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因子
第十七節
顧美芳注視了他幾秒鐘：「我給你泡杯碧螺春吧，這個時節喝綠茶比較好，好嗎？」
「不過居然如此慷慨，肯出那麼多錢為她買丈夫。」
「我姓郭。」郭小峰連忙自我介紹。
隨即，他又放下杯子，恢復了嚴肅：「我們還是開始談正題吧，我想，張福爾已經給你做了介紹。」
這樣不同的評價，真是很有意思——
一邊注視著女主人從容不迫的動作，郭小峰一邊回想起王剛和「萬能膠」對她截然不同的評價：前者評價其為「戴著指頭粗的金鏈子」的「暴發戶老妖婆」；後者評價她「特別小氣，穿得平平常常的」。
「你知道玲玲是怎麼癱瘓的嗎？」
他們彼此對視了片刻。
「——玲玲上大學時談起了戀愛，對象就是那個汪飛，這個男孩兒雖然沒什麼本事，但製造假象還是一把好手的，尤其是擅長討女孩子歡心，因此很多女孩兒都喜歡和他玩笑，汪飛也搖擺不定過，但最終都回到了玲玲的身邊——我想這讓玲玲擔心的同時又有些驕傲，覺得男友有魅力，更覺得自己更是魅力無敵，虛榮心得到了很大的滿足。唉——真是被寵傻了，完全沒有好好用腦筋想一想！結果，哼！問題終於出現了。快畢業時，汪飛又和韓薔談起了戀愛，這個韓薔和以前那些女孩兒完全不同，因為她的物質條件要遠勝玲玲以及那些曾和汪飛親昵過的女孩兒。只要和韓薔戀愛，汪飛落足於這個城市就不用受開始時的艱苦，對於那些沒有自信，沒有能力，又貪圖舒適富貴的男人來說，當然有莫大的吸引力了，所以——」
「其實——」顧美芳說，語氣突然又變了，顯得淡定又公平，只是眼神兒驟然冷峻起來，「我並沒有什麼怨恨的，因為我認為這次跳樓事件最重要的原因是玲玲咎由自取！雖然韓薔和汪飛都非常壞，可以說是誘使和促成了玲玲的跳樓，我甚至不懷疑他們是事先策劃好的。但畢竟沒有親手把玲玲推下去，是玲玲自己跳下去的，歸根結底是玲玲自己的性格造成這樣悲劇。」
說到這兒，他語意莫名地停住了。
郭小峰豁達地揮了揮手：「沒什麼。」
「維生素C？」一直胸有成竹的顧美芳眼睛里第一次閃過一絲猜疑，「你說什https://read.99csw.com麼，郭警官？」
而從現在來看，眼前的顧美芳衣著既不寒酸也不暴發，大方得體，恰當修飾過的面容文雅莊重，而給郭小峰印象最深的，卻是她溫和表情下的精明強幹，使人不敢輕慢。
「光——明——正——大！」他意味深長地重複了一遍。
顧美芳更加愕然：「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請坐。」顧美芳衝著沙發做了個請的手勢，「你習慣喝什麼？茶、咖啡、還是果汁？」
他搖搖頭，片刻他最後咕噥道：「說實話我也不知道！」
郭小峰沉吟了片刻，換了一個話題：「你很寵愛你的侄女是嗎？」
剛停好車，從房間里就走出兩個五十來歲的女人，一個保姆模樣，另一個雖然衣著也很樸素，但氣質溫和中透著決斷，絕對是主人。如果不錯的話，郭小峰感覺，這主人模樣的應該就是顧美芳了。
「不用調查，我相信。」郭小峰迴答，面帶微笑，「既然你能用永遠花不出去的錢來證明自己的慷慨，我又有什麼不信的呢？」
「郭警官——」
劉姐把顧玲玲推走了。
郭小峰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真妙，又是一瓶維生素C。」
「那我想你溺愛的標準很高，在我看來，你已經夠溺愛了。」郭小峰突然冷冷地盯住顧美芳的眼睛，「恕我直言，恐怕你並不是什麼豪富——」
「沒問題。」郭小峰連忙上前兩步，「我能幫什麼忙嗎？」
「哦？」郭小峰放緩了聲音。
「這個男人沒有絲毫猶豫就做了選擇。但這個時候，玲玲身上的壞性格，也可以說她身體里潛藏死亡因子開始發生作用。她哭鬧著不肯認輸，以為別人都會像她的爸媽那樣因為她的哭鬧而讓步。但結果我們都想得到，是越來越僵，汪飛自然絕不回頭。玲玲呢，因為從沒有這樣失敗過，變得越來越激怒，要死要活的和汪飛吵鬧，一定要爭回這口氣。一天晚上，汪飛告訴玲玲，他們三個要攤牌，要做個了斷，地點就在玲玲自己租住的小屋裡。那天晚上開始是慣例的哭鬧和爭吵，然後在最激烈和不可開交的時候，那個韓薔對玲玲說：『你別總用死來嚇唬人，你敢死嗎？你要是敢死，我就把汪飛還給你』。九*九*藏*書玲玲在氣頭上，立刻回答：『我當然敢。』『好！』韓薔乾脆地說：『我們現在就走，如果在我們走出院子前，你敢從三樓跳下來，我就服了你，汪飛還給你，我永遠消失！』說完，她拉著汪飛轉身下樓走了。而玲玲就真的——」
散發著淡淡香氣的碧螺春擺在了他的面前，郭小峰拿起來深深吸了口氣：「唔，很香！謝謝！」
郭小峰嘆服地一笑，輕聲問：
「玲玲小時候是個活潑開朗的姑娘——玲玲愛動愛唱，特別愛跑，真的，特別愛跑，愛跑——大家都很喜歡玲玲，自然而然的就會比較寵愛她，尤其是我哥哥嫂子，更是對這個唯一的女兒溺愛極了，人人都說他們疼女兒超過疼兒子——但天下事，總是有好就有壞，因為家人的寵愛，玲玲本來可愛的性格中，不知不覺中被嬌慣出自以為是，相當任性的一面，唉——」
「沒關係，沒關係，要我幫忙開車送到醫院嗎？」
郭小峰點點頭，顧美芳立刻去泡茶了。
「——因為這麼多年在外打拚的經歷，我真是發現一個人性格中嚴重的弱點，唉，怎麼說呢？——好比人體內潛藏的死亡因子，一旦遇到某些特殊的條件，就會爆發，導致自傷，甚至自取滅亡，而玲玲的過度任性，唉，就是這樣——」
郭小峰垂下眼皮，顧玲玲正抬眼好奇地看著他，她不算漂亮，然而溫婉大方，也許是現在養尊處優吧，面容比起韓薔要年輕得多，只是身體有些肥胖（尤其是剛才幫忙搬動之後，更覺得分量不輕）。
然後，郭小峰又微微揚起臉，近乎自言自語般的咕噥一句：
「不用，不用。」顧美芳客氣著，然後回到了顧玲玲的躺椅旁，開始和保姆一起費力地把顧玲玲移送到輪椅上。
在一個常春藤特別茂盛的院子前，郭小峰終於看到了他要找的C座903，同時看到的還有花園裡的一個躺椅，躺椅上面半卧著一個三十來歲的胖胖的女人，似乎在休息。看那僵硬的肢體感覺——郭小峰揣磨地想，這——應該就是顧玲玲了。
「對不起，能否梢等片刻？」顧美芳歉意地笑笑說，「我侄女這幾天身體不太舒服，我要先把她扶到輪椅上，然後讓劉姐送她去醫院。」
顧美芳顫了一下，垂reａd•９9csｗ•ｃｏｍ下了眼皮：「對不起！我——」
顧美芳搖搖頭：
「沒什麼。」郭小峰說，站了起來，「好了，我已經清楚了，謝謝你的講述，不打擾了，再見！」
顧美芳莞爾一笑：「當然，郭警官你的判斷很準確，我僅僅是個普通的小商人。」
顧美芳一直不失溫和的眼神兒也突然銳利起來，她審視地看著郭小峰，好一會兒，她變換了一個更舒服的坐姿，笑容消失了：
「我想你誤會了，我沒有花一分錢。」
「但你已經知道了，為什麼不報警？」
「房東回來后，發現躺在地上的玲玲，把她送進醫院的。我哥哥聽到這件事後，一激動，腦溢血死了，我嫂子受不了這雙重打擊，有點兒精神失常了，我在廣州聽說這件事後，趕了回來，接替照顧玲玲的生活，一直到現在。」
郭小峰笑了——
顧美芳微微揚起頭，帶著些高傲說道：「你搞錯了，郭警官，我不會把自己降低到如此卑鄙的層次的，也絕不會像韓薔那樣設下誘人死亡的圈套，我所有的舉動都是光明正大的。」
「請進屋裡談吧，外面有些熱了。」
郭小峰微微搖了搖頭。
顧美芳苦笑一下：「報警？郭警官，你難道還不清楚嗎？很多被寵壞的，看來很驕橫的人，一旦真遇到事情，會變得多麼懦弱！玲玲就是這樣，這次跳樓不僅摔斷了她的脊椎，還徹底摔破了她的膽子！那時她甚至不敢提到韓薔的名字，如果不是當時出租屋二樓有個租戶在屋裡，聽到了這一切，悄悄告訴我，我還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等玲玲情緒逐漸穩定下來，又斷斷續續告訴我這些的時候，就已經過了好久了，而玲玲對韓薔的恐懼幾乎持續了幾年。」
郭小峰久久審視著面前這個看來安詳，卻剛強冷峻的中年女人，慢慢點點頭：「你的說法很公平。投桃報李的，也許我應該由此得出——如果汪飛和韓薔出了什麼事，也是他們自己咎由自取的結論！」
「也不是。」顧美芳謙遜的一笑，「中國人都愛喝茶嘛，茶又是健康飲料。」
描述戛然而止，顧美芳突然冷冷掃了一眼郭小峰，然後略微輕蔑地說道：「你說，我會為玲玲買這樣的丈夫回家嗎？一個無情無義、心腸狠毒的軟骨頭？」
郭九九藏書小峰點點頭，邁步走了進去，房間里果然清涼出許多。
顧美芳又輕蔑地一笑：
「噢——郭警官。」顧美芳伸出手，「你好，我是顧美芳。」
「因為我覺得玲玲當時的狀態什麼也說不成，也因為那個租戶很快就離開了，而且，我相信，他不會為我作證的，因為他擔心警察或者家屬追究他的不作為。——我看得出，他給我說完就後悔了，不想趟這種『無謂的混水』。郭警官，你說，在這種情況下，警察會怎麼處理？」
「後來呢？」他追問道，「玲玲怎麼去的醫院？」
警察的突然告辭似乎有些出乎顧美芳的意外。
房間里陷入了寂靜，好久，郭小峰小聲問：「後來呢？」
「我不知道他們如何。」顧美芳冷峻的眼神兒消失了，用帶著一點點快意的口吻回答，「但我知道，人生的很多不幸，都是咎由自取。」
說到這兒，顧美芳突然停住了，猛得低下了頭，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又抬起頭，繼續講道：
「對不起，恐怕現在我不方便談，不過——」郭小峰突然嘲諷地笑了笑，「我可以告訴你，你今天刻意展現的玲玲不幸狀態的那場戲——」
稍微遲疑一下，郭小峰含糊又乾脆地回答：「很簡單，那個你所謂『無情無義、心腸狠毒的軟骨頭』的人，希望我能救他一命！」
顧美芳突然深深嘆了口氣，垂下眼皮凝望著腳下的地面，彷彿陷入了對生活的感慨：
他想起王剛提到過，顧玲玲曾是長跑健將。然而此刻，這曾經的健將連這最簡單的移動也要人幫忙了。
這顯然不是一個輕鬆的活兒，兩個五十來歲的女人真是費了相當長的時間和力氣，最後，一直旁觀的郭小峰也不得不殷勤地上前幫忙搬著兩隻腳，才算順利完成任務。
「就這樣？」郭小峰提高了嗓門，「難道過後沒有報警嗎？他們要負法律責任的！」
「真是不好意思，麻煩你了，郭警官。」顧美芳擦了把汗，充滿感謝地笑了笑。
「溪水人家」處在這個城市的新區，小區周圍還有不少相近或更高檔的別墅、聯排項目——總體上，這裏算是這個城市的高檔住宅區域。
「他僅僅告訴我警察要和我談話，說實話，我覺得很詫異！」
顧美芳安靜地微笑一下。
顧美芳看到了他，似乎ｈttｐｓ://ｒｅaｄ.99csｗ.ｃｏm一愣，低頭看了看手錶，然後走了過來。
郭小峰心裏不由得一陣感慨。
片刻，郭小峰悄悄鬆開剛才不知不覺握緊的拳頭。
「寵愛？不，我想我還是比較嚴厲的，遠不像我哥哥嫂子那麼溺愛孩子。」
郭小峰的臉沉了下來：「作為個人，我認為汪飛該死！」他輕聲說，「但作為警察——」
「那麼你會——你會不會，會不會——」一直表現得公正無私的顧美芳突然不再掩飾，她吞吞吐吐地問，臉上寫滿了明確的擔憂和渴望（郭小峰猜是——讓那個混蛋死吧！）。
「不用，醫院不遠，劉姐推著過去就行了。」
顧美芳依然保持著剛才的安靜耐心。
「謝謝！」郭小峰挑起眉頭，「你看得出我愛喝茶？」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是嗎？」
「對，因為這裏面已經牽扯到人命的問題了。」
「你能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嗎？」
她愣了片刻，追到了門外。
「什麼？」郭小峰迴過頭。
「必須解釋嗎？」
顧美芳聲調很輕，卻蘊涵著難以壓抑的憤怒和悲傷。
郭小峰慢慢地開著車，一邊注意地左右看著，一邊繼續咂摸著心裏的那一點點詫異——為什麼顧美芳要約自己在家裡談，而不是在外面約個咖啡廳或茶樓？畢竟，現在的人都變得警惕了，請自己這個陌生人進家，似乎也有些太大意了，難道就因為張福爾介紹自己是警察，所以完全放心嗎？
「當然！」顧美芳也很自信地說，「我提的條件很多人都聽到了，與此同時，那些人同樣清楚我被明確拒絕了。在這件事里，汪飛證明了他的忠貞，韓薔則證明了她的魅力，而我，只得到了嘲諷和羞辱，但我認賭服輸，從沒有因此搞過小動作，如果你不相信，郭警官，你可以隨意調查的。」
「別客氣，什麼都不用。」郭小峰連忙欠了欠身。
「後來？哼！——玲玲躺在地上，站在院門口的韓薔看著玲玲咯咯地笑了起來，一邊笑一邊說：『傻瓜，現在你不死也殘了，憑什麼跟我爭？等死去吧！告訴你，敢跟我爭的人，都得不到好下場，你要是不死，就老實點，否則我讓你死的更難堪！』然後，就和汪飛大搖大擺地離開了，留下摔成重傷的玲玲一個人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郭小峰連忙也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