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號酒館·判官
二十三、回到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當這個世界上再沒有一個丁通了之後,小鈴鐺,你該怎麼辦呢?
冥王比斯百德好,願意聽人說話,不管那些話是瘋狂的還是愚蠢的,每一次他側耳傾聽的時候,都像是在聽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聲音。
約伯白了我一眼:「知道是你媳婦,不是你媳婦人家早過好日子去了,還用得著在四十二攝氏度的天氣去建築工地砸鋼筋。」
我剛要問,她忽然以博爾特順風的速度一頭紮上來,撲到我懷裡,把我給撞了一個趔趄。當了倆禮拜的老頭,肌肉強度明顯不如從前,我趕緊扎了一個馬步站穩,小鈴鐺就已經號出來了。她緊緊把我抱住,抱得我的骨頭咯吱作響,一根根都像要斷掉一樣,那雙砸過鋼筋、壘過磚牆的強壯的手,現在摟在我的腰上,沒命地掐著我,差不多能掐出兩片腰片兒下火鍋吃了。她的眼淚迅速滲透了我的衣服,在胸前濡濕了一大片,哭聲驚天動地,就像她半輩子的委屈都在這些眼淚中奔涌而出。
我於是跟他推心置腹地說:「我想回去看看我女朋友啊,我女朋友可漂亮了,我怕我出來太久了電話都沒一個,回家發現自己的帽子森森地綠了,那可不好。」
結果人家不但沒有還手,而且還被她追著在門前跑了好幾個圈,一邊跑一邊說:「丁太太,丁太太,你冷靜一下,我是給您送他的撫恤金來的。」
她想了想,又說:「就是我媽的醫藥費有點麻煩,嗯,沒事,大不了我再兼份工。」
我說得義憤填膺,居然讓小鈴鐺撲哧一笑,但她隨後又覺得不對:「你怎麼知道是癌症早期?」
十小時后,我回到了我熟悉的親愛的煙墩路,有自己的飛機真的快很多啊!我問了約伯要不要跟我一起,他說自己難得出趟門還沒玩夠,這麼貿貿然闖回去又不幹活,給十號酒館的老闆知道后,鐵定下半輩子的工資都支不出來了。
這門廳看著不對啊,這是哪兒啊?
我大喜過望,剛要撲上去左右親他一個表示感謝,他就遞了一部手機給我,說:「但是,隨時待命準備走人哦。」
然後他就走了。
我趕緊提醒她:「呸呸,烏鴉嘴,我還沒死呢!你媽也就是早期癌症而已好吧,至於嗎你?你肯定是想我們倆翹辮子你好獨吞財產養小白臉!」
在那間我又認識又不認識的房子里,我和小鈴鐺就這麼抱著,像兩個在夜色中迷了路、不知道應該往哪兒read.99csw.com去的孩子,哭得亂七八糟,一直哭到我腿都沒力氣了,就抱著小鈴鐺一直出溜到地上,臉貼到她大腿上,還在那兒號。她終於覺得不耐煩了,一腳撩開我,然後蹲下來,瞪著完全腫成了兩個桃子的眼睛:「你沒死?」
她說:「你他媽才是丁通的太太呢!找他幹嗎?他人呢,死哪兒去了?」
結果小鈴鐺又哭了,一邊哭一邊拿著那個存摺打我的臉:「是你的撫恤金,撫恤金,人家說這是你用命換來的給我過好日子的錢。嗚嗚嗚……」
等基本恢複原貌之後,有一天我正從窗戶往外看風景,琢磨著這個鬼地方到底在哪兒,冥王和約伯忽然出現了。我一見他們進門,在冥王有機會說出任何不中聽的話之前,先熱情洋溢地喊了一嗓子:「我能不能請兩天假?」
要不是冥王一指頭定住我,我這就打得約伯屎尿齊出啊,就算我左腿還是右腿的退行性疾病變成進行性我都不在乎了!
我真誠地告訴他,請他永遠不要給我這種福利,我願意在洗手間唱歌,然後被人唾棄,最好是一輩子。
這一切都不是開玩笑,我遲早有一天,會死在某個地方,永遠回不到小鈴鐺的身邊。
芝加哥的事情告一段落之後,我被冥王接到某個鳥不拉屎的地方關了起來。那是一棟建在半山腰的小房子,房子面對著深深的山谷,半點防護都沒有,想自盡的話從窗口腿一偏就大功告成了。山谷下是大片大片紫色的薰衣草花田,第一眼看過去驚艷非常,看了倆禮拜之後我就發誓這輩子都不吃茄子。
對於他嘴裏能蹦出對女人的好詞兒,我表示十二萬分的警惕:「你少看我家小鈴鐺幾眼,那可是我媳婦!」
那麼以後,誰會守著她、保護她、成天當她的受氣包、誰又會因動了她一根手指而衝出去跟人家拚命呢?
我翻開來看到那個數字,心臟真的麻痹了好一會兒,覺得自己氣兒都透不過來。
我根本不知道她在哭什麼。我這個人沒定性,以前沒事兒就離家出走一兩個月,音訊全無,最後像條落水狗一樣溜回家,小鈴鐺永遠是好整以暇地先打我一頓再賞口飯吃,半點沒有表露過她會擔心的意思。
我沒有冒險去買酒,只是坐在旁邊看了好一會兒這種熱鬧。摩根終於有空過來搭理我——或者說搭理他的試驗品,上來招呼都沒打一
九*九*藏*書個,首先望聞問切整套,又掏出聽筒上下聽,還非要我咬著牙被他裡外摸了一遍。他還沒爽夠,起身就要拖著我回他的迷你私家醫院再做個全身檢查,說要看看那個葯的殘留效果和代謝情況怎麼樣。我抱著酒館的門寧死不從,從隔壁桌子上搶了一杯酒一口氣灌完,就從十號酒館跑了。
然後冥王就說:「這樣啊,那你去吧。」
強悍如小鈴鐺,一下子遭遇雙重震驚,也當即就呈半崩潰狀態。她撈了一大筆錢,居然半秒鐘都沒有覺得歡喜,兩腿一軟,坐到地上就哇哇大哭起來,就跟今天見到我的時候一樣。她想:我一輩子就兩個親人啊,什麼意思,這一下就全沒了,老天爺你太過分了,不帶這樣玩的啊!
到地方已經是晚上了,我回來的主要目的是探親,但結果第一件事是跑去了十號酒館。一如既往地熱鬧,一如既往都是些熟人。摩根坐在他慣常坐的地方喝愛爾蘭威士忌,而酒吧後面坐著的是木三,他又要當酒保又要當廚師,想必心情很不好,所以大馬金刀殺氣騰騰,黑著一張臉瞪著所有人。大家買酒的時候,採取的都是穿越敵人機槍掃射帶的姿勢,高舉雙手,點頭哈腰地過去,把錢放在吧台上溫柔地向前推、推、推,一邊目不轉睛地觀察木三的臉色,對視半晌之後,木三氣呼呼地抓過錢往櫃檯里一丟,接著粗魯地把人家要的酒丟到安全地帶,大家這才鬆口氣。很多時候,木三發出來的不是酒,而是大力金剛掌,拍得酒客騰空飛出數米,轟隆一聲摔回自己的座位上,更糟糕的則是錢收了,人家得到的卻是酒瓶,還被直接丟在頭上,受傷的還沒來得及呻|吟,摩根已經慘叫一聲,過來履行自己搶險救災擦屁股的天職。誰也沒法預測木三到底會有什麼反應。
我張了張嘴,什麼都說不出來,只能活像是要掐死她一樣,把小鈴鐺熊抱在我懷裡,使勁蹭她的頭髮,心裏滿滿當當的都是疼——被蜜蜂蜇了一樣疼,被硫酸泡了一樣疼。傷口上被撒了鹽一樣疼,跟她一起長大,相依為命到這一刻,我猛然意識到,為什麼冥王會放我回來。
人家非常有條不紊地回答了她的問題:「丁先生啊,嗯,他現在大概已經死在了芝加哥吧,如果沒有死在芝加哥,也終有一天也會死在某個其他地方的。」
門廳正中的單手沙發上,小鈴鐺亂髮蓬頭,穿著皺
九-九-藏-書巴巴的睡衣盤腿坐著,膝蓋上擺了老大一張毛巾,濕漉漉的,可能剛洗了頭還沒擦乾。她這會兒就愣愣地看著我,跟見了鬼一樣。他這麼說話的時候我一點都不覺得他是殺人如麻的冥王,他的樣子天真而且英俊,瞳仁帶著深深的灰,像個盲人似的,我跟他一塊兒過馬路的時候都忍不住想扶他一把。
我想起冥王說他們投資給小鈴鐺創業,裝修房子莫非也是投資的一部分嗎?挺好,改善創業者的生存環境,那是根本性的問題啊。我剛想表揚一下冥王,小鈴鐺突然尖叫起來,那個音量要是拿去上選秀節目,能作為聲波武器當場擊斃評委。
她嘴巴撇了一下,手臂掄起來,我以為自己總算要挨個巴掌了,結果她是做了一個大揮臂的姿勢,說:「這兒,還有你那兒,人家都給我們買下來了。」
在小鈴鐺夾雜了諸多嗚咽和粗口的間斷的敘述之後,我大致上還原了我去芝加哥之後這兒發生的事。
小鈴鐺的家就在我家隔壁,平常這麼晚她早該睡了。我摸到門邊一望,裏面居然還燈火通明,這就好辦了,我掏出鑰匙開門進去,直接闖到門廳里嚷嚷:「小鈴鐺,小鈴鐺,給我捏捏腿嘿,我回來了!」
我從小就這麼跟小鈴鐺說話,好話壞話都是用吼的,她一聽真的停下來了,一手捂著嘴,不錯眼地看著我,看得我心裏直發毛,話說就算我褲子拉鏈沒拉上,小鈴鐺也就是上來給我一板磚叫我學點做人的基本規矩,現在倒是看個什麼勁兒啊!
我沒明白過來她的意思,但緊接著她就跑進卧室,又回來,把一本存摺摔在我臉上:「這個,是給我和我媽的錢。」
後來冥王對我解釋說,對於一個馬上要死的人來說,世界上最重要的聲音就是他自己的聲音。因為他製造了太多要死的人,所以他學會了如何去尊重那些聲音——總得給人家一點福利不是。
我只好也摟著她,像電視裏面那些劉海比娘兒們還長的情聖一樣,輕輕去摸她的頭髮。她的頭髮又軟又細,是小鈴鐺內心的真正寫照,和其兇悍的表象毫不匹配。那些頭髮在我手心裏如同瀑布一般流淌下去,我本來還琢磨著等她停下來了好好嘲笑她兩句,但不知怎麼,我忽然鼻子一酸,也開始掉眼淚了。
一水白和卡其色的傢具,看著都是死貴的實木,簡單幾樣,但擺得很好看。我晃了晃頭,發現房子格局https://read.99csw.com構造沒變,還是我認識的那個破房子——但是「破」那個形容詞,已經隨著黃河之水一去不復返了。
然後我就一怔。
然後他向後丟出一本存摺和一本產權證。據小鈴鐺描述,那真是一等一的好手法,兩樣東西不偏不倚地落在小鈴鐺的懷裡,而且看起來如假包換。我家這個傻妞覺得實在不對,停下來把東西翻了翻,人就徹底蒙了,那感覺估計跟我剛才差不多。這個世界上有人暈車,有人暈船,有人暈汽油的味道,這些都是常規的,但很少有人知道自己暈錢,如果你從來沒暈過,那是因為你見過的錢不夠多。
難怪我的鑰匙還能用。
話說有一天小鈴鐺披掛停當,正準備出門幹活,忽然有人敲門,她打開一看便脫口而出:「您走錯了吧?」
既然不是我的太太,就不應該關心人家找我幹嗎,更不應該問我去哪兒了,對不對?所以說,不管女人是讀了一輩子的書還是完全沒讀書,都不可理喻。
我明白,自己是他們手中的毛線、籠中的鳥,像我這麼識時務的人,絕不會浪費口袋裡的一毛錢去坐地鐵亡命天涯。
我白了她一眼:「能再吉利點兒不?」
我終於徹底愣住了。
根據我對奇武會和小鈴鐺的了解,那肯定是個西裝穿得一本正經的仁兄,站在外面對她露出八顆牙。小鈴鐺莫名其妙地看著人家,直到人家問:「您是丁通的太太嗎?」
嚴格按照咪|咪的醫囑吃完了兩個療程的複原葯,他還安排了專門的營養師和健身師幫我調理身體,在鏡子中我一天天看著自己從前的樣子又回來了,吃飯也香了,尿得也遠了,腿腳也有勁了,總算鬆了口氣。
我趕緊一口咬定就是她剛說的,小鈴鐺半信半疑地看了我一會兒,又緊緊抱過來,這一次她聲調放軟了,我一輩子沒聽過她說話這麼和風細雨的:「你不會走了吧,啊?沒事了對吧?」
約伯在一邊頻頻點頭:「這個我證明,小鈴鐺確實不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可以的。」
我趕緊捂住耳朵喝止她:「停停!幹嗎呢,半夜三更吊嗓子招黃鼠狼,知道嗎姑娘?」
照著死亡和稅收對人最公平的說法,他這樣的回答在邏輯上沒有一點兒錯誤,但小鈴鐺跟邏輯這種東西沒有感情,所以她勃然大怒,扭身抄過一把掃帚就開始追打來人。我很緊張地問了一句:「沒還手吧?」心想應該是沒還手,以奇武會那
九_九_藏_書些變態的風格和能力,如果對小鈴鐺還手了,我現在多半就是在撫屍大哭,絕對沒存摺什麼事兒了。冥王玩著自己的手指,有點苦惱地問我:「你要請假做什麼呢?我們有很多工作要做哦。」
但現在這個存摺上的錢都是小鈴鐺的,而小鈴鐺的,當然就是我的!
他指指那個電話:「衛星電話,不存在信號問題,如果你關機,我們就直接來找你。」
小鈴鐺發了半天的呆,覺得此事太過匪夷所思,肯定是騙局,於是裝備了板磚菜刀在包里以防有后話,仍然雄赳赳氣昂昂地出門工作去了。到晚上十點多她拖著疲憊的身體回來,發現了兩件事:第一,房子里所有家當連同管道電線和柜子里過冬的被子都被換了,牆壁全部整修一新並且換了牆紙,儘管她完全不認識那些東西是什麼牌子,但本能告訴她那些當然是好東西。第二,早上九點就出門去社區老年人活動中心打小麻將的娘沒有回來,在大門把手上有兩張紙條,一條是居委會王二媽的手筆,交代了小鈴鐺娘的行蹤——麻將桌上吐血暈倒,送醫院住院了,居委會墊的一千塊住院押金是公款,三天之內必須還,上面還有醫院具體的地址和病房號;另外一張跟王二媽沒關係,小鈴鐺沒扔,找出來給我看了,那真是一手漂亮的字,寫的是:鎖未換,因為也許還有人要回家。
我掙扎著問:「什麼情況?哪位僱主終於良心發現了這是?漲工資啊?」
我噎了一下,含含糊糊混了過去,沒說什麼,她狐疑地瞪了瞪我,低頭瞅瞅那本存摺:「這錢我們去還給人家吧,房子嘛,我們分期付款你說人家願不願意?一個月多少給點,最多一輩子當房奴。唉,他們不會算太高的利息吧?」
免除了掃帚的威脅之後,來人小心翼翼地挨近小鈴鐺,一口氣對她說了一串話,大意是:丁通去了很遙遠的地方,在做很重要的工作,短時間內不會回來,長時間估計也不會回來,如果回來了就是快死了或者已經死了,請節哀。拿著這些他拿命換回來的錢好好生活下去吧!拜拜。
之前看到斯百德的那些金銀珠寶、奇武會的產業,甚至摩根和咪|咪開診所時的花費,我都能夠保持冷靜——那些都不是我的嘛。小鈴鐺媽從小教育我,就算是路上的錢都千萬不能撿,因為那是別人的,無緣無故花別人的錢,會損自己的運氣——我覺得我上輩子肯定錢撿得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