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之舞
展室
「算不上不滿。」洛盈停了片刻,又想起了媽媽,「只能說是對周圍世界的懷疑,對一種一輩子按部就班的生活感到不適應。你可能不知道,雖然不禁止,但是我們這裏的工作室很少轉換。總是一層一層,從學徒到大師,一輩子在一個工作室坐電梯上升。如果我沒去過地球也就罷了,可是我去過。你清楚地球上大家是怎麼生活的,隨便來來去去,做各種各樣的工作。我習慣了那種生活,流動的、嘗試的生活,不願意再活在一個金字塔里。」
「人是維繫這個世界的唯一主人。」她輕聲說。
她看著路,轉而問他:「你為什麼想知道這麼多呢?」
穿過寂靜的樓道,她重新來到爸爸的書房。
「為什麼?」
「你回到火星應該是如魚得水了?」伊格問,「可以自由創作。」
她一下子愣了,突然有一種像是上當的感覺,心咚地向下沉,眼睛里悄悄湧出了淚水。她原本不想多說話,可是以為他願意聽,就慢慢地放下防備一點一點說了,她說得不算多,可是每一句話都是搜索內心敞露而準確的表達。可是他原來只是為了拍一段鏡頭。
「你覺得不對嗎?」
她跳起來,從架子上找來紙筆,跪在地上,一個字元一個字元地抄錄下來。然後站起身,顧不得頭髮上沾的灰塵,跑到牆邊的登錄端,進入自己的數據空間,再從自己的空間出發,搜索紙上炭筆寫下的登錄名。她的手輕輕發顫,用一個指頭慢慢敲擊。
洛盈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
「沒錯,人都是按環境生活的。」
這是媽媽的記憶之庫。
她站住,正在籌措回答的話,忽然不經意瞥見他書包帶上夾著的紐扣眼睛亮著的是綠燈,這是正在攝像的標誌。
「是。」
四周無聲無息,沒有回答。
洛盈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又重複了一遍:「根本不是這麼一回事。問題不在於商業不商業,而在於火星和地球。商業怎麼樣?不商業又怎麼樣?」
她說著,認識的那些女孩子的笑臉又一一浮現在眼前,羞澀、驕傲、忐忑、渴求讚美的混合。她們在不同的世界里按照不同方式生活,但她們興奮和失落的樣子是相似的。她記著那些笑臉,那就是她的舞蹈。她不想和他辯論,又開始低著頭向前走。
「因為地球的老師都是花錢聘的,教完課就走,沒有人管出勤。舞團的藝術總監也不管,只要不簽住宿協議,隨時可以離開。很多人都來來去去。我不是主角,差我一個沒關係,馬上有人補。」
「可我不想被你了解。」
「也不是。」
read•99csw•com她不想再說話,但伊格卻鍥而不捨地跟了上來。樹枝很低,樹葉幾乎垂到兩個人頭頂,樹影在兩個人臉上都投下斑駁不定的明暗。他們好一會兒沒有說話。
媽媽曾對她說過這樣的話。
眼前的屏幕瞬間轉為一個房間。這是空間的三維形式,她忙去門邊取來立體眼鏡。檔案空間可以布置為二維或者三維,二維方便瀏覽,三維有直觀印象。工作室與論文往往用二維,私人界面和藝術作品常常用三維,在立體空間里,作品有全息記錄,電子日誌可以做成書的樣子,可以用聲音播放,也可以刻在山壁上,看上去可以抵抗時間的侵蝕而不朽。
身後突然傳來叫她的聲音。她站住了,轉過頭,從樹的轉彎處跟上來一個身影,是伊格。
她看到這句話,目光一下子定住了。
「洛盈小姐!」
洛盈的心和緩下來,對他輕輕笑了笑。她好像忽然不那麼焦灼了。
「因為我想了解你。」
洛盈看清楚是他,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二人面對面,氣氛有些尷尬。
伊格匆匆幾步,歉意而小心地說:「不好意思,我剛才在路上叫過你,你沒有聽到。」
睡醒的時候已是夜晚,洛盈躺在床上,回憶白天的事情。
※※※
「因為我真的不認同他的商業壟斷。」伊格回答道,「難道你認同嗎?」
如今走過兩個世界,她不知道哪一種是更大的禁錮:是分配衣食的系統,還是為生存鬥爭的貧困。但她知道人們都是愛自由的,越是看上去差異,越是骨子裡共同。
「商品拜物教,把人的本質拋向物慾的表層。」
他的話在洛盈心底暗暗激起一股傷感,她知道他說得對,因此她覺得心裏有點疼。她的問題就在於此,哪一種都不能篤信,於是融入融出都很困難,在地球想家,在家想地球。這是她的問題,也是她所有夥伴的問題。
「我想創作,但不想偉大。」
純白的月光照進來,床在窗邊,和窗檯連成一體。窗外框的四周都種著常春藤,枝條繞花欄蔓延,垂下長而柔軟的天然簾幕。窗口像夜晚的貝,月光像天堂的神諭。
「那又怎樣呢?」
不知不覺,她重新來到月牙桌旁。桌腳邊上已經空空蕩蕩。她在四周看看,擺花的位置平平凡凡,沒有塑像,沒有裝飾,沒有隱秘的暗門。
「我想……」伊格說,「剛才我是不是引起了你的不快?對不起。我想我不是故意的。我可能沒弄清楚……」
「我不是問這個。我是想問,你為什麼想走?」
「不是。只九-九-藏-書是術語是一回事,生活是另一回事。買衣服和設計衣服有什麼本質分別呢?你以為吉兒她們天生就都是藝術家嗎?不是的。她們和地球的女孩子其實是一樣的。人都是一樣的。」
「算了,」洛盈簡短地說,「也不全是你的事。」
洛盈斟酌了一下,說:「因為我還是想創作。」
她很想細細地將每一篇日誌都看一遍,直覺告訴她,她接近了一段從前不曾知曉的往昔事件。但就在這時,展室敞開的門外面突然響起了什麼聲音,似乎是有人剛從外面登錄了。她心微微一跳,抬頭猶豫了一下,將盤子放下,踏出門外。
那個時候她還那麼小,還不能明白媽媽的意思,她只是歪著頭坐在媽媽膝蓋上,看媽媽眯起來的眼睛,知道她喜歡自己,因而內心十分驕傲。她那時大概只有四歲。
除了兩串數碼。
自由!生活就是藝術,而藝術的本質是自由。
「但是你周圍有很多女孩喜歡吧?」
對這兩個長度,她非常敏感,那是個人檔案空間登錄名和密碼的長度。
端詳了一會兒她發現,花瓶上面刻寫的是媽媽的日誌,自動顯示成仿古的花體。
「你在地球上的舞團是很時尚的類型吧?」
「沒關係嗎?這可是兩顆星球人們生活的差異。」
夜色溫柔,她忽然又想去看看爸爸媽媽的房間。
洛盈沒有回答。
「舞團不能創作嗎?」
洛盈忽然站住了。伊格微笑,卻鄭重地看著她。加繆的句子像一把小錘,輕輕敲開她完全不想交流的思緒之門。她不知道伊格也對這些句子如此熟悉。
「因為……」洛盈低了低頭,「我不想註冊工作室。」
她開始在房間慢慢走動,手輕輕觸摸那些凝固在塑像里的靈魂。那些身體有扭轉的線條,雙手向天空伸著,肌肉緊繃,彷彿日復一日地渴求著永遠求不到的東西。虛擬陽光從豎長的窗口傾瀉而下,白光灑在雕塑身上,使它們看起來像悲劇中定格的角色,在展台上讓悲哀永駐。
「也不是,我很喜歡那些女孩子。」
她忽然聽見了媽媽的聲音,溫柔的、充滿熱情的聲音。這是媽媽在她五六歲的時候說過的話。
「對。」
小盈是天使,帶來光。
這是一個石壁環繞的房間,和火星處處輕靈透明的牆壁與球形穹頂不同,倒是很像洛盈在地球上到過的文藝復興時期建築,長方形的廳堂,線條筆直,青灰色巨大岩石砌成的牆壁,高昂的平頂有壁畫,四邊有石膏雕刻的繁複的天使。房間不算宏闊,但頂天立地的巨大窗扇在廊柱之九九藏書間透出光,讓室內的光影顯出縱深的延展。房間里鋪著地毯,錯落著壁龕和展台,媽媽雕塑的三維影像就在這些展台上,雕塑做成展覽,呈現出神秘而永恆的姿態,整個房間帶著一股來自異星的遠古氣息。
「有嗎?我不覺得。」
她的心怦怦地跳著,彷彿在虛擬空間都能聽到,穿透深沉的寂靜在房間里震動。她仔仔細細地看著,媽媽的日誌優美而含糊,沒有明確的說明。旁邊有一隻瓷碗,又有一個盤子,每一件文物上都有一兩句簡明清麗的句子,像在悠長時光上蜻蜓點水。
我出生的那年,洛盈想,也就是十八年前,那一年發生了什麼呢,老師又是誰呢?
洛盈反問道:「那你又為什麼反對呢?」
她記得地球人總說他們是自由的,並且為此驕傲。她嘗試了他們自由的滋味,相信他們沒錯,也在內心愛上那種漂泊。可是她記得,小的時候他們在火星的課堂上也聽說過,火星人才是自由的,衣食的保障讓他們有免於拍賣自己的自由。他們說當人不得不靠拍賣自己的思維來換取生活收入,那麼人必定會被生存的掙扎所奴役,說出的話就不再是自己的話,只是錢的意志,只有在火星,人才自由。她還記得小時候熟識的萊昂·熱羅姆十九世紀的油畫《拍賣奴隸》,那畫面是如此動人,以至於在地球上她久久不敢在網路上銷售自己。
媽媽的名字。她點擊進入。
她的語氣很莽撞,可是她覺得他比自己更莽撞。他想了解她,可她憑什麼要被他了解?他很好奇,他說話尖銳諷刺,他是一個探究人心的導演,他帶著審視與猜謎似的智力樂趣。可是這就能了解他們了嗎?她和她的夥伴們。他們切膚的困擾,他們年少的隱憂,他們因為穿梭兩個世界而生成的真真切切的疑惑與不安,他能了解嗎?就算想了解,又能了解多少呢?他始終是站在河對岸的,他說得都對,可他不疼。他是旁觀者,旁觀者永遠都不疼。所有的問題都是生活者的問題,一旦旁觀,就再也沒有任何問題了。
「上一次我聽你說,你只在舞團待了兩年?」
「所以你對他的商業帝國還是很有好感?」
「為什麼?」
「你很想促成交易?」
洛盈疾步向前走。向家的方向,她憑直覺行走,漫無目的,心思不在路上。
可是她總覺得那樣會讓自己不安。她也說不清是一種什麼樣的東西在心裏隱隱催促著,讓她總是忍不住將兩種生活不僅僅當成制度安排,而是當成整體的哲學。
「能。只是她們習慣按訂單排舞,而我想跳九九藏書一些自己的東西。」
「那是為什麼?」
「與這個世界相聯繫的是對另一個世界的幻想。」伊格念出下句。
房間回到平時正常的空凈狀態。月光下的屋子像空寂的舞台,夜晚像一場無人的戲劇。洛盈慢慢走到舞台中央,順著牆根走動,在書架搭成的背景中,用沒有人聽得見的聲音念出寂靜的獨白。爸爸媽媽,你們聽得到嗎?她默默地說。我現在才發現,我記得你們的話。我到過地球了,學會一個人上路了,我以為忘掉的東西原來都還在我心裏。
「我懂了,」伊格用開朗而總結性的語調說,「你從小生在火星,所以認同崇高的嚴肅,但是又去過了地球,習慣了變化。所以你雖然表面上替雙方辯護,但是實際上哪種都不信。」
她的心情仍然有一點不平靜,一覺醒來,白日里的花園和小徑還是歷歷在目。
「是因為不喜歡大廈的喧囂?」
「嗯。」
書房裡還是和上次看到的時候一樣,一塵不染,只是她一眼看到,原先桌子上的花已經不在了。
她走得很專心,沒有注意到身後跟隨的腳步。
「不是這回事。」洛盈沒有心情和他討論。
她拐上一條岔路,走過步行街,繞上一條小徑,穿過小廣場,踏入社群中心花園。層層疊疊的綠意一下子將她包圍起來。此時接近正午,花園幾乎無人,小槐樹搭起的走廊曲折迂迴。花園很靜,綠意如水,讓她一下子寧靜下來。
「沒有嗎?你應該比我清楚才對。你們這裏的每個女孩子都在討論創作,看重作品;地球上的女孩子全都追隨衣服,她們的生活就是不斷買衣服,這難道不算是差異?」
有時候人以為很懂生活了,但是一道光仍然能讓你質疑一切。人永遠不能真的掌握生活,所謂的理解應該是一種無窮無盡的自我反詰。交流,交流是靈魂。老師的到來無論如何都是一件重大的事件,小盈出生的這一年,終將載入火星的史冊。
失敗了,她想,為什麼呢?是自己將一切都想得太簡單了,還是這計劃原本就不可行呢?是不是早應該跟吉兒把一切講清楚呢?可是講清楚又有用嗎?伊格為什麼突然站出來阻礙呢,他不是泰恩的朋友嗎,為什麼要那樣出言諷刺呢?難道這其中有什麼誤會嗎?也許本來就是自己的異想天開吧,想用一朵花擋住軍艦,用裙擺阻止戰爭。這樣的幼稚想法,面對大人們的世界和他們的衝突,也許本來就是異想天開吧。
「不是這麼一回事!」
「你以為,」她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沒有落下來,「兩種都不九_九_藏_書信是什麼好玩的事嗎?」
「哦?有什麼不滿嗎?」
「很少。」
「不是那樣,或者說不僅僅是那樣。你知道她們為什麼喜歡衣服嗎?是希望自己有個性。雖然她們按環境生活,但都希望自己有個性。不管做衣服還是買衣服,實際上是一樣的。她們無法選擇她們生活的世界,那個世界的運行方式也與她們無關,她們只是過她們自己的生活,她們生在那個世界,但追求個性,如此而已。」
她默默地問自己,為什麼對兩個世界的比較如此敏感,以至於不能正常生活,又如此想從其中找到共同的東西。她知道人有一種能力叫做適應,如果她只是簡單地去適應,那麼一切會好過得多。
「是。」
伊格卻似乎很想將談話繼續下去:「你在地球上也喜歡買泰勒斯旗下的時裝嗎?」
洛盈忽地俯下身子,銀白色的月光照亮地板邊緣的包絡線,兩串用小刀刻下的數碼微微反光,清晰可見。她有點緊張,仔仔細細地看。第一串是九個字母,第二串是十三個字母與數字的組合。
你知道嗎,你是隨光一起降生的孩子,你的降生就是一場神奇的藝術。
「為什麼?」
「不是這樣的。」洛盈有點累,她非常不喜歡這樣的對話,「你能不能別說這些術語?」
「我懂了。創造,就是賦予其命運一種形式。……創造,就是擁有第二生命。」
「哦?創作?那我上次問你想不想當個偉大的舞蹈家,你為什麼說不想呢?」
「不是,大廈還好。」
她拿起一隻花瓶,古色古香的長頸闊肚,彷彿古埃及瑪雅文化時期似的文物。
「那是因為不喜歡舞團里的氛圍?」
她爬起身,套上一條裙子,從床上跳下來。
回憶一點一點流進心裏,她記不得任何連貫的情節,但她記得那些閃著光的話語和片段。它們沉睡在她記憶的深海,很多年不被意識的探照燈照亮,但它們從未消失,在越來越多的搜索與思量中,冰層一寸一寸融化,海水泛起波瀾。
她的心一瞬間溫柔起來了。她記得媽媽帶著她一起參加各種藝術活動。那時自己還穿著粉裙子,被媽媽抱在懷裡,在書房聽笑語盎然的大人們說話,看窗口|射入瀑布一樣的陽光,越過書本,照在大人們神采飛揚的臉上。有的人滔滔不絕,也有的人始終沉默微笑,但是每個人身上都流淌著一種不受約束的不羈的氣息,媽媽在他們中間笑,眉眼生動婉轉,有自由的味道。她覺得那像是一個異域的世界,她只是小娃娃,但她在那裡很快活。
她說完一個人跑了,留下他站在花園,看著她遠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