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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然和必然 第一節

偶然和必然

第一節

「這是托剛才我所說的一個叫『海倫』小姐的福。」郭小峰迴答,「這個叫『海倫』的小姐是在平原市很吃得開的人物,老家在外地,不知道是不是聽說了很多舞|女通過在床上躺了躺就成法院院長和組織部長事迹的激勵,她似乎對生意人不是特別結交,很刻意結交領導幹部,左右逢源,能——」
「阿紅掙了大錢,但內心卻痛苦萬分,渴望過平靜清白的生活?」郭愛梅眨著眼睛問。
像許多青春期的孩子一樣,郭愛梅喜歡發表驚人之語,再被別人批駁,然後成竹在胸地刺穿對方的偽善。
「那她這次怎麼能有機會和幾個頭面人物坐在一起呢?」
郭小峰滿意地看女兒一眼。
「沒什麼。」郭小峰迴答,但神態卻略微悵然。
「現在我把案情的一些基本情況告訴你。當時包房裡有十個人,除了三名死者,還有一個叫戴立業的,是當地化肥廠的廠長,他大腿被扎了一刀,但沒有生命危險;另一個叫顧正文,老家是平原的,但對平原已經很陌生了,他大學畢業留在了首都,已經生活了二十幾年了,這次回來是通過戴立業的遊說,準備給化肥廠投資的,當地化肥廠已經因效益不好關門了。他沒有受任何傷害,但當他醒來看到滿屋死人時嚇得心臟病突發住進了醫院。」
「他醒來?他被打昏了嗎?」郭愛梅立刻敏感地插嘴。
郭愛梅一陣失望,一個想象中香艷哀婉的故事因為女主角的平庸而開展不下去了。
愛梅也笑了——
「爸,你沒問題吧,大學生雖然現在過剩了,屬於『多收了三五斗』的年景,找工作也是難上加難。但看看招聘廣告,像樣不像樣的都要求大本以上學歷,最次也得大專,沒有學歷你能幹什麼?像民工一樣去工廠?工資那麼低,活得毫無尊嚴也不一定能省下幾個錢孝敬你,就這樣也不一定能找到工作;要麼洗盤子?你以為我們是發達的資本主義國家,除了生活費還能攢下學費來?告訴你,自己都養不活;當然,也有異數,小學畢業也能掙https://read.99csw.com大錢,可有幾個呢?要是沒有什麼特殊才能和運氣,當螺絲釘最好擰在大機器上,多轉兩年。所以呢,選擇人生路要講概率,讀大學,讀重點大學,是通往天堂最寬的路,而且還不是路的盡頭。」
郭愛梅得意地看著爸爸逐漸集中起精神的臉,大聲宣告:「但是,儘管如此,我還是認為可以給你最後一次教導我的機會,因為,過完這個暑假我就要到北京上大學了,我獨立了!」
和很多人一樣,郭小峰也是自己一生出言小心謹慎,卻偏偏希望兒女壯志豪情,並且把這些豪言像真的一樣聽,所以低頭想了一下,居然抬起頭對女兒很認真地說:
「那就是說兇手應該是三樓的某個人。」郭愛梅立刻說,「因為之前沒有人上樓。只要查明案發後三樓少誰就可以了。」
郭愛梅的臉變長出一半:「你太沒勁兒了,爸——大學擴招考上好大學也不容易,別忘了我上的是重點大學,能上重點大學就意味著你供我能供出頭了,而且我將來有能力孝敬你的幾率也比較大,也會比較早,對不對?」
「這樣吧,爸,你希望我成大人物后做什麼善事?也許將來我會對記者說這是父親當年的教誨。」
瞟了一眼女兒失望的神情,郭小峰一笑,繼續講道:「不管怎樣,刀的主人阿紅顯然有重大嫌疑,但阿紅矢口否認了自己作案。至於為什麼帶刀,她解釋說是為了防身,而且說誰都知道,因為已經帶了四五個月了。——我們從旁一了解,發現她說的是實話,還發現了在她身上一個老生常談的悲劇故事,一個流氓玩弄了她,拿走了她好不容易積蓄到的可憐的一點錢,最後還暴打了她一頓,她當時氣瘋了,買了這把刀,發誓一定要殺了那個流氓報仇。」
「還有你別忘了,我剛才已經說明了,阿紅條件不好,平時只能和一些行為野蠻的粗漢有交往,而這三個人在平原市可是非同凡響的。我可以明白地告訴你,在這次交往之前,除read•99csw•com了在當地的電視新聞里,阿紅從未有機會見到這幾位平原市的頭面人物。」
愛梅立刻發現了這個疑點。
「沒有,」郭小峰淡淡地說,「如果你願意這麼想,也不能說錯,對很多人來說,也許覺得這是最正確,甚至是唯一的想法。」
「我的陳詞濫調你大概都聽煩了,今天換方式,你知道我是刑警,見過很多悲慘的事,現在我給你講一個真事,你猜猜爸爸希望你將來能做什麼,我是說如果你真能成大人物。」
「很有敏感度嘛!——不過不是打昏了,是喝了帶安眠藥的飲料。——房間里其他五個人是三陪小姐,她們也因同樣的原因昏睡過去了,經過化驗,在所有剩餘的酒和飲料中都發現了安眠藥,但她們都沒有受到進一步的傷害。第一個報警的是戴立業,就是腿上有傷的那個,據他反映,他正在昏睡中,突然感到一陣鑽心的劇痛,然後張嘴喊叫,可發現整個頭都被蒙住堵上了,手也在背後被捆住,但他的醒來可能嚇住了兇手,因為他似乎感覺兇手開門跑掉了。奮力掙扎一翻之後,好不容易把手掙開了,然後解開蒙頭堵嘴的東西,他自己說前後可能用去了六七分鐘,掙脫束縛之後發現腿上還扎了那把尖刀,房間里到處是血,於是趕緊開門大聲呼救,接著服務生就過來,看到眼前的情況,立刻報了警。——然後我們立刻做了嚴密的查訪,據服務生說,案發前兩個小時都沒有人上下三樓,KTV包房都在三樓,案發後除了一陣小的混亂之後也沒有人進出。」
郭小峰又是不置可否地一笑。
郭小峰笑了:「完全正確。——但妙就妙在這裏,兇手沒有留下任何東西,蒙戴立業頭的衣服是他自己脫下的夾克衫,上面血跡斑斑,經化驗上面分別有三位死者的大量血跡,可以斷言兇手是穿著它行兇的。據戴立業自己說,夾克並非隨意蒙頭上,而是將夾克緊緊裹著,而且還用一根繩子系住了。——當然,那根繩子其實是一個叫『麗麗』小姐的內褲,不過九*九*藏*書我認為它確實更像一根繩子。捆戴立業雙手的東西我本來以為是蚊帳的一塊,但實際是一個叫『妮娜』小姐的睡衣;堵戴立業嘴的是另一個叫『海倫』小姐的睡衣,乍一看我當成了黑紗巾呢,後來檢測,上面有每一個被害人的唾液,看來兇手用它來阻止每一個被害人發出叫聲。」
「啊!真是聰明,你真該上公安大學。」郭小峰誇張地咂著嘴說,彷彿女兒做出了非同尋常的推理,然後遺憾地攤攤手,「不過經過排查,案發後三樓也沒有人下,這個包房的人沒有少,而其他的包房立都不是一個人,也不可能是一個人對吧?——這些人彼此之間互相作證,一時之間很難判斷真假。」
「我知道了,三個死者中有一個是那個流氓!」郭愛梅恍然大悟地喊。
郭愛梅嗤笑一聲。
「什麼意思,爸?」
郭小峰沉默了片刻,點點頭:「應該是這樣的。」
「當然不會,」郭愛梅又恢復了豪情萬丈,「我要好好努力,然後讀碩、讀博,將來爭取成為大人物!」
「平原市是個小地級市,人口不少,但經濟不發達,比較窮,但那裡發生過一個驚人的謀殺案,平原市的胡副市長,工行王行長,公安局劉副局長在凌晨一點多鍾被人用刀殺死在『紅山茶』大酒店——當地最大也是最豪華的夜總會——的KTV包房裡,兇手手段殘忍,每人身上都挨了五六刀,鮮血橫流。這個案件之所以驚人,除了死亡人數眾多,死者的身份也到了省里不得不重視的地步。現在因為權利鬥爭而買兇殺人的事已經不少,而且這次手段極其殘忍、惡劣,考慮到方方面面的因素,省里決定派我去破案,倒不是我水平特別高,某種意義上講是起到監督的作用,避免糊塗了事。」
郭愛梅洋洋地宣講著自己的觀點,斜睨一眼不動聲色的父親:「你是不是很寒心,小小年紀這麼世故?」
「OK。」
「——是不是即使是兩個暗自競爭的領導之間她也能兜得轉?」郭愛梅眼睛閃著光,迫不及待地打斷爸爸的敘述read•99csw•com。
郭小峰揮揮手:「你想的太有戲劇性了。——我說的那個流氓,就是一般意義上的街上的流氓痞子,有名有姓。事實上,阿紅當時雖然很衝動,據反映,她的性格相當衝動,但生活中沒幾個人跟『趙氏孤兒』似的,她也就是衝動幾天就泄了勁兒,所以當時的仇人現在還好好活著呢。」
郭小峰冷笑一聲:「估計這位阿紅當初也和你的想法一樣,以為做了三陪的唯一痛苦,就是雖然掙了大把的錢卻失去了清白生活。——告訴你,現在希望靠這個掙大錢的女人太多了,所以想靠這個掙大錢可不那麼容易了。更何況這位阿紅小姐身材瘦小乾癟,相貌不說丑,也是平常乏味之極,根本見不到有錢挑剔的主兒,除了毀了名聲,也沒掙住大錢,並且因為是在家門口乾這個,更是被人笑罵,連父母都用罵她來掩飾自己的無能,儘管她沒出去混是因為要照顧媽媽。」
「你還記得我幾年前去平原市破的一個案子嗎?」郭小峰說。
「但願有這麼一天!」郭小峰咕噥了一句。
「是這樣——」郭愛梅遺憾地咂咂嘴。
郭愛梅大大咧咧地對父親郭小峰說:「儘管我認為你的觀念陳腐不堪,說教老套,而且沒有見你受過任何大罪,比如被威脅、被委屈、被冤枉、苦痛數十年,忍辱負重,最後終於真相大白,於是人們感動、讚美、謳歌你。」
說到這兒,郭小峰略微頓了一下:「——我想你能聽出來,這位阿紅小姐的家庭條件非常差,事實也確實非常差,她家欠了很多債,又加上媽媽的不中用,父親的自暴自棄,可以說到了沒人敢借錢給他們的地步,所以她也放棄了考大學,儘管她讀書時成績非常好,就是在全國錄取分數線那樣不平等、平原分數要求幾乎是全國最高的情況下,她也完全有希望上重點。但你知道,前些年尋求救助的人太多了,人們都麻木了,在那種『家家有本難念經』的地方,只有最出色的窮人才可能被救助,她倒談不上。所以,大概最後考慮到高昂的學費生活費和求助無九九藏書門,家裡需要人照顧,她放棄了。其實她也是年齡小、意氣,不肯跪著去求人,如果找到報社、電視台之類的地方也許能籌出一些應急的錢,當然,也許是求人求怕了。反正,為了掙大錢,她一賭氣當了坐台小姐,毀了自己。」
「其實現在的你能認清現實還更好,我是刑警,最怕看到一個生活在『人間』,卻偏偏像傻子——當然,那些人的自我評價是『天使』的——人那樣,天真得近乎賭徒,倒了霉都覺得有些活該,你能看到就業的嚴峻就說明你不會在大學里瘋痴傻玩兒,荒廢時光。」
愛梅的眼睛里掠過一絲失望,她開始意識到情況不會那麼簡單了——
說到這兒,郭小峰又刺|激女兒說:「我不知你得意什麼,現在大學擴招,上大學容易多了,你還說獨立了,現在就不用我供你了嗎?」
「別灰心!」郭小峰又笑著鼓勵女兒一句,「我還沒說完呢,最後說最關鍵的兇器——刀!這把刀很鋒利,而且上面還帶有放血的槽,絕對不是普通家用的東西。刀的主人是當時在場一個叫阿紅的小姐的,這個叫阿紅的就是平原市人,她媽媽是個癱瘓病人,原來是藥廠的,但藥廠早倒閉了,所以醫藥費是不可能報銷了;她爸爸是化肥廠的,已經在家待崗幾年了,如果化肥廠能救活,也許就可以上班了,但現在唯一的工作就是酗酒罵娘——」
郭小峰笑了,不再刺|激女兒,反而有些感慨地嘟囔一句:「上重點大學這麼重要嗎?」
郭小峰瞪著女兒憤憤不平地一一反擊:「我觀念陳腐不堪?——胡說!人人都說我思想開明!至於我不像蘇武那麼悲壯是你的福氣,否則你這麼多年能過得那麼痛快?要是我現在還在忍辱負重著,你還上大學?要飯去吧!」
「爸爸,我認為我可以給你最後一次教導我的機會。」
接著,沉思著講了起來——
「那更容易了,」愛梅更加迅速地回答,「既然沒有人離開,兇手的兇器呢?還有兇手蒙頭、捆手的東西,這麼多輔助作案的工具只要仔細搜,一定能找出蛛絲馬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