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天上掉下來個林木蘭
第八節
「因為時尚與她同在,報紙、電台、電視幾乎都在講吃素的好處!」小秦板著臉說:「我說不過她。」
「你怎麼了?」木蘭詫異地看看小秦,「是不是餓壞了?」她眼珠轉了轉,突然很興奮一拍自己的座椅,「我真笨呀!好吧,我想了個主意,乾脆回去我給老總說,現在的警察特別腐敗,不吃一千元以下的請客,我們去吃個什麼私房菜或海鮮,順便我也過過癮,怎麼樣?既清淡又滿足了你吃葷腥的慾望。」
「就是沒檔次的那種。」木蘭立刻一臉羞愧地強調,「我還沒上檔次,所以報銷也上不了檔次,請接受這個不幸的現實吧。」
「不用,謝謝,我剛喝完一瓶礦泉水。」
她又斜過臉,看到郭小峰的食指在桌布上下意識地輕輕敲擊起來(她已經知道這是他思索時不自覺的舉動)。「那你認為她是怎樣的人呢?」他輕輕問。
他們同時搖搖頭,小秦用帶著心有餘悸的口吻說:「感謝上帝,現在社會——至少是曾經——大人們不再沒完沒了,鋪天蓋地的推廣『古之孝道』,倒是外國的精神一股股吹過來,不準毆打孩子啦!《未成年人保護法》啦!雖然爸媽也照樣打我們這幫闖禍的孩子,但總有人宣傳,要多教育,打孩子是不對的,所以,反正,生活中我還很少見這麼依順聽話的人,但我也承認——」他的聲音恢復了正常:「一樣米養百樣人,有些人是認同這樣的方式的,否則為什麼現在大家又開始懷念古老的東西?自發自願的又是讀經,又是大講儒家學說,官方祭孔,據說還弄出了個標準像,《孝經》不就是孔老先生寫的,或者是編纂的嗎?」
木蘭撇了撇嘴,歪著頭開始了有些發愁的琢磨。
「是的。」木蘭遲疑地點點頭,「但也許不能算交談,因為我們沒說一句話,整個過程都是她媽媽在說話,她所有的話都是重複三個字:『是的,媽。』怎麼說呢,很奇特的感覺——」她不知不覺皺起了眉頭,右手四指在額頭上無意識地來回滑動著,似乎努力想找一個合適的名九_九_藏_書詞,一眼瞥到小秦突然變得又痛苦又慶幸的臉,不由得笑了:「我猜我大概和你的感覺一樣。」
「是六親不認,但認理,他認可的是倫理、道德原則,而不是事實原則。」郭小峰的臉微微陰沉下來,「這原則大概來自於母親和社會的教育,海瑞應該算是個孝子,因為他們母子之間,海瑞自述是:『母之待臣,雖年當強壯,日夕相依,不殊襁褓』,就是說,成年啦——還在一個屋裡睡——在不是房子緊張的條件下,我想算是感情極深,緣故嘛——單親家庭,被母親含辛茹苦養大的,他的母親海太夫人——是個很可尊敬、毫不軟弱的,至少是對待海瑞如此——的貞節女人,認同一切正統的教育,也堅定地把自己信服的理念傳授給了兒子,我想海瑞也認同這些道理,否則他一生的處事原則都沒有改變,這是裝也裝不來的。」
木蘭聽著,心裏突然一動,歪著頭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下:「你是不是想說,我剛才的感覺是錯誤的?周淑文和她媽媽也形成了她們的舒服的相處方式,你是這個意思嗎?」她探詢地看著郭小峰,「人和人是不同的,感覺也是不能互相置換的,『甲之蜜糖,乙之砒霜』,也許那正是她們喜歡的相處方式,『子非魚,安知魚之樂乎?』」
他想起了周淑文的——死的似乎不明不白的——兒子……
「簡單地說,就是我們隊來了個素食主義者內勤,糟糕的是,她不遺餘力地推廣素食,更糟糕的是她還特別勤勞,包攬了所有我們加班時飯菜,最糟糕的是我們還整天加班,我現在幾乎就沒有吃過葷。」
木蘭又微微皺起眉頭,周淑文的舉止和表情都很遲鈍,但一瞬間,她又回想起周淑文關門開空調時顯然比母親警惕而審視自己的目光,思索著回答:「怎麼說呢,她——並不遲鈍,雖然看起來似乎有些木獃獃似的,可能是話少的原因,也可能因為她很孝順——特別孝順,說實話,我幾乎很少見到這樣依順父母的人,也許單親家庭的緣故吧?九*九*藏*書我聽說單親家庭的孩子都會特別孝順,因為他們深知父母的不易,所以——可能——願意讓媽媽愉快吧?!」
「用!」木蘭堅決地打斷小秦的反對,她鬼鬼祟祟地左右看了看,然後上前一步,壓低嗓門說:「我可以報銷,剛才我跟我們總編大人——就是剛才你們見到的那個老傢伙——說了一些情況,他一揮大手同意了我的某些計劃,包括一些正常的餐飲費!所以你不用爭!」
「是嗎?其實我們也可以報銷。」小秦慢吞吞地回答,想了想又說:「但出於節約納稅人金錢的原則,我決定放棄請客的決定,光榮屬於你啦!順便問一句,可以到什麼檔次。」
「哦,我覺得你雖然還很年輕,」木蘭十分斟酌地說道,「但畢竟不是長身體的少年了,這麼熱愛吃肉你覺得合適嗎?現在健康理念告訴我們——不要吃太多的肉類!」
「海瑞?」木蘭疑惑地問,「你指什麼?偉大?勇敢?捨身為民?對不起,不知是不是我心裏陰暗,我總覺得他其實是個精明的清官!」
「是的。」木蘭略微有些羞愧地回答,「也許因為我不是一個孝順的孩子,當然,我和爸媽的關係也不錯,但這是建立在他們從來不干涉我的個人生活,我也不用對他們所有的話都唯唯諾諾的前提下。雖然他們曾經也試圖想干涉——不——應該說是——幫助——我,像他們從小對待我的方式,但被我堅決——甚至是粗暴——的拒絕了。」
「舒服的相處方式。」郭小峰喃喃地重複了後面幾個字。
「當然啦。」木蘭也走到了樹蔭下。
木蘭立刻興奮地睜大了眼睛。
「太好了,我請客。」木蘭大包大攬地說。
「噢——哦——喔——」木蘭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隨即又好奇地追問:「你為什麼不表達出你的願望呢?我覺得你並不是一個壓抑自己的傢伙。」
她不自覺地輕輕搖了一下頭:「很難得!」然後,她又盡量用讚賞的口氣重複道:「很難得!」
小秦猜測地看看木蘭,然後用豁出去的口氣說道:「不管
read.99csw.com是你懷有什麼不可告人的動機,我們都決定成全你。還有——」小秦衝突然鼓起眼睛的木蘭說,「我覺得在正午的太陽下談天實在不合適。」他衝著遠處的汽車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讓我們上車如何?」
「嗷,」小秦嘶聲反對,「不!」
「難得,為什麼?」郭小峰直截了當地問,「是不是覺得自己做不到這一點?」
「我也確定不了,」郭小峰有些含混地說,「但想到了海瑞!」
她看著郭小峰搖了搖頭,她不認同這個聯想,周淑文也許不傻,但決不是利落的幹將,確切的說——還有些遲鈍笨拙的感覺。
「不客氣,就在對面嗎?那兒就有一家麵館,旁邊還有家看來很容易傳染上肝炎的小飯館,怎麼樣?去哪一家?」
撲通,小秦碰倒了手邊的茶杯,他沒有意識到,失聲喊到:「你是說——你是說——」
「首先,鴨肉性涼,最適合夏季食用,報紙上整天說。」小秦一本正經地分辯,「其次——」他的臉痛苦地皺了一下,「一個一言難盡的緣故。」
「精明的清官?啊——」郭小峰笑了,很贊同地點點頭,「我必須說我同意你的形容,不錯,抬著棺材諍諫皇帝,確實容易讓人感覺是一個拿捏的很好的秀,當然也要冒很大的險。不過我要說的不是這個,剛才你說到清官,我倒想起對他的一些記錄,我是警察,就光說說他的法律原則吧——『凡訟之可疑者,與其屈兄,寧屈其弟;與其屈叔伯,寧屈其侄。與其屈貧民,寧屈其富民;與其屈憨直,寧屈刁頑。事在爭產業,與其屈小民,寧屈鄉宦,以救弊也;事在爭言貌,與其屈鄉宦,寧屈小民,以存體也。』」他停下來,打量著獃獃地看著他的兩個人,「你們覺得這清官怎麼樣。」
「也許吧,但我不知道——」郭小峰從沉思中回過神來,他看了看從側面和對面射來了兩雙眼睛,笑了笑:「我的意思是——」他停住了,沉吟了一下,「好了,先不說這個,你們說,如果確實如木蘭所猜,這是她們習慣和喜歡的相處方式read.99csw.com,那麼你們假想一下周淑文該是什麼樣的人呢?」
「啊——林姐,」小秦遠遠地就喊道,「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他回身又低聲對郭小峰說:「我明白了,頭兒。」
「和你們一樣。」木蘭擺出一副職業的尊嚴感,「出於工作的目的,才彙集在一起。」
正鼓著腮幫子準備反擊的木蘭立刻驚叫起來:「哎呀!我一定黑了好多。」話還沒說完就用手上的報紙遮著臉,飛一般地向汽車方向跑去。
「哈——好吧,我們找個地方坐坐?反正也是中午了。」
「好吧,那就問句正經話,你怎麼聞著味兒跑來了?」
「啊,因為還有一件小事,」郭小峰的臉色更陰沉了,「我在一本書上看到的,儒家文化的擁戴者和實踐者的海瑞從小都對女兒進行『男女授受不親』的教育,有一天,他看到五歲的女兒正在吃餅,就問誰給的?女兒說是小男僕,海瑞大怒:『女孩子怎麼能吃男僕給的餅?你餓死吧,這樣才不愧我的女兒!』——女兒也果然不愧是海瑞的女兒,從此不吃飯,家人百般勸解也不管用,最後活活餓死了!」
「什麼?」
「不用,不用——」
林木蘭一手拿著報紙擋著熱辣辣的日頭,笑嘻嘻地從遠處走了過來。
「今天之前我從來沒見過她,雖然她也是師大的老師。」木蘭壓抑著激動回答,唯恐自己過度的興奮提醒了面前的兩位——自己是個不該了解案情的外人。
郭小峰靜默了片刻,抬眼看著木蘭問:「你認識周淑文嗎?」
車子里的時光消磨在到底吃什麼的問題上,這也引起了一番爭議,因為天熱,木蘭希望吃素。
「胡說!」小秦邦邦地敲著方向盤,厲聲反對,「你簡直是栽贓,我決定就吃一碗素麵好了。」
小秦漲紅了臉:「我現在已經不覺得她漂亮了,說實話,在她的素食推廣之下,我突然喜歡上豬的模樣,胖胖的,真可愛!」
小秦又回過身,舉了舉手中的空橙汁瓶,笑嘻嘻地說:「要不要請你喝點兒什麼?」
「噢——哦——喔——」又一個恍然大悟的意味深長https://read.99csw.com的音節。
「聽起來有些古怪,」木蘭遲疑地說,「但這跟周淑文——」她看到小秦投來感激的一瞥,顯然她替他問出了心聲——這些實在是——風馬牛不相干!
一番折中之後,他們把車開到了一個外裝修幾乎稱得上豪華,菜價卻特別體貼普通人胖瘦不一的荷包的「美味源」飯店,裏面的烤鴨做的相當地道。
「是呀,我原來不這樣的,」小秦也隨著笑了起來,但馬上又嚴肅起來,對一直微笑不語的郭小峰說,「頭兒,這也是我總無法放棄懷疑周淑文的原因,雖然從證據上倒並不針對她,可我總覺得她的情況最可能迸發出殺機!」
「也因為——」一直旁聽的郭小峰搶在她發問前補充說,「她是個很漂亮的女孩兒。」
木蘭搖搖頭:「我不知道,你想到了什麼?」
木蘭搖搖頭:「可——」
「謝謝理解,警官大人。」木蘭又變得笑嘻嘻的。
「啊——」木蘭又嗔怪地叫了起來,「你想到哪裡去了?我不會這樣對待老朋友的,當然還是要去一個更清潔體面的地方,不過——」她又鬼鬼祟祟地左右看看:「最好不要在附近。」
她的聲音中增添了几絲辯解的意味兒:「畢竟,我不再是個孩子了,再說——」她又有些虛偽地說道,「我也不忍心他們太操勞,都操勞一輩子了,應該休息了。」也許是覺得太假,她匆匆結尾道:「反正,現在我們都找到比較舒服的相處方式了。」
「那麼今天,你們應該也進行了一番交談了?」
當他們都把手洗得乾乾淨淨的坐定后,面帶微笑靜等烤鴨上桌的小秦,發現了木蘭打量他的目光,他有些不自在地動了動:「幹嗎這麼看著我?」
「哈哈!」木蘭失聲大笑,但隨即連忙捂住嘴,左右看看,好半天才恢復常態,「沒想到推廣全素的結果改變了你的審美觀。」
郭小峰目光又瞟向木蘭。
「很可怕。」小秦乾脆地回答,「讓他這麼斷案,沒有不受屈的,真是很特別,既不講道理,還六親不認嘛!」
「沒問題,我和郭隊都是一份兒盒飯、一碗麵條就可以搞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