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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漢曹不兩立 三、孔融捅了個「大婁子」

第二章 漢曹不兩立

三、孔融捅了個「大婁子」

趙彥聽罷,亦是心旌劇盪,他一連張了幾次口,卻又一次次閉上了。忽然,他似是憶起了什麼,急忙從那疊奏章中抽出一份來,托在雙掌之上,甚為恭敬地站起身來,奉呈到荀彧面前,道:「令君大人,這是昨日太中大夫孔融給陛下呈送的一道密奏。陛下認為茲事體大,專令下官攜此密奏與令君大人一議。」
荀彧雙目中波光微微一閃,臉上卻毫不動容,繼續冷冷言道:「古語有云:『朝政宜一,大臣宜和。』這才是有助於社稷安穩之大道。昨夜丞相大人為晉封相國一事而大舉慶賀,欲與群臣同喜同樂,這是何等彰功顯德、大快人心的盛事!陛下令你前去向孔大夫請教幾個義理禮法之學的問題,你本應當詢問清楚之後便立即返宮,不得逗留孔府阻擾孔大夫獻賀曹丞相。
荀彧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伸手接過了趙彥呈過來的那道奏章,輕輕翻開一看,頓時大吃一驚——那奏章的題目太嚇人了:「宜准復古王畿之制」!奏章里的內容更是鋒芒畢露:
在重重樹蔭的森森綠影掩映之下,尚書台府署的正殿之中異乎尋常地顯得清涼宜人。
讀到最後一句之時,荀彧「唉」的一聲長嘆,接著「啪」的一響合上奏摺,閉著雙眼仰面朝天,滿臉露出哀傷之色。
「令君大人此言,實令趙某死無容身之所了!」趙彥一聽,竟是淚流滿面,「撲通」一下跪倒在地,失聲泣道,「趙某赤心為國,耿耿忠誠可昭日月,『私傳文牘』之行是實,『干擾聖聽』之心絕無!」
趙彥一聽,立刻肅然斂容而道:「下官定然謹記而不外泄,不負令君大人所託。」
聽到這裏,荀彧雙眸之中立刻湧起了瑩瑩淚光。他靜了片刻,擺了擺手,止住了趙彥的哭泣,慢慢退到榻床上坐了下來,拿著那份《宜准復古王畿之制》的奏章陷入了沉思之中。
「令君大人高瞻遠矚、明見萬里,下官欽佩之至。」趙彥聽了,不由得躬身深深一禮,滿面恭服之色。他沒料到荀令君竟對遠在江東的孫氏https://read•99csw.com部屬人士竟也如同掌上觀紋一般,了解得如此清楚——荀令君委實堪稱神人:耳目遍布之廣、心思覆蓋之遠,可謂已囊括五湖四海!
「張昭者,忠於漢室之清流直士也;魯肅者,觀時應變之戰國策士也。」荀彧神色凝重,話聲果決,「孫權派遣張昭還是派遣魯肅前來進京朝貢示禮,這二者之間的用意是截然不同的。」
荀彧隔了許久,方才睜開雙目,勉力穩住自己胸中的激蕩之情,緩聲問道:「趙彥!你當時為什麼不勸說他不要上這道奏章?你……你為什麼不阻止他這麼做?」
荀彧聽了,立在殿中,卻是半晌無語。趙彥等了好一會兒,見他沒有答話,便伸手一整衣冠,正欲肅然開口發言。這時,荀彧卻抬頭望向窗外院落里的殷殷綠蔭,徐徐然說道:「袁紹、袁術、呂布三賊雖滅,中原雖定,然而四海尚未底定,諸侯仍在割據,丞相大人這麼做,亦是汲取了『忘戰必危』的銘訓啊!爾等千萬不可妄加揣度。」
此刻,尚書台正殿堂上雖然涼氣襲人,而荀彧伏案閱文之際,額角卻已微微見汗。他感到自己確實有些乏了,便伸了伸腰,從榻床上站起身來,準備到殿外林蔭道上走一走散散心。
「令君……令君大人!」趙彥一聽這話,頓時連連叩頭喊道,「您……您錯怪下官了!是孔大夫自己執意要求下官向陛下轉呈這道奏章的啊!下官當時勸得口乾舌燥,他是一點兒不聽啊!」
趙彥面色一變,微微俯下頭去,道:「昨天夜裡,趙某奉陛下之命前往孔府請教幾個義理禮法之學的問題時,孔大夫當場託付趙某直接轉呈陛下的。」
趙彥又道:「曹丞相上奏請陛下頒旨發布禁酒令。陛下原本也是贊同的,認為丞相禁酒之意在於節約軍糧,避免因釀酒而浪費糧食。同時,陛下也有另外一種認識。曹丞相禁酒就是為了積糧,積糧就是為了備戰出征。他要求下官詢問令君大人:袁紹、袁術、呂布三賊已滅https://read.99csw.com,關西亦無大患,曹丞相依然一意急著積糧養兵,卻欲麾指何方?莫非還要對荊州牧劉表、益州牧劉璋等宗室發兵進擊嗎?」
「本座以為,劉表、孫權派出特使前來許都,均可謂外托朝貢進禮之名而內行觀望刺探之實,皆不足為恃。」荀彧悠悠答道,「唯有徵西將軍馬騰,先前曾隨鍾繇討平郭援、高幹等逆賊,而今又親身入朝陛見,終與劉表、孫權等『口惠而實不至』不同。陛下須當留心,多加禮敬于馬騰——趙君謹記將老臣此言回稟陛下,不可輕泄於他人。」
荀彧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並未立即伸手來接,不動聲色地問道:「孔大夫昨日是何時上此密奏給陛下的?尚書台為何竟不知曉此事?」
「令君大人何以見得?」趙彥愕然而道。
終於,荀彧沉沉地嘆了一口長氣,喃喃說道:「先世孔子聖君有雲:『知其不可為而為之。』孔大夫可謂秉承祖訓而始終不奪其節,求仁得仁,又何悔乎?趙君,你且下去罷。讓本座一個人在這裏靜一靜……」說著,兩行清淚奪眶而出,沿著面頰緩緩地無聲地流了下來。
「坐!坐!先休息一會兒再說罷!」荀彧伸手指了指自己書案左側的一張榻席,讓他先行坐了下來,「你揀這裏邊陛下最關切的幾道奏章說給本座聽一聽。」
他這嚴詞厲色的一席話砸將下來,趙彥已是承受不起,伏在地上淚流如注,隔了半晌,才喃喃說道:「令君大人一意調和諸位大人的良苦用心,下官心中自是明白的。下官也完全可以遵照您的吩咐切實去做——只是,下官斗膽請問令君大人:曹丞相與孔大夫,真會因為下官一番引咎自責的解釋,便能化掉彼此之間的嫌隙么?」
「令君大人……令君大人……」趙彥看著荀彧這般表情,不禁有些驚慌地囁囁喊道。
說到這裏,他驀地抬起頭來,雙手再次奉上那份奏摺,含淚盯著荀彧,道:「令君大人還是先行閱過孔大夫寫的這道奏章后再說吧!」
說到這裏九*九*藏*書,荀彧的聲音猛地一下提高了幾分,叱道:「趙君,此事錯在你處!你必須馬上去面見曹丞相,說清此事本末,主動引過歸己,化解掉曹丞相與孔大夫之間的這點兒嫌隙才是。」
正在這時,殿門處傳來了一陣輕輕的腳步聲。荀彧循聲抬頭一看,見是剛從皇宮陛下那裡回來的議郎趙彥,抱著一疊獻帝批閱過的奏章正立在那裡,準備向他躬身行禮。趙彥是皇宮大內派駐在尚書台的專使,專門負責皇宮與尚書台之間的文牘奏章傳遞。當然,趙彥能夠擔任這個專使,也是荀彧瞧在他為人忠謹沉慎的優點上舉薦而成的。
荀彧卻悠悠一嘆:「亂世之際,能身處眾濁之間而始終不失其清者,何等難能可貴也!江東孫氏父兄兩代忠烈可旌,而傳至孫權之時不純其節、不終其德……可嘆!可嘆!」
臣聞:先王分九圻,以遠及近;《春秋》內諸夏而外夷狄。《詩》雲:「封畿千里,惟民所止。」故曰:天子之居,必以眾大言之。周室既衰,六國力征,授賂割裂諸夏。鎬京之制、商邑之度,歷載彌久,遂以暗昧。秦兼天下,政不遵舊,革划五等,掃滅侯甸,築城萬里,濱海立門,欲以六合為一區、五服為一家,關衛不要,遂使陳、項作難,家庭臨海,擊柝不救。聖漢因循,未之匡改,猶依古法,潁川、南陽、陳留、上黨三海近郡,不以封爵諸侯。臣愚以為:千里寰內,可略從《周官》六鄉、六遂之文,其中所有郡縣統歸陛下直轄,以正王賦、以崇帝室。
孔融在這個時候呈上這道奏章,是公然反對曹丞相盡握大權、獨領朝政。當然,他這道奏章也來得甚為巧妙,可以稱得上是曹操對漢朝是否仍然懷有忠心的一塊「試金石」——曹操若能依他奏中所言,將自己那塊屬於「千里寰內」的武平縣封邑公開辭讓,移交給皇宮大內直轄,則可謂忠心可鑒,堅守臣節;曹操若是拒絕了孔融奏中所言,則可謂心懷異志,難免有專權不遜之嫌。
趙彥急忙謝過,拿起榻席邊放著的一隻陶九九藏書壺,「咕嘟咕嘟」喝了幾大口涼水,潤了潤嗓子,才開口說道:「關於丞相府準備將中原各州農民、農屯『客戶』的田地租稅與納糧,從十分之五再提到十分之六的這個條陳,陛下有些疑惑,特向令君大人示問:如今袁紹已滅、中原已定,天下百姓無不如久旱而得甘霖,正期盼止戈釋重、休養生息——而丞相大人亟欲提高租稅與納糧之量,豈非為庶民而增負?這數年來,庶民之賦高達十分之五,已是疲瘁有加;若增達十分之六,民何以堪?」
然而,荀彧雖是身居高位,手握重權,為人卻極為沖淡儉約、清正廉明。曹操曾經帶領漢朝眾卿十八次聯名上奏天子請晉封荀彧為「三公」重爵,都被他一意謙辭而拒了。不過,荀彧本人謙和自牧、淡泊名爵,卻對朝野上下的賢士俊才視之如親、愛之如命,推賢進士不遺餘力,正如曹操衷心所贊「荀令君之進善,不進則不休」。本朝司隸校尉鍾繇、御史大夫郗慮、吏部尚書華歆、諫議大夫王朗、謀略高士郭嘉等名士顯貴,均為荀彧慧眼識拔、舉至高位。曹操親書一匾「仁以立德,明以舉賢,義以勵眾,智以濟世」十六個金字贈予荀彧,並稱讚他為「千古一聖、曠世儒宗」。
「令君大人,陛下還問:如今荊州牧劉表、江東孫權均已派出特使前來朝貢示禮……而且征西將軍馬騰亦將入京述職歸順……」趙彥仍是繼續遵照著漢獻帝的授意問下去,「您對此有何高見?」
「趙某隻是據實傳達陛下詢問之語罷了,自己並無他見。但是,就駁回丞相府提高庶民田地租稅與納糧之量的這個條陳而言,趙某以為令君大人之『導君以仁、順成其美』,可謂聖賢之風、澤被蒼生了!」趙彥恭恭然而言,眸中卻忽地閃出了一道奇異的光芒,「不過,請恕趙某直言,您剛才還沒有直接答覆陛下的第二個問題吶。」
「唔……陛下真是仁明之君哪!念念不忘民生之艱,仁心惠言洽然可感!」荀彧緩緩頷首,慢聲慨然道,「這個事,本座記下了,待會兒再九*九*藏*書加解釋。陛下對其他的奏章還有何高見?」
「可你竟不識大體,鬧得孔大夫一連延誤了兩個時辰也未至丞相府獻賀,以致不知情的外人以為孔大夫與曹丞相似有失和之事。」
荀彧自早晨辰時起就一直伏案批閱著朝廷上下的各類文牘,忙得連氣都喘不過來。在本朝的官制當中,他所任的尚書令是內廷官宦之首,地位顯要之極——「經綸萬機,執掌權樞」。平日里休言漢廷里那些高卿大夫,就是身為丞相的曹操在秉政決斷之際,亦要對他的意見傾心聽取數分,禮敬有加。
但是無論曹操辭不辭讓武平縣之封邑,他都必將從心底深處對孔融極為不滿——這是在利用君臣禮法之大義逼曹丞相自削實權。自十余年前曹操親迎天子入駐許都以來,還沒有哪個高卿大夫敢向曹操這樣針鋒相對地公開逼他自我削權。而在這樣的問題上觸怒曹操的後果是什麼,大家自是不想而可知的了。
「根據大漢制度,凡有上呈皇宮大內的奏章,必須先行交付丞相府與尚書台共同審議,然後視其輕重緩急再獻給陛下決斷。你身為內廷議郎及尚書台之專使,為何一反常制、逆而行之?」荀彧沉沉而道,聲音寒冷得出奇,「你不害怕別人指控你這『私傳文牘、干擾聖聽』之罪嗎?」
「江東孫權,其父兄本皆有忠烈之名,本座先前也一向看好他,以為他可以堪為漢室藩屏之臣。」荀彧淡淡地說道,「且說這一次他派出使者入京進貢——本座先前便以為他會派出張昭作為使者,卻不料他竟派了一個名為魯肅的江淮之士而來。如此看來,江東孫權亦未必是大漢之純臣啊……」
「這個……」荀彧聞言,面色不禁滯了一滯,「本座相信,曹丞相請求朝廷頒布禁酒令必是老成謀國之言。禁酒,也不單是為了積糧備戰,亦可視為曹丞相是在澄清吏治、以儉養德。還有,丞相府所呈的那個提高庶民田地租稅與納糧到十分之六的條陳,本座已決意批複不予施行。丞相府那邊若有異議,本座自會前去解釋平息。趙君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