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應聲，劉太后沒有動，趙禎更是沒有動。

趙允升少了分冷靜，眉頭皺緊道：「八王爺，你胡說什麼！」

不知何時，雨漸漸歇了，雷聲也小了。但眾人心中的驚天駭浪，仍滔滔不絕。

狄青橫飛而出，砰的一聲，撞在了牆壁上，滑下來后，只覺得氣血翻湧，周身劇痛，但終究沒死。

葉知秋道：「趙允升，當年先帝無子，太后慈心，將你養于東宮，但你不思報恩，居心不軌。後來聖上入主東宮，請你出了東宮，你心中忿然，竟偷偷去西北，聯繫李德明，請他助你篡位。」

趙允升驀地暴怒，大罵道：「葉知秋！你算個什麼東西，竟然這麼說我？」他一直對八王爺忍耐，因為無論輩分還是官位，八王爺終究還在他的上面，可對於一個開封府的捕頭，他怎會客氣？

郭遵終於留意到這面的動靜，冷冷道：「這天底下忘恩負義之人，多半就是閣下這般嘴臉了？」他一腔怒憤，已起殺機。

葉知秋冷笑道：「他真的是對太后忠心嗎？恐怕不是吧！他一直想當皇帝，可惜命運不濟，於是他只有指望太后登基。因為只有太后登基，才有把皇位傳給他的希望。他一直裝作卑微懦弱，甚至在聖上面前裝作無能。」

那本書色澤淡金，書封無字，雖在雨水下，也無尋常書卷濕漉漉的跡象，不知道那書是什麼材料所制。那本書，正是趙禎從永定陵取來的天書。

當年飛龍坳一役，郭遵先中了趙允升的暗算，隨後被夜月飛天等喬裝的四大天王圍攻，以至於差點命喪當場，後來雖化險為夷，卻害狄青身受重傷，一蹶不振，郭遵對此一直耿耿於懷。到如今，因為趙允升的陰謀，更害了楊羽裳，郭遵見狄青已如死人，早就心如刀割。

眾人早就周身通透，可沒有人留意那風卷雨狂，郭遵更是滿臉的水滴，也分不清是雨是淚。沒有人去看郭遵，可若有人看到他那入骨的悲傷，就會發現，他的悲慟，絲毫不弱狄青。

劉太后道：「你們請聖上回宮歇息，一切明天再說。夏隨，你調查宮中襲駕一事，葛宗晟，你接手葉知秋的案子。」

可趙允升才入暗中，奔出數丈，就見到一人已攔到他的身前！

郭遵只回了一個字，「好！」他聲音未落，趙允升已厲喝一聲，縱身向郭遵衝來。

「你什麼你？」趙允升怒對劉太后，喝道：「你當初若不收養我在東宮，我也不用心存登基的指望，更不用發奮一生，終成鏡花水月。天底下，最了解你心思的是我，可天底下，最猶豫的卻是你，若非你優柔寡斷，早登基稱帝，成就天下霸業，我又何須到如今的地步？」

拳風如飆，砰的一聲，已擊中了郭遵的胸膛。郭遵手腕急翻，已扣住狄青的胳膊，借力使力，橫甩了出去。

可狄青還是摟住了趙允升，全身用勁，震天價的一聲吼。

一人踉蹌奔到狄青的身旁，再也顧不得整潔的衣著，跪在泥水中，神色倉皇。

念及於此，狄青心中激蕩，哇的一聲吐出口鮮血，鮮血如霧，噴在那玉佩上！

葉知秋軒眉道：「那人只以為劉從德、馬季良都死，他計劃雖敗，但無人再泄露，這件事就可以敷衍過去。哪裡想到聖上執意要查此事，八王爺又揭穿了他的陰謀，他既然無法隱瞞，索性就裝作對太后忠心的樣子，還想拖太後下水。不想天網恢恢，疏而不漏！那人機關算盡，終究難逃天理公道。」

夏隨額頭冒汗，左右為難。趙禎已從懷中掏出一本書來，問道：「太后，你還認得這本書嗎？」

劉太后吸了口冷氣，四下望了眼，悲哀道：「是馬季良、劉從德要殺你嗎？他們這些日子，越發的不像話了。不過他們死了，一切就過去了。」

八王爺已無心再聽，眼中滿是驚怖，霍然站起，回頭喝道：「趙允升！這是怎麼回事？」

葉知秋說的是有人，並沒有明指，可誰都知道，他在說趙允升。

劉太后聽到這裏，身軀微震，瞪著趙允升。趙允升移開了目光，不敢和劉太后對視。

狄青堪堪落下，郭遵長吸一口氣，運勁去接。狄青人在空中，已見郭遵伸手，厲喝道：「走開！」他心灰若死，空中狂怒，雖知郭遵是好意，但心中毫不領情，竟一拳擊向郭遵的胸膛。

葉知秋輕咳一聲，已道：「八王爺所言不錯，今日宮中起火，一半天災，一半人為。有人收買了羅崇勛、楊懷敏二人，為亂宮中。又說服劉從德、馬季良造反。馬季良、劉從德早就有心擁護太后登基，但為人不聰明，反被那人利用，做了替死鬼。」

趙禎道：「太后，先帝怪罪的只怕不是孩兒。孩兒帶此書迴轉，就是想問問太后，這書上的幾句話是什麼意思？」

大雨狂瀉，似要將這半天的積鬱一口氣釋放出來。

九九藏書趙允升眼中有了寒意，抖抖頭上的雨水，嘆道：「八王爺，這時候，不是解釋的時候。你先回去，我再慢慢對你說如何？」他口氣中隱約有了威脅之意。

狄青自盡一次，僥倖活下來，一時間死志已淡，可悲從中來，瞬時淚如雨下，早忘記了身在何處，更無視身旁諸人。

夏隨、葛宗晟越眾而出，齊聲道：「臣在！」

八王爺慘然道：「我怕的——只是我女兒有事！她自出生時，我就從未見過她一眼。我只留給她一塊玉，我做夢都想見她，可我沒有想到，我會在這裏見到她。我更沒有想到，原來我還做了害死女兒的幫凶！我女兒死了，我還怕什麼？」

趙禎大是奇怪道：「天書上寫的呀。」他展開天書，對著劉太后。又是一道閃電劈開，耀明了書頁，眾人清清楚楚地看到，書上並無點墨，空白一片，不由都是大寒。

葉知秋又道：「本來事情就要成功，不想人算不如天算，狄青挺身救駕，又抓了劉從德。那人非常詫異，在狄青發狂之際，故意激怒狄青，這才導致劉從德身死。」

趙允升目光斜睨，冷冷道：「你以為旁人會信你亂語？」

趙允升緩緩道：「你不妨說出來。」他聲音低沉，目光如刀。

趙允升身子陡凝，一分分地轉過身去，目光從眾人臉上掃過，落在一人臉上。雨水中，那人淬厲若劍，站在那裡，挺起胸膛，有如長劍刺在地上。

趙允升知道劉太后雖老，但絕不糊塗，眼下事情敗露，再無迴轉的餘地，嘿然冷笑道：「不錯，都是真的！那又如何？」

趙禎臉色鐵青，再不發一言。

但太后就是不說話。

難道這世上真有幽靈，在冥冥中獰笑望著世間一切？

他手按劍柄，嗆的一聲，已拔出腰間長劍。

葉知秋見趙允升神情激憤，心中微動，感覺自己的推斷可能有誤，但還是說道：「當然還有其他的事情。大相國寺中，彌勒佛被毀，本沒有人知道五龍藏在那裡，但元昊部下知道了，不用問，肯定是你從太后口中得知，又說給他們聽了。我本來也想不明白，為何宮中有這麼多的驚變，想必也是你在搗鬼，只想驚嚇太后，得償陰謀。若非你趙允升，還有誰能輕易在宮中殺了許多人而神不知鬼不覺？」

劉太后這些年，若要登基，機會也有。但她始終害怕，不怕群臣，只怕趙恆臨死前望著她的那雙眼。

趙允升已和冰一樣的冷。八王爺揪住他的脖領，他動也不動，只是說，「八王爺，你瘋了。你沒有女兒的！」

「我沒有胡說！」八王爺霍然盯向趙允升，嗄聲叫道：「一切的主謀都是你，你想殺了聖上！你勾結了羅崇勛、楊懷敏做內應，又說服了劉從德和馬季良帶人刺殺聖上！你讓我入宮試探聖上的口風，卻早布下了襲駕的陰謀！今天這一切，都是你做的！」

劉太后見了天書，神色巨變，啞聲道：「你……你怎敢私取永定陵之物？你冒犯先帝，難道不怕先帝怪罪嗎？」

眾人大驚，慌忙護駕。

葉知秋不理趙允升的譏誚，續道：「那人知道聖上私服出京，心中暗喜，於是買通元昊手下八部中人，暗殺聖上。他打著如意算盤，知道只要聖上一死，太后肯定登基。太后登基后，他憑藉太后對他的溺愛，要當皇帝已不難了。但他沒有想到機關敗露，行刺不成，聖上竟能安然回京。聖上回京，讓侍衛留在禁中，又讓郭遵去見太后說明那人的一切陰謀，請太后公正對待。那人意識到不妙，知道那些侍衛就是要抓他的，因此先發制人。他早知道永定陵事敗，所以提前布局，才有了今日襲駕一事。不過那人很是小心，就算是襲駕，都不肯親自出手，只讓羅崇勛放火製造混亂，又讓楊懷敏去騙聖上到延福宮，然後派之前混入的刺客逼聖上到皇儀門，就是想讓劉從德、馬季良親手弒君。」

那人竟是八王爺。

趙允升目光如針，完全沒有平日的卑謙，半晌才道：「八王爺，你該吃藥了。我知道，你最近在吃一種葯，總能引發幻覺。」

她那時候只是點點頭，趙恆沒有虧待她的地方，相反，她有負趙恆！

趙允升一聲斷喝，身形再轉，躲開飛刀，已向趙禎衝去。手腕一翻，十數點寒星當先開路，氣勢洶洶。他這一招聲東擊西，調開郭遵，怒攻趙禎，看起來才是真正的本意。

趙允升拊掌道：「葉捕頭不愧是京城名捕，謊話說得和真的一樣。我很想問問，那人是誰？」

趙允升眼中寒光閃動，揉揉臉道：「哦？什麼身份？」

劉太后臉色也變，啞著嗓子道：「允升，原來他們所言，竟是真的？」

劉太后嘴唇喏喏，只是道：「不可能，不可能的！」她心中有個極大的恐懼，趙禎所說的話，除https://read.99csw.com了真宗趙恆對她說過外，再無第三人聽到。

趙禎見狀，喝道：「趙允升，太后待你不薄，你竟敢如此！還不束手就擒？你若放棄抵擋，或許朕能饒了你性命。」

劉太后臉上有了陰霾，問道：「聖上，你很多事情不知道。今日的事情，總要慢慢來查。」

趙允升眉心如刀，嘴角還能浮出笑，「葉知秋，方才是你在說話？」

葉知秋道：「你有這能力的，因為你不止是成國公，你還有另外一個身份。」

趙禎立即道：「准！」

趙禎已道：「葉知秋，你想說什麼，就說下去。」

趙允升仍是一言不發，可額頭上水滴流淌，也不知是雨是汗。

狄青還在喃喃說著什麼，沒有人去聽，狄青也不想旁人聽到。他淚已干，雙眸紅赤，雖不再流淚，可那神色，比落淚還要傷心百倍。

「對！」

那人如幽靈般冒出來，眼眸中滿是絕望和悲傷，其中還夾雜著無邊的憤怒。光電火閃中，趙允升已認出那人正是狄青！

楊羽裳的父親竟然是八王爺？這怎麼可能？

八王爺眼中悲意更濃，「我以前什麼都不敢做，你說什麼，我就做什麼。你一定以為我很怕死？其實你錯了，我根本不怕死！」

八王爺沒了從容，少了冷靜，一把握住狄青的手，抓住了玉佩，叫道：「狄青，你這玉，哪裡來的？」

他目光凄然，一直盯著對面的一人說話。眾人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才發現他望的是劉太后。劉太后也失魂落魄地望著八王爺，一言不發。她臉上也滿是雨水，有如淚。

狄青摟著楊羽裳，神色木然，並不理會八王爺，只是喃喃道：「羽裳，我找到線索了。你父親的另外半塊玉我找到了，羽裳，你聽我說，我這次去了永定陵……」他說話聲音漸低，早就沉浸在悲傷之中，難以自拔。他就當羽裳還在他身邊，巧笑顧盼。他就當還坐在楊家的廳堂，柔情滿胸。

太后渾身顫抖，眼中也有分驚疑之色，「案子以後再說。」

「你以為我不敢說出來？」八王爺只是望著趙允升。

劉太后突然道：「允升，你……」

八王爺眼中遽然露出瘋狂之意，一口竟向趙允升脖子上咬去。

她最近老得厲害，就算怎麼服補都無濟於事。紅顏空嗟，是說楊羽裳的死，還是說她的老，抑或是……

原來趙允升極富心計，知道事敗，早就想著脫身之計。他方才故作憤慨，做出要決一死戰的樣子，卻在暗中尋找退路。他佯攻太后，再攻趙禎，均是疑兵之計，只等眾人措手不及，這才逃命。

太后一震，冷望趙允升道：「葉知秋所言，可是真的？」

太后那一刻心如刀絞，立在那裡，卻是動也不動。

趙允升目光閃動，有分驚惶。他扭頭望向劉太后，突然跪下道：「臣對太后忠心耿耿，天日可見，請太後為臣做主。」

沒有人留心劉太后，更沒有人發現她臉上神色變得極為可怕。她望著地上的楊羽裳，望著狄青手上的玉，周身已劇烈顫抖起來。

她本不信的，她不信什麼鬼天書，但現在，她還不信嗎？

夏隨、葛宗晟互望一眼，也成犄角之勢圍住了趙允升。

郭遵臉色微變，身軀爆閃，竟然後發先至，不但避開寒星，而且一伸手，竟然抓住了飛刀，手腕一抖，飛刀已向趙允升刺去。

想到這裏，郭遵已搖搖欲墜。當初他就算立在高手不空、夜月飛天面前，也從未有過這般虛弱的時候。

除了郭遵。

八王爺無助地望過去，指著趙允升道：「今夜造反的主謀就是趙允升，你們……你們要信我！」

眾人嘩然一片，就算是趙禎，都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葉知秋上前一步道：「對。」

天空中沉雷又響，擊出了一道閃電，劃破夜空。

「你放屁！」八王爺怒喝聲中，大踏步上前，一把抓住趙允升的衣領，一字一頓道：「我從未這麼清醒過。那玉是我留給女兒的玉，天底下只有一塊。你害了我的女兒！」

書上沒有字，那趙禎看的是什麼？有鬼？

劉太后一怔，身軀發顫。趙允升是她的養子，極為乖巧、明白她的心意，是以在劉太后心目中，趙允升就算有千錯萬錯，但只要對她忠心，那一切罪責均可赦免，不想趙允升竟然膽大包天，勾結元昊作亂。

葉知秋臉色已變，趙禎冷哼一聲，見夏隨走過來，喝道：「退下！」

他爬到楊羽裳的身邊，從懷中掏出那裂成兩半的玉佩，捧到楊羽裳面前，泣聲道：「羽裳，你醒醒，我已經為你找到生父的線索了。你不能就這麼去了，你總要等我的消息。你醒醒呀。你曾說過，你我天上人間，永不分離！你不能說了不算！」

劉太后心頭一顫，忍不住又想開口。這次宮變，本和她無關，但劉太后雖老，卻一點也https://read.99csw.com不糊塗，知道馬季良要反，肯定是要擁護她登基。就算趙允升策劃了此事，自然也是為了擁護她登基。

劉太后望著一地屍體，神色茫然，再望趙允升的眼神中，已沒有慈愛之意。

葉知秋毫不退縮，盯著趙允升的眼睛道：「那人就是成國公你！」

所有人都望著趙允升，趙允升抬頭望天，淡淡道：「你可知道他為何這麼做？」

兩人相擁，卻已倒向了無邊的黑暗中……

突然又想到，楊羽裳對他一往情深，生平只求過他一件事情，就是讓他好好地活下去。可他轉眼就忘記了楊羽裳的要求，一心求死，實在負她良多。

劉太后對趙允升一直視若親生，她也覺得趙允升對她，滿是忠心。

劉太后望著遠處的楊羽裳，又忍不住摸摸自己的臉。

劉太后也是滿臉的詫異，難以置信葉知秋所說的一切。

葉知秋帶眾禁軍趕來，一直沉默，這刻驀地出言，劍拔弩張，眾人面面相覷，不知葉知秋何意。

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

葉知秋聽趙允升終於承認，緩緩道：「趙允升，你謀朝篡位，勾結番邦，數次襲駕，禍害百姓，大逆不道，按罪當誅！就算聖上不下旨，我也要將你繩之以法。」

劉太后怒道：「葉知秋……」她陡然收聲，向趙禎望去，原來方才那句話，並非葉知秋說的。堅持今日要說的，正是趙禎。

遽然間，一人驚呼道：「你這玉，是從哪裡來的？」

執迷不悟，魄魂難協！

劉太后驚叫后，顫聲道：「禎兒，你這些話……誰……誰……說的？」

趙允升笑了，笑容中滿是無奈，他只是攤攤手，甚至連話都不想多說。他不用辯解，因為很多人這時候，都覺得他可憐。八王爺又發瘋了，每次他發瘋，都有人倒霉，這次倒霉的就是成國公。

狄青不閃，砰的聲響，那一拳重重擊在他肋下，狄青肋骨已斷。那點寒星射入狄青的小腹，鮮血崩飛。

託夢，是託夢嗎？趙恆託夢回來了？一想到這裏，劉太后渾身發冷。

趙允升望向劉太后道：「我想是因為他對太后太過忠心了。」

「五龍重出，淚滴不絕。天降神火，八殿遭劫。執迷不悟，魄魂難協。諾若不守——紅顏空嗟！」

所有人都望著那個成國公，成國公趙允升最近一直都住在宮中，方才宮中大火，他跑到劉太后的身邊護駕。剛才劉從德要被狄青殺死，也是趙允升出頭。

趙禎恍然道：「趙允升，原來你當初建議太后讓朕去永定陵，早有預謀！」

劉太后已不敢想下去，周身冷汗。

趙禎臉上滿是激動，上前一步道：「太后，今日有人要殺孩兒，你說讓人慢慢查？」

郭遵硬扛了一擊，甩出狄青后，忍不住哇的一聲，噴出口鮮血，踉蹌退後一步。

「你不怪八王爺，因為你內心有鬼吧。」一人冷冷道。

宮中最近異象頻生，也是真宗在警告她嗎？

太后臉色已變，冷冷地望著趙允升，眼中滿是傷心和憤怒。她最疼愛趙允升，從未想到，趙允升竟瞞著她做了這麼多的事情。如果葉知秋所言是真，那趙允升要殺的，就不僅是趙禎了！

「不行，一定要今日說。」

八王爺悲憤填膺，慘笑道：「趙允升，你讓我回去？楊羽裳是我女兒！唯一的女兒！她死在這裏，你讓我先回去？」

他唯一能做之事，就是殺了趙允升為狄青報仇。見趙允升主動搦戰，正合心意，長嘯聲中，已沖了過去。

太后雙眉豎起，呵斥道：「葉知秋，這裏怎麼有你說話的地方？」

葉知秋雙眸閃光，淡淡道：「是呀，夜月飛天、拓跋行樂都死在永定陵中，的確沒人能指證成國公就是彌勒佛主，可是我一直只說八部之人，成國公怎麼知道襲駕的就是他們呢？」葉知秋言罷心中有分困惑，趙允升既然沒有離開京城，那是誰給趙允升傳遞消息呢？

八王爺雙眸已要噴火，嘶聲道：「趙允升！我問你這是怎麼回事？」

趙允升驚懼慘叫，卻聽周身骨頭碎響。狄青這一抱，已扼斷了他全身半數的骨頭。趙允升一聲哀鳴，五官溢血，眼中露出駭然驚怖之意。

趙允升站出來道：「八王爺，一切以後再說。眼下天降大雨，正好撲滅了大火，可雨太大了，還是讓太后、聖上早些迴轉，以免淋出病來。」此時此刻，趙允升居然說出這幾句話來，表現實在忠心。

趙允升眼中已有得意之色，嘆道：「八王爺，我不怪你。今日……」

他跪下來才發現，楊羽裳就在不遠，望見楊羽裳玉容栩栩如生，不由心中絞痛。

趙允升只是冷笑，也不置辯，可一雙眸子轉來轉去，不知在想什麼。

前面的話都應驗了，那最後一句話呢？

趙允升道：「聖上莫要忘記了，是你讓我求太后的。這怎麼是我的預謀？」九-九-藏-書

趙允升目光冷冷，望著郭遵道：「郭遵，你屢次壞我大事，我其實早想找你算算。當初飛龍坳時，不得其便，今日定能得償所願了。」

葉知秋道：「成國公若真以為在下信口雌黃，那可是大錯特錯。當初永定陵八部之人尚有活口，我已帶到京城……」

趙允升冷笑道：「夜月飛天他們……」話未說完，陡然色變。

眾人本來將信將疑，可見到八王爺瘋狂的表情，又覺得不可盡信。畢竟八王爺是個半瘋，所有人都知道。既然如此，他說話的可信度，就要大打折扣。就算楊羽裳是八王爺的女兒，但說不準八王爺是失女心狂，這才引發胡言亂語。

葉知秋又道：「李德明不敢得罪大宋，也就不肯和你同流合污。可後來繼位的元昊卻是野心勃勃，一心要攪亂中原江山，竟和你一拍即合，於是你們合謀，由你假扮彌勒佛主，由元昊暗中抽調八部人手助你。你們一方面攪亂大宋天下，另外一方面卻在試著一種迷|葯，讓人喝了后，狂性大發。元昊這般作為，當然是為攻打大宋西北城池做準備，你這番作為，卻是為了取信元昊，同時痛恨失去皇位，不想讓太后、天子心安。」

郭遵又在後悔什麼？所有的一切，本和他無關的！他有太多事情，無能為力！

眾人都看著太后，太后目光空洞，並無一語。趙禎雖是皇帝，但眼下宮中均是太后的人，只要太后說一句，誰都不能不聽。

既然沒有第三人聽到先帝說過的話，那話也不會是她對趙禎說的，那趙禎怎麼知道此事？

眾人驚呼，趙允升只是一振手臂，八王爺已跌坐在雨水中。八王爺狠狠地望著趙允升，怨毒道：「趙允升，你不要妄想混淆視線了。你一直說我瘋，就是怕我說出你要造反的秘密。」

狄青飛撲下城，眾人均是出乎意料。誰都想不到狄青這般深情，誰都想不到狄青會尋死，看起來誰也救活不了狄青。

趙禎截斷道：「他們兩個人，還沒有這麼大的膽子！」

趙禎一天天的長大了，趙允升他們已等不及了，劉太后很多事情都明白，可她想到天書所言，又沉默了下來。

趙允升前沖途中，身形陡轉，數種暗器已從身上射出來，其中三點寒星打向郭遵，一柄飛刀竟然斜斜飛出，勁刺太后。

再想起趙恆彌留前，就她一人在趙恆的床榻前。趙恆已陷入昏迷，口中喃喃地念著幾句話，那幾句話，就是趙禎今日所言。

趙允升竟是彌勒佛主？這是真的？

如果沒有趙禎，這天子之位，本來就是趙允升的。

皇儀門前，驚變迭出，旁人都聽得驚心動魄，只有郭遵心若死灰，悲傷地望著狄青。他心中只是想，我只為彌補過錯，才帶狄青來汴京，可狄青變成今日的情形，還不是因為我？我若不多事，怎麼會到今日的局面？大錯已成，我如何對得起梅雪？

彌勒佛被毀，五龍重出了，有人流淚了。禁中著火了，燒幾個大殿不重要，關鍵是人為還是天燒？自己始終不想放棄登基的念頭，這些日子總是驚恐夢醒，禎兒也做怪夢，還有禎兒夢中那燒焦的山是怎麼回事。那夢本是真宗曾經說過的，禎兒怎麼又會知道？

狄青今非昔比，此刻體質早改，這一拳擊出，直如巨斧開山，錘擊博浪。但這一拳擊出，郭遵本可閃開。可郭遵沒有避，他若閃開，狄青就要摔死，他怎能讓狄青去死？

她輕輕兩句話，就要壓住眼下的風波。太后雖老，但威嚴尚在。夏隨、葛宗晟，均是太后的人，他們當然要聽太后的話。

趙允升眼中怒意若狂，指著趙禎道：「趙禎！你莫要再假仁假義。朕？嘿嘿，當年若非我父得罪了太宗，這天子的位置，本來應是我的！你有什麼資格稱朕？你取了本屬於我的東西，我再取回來，有什麼錯？成王敗寇，你贏了，因為你運氣好，我棋差一招，死就死了，何須你饒？」

趙允升譏誚道：「我只想問葉捕頭一句，你真的覺得，我有那麼大的本事嗎？」

「可太后讓臣查案，臣此刻已有了結論。」葉知秋爭辯道。

葉知秋反問，「為什麼？」

劉太后失聲道：「什麼，你說書上有字？」她聲音中，又是驚奇，又有惶惑。

又想起真宗臨終前，緊緊握住她的手，陰森道：「娥兒，禎兒雖非你親生，但你一定要待他如親生兒子一樣。你要保護他，輔佐他登基，將朕的江山交給他。你不能有異心，你不能對不起朕，因為朕待你始終不薄！你說，這些年來，朕可有虧待你的地方？」

趙允升退後一步，仰天狂笑道：「葉知秋，你不如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我身上好了。」

皇儀門前，沉寂若死。只有一道道閃電劃過，天邊雷聲滾滾，也擊不破那死一般的沉寂。

趙允升臉色鐵青，咬牙道：「葉知秋呀葉知秋，我reaｄ•99csｗ•ｃoｍ只以為你有些頭腦，哪裡想到，你並沒有那麼聰明。眼下你當然說什麼，就是什麼了，反正也沒人指證。」

狄青怒喝道：「郭遵……你！」他傷心欲絕，理智全拋，本想衝過去搏命，可見郭遵吐血，眼中又滿是悲傷，狄青驀地清醒過來，腳下一軟，已跪了下來。

只要他逃出包圍，藏入深宮，以他的心智和對禁中的熟悉，要活命並非全無機會。

眾人見劉太后失去常態，都大為詫異，不明白劉太後為何驚慌，也不解趙禎念的這幾句話是什麼意思。

劉太后臉色蒼白，氣得渾身發抖。

驀地想起當年之事，趙恆對她說過，「娥兒，這天書很是奇異，聽說只有有緣人才能讀到其中的內容。朕有一次，有幸就讀過幾句。造化神奇，真的不可思議。」

趙禎斷然道：「當然。」他翻了下那書，已念道：「五龍重出，淚滴不絕。天降神火，八殿遭劫。執迷不悟，魄魂難協。諾若不守……」不等念完，劉太后已驚怖叫道：「住口！」

此時此刻，八王爺找成國公做什麼？

眾人聽了，不由心悸趙允升的連環計，又佩服葉知秋頭腦的條理清楚。

很多人臉上都有疑惑之意，趙允升說得不錯，這一切需要龐大的人力和精心的算計，無論怎麼來看，趙允升都很難做得如此縝密。

眾人一怔，八王爺奔出來跪在狄青的身邊追問那碎玉，就讓眾人感覺不可思議，此刻八王爺竟怒喝趙允升，更是讓眾人云山霧罩。

所有人都覺得趙允升是被冤枉，憋了一肚子的火，也覺得他的反應很正常。

只有郭遵一震，扭頭望向趙禎，眼中滿是古怪之意。郭遵只望了一眼，目光又落在狄青身上。

這一招攻勢凌厲，趙允升自忖，就算郭遵接招，都不得不閃！

聽到葉知秋這般說，趙允升反倒平靜下來，淡淡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你何不指我就是元昊呢？」

不想趙允升身形又變，倒縱竄出。他這兩進一退，極為突然，再加上身法如電，頃刻間已沒入黑暗之中，從黑暗中傳來一聲長笑，「趙禎，你要捉我，下輩子吧！」

蒼穹雷動如涌，驚心動魄，一道電光裂開長空，耀得天地皆白，也耀得狄青手上的玉佩泛著微白。

劉太后突然間，益發蒼老。

眾人皆驚，耳邊如炸雷響起。

天空電閃，照著楊羽裳蒼白的臉，狄青望見，突然想到，羽裳死了，她肯定是在天上。我狄青一介莽夫，若是死了，有什麼資格去天上？這麼說，我狄青就算死，都再不能和羽裳相見了？

趙允升陰冷地望著葉知秋，全沒有了當初的謙卑。

「五龍重出，淚滴不絕。五龍重出，淚滴不絕！」郭遵只是喃喃念著這句話，眼中滿是悔意，自問道：「難道……我又錯了？」他忍不住又是一口鮮血噴出。

玉佩染血，泛著微弱的光……

大局已定，叛逆全死，可形勢卻如天邊雲涌，電閃雷鳴，完全沒有止歇的跡象。

「你說我心中有鬼？」

葉知秋吸了口氣，肅然道：「你另外的一個身份，就是彌勒佛！你就是那個和元昊勾結，妄圖裡應外合，顛覆大宋江山的彌勒佛主！飛龍坳一戰，你雖逃脫，但今日此時，你難逃一死。」

眾人又驚，只覺得就算天上沉雷滾滾，都不如八王爺所言動人心魄。楊羽裳一事，不是和馬季良、劉從德有關？為何八王爺會扯到趙允升？難道說……所有人心中都有個可怕的念頭，不敢說出。

此言一出，眾人驚悚。

鮮血入雨，稀釋無影。但那永恆的悲傷，血雨也是無法洗刷。

一念及此，所有人都毛骨悚然。但見趙禎神色正常，又不像是發瘋。趙禎沒有發瘋，可在場眾人已要發瘋。

趙允升見狀，眼中終於露出分驚疑之色。

怎麼會是狄青？趙允升心中一凜，喝道：「滾開！」他單手做拳，一拳擂向狄青，腳下用力，一點寒光從鞋尖飛出，射向狄青的小腹。

他只說給楊羽裳聽。

葉知秋冷笑道：「若真的忠心耿耿，何必怕我多說？」

害羽裳的人，全都要死！

葉知秋說到這裏，終於停了片刻，問道：「不知道那人可承認這些事嗎？」

葉知秋並不因為趙允升的沉默，就放棄了追查，「你這次宮中縱火襲駕，仍不忘記挑撥太后和聖上的關係，刻意製造聖上對太后不利的假象，因此在郭指揮護送太後去帝宮的時候，你射了太后一箭！」

趙禎一滯，又氣又惱。

郭遵見狄青一抬腳要出城牆，悚然動容。空中電閃，可郭遵身形比電閃還要快，他竟搶在狄青墜地時到了城下。

劉太后勃然大怒道：「你懂得什麼？吾說的話，你難道不聽了？夏隨、葛宗晟何在？」

那人卻是葉知秋。

葉知秋劍鋒一樣的笑，「我不是東西，我是個人！」扭頭對趙禎施禮道：「聖上，請容我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