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聊天記錄裏面複製了一段出來，叫我自己看，我湊過去，寥寥幾行字：

「通緝？跑路？他到底幹了什麼？」

無復讎能力受害者救助中心的主頁上面寫得很簡單，就是一個地點和案件名稱，後面加上「doing」標誌狀態。

剛才斯百德不是說他們是生意人建立的慈善組織嗎？關武功什麼事？難道幕後大老闆是少林寺住持？

「我們知道這樣做對無辜者是不公平的，但老實說，這是最後的辦法，如果讓兇手因此而逃逸，我們付出的一切都會顯得毫無意義，那是不可接受的。」

我的注意力被左側不斷滾動的信息條吸引過去。

「真的是神醫嗎？」

奇武會創始人之一，外號蜘蛛，是組織中的整體協調者和主要決策者。

顧不得摩根家的飲料可能都跟福爾馬林有不清不楚的關係，我走去倒了一杯水喝下壓驚，然後轉過頭問：「你剛才說你查到了斯百德？」

他拿著不放：「小丁你不能這樣喝，你上次這樣喝，去摩根那裡住了一個月才爬起來。」

交流格鬥和武功？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他，死一般的沉默充滿了整個房間，唯一嗡嗡作響的是電腦的主機。

摩根看了一眼：「咪|咪？嗯，咪|咪是神醫，就是你剛剛在酒館看到的那個人啊。但他只能秘密地當神醫，每次曝光都會被通緝。」一邊操作一邊說，「這回也是來跑路的。」

我瞪他：「少廢話！我就喝兩輪不會死的，你叫我嘗酒也不止這麼點。」

但他很快就露出了反對派的嘴臉：「但吃飯睡覺殺人放火，又有哪件事是新奇有創意的呢？」

飛汶城，特大搶劫案，doing。

斯百德對我笑了笑：「你好像還是讀過一點書的嘛，嗯，這樣吧，想象一下我們是做慈善的生意人組織好了，一群有錢的人聚集起來，想幫這個世界做點兒好事。」

他那雙淡藍色的眼睛，像一直在凝視。

包裹里放的是殺人兇手的小雞雞，連根拔下，而且非常徹底，徹底得絕不是讓兇手成為公公就算了那麼簡單。警方根據包裹里附送的兇手的詳細資料，搜查了他的家和電腦，證據確鑿。九_九_藏_書而且，包裹里還有一段被大家忽略的攝像視頻，據說大家都以為那個攝像頭壞了，所以沒去查看，但實際是好的。

那些血淋淋的照片剛剛在斯百德那兒我已經看得夠清楚了，實在不想再看。

斯百德似乎對我的批評深有同感：「我個人也覺得這很沒有創意。」

而doing，就是案件偵破正在進行。

他這個人很謙虛，毫不邀功：「是咪|咪幫我查到的。」

斯百德，spider，可不就是蜘蛛嘛。

他一口一個「我們」，但我根本不在乎那個「我們」到底是什麼東西，我只覺得腎上腺工作的方式好像有點不對，為什麼我連嘴都開始麻了：「如果，我拒絕……」

「殺壞人不是好事嗎？」

有你這樣賣酒的嗎？我腦子裡的影像左右衝撞，似乎馬上要爆炸了，要是沒有一杯清涼又熱辣、喝下去后能把整個世界都PS成柔化效果的威士忌，我感覺自己馬上就要狂叫出來。

這一刻，我忽然又重溫了那時候的感覺，儘管沒有任何東西真的打中我。

奇武會，就是他們那個所謂的組織了，下面有兩句簡單的介紹：以交流格鬥與武功為初衷建立的個人組織，之後因為某種神秘原因得到了大筆財富，並通過商業運營成為龐大的財富集團，在能源和國際輕軍工市場具有壟斷性的地位，但都作為影子持有者存在，不為外界所知。

這時候我的救星來了。

里約熱內盧，殺嬰案，done。

斯百德笑了，不知道有什麼好笑的，我覺得這個人情商偏低，對於什麼時候應該調用什麼表情，他簡直毫無概念：「我們完全尊重你的決定，畢竟這是屬於你的本能，如果你不想用，那是你自己的事。」

司機沒有問過我住哪裡，但他一路把我送到了正確的地方，到了我家門口，他把我叫醒。費了好大勁我才挪下車，翻來覆去一直抵抗著一種衝動——想跟司機說，你回去轉告天殺的斯百德，我不跟你們玩這些有的沒的，你們愛殺誰就殺誰吧，遠遠滾出我的生活，不要回來。

爾後，某一天早上，有人將一個巨大的包裹寄到read.99csw.com了警察局前台。

斯百德做了一個手勢：「我們，我，屬於一個組織，具體什麼組織，我覺得你暫時不需要知道太多。」

「而我們能做的，就是把兩個都殺掉。」

我一時間無話可說，喉嚨好像被一把火烤乾了，後腦的麻木感越來越強烈。許久，我吐出一句：「為什麼是我？」

他似乎早已盤算過故事發展的所有走向和結局，對任何一種都既不覺驚奇，也不覺感動。

我想到史蒂夫·辛格和薇薇安，心頭一緊，叫他趕快搜一下「芝加哥 獨居老人的連環殺人案」。

我從來沒有想過要當英雄，但卻莫名其妙地不得不擔負起為其他人和物負責的任務，我是不是活見了鬼？

摩根最小化這個網頁，打開另一個搜索頁面，輸入關鍵字：里約熱內盧 殺嬰案。

我瞄了一眼搜索資料就把頭轉過去了。

這句話像魔咒一般困擾著我。

只有一個禮拜。

但它是真的。

帶寬給力，主頁很快顯現出來，基礎底色是柔和的綠，界面簡明友好，最上面一行大字是這個網站的大名——無復讎能力受害者救助中心。

我掏出鑰匙想開門，手卻一直在顫抖，對了好幾次都沒對準鎖眼。今天完全沒沾酒，卻是一副喝得快要死的樣子。

我一時語塞，有種感覺很不對，但我說不出那是什麼，只覺得他正義凜然的言辭中有濃烈的陰影，被小心翼翼地掩藏了起來。

從被撞到的那個點開始蔓延，一直到整個腦袋都麻木了，讓我覺得自己一下去了另外的世界，五官忽然都失去了它們的作用。

後腦的麻木感全面佔領了我的上半身，被打暈一般的幻覺讓我好像連手都動不了了，我終於忍不住咆哮起來：「變態！你們全他媽是一群變態！」

「呦，你們醫生的世界，聽起來也還蠻兇險的。」

所謂的done，就是兇手已經伏法。

他搖搖頭：「我叫你嘗酒的時候會給你的后心一掌，讓你喝了馬上吐出來，但現在是要給錢的，吐了就是浪費。」

「我不能向你詳細解釋我們組織的具體情況，但能保證我們不作惡。」

來回城郊兩三個小時read.99csw.com，這會兒已經是凌晨，但酒館中仍然熱鬧。我一頭撞進去，衝到吧台衝著約伯嚷嚷：「給我一杯雙份威士忌，趕緊的！」

資料很快一條條地跳出來：里約熱內盧殺嬰案發生在七個月前，兇手將鋒利但非常小的瑞士軍刀藏在手指間，在公園裡尋找大人帶出來呼吸新鮮空氣或者散步的小嬰兒，割喉致命。他選擇的地方都沒有裝攝像頭，並且巧妙地躲開了人們的視線，一直到第四個受害嬰兒出現，警方都沒有得到任何線索。慘不忍睹的血案令人人自危，無論天氣多好，所有家庭都選擇把小孩子藏在家裡。儘管來自媒體和公眾的壓力非常大，偵騎四齣，但七個月過去了，案件仍然毫無進展。

都是些怪名字，都是些死變態。我這麼嘀咕著，順手打開那個主頁：「這個呢？」

我盯著斯百德看，彷彿想確認這是在做夢，或者乾脆穿越了，我們兩個說不定是戲劇學院的同學，正在綵排著中秋晚會同學聯歡的節目，否則何以解釋這期間如此荒謬的對話？

「請問你是google的不作惡程度，還是希特勒的不作惡程度，老實說差得好遠呢！」

「他收留並救治過過奇武會的一個創始人，我記得名字好像叫冥王，所以知道一點兒。」

斯百德幫我打開車門，輕輕一推，讓我在座位上坐穩了，然後他俯下身來，兩眼炯炯地看著我，比煙頭的紅光還要亮。他一面舉手向我告別，一面說：「你有一個禮拜的時間，保重。」

摩根輕描淡寫地說：「通常都是不小心治死了幾個千萬不能治死的人嘍，有什麼？」

他啪的一掌打過來，覺得我是個豬腦袋：「還不夠清楚？這個網站就是他們的慈善工作啊！追殺全世界的連環殺手，這就是他們一直在做的事。」

「組織？好吧，說真的，你們不嫌煩嗎？這個組織那個組織。隨便從菜市場賣盜版書的地攤上撿起一本書，裏面的壞人就屬於一個什麼什麼會。太沒有創意了吧！」

但接下來還沒完。

我們一路穿過圓形的門洞，走出房子，走過小道，走到外面，那輛賓利車不知幾時又回來了，悄悄地在九*九*藏*書不遠處等待。司機在抽煙，煙頭的紅光明滅在漆黑的夜色中，彷彿他也心事重重。

我一口啤酒全噴在約伯的身上，他齜著牙就進廚房去了，我丟下杯子一把揪住摩根：「什麼來頭？能報警不？能直接把他抓起來槍斃了不？」

摩根表示光頭和尚搞追殺這個想法很帶感，但暫時不確定，這些都是咪|咪給的信息。

他不再理我，將那個網址輸入頁面，網址由一些相互之間毫無關係的字母構成，很長，普通人看一眼根本沒可能記住。

網站註冊入口在頁面右側，註冊和登錄選項下有一行提醒：本中心只受理一次性求助，登錄過的賬號將自動註銷，禁止同一申請人多次重複註冊。

他隨便我盯著看，既不催促，也不啰唆，任憑時間靜靜地流逝，直到我終於冷靜下來。

也有後面跟的備註不是done而是doing。

以及無辜的人被殘忍地殺害的聲音。

醫生摩根，他走過來從約伯手裡接過酒杯，順手倒了一杯他自己的啤酒給我，等我端到唇邊要喝，他忽然慢條斯理地說：「我找到那誰的資料了。」

摩根又把網頁調回到之前無復讎能力受害者救助中心的主頁上。

一秒鐘之後，兩個頁面上都出現了相關資料。

「太陽底下無新事」，這句話是個人就會說，說了一萬遍，已經不新鮮了。

斯百德穩穩地站在我的面前，說到殺掉兩個人的時候，連眼睛上的一根毛都沒有動。

他放下自己的啤酒瓶，拍拍我：「來，跟我回去。」

民居圍攻縱火者，done。

摩根翻了翻眼睛，想想：「槍斃？」然後搖搖頭，「沒戲。」

車子遠去，他在後面孤獨地站著，四下有風，獵獵如耳語。

斯百德對辱罵或怒氣都無動於衷，他語氣輕快平淡：「丁通，我們已經決定要以這樣的方式行事，無論什麼樣的攻擊——真正的還是口頭的。」他強調了一下，「都無法改變我們的決定。」

我破口而出：「殺人是好事嗎？」

斯百德似乎很滿意這個問題終於被提上了檯面兒，他很快說出答案，甚至帶著一種滿懷驕傲的激|情，都不知道他在得瑟個什麼：「由於某種巧rｅaｄ•９9ｃsｗ•cｏｍ合，你進入了我們的視野，迄今為止，我們觀察你很久了，你有一種分辨的本能，無須經過邏輯或分析，直接抵達真相的核心，這就是我們現在急需的東西。當實證無法引導出明確的結論，我們就需要本能的幫助。」

東京，妓|女追殺者，done。

想到「喝死」這兩個字，我一激靈，把鑰匙放回口袋裡，拔腿狂奔，一路跑到了十號酒館。

「你們到底是誰？」

他一句話都沒說，倒了酒給我，我定定神一飲而盡，杯子遞過去：「再來一杯。」

天殺的，如果這句話到這裏打住，那就完美了，我可以跳起來說「晚安，再見」，然後回家。

但接下來我耳邊就一陣轟鳴，聽到鋼筆被踩碎的聲音、拉菲酒瓶被摔破的聲音，還有天珠和翡翠放在火中焚燒的聲音、元青花罐跌落在地的聲音。

我坐在賓利車上，車行平穩快捷，也許太困了，也許剛才太緊張，我昏昏然陷入了白日夢的狀態，夢中翻來覆去都是那兩個人——史蒂夫·辛格和薇薇安的影像。有時候他們中一個人死了，有時候兩個人都死了，有時候是我自己死了，那種血淋淋的影像實在太深刻了，簡直像是一伸手就能摸得滿手鮮紅一般。

我們晃晃蕩盪地回到摩根家，這次他特許我進了他的書房。在電腦面前坐下，他打開Skype上某一個頭像的對話框，從聊天記錄里選了一個網址，複製下來，那個頭像暗著，上面的名字很拉風——秘密神醫。

小時候，我和小鈴鐺在家附近一個小學的操場上玩躲貓貓遊戲，那個操場周圍種滿了芒果樹，夏天芒果成熟的時候，一眼看去，好像掛了好多黃色的橢圓形的燈。有一次我正貓在樹下的草叢裡等著小鈴鐺來抓我，忽然一個碩大的芒果凌空墜下，一點兒聲音都沒有發出就砸在我的後腦勺上，當時的第一感覺根本不是疼，而是麻木。

他伸出手來抓住我的胳膊，那種可怕的麻木感猛然就退散了，因為真正的肉體疼痛取代了幻覺中的不適。斯百德的手並不大，也不顯得強壯，但他抓住我的感覺猶如燒紅的鐵鉗。我倔犟地哼了一聲，身不由己地被他推著走出了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