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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安寧的死亡 第三節

第一章 安寧的死亡

第三節

郭小峰沉默了半分鐘。
看來她對談論今天的死亡倒沒什麼興趣,郭小峰微微皺起了眉頭,一隻手無意識地半捂在嘴上靜靜地琢磨,是迴避嗎?為什麼?是兇手的本能迴避還是真不感興趣?但現在還不會有答案,不過沒什麼,他相信自有樂於談的人在。此刻話題也許還是回到能使她激動的方面好。
「那她為什麼不說出來?」小秦冷笑著說,「肯定是知道後來人會替她說的,以為這樣表現清白更聰明了,哼!在我看,這就更可疑了,我倒要看看是不是鐵證如山。」片刻之後,他又悻悻地補充道:「但願她不要『聰明反被聰明誤』!」
「怎麼異常?」
「你問吧,我知道的都會回答的。」
「既然如此,那你為什麼也拖著?你是個受過教育的女性。」
周淑文又低頭沉思了一會兒,然後猶豫地抬起頭:「好像,好像那個叫孔彬的似乎後來也是心事重重的樣子。」僅僅說到這裏,突然她又改口說:「當然,吃到後來大家都沒勁了,所以他會心不在焉,我認為不是他。」
「是嗎?」郭小峰注視著她,「很好,但我們需要的不僅是這樣的表白,而是更多的,那些找到兇手的信息。」
「其他人呢?」
「怎麼講?」周淑文靜靜地反問。
周淑文眼皮都沒有動一下:「不知道他心裏實際怎麼想。也許他是拖延,避免支付脫身費。也許是樂得如此,可以有一個無法迎娶新人的理由。」
「那她的反常你能說的再具體一些嗎?」
「大家理解他的痛苦,和憎恨的人同桌進餐是一種忍無可忍的折磨。」
周淑文低頭想了片刻,然後抬起頭平靜地回答:「戴亞麗。」
周淑文對著虛空發了一會兒呆,然後又搖了搖頭:「我說不出來,就是感覺,心事重重的樣子。」
「那麼有誰能看見進出衛生間的人嗎?」
「你的意思是說他不過是假裝、拖延?」
「也沒有。」
「和你丈夫及其他的情人歡樂的聚餐?」正做筆錄的小秦不滿地插話,他暗暗習慣了當事人驚慌、痛苦、喋喋不休或者前言不搭后語,這些反應多少是對他們的敬畏。
「憎恨的人?」
「他一直要求和我離婚。」
周淑文保持著平靜:「我認為https://read•99csw.com是戴亞麗,但可能是任何人,除了——我!」
她的表情起到了應有的效果,郭小峰順從的換了個話題。
「什麼?」
一絲怨毒、憎恨或者委屈——郭小峰無法判斷——從周淑文眼裡一閃而過,但隨即平靜下來:「孝順是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我從小聽二十四孝的故事,而現在,孝順美德不又在大力推廣嗎?聽說現在很多地方規定當官都要先查查是不是孝順。」
郭小峰想了想:「那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女人,她是這個家的主人。」
「我家只有一個衛生間。」
確切地說,這個女人只是這家的女主人之一,另外的一個主人是她的媽媽。她叫周淑文,是本市師大工程系的講師,今年四十四歲。
法醫們終於把該拿走的都拿走了。
「整個晚餐都沒有人說話嗎?」小秦提高嗓門插了進來。
「沒有,因為天氣熱,我們家又是頂層,所以特別熱,因此餐廳開了空調,為了省電,也為了更涼快,所以房門緊閉,」周淑文望著死盯著自己的警察,臉上甚至有些快活,「所以沒有人可以有完全的不在場證明,應當說——人人都可能是兇手。」
郭小峰注視著周淑文,意識到儘管她不是難對付的那類女人,自己依然可能很難贏得這個女人的傾心長談,畢竟在這特殊的狀態下他有著特殊的身份。
「不太願意。」
這個個頭矮矮的女人有一個廣闊的額頭、圓圓的臉及其令人視而不見的五官,身體有些發福,渾身上下看起來圓嘟嘟的,彷彿沒有骨頭,頭髮整整齊齊的在腦後盤了一個圓圓的髮髻,加上尚算文雅的舉手抬足,十足似人們心目中的那種隨處可見的大學女教師。
「你丈夫先行離開然後就一直沒有回來陪客人,沒有人感到奇怪嗎?」郭小峰像一條久經沙場的獵犬那樣迅速追向第一股可疑的味道:「他是男主人。」
「對。」
「心事重重和心不在焉是形容完全不同的狀態,好好想想,那個孔彬到底是哪一種?」
「『吃、吃、趁熱吃!』『夠了,夠了,大媽,別弄了別弄了!』『多吃點,多吃點!』『不許停,不吃是不給大媽面子。』」周淑文模仿著不九九藏書同的聲音,然後毫不掩飾自己譏諷地反問:「你覺得這些話對你很重要嗎?」
「大概時間能記住嗎?」
周淑文又恢復了淡漠,垂下眼皮默然無語。
「那晚餐期間有沒有誰情緒出現一些異常,隨便說。」
「你確定嗎?」郭小峰追問,但周淑文似乎又厭倦了回答這個問題,懶洋洋地目視著兩位警官,似乎在說:別就這個沒價值的問題聊下去了。
「最後一個問題,你認為是誰殺了你丈夫?」
在那間剛才吃飯的,此刻已被打掃出來的房間坐定之後,助手秦正義——小秦點點頭小聲問:「先問誰?」
小秦又敲了敲桌子:「她的身份很特殊,作為嫌疑人,不!重大嫌疑人之一,她似乎不怕,我覺得有些古怪。」
周淑文顯然平靜了一下自己的內心,她沉默了片刻,垂了一下眼皮淡淡地說:「我不會對討厭我的男人付之以深情的。」
這是那個圓腦袋介紹過的。
也許是剛才已經說明了是母親的意願,所以周淑文沒有回答,垂著眼皮沒精打采地坐著,彷彿沒有聽到問話。
「那就說說許國勝離開后,人們離開餐廳的順序。」
「這個——我來判斷。」郭小峰彷彿沒聽出她的諷刺,他不介意地把頭向旁邊偏了一下,那兒正坐著手不停筆,並且剛寫完就白了周淑文一眼的小秦,接著問:「現在說一說在你丈夫回房后你們幾個的情況,有誰單獨離開房間沒有?」
「不知道。」
「你認為這會是一個熱鬧歡快的晚宴嗎?」周淑文冷笑地反問。
「你不願意嗎?」
「介紹一下你丈夫好嗎?」郭小峰不得不換個問題。
「你呢?」
「聚餐的目的是什麼?」
周淑文想了一會兒:「第一個是王胖子,然後是孔彬,然後大家吃了大約半個多小時——只是估計,孔彬又去廁所,他回來之後,我就去了,然後是戴亞麗,她一回來,孔彬就又去了。」
周淑文搖了搖頭:「我們應該說是沒什麼感情。」她平靜地糾正。
「當時卧室門一直是關著的?」
郭小峰凝視著她又變得無所謂的臉——似乎也並不熱衷一定要把情敵置於嫌疑位置的模樣,猶豫著不知該不該繼續追問下去,剎那之後,他決定還是換一個問九*九*藏*書題。
他無意識地用食指輕輕敲敲桌子:「講一講今晚的情況吧。」
「這是你自己的事。」
「應該是心不在焉。」不確定的口氣。
她眼皮耷拉了一會兒,搖了搖頭:「恐怕不能。」
「什麼不知道,不知道什麼?」小秦再次提高嗓門插話,看著她有些懶洋洋的樣子,很想踢她幾下。
「因為敷衍是很多人的拿手好戲。」
郭小峰默默地聽著,又一次認真注視著面前這個表情、身體都散發出濃濃的疲憊懈怠的味道的女人,她彷彿正生一場蠶食|精力的大病,因而即使她的丈夫剛剛以如此離奇的方法死去,也沒有刺|激出她的喜怒哀樂。
「就是說你們感情不好了?」
「但不會人人都是兇手。」
郭小峰嘴角露出了不宜察覺的笑意,他發現眼前這個看來淡漠無所謂的中年女人只要能抓住她的興奮點,打開話匣子,是相當健談的,甚至比普通人更不會掩飾自己的內心。
「說說今天的晚餐吧。」郭小峰沉吟片刻換了個話題:「晚飯期間你丈夫說過什麼特別的話嗎?」
郭小峰一霎時愣住了,然後,他微微一笑,自嘲地點點頭:「你講的對,我從未從這個角度想過,一直認為那種想法是愚蠢的。」對面的女人眼睛冷漠地落在他的臉上。
「就是我和我媽媽。」周淑文終於流露出傾向性地表情——快意:「他無法完成離婚的理想。」
「但仔細一想恐怕必須同意你的觀點,愚蠢也是一種教育,事實上很多知識和觀念教育的目的就是把人變蠢,你是老師,不,講師,比我更明白這一點。」對方圓圓的臉上開始浮現出講述的知識被學生理解的滿意表情,郭小峰接著說:「但——你不認為時代不同了嗎?這個時代的教育已經變了。」
「敷衍也要說些什麼吧?這也許對我們很重要。」
「她。我媽媽說,堅決不能便宜那個狐狸精,不許我離婚,表面上爭鬥的結果是讓我丈夫拿錢打發她走。」周淑文露出一絲譏諷的表情,「實際上表示只要不離婚隨他在外面怎麼玩,我們不追究戴亞麗的存在。」
「現在是他死了。」他說。
「那你們這個聚餐似乎很特別?」郭小峰身體向後揚了一下,追向第二股味道。
「那https://read.99csw.com你這麼委屈自己一定不容易。」郭小峰微微偏過頭,意味深長地說,「一般人很難像你這麼孝順聽話。」
「其他人有什麼異常嗎?」
「都有過,」周淑文臉上的諷刺味兒更加濃郁,「每人都上了廁所,還不止一次,就是許國勝離開之後,每人還都至少出去一回,其中孔彬還出去了三次,因為今晚喝的是啤酒,而他們酒量驚人,胃囊一般,膀胱偏小。」
「是有點兒奇怪。」郭小峰皺起眉頭。
「吃飯。」
「沒什麼。」周淑文又恢復了懶洋洋的狀態,「當初結婚就是因為媽媽的意願。」
這些答案都是她以懶洋洋的、也許是一貫的態度提供的。
郭小峰點點頭。
「一共有三位客人,一位叫王興梁,因為他說話特別愛搖頭,人人都叫他『搖頭王』,是他的戰友,我們認識很多年了,現在據說是他的搭檔。還有一個叫孔彬,是那個年輕人,應該是手下跑腿的,我不太清楚,因為幾乎不認識。還有一位叫戴亞麗,就是那個瘦高的女人,是他眾所周知的情人,不過我是這次才見到的,也算不認識;加上我和我媽媽,一共六個人在家裡吃飯,吃了大約半個多小時,大約八點半鍾左右,許國勝好像說上廁所就出去了,我不敢保證,只是這麼猜的,但他一直沒回來。我們繼續吃,應該一個半小時之後——因為發現屍體后我們看了表,是十點八分——大家吃完要告辭,猜他可能回房間休息了,說看看要是沒睡就打個招呼,然後我們一起出去,我推開卧室門一看,發現他躺在哪兒,鼻子上糊了一疊濕紙,就像傳奇小說里的死人,大家發了一會兒呆,『搖頭王』進去試了試呼吸,就讓我們報警了。」
門剛一關上,小秦立刻用筆敲了敲桌子,堅定地說:「這個女人十有八九是兇手,你看她自得的厲害。」
說完,她毫不退縮地睜大眼睛迎接狠狠審視自己的兩位警察。
「說不出來,好像很緊張似的,我是說她上完廁所回來之後,而且——」她歪頭想了一會兒,慢吞吞地補充說,「她上廁所好像用了很長時間。」
「但還是進行了很長時間。」郭小峰輕輕敲了敲桌子,「對於歡快的聚餐,也許時間並不長,但就你說的這種九-九-藏-書狀態,時間並算不短,有兩個小時,而且即使你丈夫離開了,也持續了一個半小時。」
「自己的事?」她似乎是反問,又似乎是自語,「我沒有自己的事。」最後的聲音微弱的聽不清楚。
「差不多吧。」周淑文似乎沒有意識到小秦的不滿,或許無意取悅于警察,保持著超然態度,「大家為條件談妥而慶賀。」
「時代不同了嗎?」她彷彿是自問,滿意的表情開始變得古怪了,眼睛微微眯了起來,似乎欲言難盡,有好一會兒才慢慢說:「但時代從來都沒有大不同,我媽媽觀念還是很傳統的。」
「一定有原因,也許她有無法犯罪的證明?」郭小峰沉吟著推測。
「我多少知道一些八九年前的他,不過現在——我想他對我完全是個陌生人。」周淑文睜大眼睛看著他們,一絲不宜察覺的得意或者是嘲弄浮在嘴角,但很快,她的臉又恢復了淡漠。
周淑文毫無感情地敘述著,無視於面前兩位警察微微詫異的表情,保持著平靜和淡漠。
「但你還是堅持沒有離婚?」
「有多長?」
「口頭上接受了。」
「你丈夫接受了這個結果?」
「那你就是為了錢才不離婚的?」
「沒有。」周淑文回答,一臉淡漠。
她搖了搖頭:「說不準,反正時間很長。」
「今天晚上我們八點開始吃飯,家裡有我和我媽媽,還有我丈夫——許國勝——就是死掉的那個。」
郭小峰淡淡一笑:「你很堅決,但願兇手也如此——非常堅決,不過是堅決地承認自己的罪行!現在,你可以先出去了,然後請那個王興梁先生進來。」
郭小峰沒有掩飾自己臉上忍不住的笑意:「他們每次都是一個人嗎?」
帶著點兒輕微挑釁的意味兒,她的臉向上一揚:「當然,我就不是兇手。」
「他早就不拿一分錢回家了。」周淑文臉上又流露出另一種傾向性表情——憤怒,「對他而言,我早就是一文不值了,可能他唯一願意為我花錢的地方就是雇殺手幹掉我。」
「是嗎?那麼是誰出局呢?」
沉默了幾秒種,郭小峰低沉地回答:「是的,確實如此。那你和你丈夫後來感情怎樣。」
果然,她的精神又恢復了,立刻回答道:「古代的烈婦都是受了教育的女性——禮教的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