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三篇 馬特恩故事 第01章 第01-02個馬特恩故事

第三篇 馬特恩故事 第01章 第01-02個馬特恩故事

施泰因胡德湖看著他們,把他們撮合在一起。在羅騰烏費爾恩與布拉克韋德之間的行軍比較輕鬆,因為有一輛三輪手推車載著他;這條狗必須伸開四肢趴下,好讓他也躺下。甚至在威斯特法倫——因為他們這一段路的目的地叫做林克羅德——他們也依然組成這樣的一對。狗的數量既未增多也未減少。當他們從林克羅德出發,經過奧特馬爾斯博霍爾特到達埃爾門時,他已經在同它分享粗面黑麵包和咸牛肉了。然而,當狗狼吞虎咽地吞食小塊麵包時,一根從下薩克森帶來的木棍卻砰的一聲打在了糾結在一起的皮毛上。
他每天兩次,從叮叮噹噹響著的白鐵罐頭盒裡刮著楊糊,然後順著雙層籬笆,跟著它在沙地上留下的足印往前走。你們別轉身。咬牙人轉過身來。每天兩次,總是這條狗不肯吃石頭:「滾開!逃你的命去!你從哪兒來,就滾回哪兒去!」
開始意味著選擇。狗與罐頭盒之間的雙重鐵絲網所能提供的是諸如集中營暴怒症、剝奪個人自由之類的東西。這是圖示,不過不再充電。要不,你就向狗求助吧,這樣,你就居於中心位置了。喚著它的名字,給它吃得飽飽的,把湯給它倒進白鐵罐頭盒裡,把盒裡的空氣擠出來。垃圾、狗食比比皆是。這是二十九個土豆年。湯汁令人記憶猶新。你還記得小兒子。全都是索然無味的謊言。戲劇角色和生活。馬特恩的乾菜。粗糙的過錯——鹽。全都是謊言。
這時,一陣美妙的歌聲開始充滿這個鴉雀無聲的地下室。元首的目光在這隻狗的胸腔中引發出了這種詠嘆調。現在是狗在歌唱,馬特恩沒法制止它。「安靜,普魯托!趴下,不許叫,普魯托!」
他們用馬鈴薯酒慶祝重逢。那裡給英格小寶貝備有蛋黃利口酒。薩瓦茨基一家于為自己的種種社會關係已經作好了充分準備。一幅巨型油畫《山羊》、兩個落地大座鐘、三把安樂椅、一張放在腳下的純毛地毯、一台音量調得很低的大眾收音機和一個裝上了玻璃的椴木書櫥。書櫥里裝著一套三十二卷本按字母順序排列的百科全書。A猶如「abblasen」(吹掉)——蒸汽鍋爐馬特恩已把汽排空。B猶如「Bacchanal」(狂飲的鬧宴)——現在讓我們盡情快樂吧。C猶如「Cato」(加圖)——此外,我認為,咱們還是打開一瓶酒喝個精光吧。D猶如「Danzfg」(但澤)——東邊更美,可是西邊更好。E猶如「Eau de Cologne」(科隆香水)——我給你講,俄國喝起這種香水來,就像喝小花上面的露水一樣。F猶如「Fadenkreuz」(光學儀器上的十字線)——那時候我把子彈壓上膛,直射,瞄上了,瞄上了,子彈飛出去了。G猶如「Galle」(膽囊)——現在別去翻那些陳年老賬。H猶如「Hahnrei」(戴綠帽子的丈夫)——這就是說,在我們這兒沒有嫉妒。I猶如「Inge」(英格)——現在給我們跳個舞吧,不過要東方情調的。I猶如「Jackett」(西裝上衣)——老兄,你倒是脫下你這身獵裝呀。K猶如「Kabale」(陰謀)——你曾經當過演員,現在就當一次吧。L猶如「Lachgas」(笑氣)——英格小寶貝,別咯咯地笑了,這個人在扮演弗蘭茨·莫爾。M猶如「Maas」(馬斯河)——直至梅曼河。N猶如「Nachgeburt」(胞衣)——現在不用哭了,你很可能又會得到一樣東西。O猶如「Oase」(寧靜的地方)——讓我們在這裏建造一座茅屋吧。P猶如「Palastina」(巴勒斯坦)——人們應當把那些人弄到那兒去,要不就弄到馬達加斯加①去。Q猶如「Quadrat」(正方形)——那我就給你講吧,三人一道走比四人一起走要好得多。R猶如「Rabbiner」(猶太教經師)——此人很可能在一張紙條上給我寫,我對他很不錯。他名叫魏斯博士②,住在馬滕布登二十五號。S猶如「Saalschlacht」(廳堂大戰)——我也許參与過十五次廳堂大戰,有十次為共產黨,至少有二十次為納粹,但是在多數情況下,我今天還能分得清的只不過是那些場所罷了。它們是:奧拉跑馬廳、德拉咖啡店、比格爾草地和小錘公園。T猶如「Tabak」(煙葉)——我們用十二件有缺陷的針織品換來全套餐具,另外還有那些杯子。U猶如「Uhr」(表)——這是一塊瑞士表,這表有十六鑽。V猶如「Vater」(父親)——據說我父親同古斯塔夫一道淹死了,你父親呢?W猶如「Walter」(瓦爾特)——現在你已坐在他懷裡,只是一個勁兒地瞧,使人感到無聊。X猶如「Xanthippe」(潑婦)——費爾德本是一個少婦,有可能同她一道去偷東西。Y猶如「Yankee」(美國佬)——那時候並非沒有輪到美國佬,也並非沒有輪到湯姆大叔。Z猶如「Zapfenstreich」(晚點名號)——現在我們大家一起睡覺去。舉起酒杯!夜晚還長。我睡左邊,你睡右邊,咱們已經把英格小寶貝夾在中間了。可是狗不能上床。這個吉賽爾特就呆在廚房吧。然後咱們去吃點東西,東西已經準備好了。要是你還想洗一洗的話,小瓦爾特,那裡有肥皂。
「這麼說,是從事演員職業嘍?」
「布魯尼斯嗎?這個人死掉了,四三年就進了集中營。」
可是我不能帶它走。不會出現讚揚者。他們曾經同所有的人一道唆使我。我該拿這個吉塞爾特怎麼辦呢?重溫往事嗎?滅鼠藥,杜鵑掛鐘,和平鴿,破產的威脅,基督徒的狗,猶太豬,家畜,家畜……滾開,狗!
馬特恩背著帆布包,步行著,在沙地上邁開步伐。戰俘營外面這塊沙地沒有戰俘營里的沙地那麼板結。只要不再肩並肩地走就行!因此,馬特恩的興緻和他不坐火車都是暫時性的。那條狗掉在後面,感到莫名其妙。投中的和落空的石塊不是把它趕到已經翻耕過的田地里,就是把它趕到路上。無精打采投擲的石塊使得它夾起了尾巴。它叼來真正的石塊——策拉克!
--------
「是國社黨①或者其中一個組織的成員嗎?」
--------
馬特恩和薩瓦茨基為那些對此毫無過錯的生物做了一個小小的鳥籠。他們想把鳥籠支在園子里,從廚房的窗戶往外觀察。薩瓦茨基回憶道:「我只有一次看到這麼多雪堆成一堆。那是三七年到三八年的事,那時我們去拜訪斯特芬路的那個胖墩兒。當時就像今天這樣下著雪,一個勁兒、一個勁兒地下。」
現在開始用爐子里的英國板煙來估價和討價還價。
「哪個中隊?」
因為兩者從埃爾門出發,經過奧爾芬直至埃維爾蘇姆,一直保持著適當的距離,所以他在次日,在施特維爾這條小河裡用刷子把它的毛刷乾淨,把它的皮毛,即表層的毛和下層的茸毛都刷得烏黑髮亮。一斗煙換來一把舊狗毛刷。「是條純種狗。」馬特恩得到了證實。這一點他自己也看到。他對狗有所了解:「這個我知道,老兄。我畢竟是同一條狗一道長大的。瞧瞧這四條腿吧,不是羅圈腿,踝關節也沒有並得很攏。從臀部到背部前面隆起部分的線條,看不見絲毫凸起的痕迹,只是它已經不再富於青春的活力了。要是從上唇的下垂部分看,它鬧得並不緊。這兒,眉心上面有兩個灰色小島。可是,這口牙齒還可以用好長一段時間。」
------------------
查閱資料,逐一清點。刻在花崗岩和大理石上的是名字,名字。這個故事就由這些名字構成。人們也許能夠、應該、可以把一條狗叫做托蒂拉,叫做埃策爾或者卡斯帕爾、豪澤爾吧?這一長串名字的第一個名字叫什麼?叫做佩爾昆。也許多餘的神靈能賜給它波特里姆普或者皮柯洛這樣的名字吧?
「當了幾個月的衝鋒隊隊員,就這樣鬧著玩兒,就像是在當特務,去熟悉一下店鋪里的情況。後來因為我的一個朋友……」
「不知道!他只好走了,因為他們把我趕出了衝鋒隊。後來我曾到處查詢,譬如在我們過去的德語教師布魯尼斯那兒……」
吃過飯後聊了一會兒世界局勢和原子彈,然後就開始講起威斯特法倫的狗故事來:「在貝希特魯普,戰前很久,那兒曾經有過一條公牧羊犬。這條狗活了二十個狗年歲就慢慢地死了。二十個狗年歲被摺合成、說成、寫成人類的一百四十個年頭。至於我祖父嘛,他倒是講到過一條產自雷謝德的狗。那條狗可是來自迪爾姆狗舍,不過眼睛差不多已經瞎了,足足有二十二個狗年歲,這等於一百五十四年。您的狗在這兒有十一個狗年歲,摺合人類的七十七個年頭,由此看來還是一條幼犬。」
「哪個集中營?」
還在埃森時,馬特恩就已經在為普魯托操心了。在車廂裏面,它那沖人的氣味同晚熟的土豆、帶著地里潮氣的甜菜和旅客的臭氣混在一起。
你可別轉過身來,有一條狗在默默無聲地尾隨著你。
在聖誕節read.99csw•com前不久,英格小寶貝體會到了這番莫名其妙的談話的含義。雖然她已為禮品桌準備了好多既可愛、又實用的小禮物,但他還是走了。他走了——「把我帶走吧!」——他要自我、自我、自我獨自一人同狗一道過聖誕節。「把我帶走吧!」——因此,她在離施托梅爾恩不遠處的積雪中大聲哀求:「帶我走吧!」雖然她是如此微弱地把自己的聲音灌進男人毛茸茸的耳朵,但是每一個字卻都在往裡灌。每一個音都在逐漸減弱。英格小寶貝停下步來。
哦,臭狗屎!誰在這個時候蹲到野外去,拉了一截硬邦邦的狗屎,而且現在還在觀察其糞便呢?有人雖然不願吃狗屎,卻把它視為自己拉的屎,這人就是馬特恩,瓦爾特·馬特恩。此人可以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真乃糞便當中的礫石;此人片刻不停地尋找上帝,而充其量只不過是找到了糞便而已;此人踩到了自己的狗——狗屎!可是它卻回頭對著同一塊田地,斜對著壟溝哀鳴,它依然沒有名字。狗屎,狗屎!難道說馬特恩該把他的狗叫做狗屎嗎?
「這位教師現在的住址?」
他們沒有起名字,就渡過利珀河—威悉運河,走到哈爾德,走進一個中等大小、丘陵起伏的森林區。本來他打算同這條沒有名字的狗橫穿一直延伸到馬爾的混交林——這片混交林應該叫庫諾還是叫托爾?——可是後來他們拐到了左邊那條路——是叫奧迪法克斯吧?——他們一直往前走,走到已經出了林區,見到迪爾門一哈爾特恩一雷克林豪森鐵路線。這裡有一些礦山的名字,這些名字也適合用作狗的名字。這些名字是漢尼巴爾、雷根特、普羅斯佩爾吧?在施佩克霍爾恩,主人和沒有名字的狗找到了一張床。
--------
在舒適的洗衣間里煮著甜菜,散發出一股甜味。馬特恩懶洋洋地半躺半坐在躺椅上,嘴裏咬著某種無法吐出來的東西,因為那兩個人非常高興,在旁邊用四隻手熬製糖漿。她用一個鐵鏟在洗衣間的大圓木桶內攪動,使勁,使勁,這時,只有一隻小手在忙碌;他負責把火燒得均勻。他們的煤磚成堆地垛著,這是黑色金子。她是一個地道的萊茵河地區的人,一個有一雙稚氣的大眼睛的妞兒,老是不停地左顧右盼。他幾乎沒什麼變化,只是肩膀變得更寬了一點。她只是一個勁兒地瞧,一句話也不說。他蝶碟不休地閑扯著陳年舊事:「你還記得,可能還想得起,由於衝鋒隊的緣故開始進軍,以及哎,真糟糕,棒棒要舉高吧?」她終於該停止繼續瞧了,因為我還得同他,而不是同英格太太算筆老賬。因為要熬製糖漿,大家都在發愁。夜裡,笨蛋們跑到地里去,偷甜菜,把它去皮,切成小塊,等等,等等。你們不能這麼快就擺脫瓦爾特·馬特恩,因為馬特恩來到這裏,是為了帶著黑狗和一個按照心、牌和腎的模式命名的名單進行審判。在這些名字當中,有一個名字可以在科隆火車總站看到。在那裡,地上鋪著瓷磚,像尿一樣熱,它躺在平靜的搪瓷海灣里。衝鋒隊中隊長約亨·薩瓦茨基領導著同甘共苦的、既備受歡迎又聲名狼藉的衝鋒隊朗富爾—諾爾德第八十四中隊。他那些講話既簡明扼要,又充滿感情。每當他談到元首和德國的未來時,他便充滿了男孩一般的魅力。他最喜愛的歌曲和最喜愛的燒酒是:《半夜的阿爾貢森林》和總是斷斷續續、沒完沒了喝著的杜松子酒。此外,他還是個能幹的小夥子。他身體健壯,對人真誠,對共產黨感到徹底失望。正因為如此,所以就更為堅定不移地相信一種新的思想。他那些針對社會民主黨人布里爾和維希曼的行動,發生在波蘭大學生飯店「沃依克咖啡店」的騷動,在斯特芬路曾有八個人緊急出動……
「你說說看,」馬特恩從躺椅上邁過橫躺著的狗,對著甜菜蒸汽說,「阿姆澤爾到底怎麼樣啦?喂,你肯定知道。這個人搞一些滑稽可笑的假人。你們在斯特芬路把他叫來教訓了一頓,就因為他住在那裡。」
然後是對應的行動。馬特恩有十根手指,這些手指可以把光滑平整地印著四色臉的東西、放在地上的東西、堆放著的東西和目視著天花板的東西使勁捏成一團,把他、他、他捏成一團。不!狗說。狗的猜猜聲越來越大。普魯托斬釘截鐵地說:不!一條狗在表示反對:停下來,立即停下來!馬特恩舉起的拳頭放了下來:「真是乖普魯托。坐下,普魯托。好的,好的。別這樣看,普魯托。咱們打一會兒盹兒,節約一下這道聖光好嗎?睡吧,又乖乖地躺在一起好嗎?乖普魯托,乖。」
三個人躺下了。在這之前,他們喝完了咖啡杯里的馬鈴薯酒和蛋黃利口酒,英格小寶貝跳完了獨舞,馬特恩演完了獨角戲,薩瓦茨基給自己和那兩個人講完了過去和現在的故事。他們在廚房裡給狗準備了一個鋪位,自己也趕快用肥皂洗了洗,爬上了適用於航海的雙人床。薩瓦茨基一家于把這張床稱為婚姻城堡,他們用七瓶兩升大的瓶裝甜菜糖漿才買下它。從來沒有三個人一起睡——要不然,你們三個人都醒著。
「這隻牧羊犬的名字?」
馬特恩迎著風,只聞到機車冒出的煙味。他把帆布口袋捆在身上,在格羅森鮑姆火車站和卡爾庫姆火車站頂著人流,堅守著車廂踏板。迎著風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看來是毫無意義的。過去,當他用全副牙齒同圓鋸搏鬥時——人們在背後議論,說他甚至在潛水時也能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過去,他可能還迎著風高聲大叫過。這就是說,他雖然默不作聲,但小腦袋裡卻裝滿了戲劇角色,匆匆走過蕭索凄涼的地區。在德倫多夫,他把帆布口袋豎起來放,給一個弱不禁風、很可能還是個教授的鍾錶匠讓出了踏板上的一小塊位置。這個鍾錶匠要把八塊煤磚帶到屈佩爾施特格去。在杜塞爾多夫火車總站,他還能拯救這個人,可是在本拉特,一群暴徒卻把這位教授連同他的煤磚一道捲走了。只是為了維護正義的緣故,馬特恩強迫那個取代了鍾錶匠的位置而非要把他的廚房用磅秤帶到科隆去不可的傢伙在勒弗庫森轉車。他抬起頭往裡瞧,證實了在車廂裏面還站著一隻四條腿的狗,而且像一隻狗那樣忠實地望著車廂分成格的窗戶:「就是,就是。只是還要等一會兒。譬如說這堆磚看來就是米爾海姆了。磚上面沒有刷石灰漿。可是,我們已經從虎耳草叢中看到雙重記號,看到魔鬼的哥特式獸角,看到大教堂了。在大教堂所在地,在離那裡不遠處,還有一座與大教堂類似的世俗建築物——火車總站。這兩者猶如斯庫拉與卡律布狄斯、王位與祭壇、存在與時間、主人與狗,同屬一個整體。」
現在,他們躺在黑洞洞的、過去是四方形的屋子裡,不均勻地呼吸著。誰也沒有輸,所有的人都贏了。三個勝利者在一張床上。英格抱著她的枕頭。兩個男人在張開嘴巴睡大覺。聽起來好像是他們在鋸木頭似的。他們在砍伐古滕貝格紀念碑四周整片漂亮的耶施肯塔爾森林,砍倒一根又一根山毛櫸。埃爾布斯山已經光禿禿的了。很快就可以看到斯特芬路了,可以看到一個挨著一個的別墅。在斯特芬路的這樣一個別墅中,埃迪·阿姆澤爾住在一些裝上椴木護牆板的房間里,製作真人大小的稻草人。這一個稻草人表現的是一個睡大覺的衝鋒隊隊員;另一個稻草人表現的是一個睡大覺的衝鋒隊中隊長;第三個稻草人表現的是一個女孩,她從上到下,全身沾滿了吸引螞蟻的甜菜糖漿。當這個普通的衝鋒隊隊員在睡夢中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時,那位衝鋒隊中隊長通常都在打呼嚕。只有那個糖漿女未發出絲毫聲響,可四肢卻在動個不停,因為身上到處都是螞蟻。在外面,耶施肯塔爾森林的漂亮、光滑的山毛櫸一根接一根被砍掉——再說,這很可能還是一個山毛櫸果實的豐年呢——就在這裏,埃迪·阿姆澤爾正在他那斯特芬路的別墅里製作第四個真人大小的稻草人,一隻活動的、十二條腿的黑狗。為了讓這隻狗能夠汪汪大叫,埃迪·阿姆澤爾給它安上了一個發聲的機械裝置。現在它正汪汪大叫,叫醒打鼾者、咬牙人和身上螞蟻橫行的糖漿人。
②曼坦那(1431~1506),又譯文特尼亞,義大利文藝復興初期巴杜亞派畫家。
這時,馬特恩勸說曼德爾斯洛的一個農民——他們最後沿著一條叫做萊涅的小河走——也就是勸說下薩克森的一個農民——這個農民讓他在上下都是雪白的、真正的床上睡覺,收到他四包駱駝牌香煙——馬特恩吃著熱氣騰騰的油煎馬鈴薯勸道:「難道你就不需要一條狗嗎?它在外面四處遊盪,從早上起就已經跟在我後面了。我擺脫不了這條狗。它不是一條壞狗,只是相當淘氣罷了。」
這是他的狗,他既不扔石塊,也不吆喝,把它打發走,而是嚴格地把它視為沒有名字的財產。「它到底叫什麼?」
穿過有兩個鉸鏈的門,好讓太陽在外面立竿見影。在戰俘營操場上,戰俘馬特恩,棚屋和尼森式活動房屋,剩read.99csw.com下的松樹,寫滿通知的黑板,雙重鐵絲網籬笆和籬笆另一面那隻馴服的狗,都往一個方向投下了影子。您想一想吧!有多少條河流入維斯瓦河?一個人有多少顆牙齒?普魯士諸神叫什麼名字?有多少條狗?有八九個蒙面人吧?有多少名字還在流傳?你有多少妻子?你的奶奶在椅子上癱了多久?當兒子問磨坊主某人的情況怎麼樣和此人正在做什麼時,你父親的黃粉(蟲甲)幼蟲低聲說什麼?它們低聲說著——你想一想——那個人嗓子完全沙啞了,可仍然整天一支接一支地抽著香煙。我們什麼時候在市立劇院演過比林格爾的《巨人》?誰扮演那個多納塔·奧普費爾庫赫?誰扮演她兒子?評論家施特羅門格爾在《前哨》上面寫了些什麼?你想想,那上面寫著:「這個年輕有為的馬特恩扮演多納塔·奧普費爾庫赫的兒子。順便提一下,多納塔被瑪麗·巴爾格黑爾演得馬虎極了。兒子和母親,兩個值得注意的、叫人捉摸不透的人物形象……」錢——犬——狗——昆翁!我被釋放了。在我的風雨夾克里揣著證件、六百馬克、食品配給證和旅行證件!我的海員帆布口袋裡裝著兩條內褲、三件內衣、四雙短襪、一雙美軍軍用膠底鞋、兩件染成黑色的幾乎是新的美國佬襯衣、一件未染色的巴拉斯軍官大衣、一頂真正的有紳士氣派的康沃爾平民帽、兩份K氏行軍給養①、一磅罐裝英國板煙、十四包駱駝牌香煙,大約二十本雷克拉姆小冊于——大多為莎士比亞、格拉貝和席勒的作品——一整套《存在與時間》,另外還有為胡塞爾寫的獻詞、五塊高級肥皂和三聽咸牛肉罐頭……錢啊,我發啦!狗啊,你得勝的權勢在哪裡②?前進吧,狗!善良的昆翁!
--------
「名叫哈拉斯,屬於一個木工師傅。」
現在這肯定是萊茵河了!馬特恩在維斯瓦河畔長大。在記憶中,維斯瓦河比萊茵河還要寬。只是因為馬特恩一家子老得住在河邊——河水的川流不息賦予人們以生活感情——於是便發生了前往科隆的「十字軍東征」。這也因為馬特恩曾經在這兒呆過,還因為他的祖先西蒙·馬特爾納和格雷戈爾·馬特爾納兄弟,還有他的堂兄弟巴爾比爾·馬特爾納經常回來,多數情況下是用火與劍進行報復。這樣一來,德賴爾巷和佩特西利巷便化成了灰燼,朗加爾滕和巴爾巴拉教堂在刮東風時被燒得精光。瞧,這裏肯定已經有別的人試過他們的打火機了。如今已經很難找到火棉。再說,馬特恩的報復也不負任何縱火責任:「我來這兒是為了帶著黑狗和一個按照心、牌和腎的模式命名的名單來進行審判。必須把這些名字說出來!」
02第二個馬特恩故事
--------
這當兒,在四方形的起居室兼卧室外面,也就是在弗利斯特登與比斯多夫之間,甚至也在英根多夫與格萊森之間,同樣地,在羅默爾斯基爾興、普爾海姆與克瓦德拉特—伊興多夫之間,是戰後的寒冬。出於非納粹化的原因而下著雪。每個人都把物品和事實放到寒冬地區去,好讓它們被雪蓋住。
吃早飯時,有牛奶咖啡和糖漿麵包。每個人都在啃自己的麵包。每個人,每個人,每個人。每種糖漿都太甜。每團烏雲都已經下過雨。每個房間都過於四四方方。每張臉上都露出反對的神情。每個孩子都有兩個父親。每個腦袋都在想著別的事情。每個巫婆都更會釀製。有三個星期之久的早餐復早餐。每個人都在啃自己的麵包。這出三人劇早已列在上演節目表上。秘密的和半公開的意圖就是:將喜劇分為一出獨角戲:約亨·薩瓦茨基獨自一人熬甜菜。分成一出兩人竊竊私語的戲劇:小瓦爾特與英格小寶貝賣一條狗,變得富有和幸福;可是馬特恩不想賣,於是兩人竊竊私語。他寧肯單獨同這條狗在一起,再也不肩並肩地同她呆在一起。
儘管那個農民認為這條狗並不壞,只不過是有點野而已,但他還是先過了夜,待明早才考慮是否要它。可是第二天,在從曼德爾斯洛到羅滕烏費爾恩途中,這條狗卻寸步不離。那個農民在吃早飯時想把狗留下,可是這條狗卻不願意,它已經作出了決定。
狗時而在這兒喘息,時而在那兒搜尋。一個伸得低低的鼻子在搜集氣味標記——古董。儘管也許可以一目了然地猜到,這就是那些上最後一個早班的人留下的衣服,但在燒焦的礦口建築物里,狗卻對著搖晃的鏈式升降機和鉤子狂吠。響起一陣迴音。在被偷得一乾二淨的廢墟里發現獵物時,狂吠是一種樂趣。可是主人在吹口哨,把狗喚到太陽下,喚到遊戲場地上。在一台被炸毀的調車機車裡,可以找到一頂司爐帽。人們既可以把這頂帽子拋向空中,也可以把它戴到頭上。司爐馬特恩說:「所有這一切都屬於我們。我們已經有了這座礦口建築物。現在我們要佔有管理處。人民要掌握生產資料!」
「釋放後去哪兒?」
這時,躺椅在嘀咕。普魯托這條狗像一條狗那樣忠實地瞧著。切成小塊的甜菜在漫不經心地熬著。別煮甜菜,要不然,你身上就要發出甜菜味。太遲了,他們身上已經發出了同樣的氣味,他們是:火夫薩瓦茨基,頭上長著眼睛的英格太太,無所事事的馬特恩,甚至還有不只是散發出狗氣味的這條狗。洗衣間里的鍋爐已經在咕嚕咕嚕地冒泡:漿熬上幾小時,蒼蠅死於糖尿病。為了克服阻力,英格太太用鐵鏟柄在四周攪來攪去。誰也不應該在攪動糖漿時攪起過去的事情。薩瓦茨基往爐里放上最後一些煤磚。必須把甜菜撈起來——上帝的小便里有糖!
可是,在四壁空空的辦公室里沒有留下一枚印章。如果不是這麼回事的話——「那兒的地面上可是一個洞!」——他們就有各種理由重新走到陽光照耀的遊戲場地上去。「可以從那兒往下走啊!」走一段幾乎完整無缺的地下室階梯。「不過得非常小心!」周圍很可能埋著一顆前天埋下的地雷。可是在有暖氣設備的地下室里沒有地雷。「我們想參觀一下這個地下室。」他們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動著。「我的聖光和那個好好的舊打火機到底在哪兒?我在敦刻爾克找到了。人們看到了比雷埃夫斯、敖德薩和諾夫哥羅德。打著燈籠火把送人回了家。總是發出無線電信號。為什麼不在這兒!」
他們不再用六隻腳行走,六隻腳中似乎有一隻有毛病,因而不得不跛著走。他們擠在塞得滿滿的火車裡,從埃森經過杜伊斯堡到諾伊斯去,因為一個人總得有一個目標——不管是博士帽還是射手銀牌,是天國還是私人住宅,都在通往魯濱遜、世界紀錄和萊茵河畔的科隆的路途中。
這是一個沿街村莊,位於科隆與埃爾夫特之間。從郵政總局經過明格爾斯多夫、勒維里希、布勞魏勒開往格雷文布羅伊希的公共汽車先要在那裡停一下,在比斯多夫後面拐向施托梅爾恩。馬特恩用不著問路就找到了。薩瓦茨基穿著膠靴打開門:「哎呀,瓦爾特,你還活著呀!這可真是一件意想不到的好事!快進來,要不然,你就根本不想到我們這兒來?」
到處都在休息,這就是戰爭所創造的一切。蕁麻和黃花植物生長之迅速簡直令人難以置信。人們能夠想像到的那些皺巴巴的破舊衣物永遠留在了地上。T型支架和散熱片伸著兩指,彎成了弓形,就像一個人肚子疼痛難忍時的模樣。人們不應描述廢墟,而應當利用廢墟;因此,廢鐵商販來到這裏,把猶如問號一樣歪歪扭扭的廢舊鐵器重新扳直。恰似雪花蓮鳴鐘宣告春天的來臨那樣,商販們將要敲掉廢鐵上面寧靜的氣氛,公布巨大的冶鍊廠。哦,你們這些鬍子拉碴的和平天使啊,你們把變癟的汽車擋泥板伸展開來,而且在這個小地方,在沙爾克與瓦內之間的普魯托礦山這樣的小地方安家落戶!
「就像大家所說的那樣,這是一隻種犬。這條哈拉斯在三五年或者三六年產下了一條狗,產下了親王——就像我站在這兒一樣,這是千真萬確的!——親王被送給希特勒祝壽,而且據說——對此會有很多證人——還是他的愛犬。另外——現在,布魯克斯先生,這個故事變成了秘密——就是森塔,我們的森塔,哈拉斯的媽媽。在尼克爾斯瓦爾德——位於維斯瓦河河口——它在我們家風車的四腳支架下產下了哈拉斯,另外還有幾隻幼犬,當時我還不到十歲。接著便是一場大火,把風車燒毀了。我們家的磨坊畢竟是一個特殊的磨坊……」
「嗯,那您就叫它格賴走,或者叫它盧克斯、法爾柯,或者叫它哈索、卡斯托爾、沃坦……我知道有一條公牧羊犬,不管您信不信,那條狗叫雅索米特。」
各種黑暗都知道這是為什麼。各種秘密都很敏感。每個尋寶者都期望得到更多的東西。這時,他們的六隻腳站在塞滿東西的地下室里。沒有箱子可撬;沒有瓶子可以咕嘟咕嘟地倒酒;既沒有被移置的波斯地毯,也沒有銀質調羹;沒有教會產業或者宮中財產,只有紙。這不是空白紙,要不然這種紙還可以買賣;也不是兩個大人物之間用手工紙書寫成的https://read.99csw.com往來函件。上面印出的東西有四種顏色,四萬張宣傳畫還散發出油墨味。每一張都同樣光滑平整。在每一張畫上,他都戴著壓得很低的鴨舌帽,這是神情嚴肅、凝視獃滯的元首目光。自今晨四點十五分起①。我命該如此。當初,當我作出決定時就已註定。無數生靈塗炭。這是恥辱,可鄙。必要時只好如此。此外別無他法。最終一敗塗地。決不存在會再來一次的可能性。組織一個陰謀集團。此時此刻在凝望著。轉折會出現。我在叫你們的名字。我們將要到來。我擁有,我將會擁有,我是我的。我……
英格太太在瞧著,忙活著。薩瓦茨基並未忘記放煤磚:「怎麼?還有啊。你到底問到了這件事,我們那時不是八個人,而是九個人,包括你在內一共九個人。你親手去收拾他,把那裡搶得精光。另外,還有更糟糕的事情。可惜我們再也抓不到齊特龍博士了。他跑到瑞典去了。但是,『可惜』在這兒是什麼意思呢?走運的是,連同最後決定和最後勝利的全部魔術已經過去了。別來這一套啦。游過去,只是別責怪別人。那時候我非常生氣。因為咱們倆,我的老兄,咱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咱們倆誰也不比誰乾淨,是不是?」
①這是希特勒宣布戰爭開始的三句臭名昭著的話當中的一句,也是1944年7月20日夜間到7月21日清晨的電台用語,摘自《我的奮鬥》第七章的結束語。
那裡寫著:「小心!」永遠保留著:「好哇,好哇,拉拉拉拉——燒酒正好傳染虎列拉①。」在那裡有一個路德教派的釘子胡划著:「如果世界上到處都是魔鬼……」讀起來很費勁的是:「覺醒吧,德意志!」大寫的字母永垂不朽:「所有的女人都是下賤貨!」在那裡有一個詩人寫著:「不管世態炎涼——我們依然是老朋友。」有一個人說得簡明扼要:「元首活著!」可是另外一種字跡更善於表述,它補充道:「而且在阿根廷。」有些簡短的驚呼,譬如:「不!不包括我!昂起頭來!」這些呼叫又重複了一遍。同樣重複的還有再三把尚未壞掉的、長著輻射狀絨毛的小麵包作為主題的繪畫,還有躺著的女人,用曼坦那②的目光注視躺著的基督,也就是說,從腳底板進行觀察。最後,在歡呼聲一恭賀四六年新禧!」和過時的警告一小心敵人聽見!」之間,下面扣上了扣子、上面還敞開著的馬特恩讀到一個有教名、有地址、不帶押韻的或者褻瀆神明的註釋的名字:「約亨·薩瓦茨基——弗利斯特登——貝格海姆大街三十二號。」
「最後一個和倒數第二個部隊單位?」
「嗯,先是上普通學校,上一個村裡的公立學校,然後上文科中學,直到畢業。在那以後,我本來該上大學攻讀國民經濟學,可我卻在好心的古斯塔夫·諾爾德老頭子——一個傑出的話劇演員那兒上戲劇課,還上蕭伯納、聖約翰娜……」
馬特恩立即——在前往弗利斯特登的路上他已經帶著心、牌和腎——拿出口袋裡的一顆釘子,他要寫字。這顆釘子在獻詞、自白和祈禱上面,在長著滑稽可笑的絨毛的小麵包和躺著的曼坦那女人上面,重重地、十字交叉地刻下了這首童謠:「你們別轉身,咬牙人正在轉悠。」
「阿姆澤爾,愛德華·阿姆澤爾。是個藝術家。可以這樣說,我們是一起長大的。他可能顯得很可笑。他做舞台布景,機械化的布景。譬如說他只穿已經穿過的衣服和鞋子。他胖得要命,可是很會唱歌。是個頂呱呱的傢伙,真的!」
「是的,布魯克斯先生。劇中出現的角色,我都演過,演過卡爾·莫爾和弗蘭茨·莫爾,演過群氓的智慧,群氓的恐懼!有一次在我們美好、古老的『咖啡磨』小店裡,在我還是一個學戲劇的學生時,我甚至演過一頭講話的馴鹿。那是一個頭腦發熱的時期,布魯克斯先生……」
「看一看,布魯克斯先生,去科隆或者諾伊斯。」
「它以後會怎麼樣呢?我估計它已經十歲。」
「就是說,人們甚至稱它是尼克爾斯瓦爾德具有歷史意義的磨坊,因為普魯士的路易絲女王在躲避拿破崙的逃難途中曾經在我們家磨坊里過夜。磨坊的風車是一架漂亮的德國四翼老式風車。這種風車是我曾祖父奧古斯特·馬特恩建造的。他是著名的自由豪傑西蒙·馬特爾納的直系後裔。馬特爾納於一五一六年被市政長官漢斯·尼姆普奇逮捕,在但澤的牢獄里被處決。可是他的堂兄弟——理髮師的夥計格雷戈爾·馬特爾納在一五二四年再次舉起了義旗,而且在八月十四號,當時正值多明我會修道士集市,他也同樣被處決。我們到底是馬特恩一家,我們不能緘默,我們總是暢所欲言,就連我父親——磨坊主安東·馬特恩也能預言未來,因為黃粉(蟲甲)的幼蟲給他……」
--------
馬特恩用兩根手指從紙堆上揭起的每一張宣傳畫都飄然而下,然後便落在普魯托的前腿前面。只有少數幾張樣品落在臉上。在多數情況下,元首都望著地下室天花板的暖氣管。這是神情嚴肅、凝視獃滯的元首目光。馬特恩的那對手指片刻不停地忙碌著,就好像他期待著會從下面一張或者再下面一張符合德國工業標準規定的紙幅尺寸中出現一種新的目光似的。這個人在期待著,只要他……
「它還沒有名字。」
--------
「也就是說,三五年我參加了中學畢業考試。大致從中學六年級起,我就參加了『紅鷹』的活動,緊接著便成了一名登記人冊的共產黨員,一直到這個黨在我們那兒遭到查禁時為止,也就是到三四年底。不過,後來我還繼續從事地下活動,散發傳單,張貼標語,可是這一切都無濟於事。」
此人到這裏來,是為了帶著黑狗和按照心、牌和腎的模式命名的名字進行審判。現在,在他說出了約亨·薩瓦茨基連同他妻子的名字之後,他便離開這個熬制甜菜的廚房,乘火車到萊茵河畔的科隆去了。在神聖的火車總站,憑著兩根發誓報仇的手指,主人和狗一共六條腿,再一次站到了車站中心。
--------
--------
「從什麼時候到什麼時候?」
「又回到了但澤,布魯克斯先生。我確實不得不自動報名,要不然他們就會把我抓起來。所以,我就住在霍赫施特里斯過去的警察局營房裡。當時我一怒之下,要不就是因為我反感,於是便毒死了一隻牧羊犬。」
普魯托仍然一身黑色。白雪與它相配,巧奪天工。英格小寶貝想哭,可是太冷了。馬特恩寬大為懷,他在公路一邊積滿白雪的電報杯之間說著吉利的事——人們往往只有在告別之前或者即將告別時才這樣講。他甚至對他特別喜愛的詩人①也要發泄一通——中學畢業生在談論自我——蠟菊和玫瑰花的殘枝敗葉。但是他並未沉醉於因果論遺傳學,而是及時地轉上了存在論的軌道。英格小寶貝喜歡這樣。這時,他一面伸手抓住雪片,一面大喊大叫,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發出噓聲,從嘴裏擠出幾句希奇古怪的話來:「我為自己而存在!決不存在世界,而只有世界化。自由是通向自我的自由。自我實存著。這個正在構思中的自我就是在構思中的其中。自我,正處於某種狀態的、有傾向性的自我。自我,世界藍圖!自我,創立的本源!自我,可能性——土壤——憑證!自我,基礎,建立在墮落的基礎上!」
這是廚房裡的普魯托。它想要人家聽到它的吠聲。三個人都從一張床上翻身爬起來,相互之間也不道一聲早安。「千萬別三個人一起睡——要不然,你們三個人都睡不著。」
後來,他在洗衣間里給那些兩升大的瓶子塞上軟木塞。這當兒,這一對深居簡出的年輕人已經數過露天里的所有麻雀。因此,他們的愛情必然有發揮作用的場所。他們同狗一起從從容容地走過著名的三角形地區,即費利斯特登一比斯多夫一施托梅爾恩地區,卻沒有看到任何一個值得一提的地方,因為周圍雪花飄舞,紛紛揚揚。只有那些在比斯多夫一施托梅爾恩公路沿線——這條公路從貝格海姆一埃爾夫特出發,伸向萊茵河畔的沃林根——矗立著的電報桿使小瓦爾特和英格小寶貝想起,這個冬天就要結束,這場雪即將過去。從前在積雪下面長著甜菜,他們今天仍以這些甜菜所提供的物質為生;他說的是四張嘴全在內,因為狗也得好好飼養;當她說,必須把它賣掉,這條野狗該攆走時,她愛的只是他,他、他、他:「要是不這麼冷的話,我真想乾脆呆在這兒,在野外,站著,躺著,在藍天下,在大自然之中——可是這條狗必須走,聽見嗎?它讓我心煩!」
「朋友叫什麼名字?」
烹調意味著選擇。那些糧食製品烹調的時間要長一些,是大麥摻兒還是鐵絲網?這些東西用勺舀來吃,然而在他與狗之間的匈牙利鐵絲網卻讓人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馬特恩從來就不喜歡鐵絲網和牙齒。放肆地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已經把他那個仍然叫做馬特爾納的祖父送進了地地道道的牢獄,沒有窗戶的牢獄之中。
一條不願離開自己所選定的主https://read.99csw.com人的狗,絕不會同時被打發到如此多的國家和城市去。走吧,走得越遠越好。到布克斯特胡德去,到傑里科和托特瑙去。這條狗有誰不會去舔呢?名字,名字——可是它並不進入地獄,不去遙遠的城市,不舔陌生人,而是像一條狗那樣忠實地跟著自己選定的主人。
在狗看來,這毫無意思。不過,熬甜菜的活兒卻停了一小會兒。感到驚奇的薩瓦茨基拿著爐子通條說:「嗬,這種事真不該來問我。那可是你的主意,在那兒呆一會兒。我簡直弄不明白,更何況這個人同你交情很不錯——是不是?」
①希臘神話中陰間的河名,死者歡其水即可忘記過去的一切。
這次長途跋涉雖然歷盡艱辛,但仍在繼續。儘管並不是所有的人,但不少人都在奔波,他們隨身帶著一袋袋土豆或甜菜。因此——如果說對於甜菜盡可以放心的話——他們並非走進春天,而是走向聖馬丁島。也就是說,由於是十一月份的緣故,雖然穿著散發出異味的大衣顯得擁擠不堪,但在充滿了人的車廂裏面旅行,總比坐在圓圓的車廂頂上,站在搖晃的緩衝器上,或者站在每到一站都必須重新爭奪的車廂踏板上要好受一些。並非所有的旅客都有相同的目的地。
「有一大堆,布魯克斯先生。也就是說,首先是我那個衝鋒隊中隊的事情。後來,幾乎還不到一年——我到什未林劇院工作,因侮辱元首之類的事被立即解僱。後來,我遷往杜塞爾多夫,有時候可以在廣播電台做做兒童節目,除此之外,還在溫特爾拉特體育俱樂部的成員那兒打拳球。我在那裡被幾個體育愛好者告發——要是您知道這種事的話——緊接著便是:拘留待審,騎兵街警察局。他們把我打得進了醫院,如果不是戰爭爆發,及時……哎喲,我差點兒把狗的故事給忘了。那是三九年仲夏……」
馬特恩寧願睡左邊。薩瓦茨基作為主人有右邊的位子也就心滿意足了。中間屬於英格小寶貝。啊,昔日的友情在經歷三十二次廳堂大戰變得冷淡之後,現在又重新在搖搖晃晃的婚姻城堡中得以重溫。帶著黑狗來到這裏進行審判的馬特恩用體貼入微的手指量出英格空隙。這時,他碰到了朋友那好心好意的丈夫手指。兩人的手指就像當年在比格爾草地,在奧拉的跑馬廳,或者在小錘公園餐廳的櫃檯旁那樣,親親熱熱,體貼入微,好心好意地合在一起,感覺到舒舒服服,然後又慢慢分開。這樣做使她很開心,居然有這麼多名堂和花樣。這使朋友們受到鼓舞,馬鈴薯酒使人昏昏欲睡。要舉行一場速度上的比賽,頭挨著頭比一比。哦,敞開大門的夜晚啊,這時候英格小寶貝必須睡到英格一側,好讓這位朋友從頭開始測量她,好讓丈夫能夠彬彬有禮地從船尾跟上來。儘管她身材嬌小,具有萊茵河地區人那種身段優美的特點,但是英格空隙卻提供了非常寬敞的居住權和住處。要是不感到惶恐不安就好啦。哦,友情,錯綜複雜的友情啊!每個人都換上了另一副面孔。種種意圖,主導動機,殺人動機,千差萬別的求學之路,對複雜和諧的渴求,有如此多的環節!在這兒是誰在吻誰呢?是你還是我?誰還想吹噓自己的財產?誰在擰自己,好川對立面也大叫大喊?誰想帶著這些按照心、牌和腎的模式命名的名字來這裏進行審判?讓我們都公平合理吧!每個人都想在朝陽的一面趴一下。每個人都想在美好的一面躺一下。每一張三個人睡的床都需要一個裁判。啊,生活多麼豐富多彩啊!天堂擬訂了六十九個位置,地獄提供給我們結節,金屬小圓圈,平行四邊形,香煙頭,鐵砧,希奇古怪的迴旋曲,天平,三級跳遠,僻靜的住處,還有在英格空隙冒出來的名字:英格膝蓋——吃糖英格——英格叫喊——咬食英格,英格魚,是的英格,分腳跳英格,呼吸英格,啃食英格——英格疲勞,英格停工,英格休息——醒來英格,睜眼英格,有客來訪英格,拿鱈魚肝來英格,兩朋友英格,你的腿我的胳臂英格,他的胳臂你的腿英格——英格三重唱——三位一體英格,請別睡著英格,轉過身去英格——如此漂亮英格,已經遲了英格,今天幹了很多活兒英格,甜菜英格——糖漿英格——狗困了英格——晚安英格——親愛的上帝在瞧英格!
「還有過其他刑事訴訟嗎?」
①諺語,意指:我們這種人是不會遭殃的。
「一七年四月。等一下,準確地說,是在十九號,生在但澤凹地縣的尼克爾斯瓦爾德。」
可是,嗚嗚叫著的狗卻讓豎著的耳朵耷拉下來。它蜷曲著四條腿,夾著尾巴。這種聲音直逼混凝土天花板,穿進爆裂的管道,而馬特恩能夠同這種聲音湊在一起的,只不過是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的單調聲音罷了。這種事只好半途而廢。他吐唾沫,往一幅在政治性謀殺前拍下來的肖像上吐唾沫;在神情嚴肅、凝視獃滯的元首目光之間是牛肺黃油;咽黏液翻著筋斗,擊中了他、他、他。不過,這種黏液並沒有留下來,因為這條狗長著一根舌頭,這根舌頭會長時間津津有味地舔元首有毛病的臉,舔他面頰上的鼻涕。吐唾沫再也不會妨礙這道目光。他四方形的小鬍子上弔著唾沫——像狗一樣忠實地吊著。
那條狗站在正中間。在他與狗之間,橫著一道新的和一道舊的鐵絲網,鐵絲網由集中營的一個角落伸向另一個角落。當狗站著時,馬特恩正在刮著空罐頭盒上的白鐵皮。他有一把勺,可是忘了放在哪兒。大家都想幫他弄到一把勺。想幫他的有:那條站在正中間的狗,裝滿空氣的罐頭盒,英國人的調查表。現在,布勞克塞爾寄來了預付款,規定好由某些行星的出現和消失所確定的日期。馬特恩應該聊聊當時的情況。
「特殊?」
這種情況持續到傍晚,嗓子幾乎沙啞。在奧斯滕霍爾茨與埃塞爾之間,滿嘴念叨的都是防守和頭銜,這些東西不僅是指狗,而且是指周遭環境。在他那寒冷的家鄉,一旦有人要被石頭砸死,人們從莊稼地里揀出來的是策拉克,而不是石塊。這些石塊,甚至還有土地和木棍,要打中這個畜生和別的人,要打中一切。一條不願離開由自己選定的主人的狗,絕不能從狗同神話的關係中學到這麼多的東西。世界上不存在它不該看守的冥府,不存在任何一條狗都不喝其水的冥河。忘川,忘川①,人們怎樣才能忘記往事?沒有一個地獄沒有看守地獄的狗!
①這種半圓形瓦楞鐵皮活動房在二戰時多作為臨時軍用宿舍。
「我已經說過,布魯克斯先生,幾個月,從三七年季夏到三八年春。然後,他們就把我攆出來了。他們使用了衝鋒隊中隊法庭,因為我拒絕服從。」
躺椅對著蒸汽回答道:「這有某些原因,私人的原因,我不想進一步探討這些原因。可我很想知道的是:你們後來是怎樣處置他的。我指的是,你們八個人在斯特芬路抓到他之後……」
①1938年納粹黨首腦們曾討論過一個計劃,準備將歐洲所有的猶太人轉移到馬達加斯加。
①虎列拉即霍亂的音譯。前半句為青年男女在跳豐收舞時發出的歡呼聲。
①國社黨,全稱德國國家社會主義工人黨,即希特勒的納粹黨。
「施圖特霍夫,在但澤附近。」
「曾經是共產黨員嗎?從什麼時候到什麼時候?」
②魏斯博士是胡富爾猶太教堂的經師,大約在1939年流亡國外。
那些雖說不對外但對於任何一條狗都不適合的名字使人坐卧不安。遇上這種情況,誰會輾轉反側,夜不成眠呢?清早,在接近地面的霧氣籠罩下,他們倆順著鐵路的路堤,踏著鋪路的碎石,讓擠得滿滿的一趟趟早班列車從身邊一閃而過。只見滿目瘡痍的荒涼景象——這是雷克林豪森吧,要不就是已經到了赫爾內,右面是瓦內,左面是艾克爾。在埃姆舍爾河和萊茵河一赫爾內河運河上架著應急用的橋樑。一些不知姓名的人在晨霧中撿著煤渣。繩輪不是在提升井架中默不作聲,就是在不知名字的礦山上面轉動。沒有嘈雜聲。一切都在沉睡之中。像往常一樣,充其量只有鋪路碎石或者烏鴉在講話,講的什麼,叫不出名字。一直走到路稍微往右拐時,才有了一個名字。單軌鐵路從艾克爾延伸而來,卻又不通往許倫。所以,可以在敞開的入口處看到歷經風雨的姓名牌上大寫的字母:普魯托岔路。
每天都要測定一次自己的方位這種嗜好總丟不掉。我們到底在哪兒?這是一個重要的角落!左邊是沙爾克一諾爾德和威廉礦一維多利亞,右邊是瓦內,但沒有艾克爾,在埃姆舍爾河沼澤後面是格爾森基爾欣。在這裏,在這段有銹鐵軌和長著雜草的岔路往前延伸的地方,在幾乎炸毀的、已經停止運行的舊式彎腿提升井架下面,是那個普魯托礦山,就是這座礦山給黑色牧羊犬普魯托起了這個名字。
馬特恩也這樣做。只是他不用左手撐在髖關節的部位,而是在身後牽著一根皮帶。這根皮帶是在埃森用兩包駱駝牌香煙換來的,在科隆把他和狗聯結在一起。所有的男人都要站好久,儘管馬特恩撒的尿已經不再淋在搪瓷便池上,可是他這個「好久」九*九*藏*書持續的時間更長。他已經在用手指把一顆又一顆的紐扣——用念主禱文那樣長的時間斷斷續續地——弄進相應的扣眼裡。他再也不是空洞無物的十字架,而是一本書的書脊。他那雙近視眼湊得非常近地盯著印刷體和手寫體。這是求知慾,是閱覽室的氣氛。這是猶太教學者。別妨礙正在埋頭讀書的人!知識就是力量。一個天使走過科隆火車總站那巨大的、鋪上地磚的、暖乎乎的、發出沖人甜味的、神聖的、天主教的男衛生間。
這個名字已經足夠了:「到這兒來,普魯托。普魯托,坐下。趴下,普魯托。抓住,普魯托。聽話,普魯托。趴下,拿來,吃下,普魯托。快,普魯托。去找,普魯托。找我的煙斗,普魯托!」普魯托在充當大量搜集糧食和錢幣的教父,這個教父同哈得斯或者老皮柯洛斯相似,進行地下交易——骯髒的交易,沒有寺院的交易,看不見的交易,井下的交易,弄到大筆養老金,往礦井井窩輸人人員。在那裡,你只能進去,無法出來。它那裡就是落腳的地方。沒有人收買它,大家、大家都必須去這個無人尊重的普魯托那裡。只有馬特恩和埃勒爾把獻給普魯托①的心、牌和腎擺上聖壇。
01第一個馬特恩故事
「直到四三年十一月:第二十二高炮團皇帝港高炮連。後來因為侮辱元首和瓦解士氣被判決,從上士降為普通步兵,調到第四懲罰營去掃雪。四五年一月二十三日在孚日山脈投奔美軍第二十八步兵師。」
「上過的學校和學習經歷?」
馬特恩吹滅蠟燭。主人和狗就躺在堆起來的元首目光上面。他們在黑暗中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大家都在各自呼吸著。親愛的上帝在一旁觀看。
「這條狗有什麼特殊情況?」
「我不起名字,要不,你就給它起吧。」
因為明天或者後天,為每一個沒有狗、希望獨自生活的人製作的證件就完工了。
「出生時間、地點?」
①羅馬神話中的冥王普魯托,又譯普路同。
回憶意味著選擇。是選這條狗還是那條狗呢?每條狗都站在正中間。是什麼東西在驅趕狗?世界上沒有那麼多石頭。蒙斯特兵營——從前誰不知道它呢?——是建立在沙灘上的,就是後來也幾乎沒有什麼變化。棚屋燒光了,出現了尼森式活動房屋①。那裡有兵營電影院,有稀稀落落的松樹,有永久性的克諾亨豪爾兵營,兵營四周是一道舊鐵絲網,後來又增加了一道新鐵絲網。從一個英國反法西斯分子集中營里釋放出來的馬特恩,站在圍繞著一個釋放戰俘營的專用鐵絲網後面,用勺舀著大麥糝兒。
②此處參見《哥林多前書》。
馬特恩同不可缺少的狗往法林波斯特爾的方向走完了四公里的沙地。既然一級田間小路不像他那樣通向西南部,他就趕著畜生越過田野。凡是知道他右腿在正常地大步往前走的人都不得不承認:他左腿跛得幾乎看不出來。這兒所有的地方都曾經是部隊的練兵場,而且將永遠保留下去——這就是軍事演習造成的農田損害。褐色的松樹林開始了,逐漸變為嫩綠的幼林。林中一塊砍光樹木的空地給他提供了一根木棍:「滾開,狗!沒有名字的狗。像一條狗那樣忠實。壞蛋畜生,滾!」
「謝謝馬特恩先生。這些說明足夠了。明天早上給您釋放證。這兒是您的路條。您可以走了。」
他們順著岔路往前走。軌道之間的雜草說明,這裏已經好久沒有走火車了。鐵鏽使這些鐵軌失去了稜角。馬特恩時而大聲、時而小聲地試了試這個新名字。自從他把這條狗據為己有以來,他的沙啞症已經明顯好轉。名字的事一帆風順。先是驚訝,然後便全神貫注地側耳傾聽。這條狗曾受過訓練。這不是隨隨便便的一條狗。普魯托按照煤礦井窩中間的口哨聲站立或者趴下。在半路上,在多特蒙德和奧伯豪森之間,普魯托表演它所學過的和尚未忘記的東西,只是稍微有點兒壓抑感,因為它這些時間都惶恐不安,成了喪家之犬。這真是絕招。霧氣已在凝結,在親手吞食自己。在這裏,將近四點半鍾時,甚至已經升起了一輪紅日。
①美軍乾糧,以其研製者凱斯命名。
然後,是時候了,薩瓦茨基作出決定,把兩升大的凸肚瓶排成兩行。馬特恩想幫忙,可是不讓他幫。「不,我親愛的。不過,要是你不喜歡糖漿,那咱們就上去,喝一杯酒。要喝上幾杯慶祝我們的重逢,英格小寶貝,怎麼樣?」
「阿姆澤爾後來怎麼樣啦?」
室內散發出一股煮甜菜的味道。從地下室上來一個裹著頭巾的妞兒,她身上的味道也並不使人感到好聞一些。「你知道,我們正好在用甜菜熬糖漿,然後我們把它賣掉。雖說這要費好多工夫,可是每年都可以帶來一些收益。這是我女人,她叫英格,是本地人,是個小滑頭。到英格這邊來,在這兒。這是我的一位朋友,一個同事。我們有好長一段時間呆在一個中隊。我的老天爺,你到我們這個倒霉地方來幹什麼。哎,真糟糕,棒棒要舉高!你設想一下吧,咱們倆在小錘公園裡,關燈——走出餐廳!上,別推三阻四的。你還記不記得古斯塔夫·道和洛塔爾·布德齊斯基?記不記得弗蘭茨興·沃爾施萊格爾和杜萊克兄弟?記不記得維利·埃格爾斯?啊,還有奧托·瓦恩克、霍佩和戴克爾特,還有那個小個子布布利茨?不過,所有這些患難朋友都像約爾德一樣忠實,只是你們都喝得爛醉如泥,這種事已經好多次啦——那時候你也喝得醉醺醺的。哎呀,我真有點怕吉賽爾特。我可以請你進另一個房間嗎?——好啦,已經到啦,應當呆在這兒。現在你講一講,你從哪兒回來,而且來得正是時候?後來,你不在我們中隊的時候,我們中隊就散夥了。然後誰都可以講:我們當時是盲目的,我們曾經聽從你的口哨聲出去站崗,一次又一次地出去。這些事都不足掛齒。不過他們願意這樣,尤其是杜萊克兄弟和沃爾施萊格爾。名譽法庭!衝鋒隊員不偷東西!同志的盜竊行為!——我大哭了一場——你可以相信我,英格——就在他不得不走的時候。瞧,你現在到底又回來了。先休息一下,要不就到下面的洗衣間去,在那兒煮甜菜。你可以躺在躺椅上看。哎呀,真是老笨蛋!我老對英格講:野草除不盡①。英格,是不是?我簡直高興得像個女人。」
「也許您要給這條狗起一個名字吧?」
①指德國詩人員思(1886~1956),後面的詞句摘自他的詩歌《遲來的我》。
馬特恩說得更確切一些:「如果不是十一歲的話,那麼這種狗會一直活到十七歲,不過應該注意,要好好照料它。」
「要是我知道這個就好啦!事情倒是很快就過去了。全都是因為我的一個朋友是半個猶太人,而我又保護了他,使他免遭暴徒傷害。另外,我朋友認為……由此可見,那些暴徒就是衝鋒隊朗富爾—諾爾德第八十四中隊,屬於衝鋒隊但澤第六旅第一百二十八支隊。」
「在杜塞爾多夫嗎?」
啊,有酸味的、取掉玻璃的、有穿堂風的、神聖的、天主教的科隆火車總站啊!提著箱子和背著背包的各國人民來到這裏,看著你,聞著你,然後又離開這裏,奔向四面八方,再也無法忘記你和斜對面的雙層石頭怪物。誰要想理解人,誰就得在你的候車室里跪下身來;因為所有的人在這裏都虔誠篤信,相互之間都在喝著淡啤酒時懺悔。不管他們幹什麼,無論是張著嘴巴睡大覺,還是摟抱著可憐巴巴的行李,或者為天上的打火石和香煙列舉塵世的價格,不管他們遺漏和隱瞞什麼,補充和重複什麼,他們都在進行徹底的懺悔。在窗口前,在遍地紙屑的候車室里——兩人一夥,三人一幫,這是一次非法集會!——甚至在下面,在鋪上地磚的衛生間里,啤酒又在那裡暖乎乎地流著。男子漢們解開衣扣,假裝靜悄悄的樣子,幾乎沉浸在白色搪瓷的海灣里,低聲耳語著早就聽到過的故事尾聲。這些尾聲很少是合乎邏輯的,大多數都有一個輕鬆愉快然而又是意料之中的拐角。要撒尿。撒尿的牡馬們用穿在褲子里的兩條腿站成空無一物的十字架,站了好久。他們把右手搭在自己的贅生物上——他們大多數人都已經結婚——用左手撐在髖關節的部位,用憂鬱的眼睛凝視著,辨認著碑文、獻詞、自白、祈禱、呼聲、詩句和姓名,這些東西都是用藍鉛筆胡亂塗鴉畫上去的,是用指甲剪、刺或者釘子刻上去的。
馬特恩和四條腿的「同事」,兩者都喜歡這個環境。他們立即進行馴獸練習。那裡留下一段高度大約一米三的漂亮頹垣。開始,普魯托!但是,姿勢優美地彎曲前肢和長長的背部隆起部分,長度中等、強壯有力的背部,兩條勻稱得體的腿臀部,這並不是絕招。跳,普魯托!黑狗身上順著背脊的方向沒有標誌或者鰻紋,這說明動作迅速,有耐力,喜愛跳躍。再來一次,我的小狗,我在牆上再加點東西。兩邊腿臀部提供了跳躍所需的給養。離開地球。在萊茵—威斯特法倫的天空作一次小小的邀游。軟軟地著陸,關節已經著陸。好狗,好樣兒的狗,經過嚴格訓練的普魯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