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諾貝爾獎-2
鮑林的言行不但無懈可擊,而且在新的層次上為美國贏得了尊敬。部分原因在於,他終究還是得到批准前來斯德哥爾摩領獎,證明了個人成就可以驅散冷戰造成的緊張氣氛。但是,更加重要的是他個人顯示出來的洒脫和熱情。「在諾貝爾獎得主中,很少有人能像這位謙遜、隨和、見多識廣的著名科學家那樣,清楚地知道怎樣讓整個世界為之傾倒,」一家歐洲報紙這樣報道。這家報紙還將這次諾貝爾獎慶典稱作為「一次『節日演出』,雖然『主角』海明威未登台亮相,但畢竟還是出現了一顆『明星』,他就是來自帕薩迪納的這位為人謙恭的教授。」
不管怎樣,這一通知還得等上若干時日才能發出。聯邦調查局下令再作一次調查。他們發現了一個令人不快的事實,就是跑林又重操舊業,到處發表演說。在一次演講中,他公然鼓吹在內閣中成立一個「和平部」。有關情況又傳到了希普利那裡。在一個星期中,鮑林的護照難題成了斯堪的納維亞媒體報道的熱點。然而美國國務院仍無動於衷,希望鮑林主動先走一步,正式提出申訴。一旦上訴,事情又可拖上幾個月時間,然後再找一個借口,稱有關方面像對待其他美國人一樣,正在考慮鮑林的具體情況,一切都在正常的渠道中運作。
鮑林的發言博得了與會者熱烈的掌聲。後來,一位印度科學家告訴來自美國的一位朋友說:「貴國的鮑林博士今晚所做的事情,比你們的國務院發表的全部官方文件,都更加有力地駁斥了這樣的觀點,即美國人都是國際戰爭的販子。」
關於鮑林一案,麥克勞德創造了一種頗有幾分幽默的說法。事情過後不久,一個國會委員會問起,鮑林怎麼能不經申訴而成功地領到了護照,他回答說,頒發護照是「自我申訴」的結果。有人要他解釋一下這一用語,他笑了起來,說,它的意思就是「國務院也要閱讀有關文件」。
愛娃·海倫則被描繪成一個日思夜戀的姑娘,向她的老師傾訴衷腸(配上的樂曲名為「張開雙臂擁抱我,我的寶貝心肝」):
晚會結束后,使館參贊電告華盛頓稱,鮑林之行並未發生任何意外。「斯德哥爾摩報界刊發了有關他的大量報道,不但是因為他獨具爽朗迷人的個人魅力,而且也因為他的一家是攝影新聞的上佳題材,」這位參贊寫道,最後鬆了一口氣的心情流露在宇里行間。「無論是在到達之後立即舉行的記者招待會上,還是在宴會上的講演里,……鮑林教授都沒有說任何可以挑剔的話。」
但是,1953年11月,在宣布那年的諾貝爾獎獲得者名單時,化學獎得主卻是赫爾曼·斯托廷格。這是一位上了年紀的德國化學家,他對聚合物的研究曾經影響過鮑林本人關於長鏈結構的看法。鮑林儘管有失望之感,但很快就將此置之腦後了。但是,此時又風言四起。第二年夏天,一位來訪的化學家,瑞典科學院院士,告訴鮑林說,斯托廷格之所以被看中,只是因為他比鮑林要大20歲,評獎委員會感到他再也活不到一年了。接著,這位院士向鮑林透露,再過幾個月時間就可望聽到喜訊。瑞典的一個電視採訪組訪問加州理工學院時——據他們說,他們打算對著名科學家作跟蹤採訪——大部分時間都花在鮑林身上。因此,鮑林將要得獎的傳言就日甚一日了。10月,也就在鮑林撤回護照申請的那幾天,加州理工學院收發室交給鮑林一大堆信件,其中都是有關鮑林可望獲獎的消息。
不過,相對來說,這畢竟是一件小事。鮑林經過將近五個月在世界各地的旅行,最後飛回帕薩迪納,他這個人總算有了一點細微的變化。從得知獲獎消息時開始,一直到4月份回到家,他始終浸泡在受勛、盛宴、掌聲和歡呼的熱浪中。他曾與多位國王和首相一道進餐,前後向熱情洋溢的聽眾作了五十多次講演。
第二天,門日,星期六,鮑林作了一次諾貝爾講演。他全面回顧了自己所做的工作,特別將重點放在共振這個問題上。在這篇講演中,他頗為自信地談到了價鍵的概念。那時,這一概念受到了日益尖銳的攻擊。他還利用諾貝爾獎印證自己研究化學的方法是正確的。
6月,鮑林再次向有關方面申領護照,為自己在冬季週遊世界進行準備。這一次,他要求對方用書面形式準確地列出拒發護照的種種理由,因為他希望有足夠的時間申訴。他收到了希普利的答覆,其中羅列了她從聯邦調查局關於鮑林的檔案中抄來的24條指控材料。鮑林和自己的律師認真準備了一份新的證詞,逐一批駁了這些指控。他在給護照處的回復中隨附了一封信,其中提到:「這些指控……大多數不值一駁。」鮑林認為,只有一條需要認真對待,那就是說他是隱藏著的共產黨員。「我實在難以相信,美利堅合眾國的國務院竟然會捏造出這樣一個罪名,」他寫道。「對於這樣一條指控,只需認真九*九*藏*書地作一點起碼的調查……就可以準確無誤地表明其中沒有任何真實的內容。」其實,希普利早就清楚這一點。她查閱了聯邦調查局幾份最近寫出的有關鮑林的報告,其中提到,經過兩年的徹底調查,沒有發現確鑿證據可以用來證實布登茲告發鮑林是共產黨員的指控。
①玻恩(Max Born,1882—1970),英籍德國物理學家,量子力學創始人,因對亞原子粒子特性作了統計學的系統闡述,與博特一起獲得了1954年諾貝爾物理學獎。
如此動人的親情,如此醉人的眷戀。
這番話使在場學生頗感意外和欣喜,大家盡情地歡呼起來了。
字字都是音符,扣動我的心弦。
12月5日,鮑林懷著如往日一樣的愉快心情,攜帶著愛娃、克萊林,還有小萊納斯和他的妻子安妮塔,乘飛機離開洛杉磯。他們在哥本哈根與彼得和琳達會合,然後,一家子人,正如愛娃回憶時所說,「一幫快樂的人」,一道前往斯德哥爾摩。
啊,縱情歡樂吧,你永遠不會看到,
也許還有若干地方,不值得您駐足張望。
1954年11月初,鮑林動身前往康奈爾大學和普林斯頓大學講學。他儘力設法不去想得獎的事,但心裏卻一直抱著希望。宣布諾貝爾獎得主的時間向來就在11月初,他不久即可知道實際的結果。
他在我的化學世界里變幻莫測。
他的音容笑貌,永遠凝結在我的心田,
小胡佛對杜勒斯的公關問題作了一番考察。他對手下人說:「我們無論如何不能插手這種事情。」
我周身原子就全都上電。
鮑林井不希望上訴,他不想在由一群陌生人組成的陪審團面前為自己的案子辯護,不想再次像他以前在就業資格審查委員會面前那樣遭人誹謗,接受令人屈辱的審判。幾天之後,他致函國務院稱:「考慮到去年我在與國務院打交道的過程中所遭遇的經歷,我別無他法,只得放棄這次出國的打算。」他在引述上一次申領護照時自己花去的費用和令人心酸的窘境時,這樣寫道:「我感到,我再也經受不起這麼一次經歷了。」他就這樣撤回了自己的申請。
鮑林還和尼赫魯一起共進晚餐,兩個人就政治、核彈、和平等問題進行了親切的交談。在鮑林的心目中,尼赫魯是一位超凡脫俗、風度優雅的偉人,具有「敏銳的睿智、卓越的判斷和絕對的真誠……在我看來,尼赫魯是世界上最偉大的人物之一。」
這是知識的浩瀚海洋,讓您縱情倘佯。
通向斯德哥爾摩之路
杜勒斯作出最終決定,給鮑林頒發護照。
5個月以後,愛因斯坦與世長辭。
鮑林心裏比誰都清楚這一招。支持他的信件如雪片飛來。其中有一封電報來自美國新聞處駐歐洲的一位官員,他「緊急提議」批准鮑林出國,以便消除公眾輿論的負面影響。與鮑林有關的公函在國務院各部門之間來回穿梭。有些辦事人員主張給鮑林簽發護照,盡量減少不良後果——「鮑林是一種喜歡冷潮熱諷,脾氣古怪的人,他以前曾有一次拒絕到申訴委員會露面,這次也許更想讓國務院出出洋相,」一名職員提醒說——另外也有一些人,尤其是希普利和安全首腦麥克勞德,他們主張先扣住護照再說。國務院法律顧問斷言,根據現行法規,扣發鮑林的護照缺乏充足的理由,因為法律規定要有確鑿證據表明鮑林接受過共產黨的指示才行——然而聯邦調查局已花了六年時間仍一無所獲。為了結束這場爭議,11月5日,召開了一次緊急會議,參加者除了麥克勞德和希普利以外,還有三個持溫和態度的國務院官員。有人建議繞開申訴這一步驟時,希普利沉不住氣了,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護照處與共產黨打交道已不是一天兩天,」她說,「我最清楚,脫離現行政策另搞一套,必將後患無窮。」兩年以前有人不顧她的反對,給鮑林簽發了護照,就是開了拋棄現行做法的一個先例,這一次,她無論如何也不會讓這種情況發生。那麼,在鮑林的護照上寫上幾句話,使他除了前往斯德哥爾摩領獎之外,禁止他做別的事情,這個主意怎麼樣?這也不行,希普利斬釘截鐵地說。會議再也開不下去,只得中斷。麥克勞德和希普利力主扣發護照,其他三位官員——將鮑林列入「冒失莽撞、頭腦不清的左翼人士」的範疇,對國家安全並不構成威脅——建議簽發,以免引起公眾不滿。
他的聲音又再次響亮起來了。他又再次沉浸在歡樂之中了。儘管受到記者的追蹤,他仍能按預定的計劃行事。他長途跋涉,到普林斯頓大學開設瓦努克塞姆講座,講解分子結構和生物學特性。在此期間,他還最後一次拜訪了愛因斯坦。其時,這位年邁的物理學家身體衰弱,容易疲勞。不過,與鮑林會見,他的心情非常愉快。看到這位比他年輕的朋友能夠利用新近得到的名聲在奧本海默案中仗義執言,使他更加高九*九*藏*書興。他們在一起討論了新式超級炸彈的問題。對於原子能科學家緊急委員會的解散,兩個人都呼噓不已;對於美國外交政策的現狀也深表困惑。愛因斯坦對鮑林說:「我一生中犯了一個大錯,就是簽署了致羅斯福總統建議製造原子彈的那封信。」他說,他可以解釋的唯一原因在於,他當時認為德國人也在做這件事。接下來,兩個人都沉默不語。隨後,愛因斯坦又向鮑林敘說了烏克森謝納①一件軼事。此人是門世紀瑞典的一位首相。「烏克森謝納對他的兒子講,」愛因斯坦說,「你一定會感到驚訝,只需略施小技就可以治理這個世界。」鮑林高興地看到,他們兩人仍然在用同樣的方式思考著這個世界。
晚上,國王和王后在皇宮舉行正式宴會招待來賓,這也是諾貝爾獎慶典活動最後一場盛大的儀式。鮑林身穿黑色的晚會禮服,偉岸瀟洒,手挽著瑞典公主瑪格麗莎,款款步入宴會大廳。愛娃·海倫則在瑞典首相的陪同下喜氣洋洋地在國王左側就坐。她春風滿面,一身樸實的社會主義派裝束,莊重大方。「我與首相談論政治——還與國王一起在花園裡澆花,」她在那晚的日記中寫道。「真有意思。」
鮑林領到的護照,不但去瑞典有效,而且適用於去世界各地。
①森特—哲吉爾(Albert Szent-Gyorgyi,1893—),美國生物化學家,生於匈牙利,發現並分離出維生素C(1928),研究維生素C等有機化合物在細胞氧化過程中的作用,獲1937年諾貝爾醫學獎。
③海明威(Emest Hemingway,1899—l961),美國小說家,早期為「迷惘的一代」的代表人物,代表作有《太陽照樣升起》、《永別了,武器》、《喪鐘為誰而鳴》等,作品風格獨特,文筆精練,獲1954年諾貝爾文學獎。
萊納斯·鮑林,我的寶貝心肝,
全球各地都有人向鮑林表達了同樣的友好情感。鮑林和愛娃帶著全家,在瑞典和挪威旅遊觀光了兩個星期。隨後,他們乘飛機到以色列待了兩個星期,走訪了當地的幾所大學,與海法和耶路撒冷的學者交談。他們的聖誕節是在伯利恆度過的,不過這次經歷對鮑林的無神論思想並未產生任何影響。在此之後,他們又飛赴印度,在那裡停留了幾個星期。這一拖了那麼長時間才得以成行的訪問,成了一家人旅行的又一個高潮。他們作為印度政府的客人,拜訪了這個國家主要的幾所大學和實驗室,從新德里到加爾各學,又到阿拉哈巴德,參觀了泰姬陵,遊玩了阿贊坦的洞穴和本那雷斯的神廟。
同一天,國務院的法律顧問發現希普利獨自一人坐在咖啡廳里。他走到她身邊坐下。兩人作了長時間的交談,談到鮑林,談到共產黨人,談到履行正常手續的重要意義。這位顧問注意到,希普利情緒黯然,對於她的意見再次遭到否定深感不滿,對這樣的辦事方式表示失望,並再三重複應當拒發鮑林的護照。
鮑林博士講課,猶如朗誦詩篇,
鮑林之路百折不回,永遠指向前方。
頒獎典禮結束以後,又在斯德哥爾摩的市政廳黃金閣中舉行諾貝爾國宴。這是一間名為「世紀之交」的寬敞大廳,四周鑲貼著24開黃金馬賽克牆面磚。在此,儀式繼續進行,國王向每一位新的獎主祝酒致意,各人也用簡短答辭表示感謝。鮑林的答辭贏得的掌聲最為熱烈,他提到,自己久已嚮往瑞典,希望能被大家視為這個國家的一個「榮譽公民」。宴會過後,國王領著這些諾貝爾獎得主走到一處大理石樓梯的上部,俯視樓下幾百名歡呼雀躍的瑞典大學生。這些學生揮舞著紅旗和火炬,為得獎者演唱了一首歌曲。隨後,根據慣例,應由一位諾貝爾獎得主向他們講幾句鼓勵的話。鮑林被獎主們推選為代表發言,所有的瑞典報紙都全文刊登了這篇演說:
如此動人的親情,如此醉人的眷戀。
「作為老一代人中的一員,也許我應當向你們作一點訓示,但我不想這樣做,」他向在場聽眾高聲說道。「我倒向你們提一條建議,就是你們應當怎樣對待自己的前輩。一位德高望重的長者在向你們講話的時候,應當抱著尊敬的態度認真地聽——但別相信他,除了相信你自己的智力以外,不要輕易相信任何事。你們的長者,不管他的頭髮是否已經灰白,是否已經脫落,不管他是不是一個諾貝爾獎得主,都有可能出錯……因此,你們應當永遠持有一種懷疑的態度——永遠需要獨立思考。」
小胡佛對此很不愉快。這就意味著無需經過上訴這一步驟,而這一手續原本在很大程度上是專門為鮑林設置的。他認為杜勒斯的決定將置國務院于批評的火力之下。那一天晚些時候,他打電話給聯邦調查局的一個朋友,要求這一機構審閱他為頒發護照所起草的一封公函。為了發泄怒氣,小胡佛對這位朋友說,在過去的九_九_藏_書十年中,他一直在想方設法將鮑林攆出加州理工學院,現在,不經申訴就給他簽發護照,他實在咽不下這口悶氣。不久以後,小胡佛就辭去了加州理工學院校董之職,從此與鮑林更是結下了不解之仇。
他還聽到了許多關於放射性塵埃的傳言。「好運龍號」船員仍然待在醫院的觀察室里。日本科學家分析了比基尼島爆炸試驗后落到地面上的放射性物質,發現其中有一些放射性同位素。有人說到,這次試驗釋放出來的放射性含量高得出奇,不可能只是普通核彈爆炸的結果,爆炸的強大威力使放射性塵埃擴散到同溫層,因而這種塵埃可以散落到很遠的地方。放射性含量高也與其放射性物質的本質有關。看來,這也許涉及到原子裂變和聚變結合起來的一種新方式。鮑林用心地聽著這些話。
此時,他心裏已有了另一種打算。
在宣布鮑林獲得諾貝爾獎的那一天,鮑林以前的一位冒冒失失的學生科耶爾,在麻省理工學院化學系寫了封祝賀信,徵求大家的簽名。他高興地看到,全系的人都在信上籤了宇。「我不相信許多諾貝爾獎得主都能得到科學工作者如此熱烈的歡迎,」科耶爾寫道。「我徵求了86個人的意見,86個人都毫不遲疑地簽了名,而且幾乎所有的人都很高興,諾貝爾獎給國務院將了一軍。」麻省理工學院的這封信只是來自世界各地的一百多封函電之一。鮑林回到加州理工學院以後,給每一封函電都寫了回信。
最後,播音員朗讀了幾份來自友好人士的虛擬電報:「反動的資產階級走狗:我已經告訴你五十遍了,共振與量子力學格格不入。簽名:弗拉基米爾·伊凡諾維奇·盧貝契夫斯基。」另有一份電報更使鮑林笑得前俯後仰:「親愛的鮑林博士:您得了諾貝爾獎,同時也洗清了自己的罪名。我們不會發瘋,只要您不發瘋就行。簽名:奧維塔·卡爾普·霍比與露絲·希普利。」
鮑林還去曼谷停留了幾天,然後在2月飛抵日本。在那裡,人們知道鮑林的名字,不但是因為他所做的科學研究,而且是因為他在反對核武器問題上所持的立場。他受到了大批人群的圍觀和歡迎。在東京和京都,他的講演吸引了大批聽眾,以至有成百上千的人被驅散——仍然有兩次因許多人強行進入會場而造成了破壞性後果。鮑林一家人,遠離了城市的喧鬧,有機會參觀了佛教寺廟,在雪地里長時間徒步,訪問了大學和工廠,嘗試日本式沐浴的方法,在海濱一家私人寓所享受幾天安謐溫馨的生活。鮑林開始對這個國家的經濟和政治發生了興趣。此時的日本仍然是頗為貧困的,幾所大學根本就不能與美國的大學相比。鮑林看到,那裡的老百姓普遍支持與蘇聯和中華人民共和國進行經濟和貿易的交往,鮑林對此是深有感觸的。
這是一個喜氣洋洋的夜晚,高朋滿座,氣氛溫馨,笑聲陣陣,友好熱情。在學校的歷史上,像這樣的夜晚實屬少見。不過,對鮑林來說,這將成為永遠找不回來的回憶。
啊呀呀,他的眼珠滴溜溜閃現,
我卻分不清何為鹼基,何為磷酸。
在這個地方,鮑林也發現,幾乎到處都洋溢著喜慶的氣氛。從杜布里奇到各系的門房警衛,人人都向他祝賀。愛娃·海倫邀請鮑林手下的員工和他的親密朋友到他們的山坡宅院聚會慶祝。來賓們舉腹痛飲。卡爾·尼曼的夫人當眾朗誦一首詩歌獻給鮑林。「每一個人都興高采烈,」一位來賓後來回憶道。12月3日又舉行了一次更大的聚會,加州理工學院全校師生員工團聚在校園裡向鮑林致意。350多名員工、校董和朋友應邀參加宴請,聽取杜布里奇對鮑林的成就所作的簡要介紹,觀看當場表演的一幕諷刺鮑林和加州理工學院的短劇,演出單位是「化學和生物股份公司」,引來陣陣哄堂大笑。
還是公眾再一次幫了鮑林的忙。在諾貝爾獎宣布以後不久,美國駐瑞典大使告誡國務卿杜勒斯說,鮑林的護照難題已經成了斯德哥爾摩議論的中心。「我們在此對鮑林的政治態度和過去的所作所為一無所知,但是,我必須強調指出,如果拒發他的護照,那麼瑞典各個方面的公眾輿論將會作出對我們具有災難性的反應,」他這樣寫道。「切望能很快得到你們的確切通知,務必如期簽發護照。」
幾個星期之內,希普利正式宣布,她要辭去護照處處長的職務。
此外,他還了解到,他所關心的問題也是世界關心的問題。一旦走出美國,他看到了世界上其他地方的人注視著核試驗時顯現出憂鬱的神色,看到了放射性塵埃給人們帶來莫大的焦慮,看到了美國和蘇聯之間的冷戰引起人們普遍的擔心,看到了自己的想法在世界各地得到許多人的共鳴。他回到了國內,更加堅定了自己的信念。他回到了國內,隨時準備投入新的戰鬥。
他們給短劇起名為《通向斯德哥爾摩之路》。全劇刻畫了學校對鮑林所持態九_九_藏_書度的比較輕鬆的側面:讚賞,喜愛,然而又有一點不聞不問的味道。劇中還配上了無線電播音員的聲音,對鮑林輕鬆的講課風格逗笑取樂,幾名彈奏音樂的學生將鮑林關於分子共振的思想比擬為爵士音樂。(「孩子們,你們應當聽一聽一個碳氫分子是怎樣工作的。先生們,這是有真憑實據的謀殺。這就是最終的結局。」)不過,全劇的高潮是一系列配上了流行歌曲的諷刺詩歌,其中一首名為《小鎮旅店》:
我的運動軌跡,也有了新的安排。
在巴羅達,鮑林出席了印度科學大會。會上,他淋漓盡致地施展了科學外交的技巧,與俄國和中國科學家的大型代表團會面,接受了許多諸如礦石和設備那樣的禮物。作為美國人代表,只有他和另外幾個自費的美國佬與會。鮑林是被邀請作大會報告的唯一美國人。他在報告中論述了血紅蛋白和鐮狀細胞貧血症的有關結果。最後,他談到了大家都比較關心的幾個問題。他首先說明了維護和平的必要性,提醒來自各國的聽眾說,並不像習慣於用俄國式思路考慮問題的許多人所說的那樣,大多數美國學者都在研究原子彈和氫彈,事實上,他們許多人在研究諸如鐮狀細胞貧血症那樣的問題,這些問題關係到地球上所有人的和平發展和福利。然後,他話鋒一轉,矛頭隱指共產主義國家陣營的代表,說明美國科學家能夠自由地進行研究工作,他們是非常幸運的。
只有一件事使他這次出訪蒙上了陰影。日本化學家水島教授,天皇次子吉的皇室老師,他曾出面安排鮑林作幾次講座。藉助于自己與天皇家族的聯繫,他被授權安排鮑林覲見日本天皇,條件是首先要通過官方渠道得到美國方面的同意。這是一項非常崇高的榮譽。水島立即致函美國大使館,請求給予指導。這一要求逐級轉到華盛頓,最後落到了安全首腦麥克勞德的辦公桌上。「本局的意見是,對於鮑林這樣背景的一個人,讓國務院來考慮到底是禁止還是提供其方便,使他有特權在世界的不同地方會見各國元首,這是荒唐可笑的,」麥克勞德回答說。這樣,美國駐日本大使館拒絕在這一問題上合作,鮑林覲見天皇的事也就泡湯了。
第二天,在斯德哥爾摩音樂廳舉行了有兩千人參加的頒獎典禮,鮑林將其稱為「當今世界上最為氣派的典禮之一」。會上,為每一位新的獲獎者宣讀了一篇頌辭,簡要介紹有關的研究成果。鮑林的頌辭是由一位言辭不爽的瑞典晶體衍射學家宣讀的,此人藉此機會全面回顧了從伯茲列斯以來化學發展的歷史,最後介紹了鮑林關於化學鍵的觀點,說明他怎樣將化學鍵的理論應用於各個化學領域以及生物學和醫學的許多方面。在他宣讀完畢,掌聲停息下來以後,瑞典國王古斯塔夫六世向鮑林頒發了金質諾貝爾獎章和證書。此時,鮑林身著燕尾服,頸佩白色領帶,顯得異常興奮。在他接過獎章和證書的時候,他並沒有在這種場合常見的那樣拘謹呆板,而是迎著國王笑逐顏開,真可謂「滿面春風」。一些歐洲報紙這樣形容當時的情景:「大廳里每一個人都和他一樣,沉浸在歡樂之中。」
記者和各方面友好人士從收音機里聽到這一消息后,紛紛來電錶示祝賀。鮑林對《紐約時報》的記者說,他非常珍惜這一榮譽,同時「也非常感謝我的那些非常能幹的合作者所作出的貢獻。我能作為理工學院的一名員工,已有32年時間了,我感到非常幸運,在此進行科學研究,條件極為優越。」作為諾貝爾獎的一名得主,他利用新近得到的這一絕妙講壇,猛烈抨擊政府在奧本海默案中實行的政策。他還給露絲·希普利發去了一條幾乎未加任何掩飾的信息。有人問起,他去斯德哥爾摩出席頒獎典禮,會不會在護照問題上碰到麻煩,他告訴記者說:「我認為不會有什麼困難。納粹德國曾一度為諾貝爾獎得主製造過麻煩,但估計美國不會去步其後塵。」
①烏克森謝納(Court Oxenstierna,1583—1654),曾任瑞典首相,國王古斯塔夫斯二世的密友和顧問。多次受命進行重要的外交談判,後為未成年的女王克里斯蒂娜的攝政,成為瑞典的實際統治者。
最後,鮑林與獲得醫學獎的三個美國人一道,出席了美國大使館專門為他們舉辦的一次慶祝晚會——鮑林心想,這是一個令人鼓舞的信號,也許美國政府打算將他作為一位值得尊重的公民看待了。
生物學家森特—哲爾吉①,曾對維生素C作研究而得到了他本人的諾貝爾獎。1952年底,他致函鮑林說,他打算提名鮑林為1953年諾貝爾化學獎的候選人。「據我所見,您在很久以前就應當得到這一榮譽了,不過,遲得總比不得好。」唯一的問題在於「提名時到底確定哪一個單項發現最合適?」鮑林回通道:「我本人的最主要成果是在1928年到1932年間獲得的,其中涉及到對https://read•99csw•com化學鍵本質和分子結構基本原理的揭示。」為了促成此事,鮑林還寄去了自己生平的簡短介紹,附上了新近擬就的一份長達8頁的科研工作的總結。在這份總結中,他強調了他對鍵軌雜交的發現,有向鍵價的理論以及結構與磁性之間的關係——這一切都有助於他對血紅蛋白、抗生素和蛋白質結構的研究。
10月1日,希普利在審查了鮑林的證詞后,寫了回信:「國務院……根據手頭的證據得出結論:你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後幾年裡的活動,充分表明,長期來你始終如一地奉行共產黨的路線。」鮑林也許不是共產黨員,但與共產黨員相比也差不了多少,因此,他的護照再次遭到拒發。希普利在信中還附上了一張用於上訴的表格。
鮑林從未見過像諾貝爾獎頒發典禮那樣的場面。這一活動是從12月9日開始的,先是由瑞典皇宮大臣為獲獎者舉行招待會。會上,鮑林與兩位物理學獎得主作了簡短的交談。其中一位名叫玻恩①,哥廷根的數學大師,鮑林第一次訪問歐洲時曾與他見過面。他由於在量子力學方面的成就,與一位德國實驗物理學家博特②一起分享這一遲到的殊榮。博特最出色的工作也是在20年代末完成的。鮑林還見到了獲得醫學獎的美國人三人小組的成員。他們因在小兒麻痹症方面的研究而受到表彰。文學獎獲得者海明威③歐洲新聞媒體仰幕已久的人物。他在一次非洲之行中受了傷,因而這次無法在斯德哥爾摩露面,
在這樣的場合,關於希普利的玩笑就特別讓人捧腹一宣布得獎后的一天,在離開康奈爾前往普林斯頓的途中,鮑林給許多頭面人物寫了信,其中就有參議員韋尼·莫爾斯和保爾·道格拉斯,還有前最高法院法官歐文·羅伯茨,鮑林請求他們幫助他收回出國旅行的權利。他還給小胡佛寫了一封信。此人曾長期擔任加州理工學院董事,新近才被任命為副國務卿。小胡佛對鮑林在加州理工學院的表現很看不慣,因而更談不上做任何事情來幫助他了。
我的化學價,已經全部改變,
朗繆爾說過,鮑林「將會贏得諾貝爾獎」,此時,23年過去了。在這段時間里,鮑林的同事和學生一直在議論,他到底在何時能得到這一科學上最高的榮譽。隨著時間的推移,一些不那麼引人注目的學者相繼成了諾貝爾化學獎得主——其中包括埃德溫·麥克米倫,他曾在加州理工學院作為鮑林的學生進行過研究工作——鮑林卻開始認為,自己永遠不能問鼎這一獎項了。這是一件令人失望和心痛的事。許多人將鮑林視為本世紀最重要的化學家之一;他已年滿53歲,他的許多科學成就似乎早就應當被人承認了。鮑林在心裏安慰著自己,自己之所以未被斯德哥爾摩的評獎委員會看中,原因在於諾貝爾的遺囑中說得很具體,這種獎不適用於批量性的科研成果,只獎給前一年裡作出的單項重大的發現。鮑林的成就就屬於批量性成果,他做的工作稱得上是結構化學的宏偉大業,它是由許多方方面面的成果構成的。「的確是麻煩,」鮑林說。「哪一項成果算是我的單項重大發現呢?」
他興奮極了。給他頒發這一獎勵,就是承認他從1928年開始研究化學鍵一直到阿爾法螺旋的發現所得到的每一項成果。諾貝爾獎委員會的官員們破了一項先例,給了他一項終身成就獎。康奈爾大學的教授們紛紛拍著他的後背,向他表示熱烈的祝賀,但是鮑林興奮到了極點,幾乎就沒有察覺。心裏充滿了喜悅,他茫然向教室走去,希望按預定的安排講課——「我興奮得不能自己,連教室的門也看不清楚了,」他後來回憶說——等在教室里的學生和教授們向他祝賀,爆發了一陣經久不息的掌聲。
②博特(Walther Bothe,1891—1957),德國物理學家,應用符合電路法,測定電磁輻射的粒子性,發現了中子,與玻恩一起獲得了1954年諾貝爾物理學獎。
我與他共享兩個電子,周遊在外層空間。
鮑林之路苦盡甘來,永遠令人神往。
11月3日下午,就在鮑林即將開始在康奈爾大學作學術報告前幾分鐘,一位記者通過電話追問到了他的下落。「您對獲得諾貝爾化學獎有什麼感想?」這位記者問。鮑林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反過來問這位記者:自己獲得的是什麼獎?「化學獎,」記者回答說。「不,獎勵書是怎麼說的?」鮑林想知道,到底是哪項發現使自己獲得了這份榮譽。記者讀了手中的電文:「……鑒於他對化學鍵本質的研究……及其在闡述複雜物質特性時的應用。」鮑林盡情地笑了起來,他告訴這位記者,他為自己能獲得這項桂冠感到非常自豪,然後就放下了手中的電話。
他靠近我的身軀,我的血分子全都湧向我的臉面,
那天下午,負責行政事務的副國務卿給鮑林發了一封簡訊,通知他已被批准前往斯德哥爾摩。
啊,縱情歡樂吧,你永遠不會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