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分-32
"什麼事?"
她搖了搖頭."我只是把那醫生帶到了你的身旁,而那位醫生居然毫無用途."
他上了馬,向波將金剛剛歸還給他的宅第騎去.
"我――我不知道,"我騙他說.我剛剛回過神來,需要拖延一點時間來整理一下思緒.
"我們可以創造一個這樣的地方出來."
但是我已經不需要再拔刀了.蒙特羅斯站在我身後幾步遠的地方,手中握著一把刀.他的眼睛驚訝地睜得很大,下巴僵硬在那裡,就像他需要吸口氣卻無法做到一樣.他低頭看了一眼從他腰部穿過來的八英寸多長的刀尖,然後臉朝下倒在地上,死了.
"你可能覺得這很可笑,"我衝著他發火道,"但我卻不,派我來這裏、派我接近女皇的那些人也一樣並不覺得這很可笑.我要和女皇談談我未來的祖國,我要說服她不去幫助我們的敵人.你剛剛殺死的這個人就是那些敵人派來的姦細.我們的敵人就是英國政府,他們不把我和我的同胞當人看,不給我們自由."
他稍稍鬆開手,好讓我呼吸.然後,他的手離開了我的脖子,但是他沒有後退.他的眼睛像兩團黑色的火焰,鑲嵌在他灰白的臉龐上.我常常設想該如何把我來俄國的真正使命告訴戈爾洛夫,但從來沒有料到會在我最親密的朋友準備擰斷我的脖子、刺客的鮮血染紅了我腳下的積雪的情況下告訴他."你知道……"我說,停下來揉了揉我的氣管,"我信仰民主."
"什麼準備?"我問他.
"別忘了這是俄國,也別忘了我是怎麼處置那個商人的."
季孔在"白雁"客棧的門口等著我,手裡拿著戈爾洛夫讓他交給我的便條.我看了戈爾洛夫寫在便條上的內容后,皺著眉頭望著季孔,他搖搖頭,除了我一回來就立刻把便條交給我外,他對其他的事一無所知.我立刻走出了"白雁"客棧,沿著旁邊的一條小巷來到公用馬廄,看到那裡的馬夫還沒有給我的馬卸下馬鞍.我騎上馬,按照戈爾洛夫在便條里所說的,一路騎到河濱路上的第五棟房子,也就是女皇舉行火把遊行那一晚戈爾洛夫停下來凝視著九-九-藏-書的那座已經破落的豪宅. 我所看到的情形讓我感到萬分驚訝,我起先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但我確實來到了同一條彎彎曲曲的小巷,兩旁仍然是樹葉已經飄零的闊葉樹.這就是戈爾洛夫前一年冬天帶我來看過的同一座巨大的舊宅子.可是這宅子現在看上去很新,側面的擋板新近被油漆過,比剛剛落在地上的雪還要白,這幢三層結構的兩邊都有煙囪,現在正露出乾淨的磚頭,冒出兩股濃煙,表明裡面的爐火一定燒得很旺.屋頂上的積雪已經溶化,露出了上面新的雪松木瓦.我騎著馬向那裡走去,心裏感到非常疑惑不解.
當我重新回到"白雁"客棧後面的公用馬廄里時,我發現那裡沒有馬夫在等著接過我的母馬.馬房裡有一些其他馬匹,叉草料用的鐵叉靠牆放著,彷彿剛剛被人放在那裡;我估計看馬廄的人可能剛剛走開去喝杯熱茶或吃塊麵包.我相信他們很快就會回來,所以我把馬系在那裡,卸下馬鞍,將一塊毯子蓋在馬背上,走進了被客棧的影子籠罩著的小巷裡.前面角落裡傳來了客棧酒吧里很響的說話聲和笑聲,但周圍仍然沒有一個人影.我用法語、德語、甚至我學會的幾個俄語單詞大聲喊叫,可既沒有人答應,也沒有人出現,任何方向都沒有.這有點怪,但我排除了這帶給我的一絲不安,因為我想起馬什就是在這條小巷中被人殺死的.我又站了一會兒,然後踏著粉末狀的積雪,向客棧大門走去.
"請別這麼說.我是個下人.我――"
"沒出任何事,但該發生的又都發生了,"他說,"這是我家的老宅.我曾在那裡玩過玩具兵……我父親曾坐在那張椅子上念書給我聽……"他的眼睛里仍然閃著淚光.接著,戈爾洛夫臉上的表情,總是像他火山般情感中的熔岩一樣變化無常,從充滿柔情的回憶變成了沉思."波將金把我帶到了這裏,"他說,"駕著他本人的馬車,停在路邊,讓我看看他的工人們在我們獲勝后這段時間里完成的工程.我的土地也被歸還給了我.這就是給我的獎賞,對我效忠女皇的獎賞."
"謝我?"她說,走回到到自己的椅子上,拿起她剛才正要縫到娜塔莎緊身胸衣上的花邊.&qhttps://read.99csw.comuot;為什麼?"
"我的獎賞是完成我來這裏要做的事,然後回家."我輕聲說.他仍然緊緊盯著我."和你分手我會感到非常難過,"我接著說,"但我很高興看到你能擁有這一切."
我們的雙唇合在了一起.我的臉貼著她的臉,她的臉仰起來對著我,我的手觸摸著她的臉頰和脖子,我們的雙唇合在了一起.
她重新低下頭,眼睛緊緊盯著手中正在縫製的花邊.我把手放在她的手上,攔住了她.
"比阿特麗斯,"我輕聲說,"你做一件睡袍需要多久?"
我跪了下來,眼睛和她的眼睛在同一水平上,但她仍然不望著我."只要有你在,我就有了活下去的勇氣."
比阿特麗斯坐在米特斯基家客廳的一扇窗戶旁,縫製著娜塔莎的一件睡袍.聽到玻璃上傳來了輕輕的敲擊聲,她抬起頭來望了一眼;當她看到站在後面游廊上的居然是我時,她驚呆了,然後飛快地放下手中的活,伸手去拿帽子.她走過去開門讓我進去,邊走邊給自己戴上帽子.我進來時,她說,"他們都出去了."
"會有的,而且已經有了.我們只需要相信它."
"離開?"他猛地從自己的思緒中清醒了過來,皺著眉頭望著我,似乎我要美利堅這個念頭根本不可想象.他像對待一個白痴一樣對我說,"他們會像獎賞我一樣獎賞你."
宅子右邊的樹林里搭了一個有屋頂的馬廄,新鋸好的木材仍然帶著松樹的芬芳.我騎馬進去時,看到戈爾洛夫的騸馬正站在其中一間馬房裡,旁邊掛著一副精美無比的鞍具,散發出用油處理過的皮革的濃烈氣味.旁邊一間馬房裡放著佩奧特里的雪橇,上面蓋了個罩子.兩個異常熱情的馬夫接過我手中的韁繩,向我保證一定把我的馬餵飽.
戈爾洛夫點點頭,彷彿相信了我的話.他又朝四周看了看,然後突然伸出一隻手抓住我的脖子,猛地把我推到牆邊,靠著木板牆.他的手指像鋼鐵一樣緊緊卡住我的氣管.他的力氣大得嚇人,我試圖用雙手掰開他一隻手的手指,但我根本掰不動.他輕聲說道,"我一路跟著你
九_九_藏_書過來,因為你有事情瞞著我.如果你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險,你也在拿我的生命冒險."我穿過積雪覆蓋的院子,上了台階.隔著雕花大門上花花綠綠的玻璃,我看到戈爾洛夫正背對著我站在客廳一個耀眼的枝形吊燈下.聽到我的敲門聲后,他抬起頭,但是沒有立刻朝我轉過身來,而是先擦了一下眼睛,然後再過來開門讓我進去."這太不可思議了,"我一邊說一邊驚訝地打量著這座房子恢複原貌后的奢華.我上次看到這座房子時,它已經快要被拆毀了."這裏出什麼事了?"
"我知道,"我說."我是來看你的."她一動不動地站著."我還一直沒有謝你."
波將金只是凝視著我,然後走開了.我轉過身,看著女皇的馬車慢慢離開,鍍金的車身將金光反射到了被新下的大雪覆蓋的街道上.每個人都在看著她,每個人――除了謝特菲爾德勛爵和他身邊的蒙特羅斯.他們引起了我的注意,因為他們將目光轉向了我.我相信他們一定看到了波將金在和我交談.謝特菲爾德似乎很關心,但蒙特羅斯的臉上則是完全不同的表情.我當時不知道那表情意味著什麼,但我後來意識到,只有剛剛做出致命決定的人才會有那種表情.
她久久地凝視著我的眼睛."我真希望我能相信,"她說,"我希望我能相信,但這世上沒有這樣的地方,以前沒有,將來也永遠不會有."
"我的天哪!"
我剛走了一半,就覺得自己似乎聽到了有人踩在積雪上的輕輕的響聲;我回頭看了一眼,但是沒有看到任何東西.我的身後有幾扇門,通向儲藏室,但周圍一片寂靜.我轉過身,就要走到拐彎處時,突然聽到尖利的響聲,以及肌肉和骨頭運動起來的響聲.我猛一轉身,低頭躲閃,然後跳到一旁去拔刀.
"你在我眼裡不是下人."她第一次真正把目光轉到我身上.我說,"我很快就會回家去,回到美利堅去.我希望到時候你能跟我走.在那裡,重要的不是你父母在你出生前做過什麼,而是你在自己來到這個世上后都做了些什麼."
他的身後是戈爾洛夫,仍然騎在馬背上.他從馬背上擲九-九-藏-書出馬刀救了我一命.戈爾洛夫飛快地跳下馬,走到我跟前,從蒙特羅斯的後背上拔出了馬刀.他用蒙特羅斯的大衣擦乾淨自己的馬刀,然後將它插|進刀鞘."他是誰?"他一面問一面環視四周,以確保沒有人看到這一切.
他輕蔑地放聲大笑.
"嗯……是的."我簡單地說.
人群發出一片歡呼聲.劊子手抓住普加喬夫的兩隻耳朵,將他的腦袋高高舉起,讓大家都能看到.
"怎麼啦?"
杜布瓦侯爵高興地拍著我的後背,點頭表示讚許.我沒有任何勝利的感覺.我站在那裡,注視著女皇在隨從的簇擁下莊重地邁下行刑台,走向等在一旁的馬車.我感到有一隻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我轉過身去,以為會看到杜布瓦侯爵,卻發現侯爵已經走開,站在那裡的是波將金."祝賀你,"他說,然後像早已精確地計劃好自己準備說什麼一樣,直截了當地說道,"聖誕節后的第二天,皇宮裡將有一場慶祝舞會.你在被邀請之列,而且是貴賓.來的時候請做好準備."
"我談的不是那位醫生,也不是我受傷后才知道的事,而是受傷前的事."
我不知道那個吻持續了多久.我只感到自己熱血沸騰,她也一樣.當我們的雙唇分開時,我注意到隔壁房間里有僕人在悄聲說話.我意識到外面有人在偷聽,但我不在乎.
我擁抱了他,感到憂傷之情正在我內心翻騰.他似乎想說什麼,但我立刻離開了那裡,不願意過多地去想他的友情對我來說是多麼難得,不去想下一次與他告別――也許是訣別――會多麼痛苦.我快步走回到新的馬廄,騎馬離開那裡,盡量不去催馬快走,免得把我的憂傷顯露出來.
"世上沒有這樣的地方."
我跟著她走了過去,站在她身旁,等著她抬起頭來,但她的眼睛一直盯著手中的針和布."你明知那地方充滿了危險,卻仍然騎了那麼久來救我.而且你的確救了我的命."
戈爾洛夫眯起了雙眼,眉頭皺得更緊,氣得胸膛上下起伏,嘴裏噴出氣團."嗬!"他啐了一口,"你來俄國,說服我和你一起來,在我的國家充當姦細,卻從來沒有告訴我?"
普加喬夫帶著手銬腳鐐,被帶到九*九*藏*書了平台上,然後被強迫跪在女皇面前.她低頭盯著這個 哥薩克.他的眼睛也在看著她,帶著乞求的眼神,但她的目光中沒有絲毫憐憫.她把目光轉向劊子手;那位劊子手像戈爾洛夫一樣身材高大、虎背熊腰,頭上帶著風兜,肩膀上扛著一把斧子.劊子手不要他的助手們幫忙;只見他用左手抓住普加喬夫的頭髮,將他臉朝下扔到地上,然後用右手揮動斧子,一斧子就砍下了普加喬夫的腦袋.
戈爾洛夫低頭望了蒙特羅斯一眼."像是英國人.衣著考究,不像是個強盜."他望著我."為什麼會有人想殺你?" "我不知道."
"那個人是波將金."
不管他當時在想什麼,他的思緒都已在我眼前消失,進入了他那俄國心靈的深處.我在這寂靜之中感到不舒服.不過有件事我要告訴他."戈爾洛夫,我的朋友……看到你如此心滿意足,我真心為你感到高興.當我離開時,這會讓我感到好受一些."
"比阿特麗斯,"我說."比阿特麗斯,"我又叫了她一聲,她終於抬起了頭.我看到她的眼睛里有一樣我從未見過的東西,一樣我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東西.她的眼睛里有一絲猶豫,但又有一絲默許;她的眼睛和我的眼睛似乎在做著同樣的事情,都在尋找,都同時找到了一切.
戈爾洛夫眨了一會兒眼,然後聳了聳肩."我只是想核實一下,"他說.他朝自己的馬走去,然後又站住腳,重新轉過身來對著我."我告訴過你,某位權貴誘|奸了我妻子,而名譽掃地的卻是我."
在被人押著從烏克蘭一路遊行穿過俄國的城鎮之後,普加喬夫在聖彼得堡的一個廣場被斬首,喪鐘聲像是他的輓歌.葉卡捷琳娜本人頭戴皇冠,身上掛滿珠寶,坐在擺放在高高的木台上的寶座中,周圍是她的隨從.我和戈爾洛夫穿著新的軍裝,佩戴著勳章,和其他一些參戰的軍官一起站在平台上,離她非常近.
我回頭朝戈爾洛夫望去,看到他和波將金正在慢慢走向波將金的馬車.那輛馬車用鋥亮的木材打造而成,上面飾有各種寶石,雖然不像女皇的馬車那樣引人注目,但也同樣造價不菲.戈爾洛夫跟在波將金後面上了他的馬車,他們兩個人一起坐著馬車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