不算遠,可是我卻走了很久,這是因為我的雙腿軟綿綿的,還在顫抖。
「我是說,你才認識他們,這麼短的時間,就會看到關於他死亡的幻覺,這未免太快了點兒。哦,對了,這個李詠霖還沒死吧?你今天才認識他,他不可能馬上就死亡。」
那麼,我剛才看到的一幕是幻覺?我又低頭去瞧自己的雙手,雖然忙活了一天,又抽煙又喝酒的,我的手談不上多乾淨,可是上面並沒有血污。
「說說看。」
「是……」老威開始有些無可奈何了,他慢慢站直了身子,「你是不是太累了?」他對我的狀況產生了懷疑。
「有道理,不過咱們別玩福爾摩斯的推理遊戲了,」我在沙發上坐下,帶著歉意說,「真不好意思啊,這麼晚把你給叫出來。」
啊?這話讓我嚇了一跳,我都病到如此嚴重的程度了?以至於自己剛才在街上裸奔都毫無察覺?
「半小時以前。」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悠悠地問道:「心藍,依你看,我能維持正常心智的時間,還剩下幾年?」
「行,這九_九_藏_書樣吧,你沿著這條路走下去,到三環邊上,然後右拐,大約再走一刻鐘,會看到一家上島咖啡,咱們在那碰頭就可以了,先到先等。」隨後,她掛斷了電話。
寫好后,我愣了幾秒鐘,隨手撥出個電話。
「不用,我得散散心,清醒一下。」
「純棉的還不好撕?」簡心藍笑了,「那隻不過因為你是個男人,不會撕罷了。」
「今天是幾號?」我迫不及待地問老威。
在這個繁華浮躁的時代,私人偵探多會去做些外遇和財務方面的調查,而我卻接受委託,探求人們潛藏在心靈深處的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在這個物慾橫流的世界,坐班心理醫生時常會拿藥物當做謀取自身利益的工具,我卻主張依靠改變人性來解決當事人的麻煩。
我就喜歡這種實話實說的大夫。別跟我兜圈子,我當然明白自己出了問題,只是不知道問題出在哪兒。
我把自己的位置告訴她。
「確實不用,如果沒事的話,我先告辭了。」
大約是因為我遲疑了一會兒,簡心藍話鋒一轉,開始問一些實質性問題。在我看來,她這幾句玩笑,也不過為了讓我放鬆心情而刻意使用的手段罷了。
「應該不會,我們離開醫院還不到兩個小時,我走的時候,他雖然傷心著急,不過不至於自殺。」
好長時間,我倆誰也沒有說話。畢竟,實話說出來,總會惹人不快。又等了一會兒,咖啡被端了上來,冒著白煙,散發著濃濃的香氣。
「唉,我眼下也沒個頭緒。唯一可以肯定的事情是,你的幻覺在進化,也在泛化。它開始擴散了:從病人身上,跳到了病人家屬身上;從死前預告,變成死後糾纏。這種幻覺對你心智的影響,也在加劇……」
一種人認為,心理醫生經過千錘百鍊,近乎「百毒不侵」。他們覺得心理醫生要診治病人,自己首先應該是完美的,更何況掌握了那麼多調整心態的科學方法,也理應盡善盡美。持這種觀點的最具代表性的人物就是我的老爹——他會習慣性地把我們的一切爭執當做是我的錯誤。他對我不能有效地控制自己的情緒感到氣憤和失望。我以前單位的領導也屬於這一類人。
我所做的工作,介於私家偵探和心理醫生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