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七章 最終的結局 第六節

第七章 最終的結局

第六節

「噢——哦——喔——」木蘭一波三折地點點頭,然後依然有些不解地問,「那錢老太太為什麼那麼麻煩呢?反正放紙也不過為嫁禍於人,一次完成不好嗎?多進一次死者卧室不就多一次被發現的風險嗎?難道她最後才拿到戴亞麗的手帕紙?」
他做了個用手捂死人的動作:「設計了這個最符合錢老太太特徵的——陰柔而精明——謀殺手法做為報復!」
他又看向木蘭。
木蘭翻著眼睛想了想,又點了點頭。
木蘭使勁兒點了點頭:「對,還有,我記得你原來說孔彬是最後一次進屋發現許國勝死的,怎麼後來又變成第二次進屋發現人死了?這樣,嫌疑人不就完全變了是嗎?」
他看著小秦又笑了一聲:「而這個名詞還有個典故,有一次我們吃草吃得眼睛發綠的小秦羡慕的說過:死者很胖,生前肯定是大魚大肉而且沒有人管。然後,當你說到了大魚大肉時,我突然想起死者很胖的事實,而胖子們的生理特點之一就是睡著後幾乎個個都打呼嚕。這點戴亞麗也曾無意間證實過。確切地說——是死者睡覺鼾聲很大——以至於她都睡不好。但我突然想起孔彬形容第二次進卧室的情景時,用了『很安靜』這個詞。這很可能意味著許國勝那時已經死了,因為根據我們的交談,發現孔彬的注意力很多集中在東西,而不是人的特徵,很可能忽略了死者的狀態,把死亡當睡眠了。」
郭小峰搖搖頭:「錢老太太的擔心並非沒有道理。周淑文的洞察力表現在揣測對方的心理——這也是唯一能不受她母親控制和察覺的領域的方面,而在生活其他方面的能力,包括觀察生活中的表象——其實都很差。如果只是隨便一看,周淑文確實可能當死者是睡著了。」
郭小峰失聲笑了:「你想問我那天聽到大魚大肉想起了什麼,對嗎?」
「當然。」郭小峰悠然地說,「這樣一切都簡單了,如果如我推斷,就可以鐵定證明兇手是錢老太太,因為那兩次之間只有錢老太太進出過,而且時間都不短,那麼,所有的問題都可以解釋的通了,錢老太太最後出去那一次,就是去給死者面上糊紙呢https://read.99csw.com,這幾乎不需要太多時間。所以當時我很著急的要找到孔彬落實這一點。」
郭小峰又轉頭看向小秦:「我曾說過,你的判斷很準確,你對周淑文殺人的心理分析直接套到錢老太太身上就行了。而且,在她常年控制並且希望永遠控制的女兒面前,尤其會覺得她的面子是最值得捍衛的東西,代表著神聖、尊嚴和繼續控制下去的資格。但是,她的英明顯然要毀到許國勝的手裡了,錢老太太多年來的一再屈從、敷衍和讓步都沒有得到期待的結果。案發前幾天,許國勝極大的羞辱了周淑文,但受傷害的卻是錢老太太,因為女兒的一切都是她包辦的,打狗還要看主人吶!最激怒的還有王興梁的好心通告——許國勝鐵定要離婚,目前僅僅是緩兵之計,為的是一分錢也不給她們母女!這就是又一重羞辱,並且,不止於此,她還感覺太吃虧了!她從來不白白付出,哪怕對自己的女兒,為他許國勝服務了這麼多年,現在居然要耍她?!她咽不下這口氣!」
「就是嘛!」小秦心有同感看著木蘭,也不可思議地搖搖頭,「但後來聽這個老太婆的交代,確實是這麼老淚縱橫地解釋的,看起來也不像假的,我,我真是發現人性是多麼奇特,母愛博大的都有些古怪了。」
郭小峰突然又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聽話』,多麼傳神的一個詞!」
「對,」郭小峰手指輕輕點了點油膩膩的桌子,「其實我最後已經斷定兇手是錢老太太,但就是這點繞不過去,按照孔彬最初的交代,只有周淑文和戴亞麗有作案時間,而錢老太太其中只出去了大約半分或一分鐘,決沒有時間幹完這麼多事,把我難住了,但我又覺得自己的判斷不錯,而且,總隱隱感覺有一個漏洞在裏面,卻想不起來,恰巧你提到了大魚大肉……」
「不!」木蘭立刻大聲否定。
「這說明了等於嫌疑人完全變了?」木蘭忍不住打斷問,她又開始不知不覺像鵝一樣伸著脖子。
「啊,錢老太太是最有理由陰柔的。」木蘭突然搶著回答,「她一直都沒有值得羡慕的經濟和社會read.99csw.com地位,還記得我的採訪嗎?想想那些介紹,錢老太太得到的一直是輕蔑和忽視,即使是羡慕,也混合著輕蔑。」
「怎麼啦?」郭小峰掃她一眼,敏銳地問:「還有什麼不明白?」
「這個嗎,」郭小峰說,臉上帶著不太確定的推測表情,「我猜是長期和某人生活在一起,就會對對方身上極細微的變化敏感。據周淑文交代,就是從我們從她家拿走工資袋的時候,她發現過後得知此事的錢老太太異常緊張起來,我猜錢老太太是不知道到底有什麼證據被我們發現了。也因為緊張猜疑,行為就開始有些失控,周淑文很快發現了這一點,而且,白天還好,錢老太太晚上就不斷地做惡夢,一次還說出了夢話,周淑文一向失眠,聽到了,這才明白兇手是誰。」
他沒有說完,然後衝著夏日高遠的夜空微微揚起臉,帶著一點點思索和回憶的輕柔語氣說道:「我是個父親,我還很清楚的記得,在我女兒小的時候,每次不小心跌倒時,我看到后比她還疼的感覺,我寧願是我摔,那是愛!但我也記得,當女兒長大一些后,我按照自己的意願安排她做這做那時的心態,我愛她嗎?彷彿也愛!但絕對是有條件的,要女兒滿足我的心愿,實現自己未能實現的夢想,女兒,其實已經不知不覺變成了我的工具,這是真的,因為那時女兒任何和我背道而弛的思想和獨立都會惹怒我——無論她的想法正確與否,她自己期待得到什麼,我只會痛罵她『不聽話』,甚至打她,直到她夠『聽話』。『聽話』……」
「當然!」郭小峰沉思地說,「還記得那天晚上我給你們講的電影故事嗎?我說了,我講的就是我認為的犯罪心理動機,人,很可能會變成另外一個人。可以是因為愛,仰慕,就像電影中的Justin;也可以是因為其他原因,比如……」
「可這說不通!」木蘭揚起眉毛,一臉斷然不信的否定模樣,「周淑文並沒有希望殺掉許國勝,怎麼能說是替女兒出氣呢?」
郭小峰沒有放任自己的感慨,靜靜地看著兩張聚精會神的面孔,聲調突然變得乾脆和冷淡了:「夠九*九*藏*書『聽話』之後,我才會開心,因為女兒已經變成了我的一部分,不過不是頭腦,而是肢體,可以滿足我的心愿和理想,自如使用的肢體或者叫工具!人們,或者主要是中國人,大概因為艱苦的生活狀態,養育兒女特別不易吧,所以更講究孝順父母,感動之下,人們願意把父母的一切行為都稱之為『愛』!我想,一團和氣時,怎麼想也無所謂,我不想煞風景;可是,面對謀殺時,恐怕必須站在另一個角度來看,錢老太太和女兒的關係早已不是我們認為正常的母女關係了,她完全沉醉在對女兒生活的控制中,想想和她的談話,她最得意和驕傲的談話就是證明自己對女兒人生指導的無限正確,遠見卓識!而家務和年齡使她後來得不到任何反面的意見和輿論,這足以使多數人不知不覺間變得狂妄、偏執和沾沾自喜了。而控制也會不知不覺移情,好比車手深愛自己的賽車,將軍愛上自己的戰馬。而如果是不可替代的工具,也許更加愛,愛到依賴,不能放手,甚至讓你變成被控制的那個人。周淑文就是錢老太太唯一的工具,她越聽話,錢老太太就會越依賴這工具。我不能確定是什麼因素,也許就是那位老教師劉樹芬所說的,很不幸,錢老太太的一生,除了養育女兒,一片空白,她的能力、慾望和名聲全部通過養育女兒得以實現,這是她唯一的價值和驕傲所在,漸漸地也變成了她的精神寄託,因為從中她能得到無盡的樂趣:除了價值感,好名聲,皇帝般的權威,最重要的,隱秘中她還得到一種生活的參與感,她不僅是控制——不,其實是一種替代,替代女兒在生活。結果是,她甚至更關心女兒生活的方向和成敗,但這不是愛,因為她早已忽略了女兒自己的感受,而是評判自己的體面、眼光和能力!通過你的採訪,木蘭,通過我們共同的了解,我們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在她們家,周淑文和許國勝的問題,已經漸漸轉化成錢老太太和許國勝的博弈……」
「哦,」郭小峰語意不明地沉吟一會兒,良久,握著啤酒杯淡淡地回答:「原因那天你們應該聽到了,她說看不過死者欺負自read.99csw.com己的女兒,所以要替女兒出氣。」
「咚」的一聲,使正專心致志的木蘭嚇了一跳,轉臉看到斜對面的小秦正把啤酒狠狠往桌上一墩,一臉恨恨的表情:「這也是我一直想不到的,」小秦憤憤地說,「因此才沒有懷疑她。」
「當然不是,錢老太太有錢老太太的打算。第一,她希望每次離開餐廳的時間短些,這樣,嫌疑也小些;第二,屍體發現的越晚,她越安全,因為整個晚餐過程中,人們肯定要離開餐廳上廁所,這樣嫌疑面就擴大了;第三,她也不能保證中間有誰會偷偷進到卧室,一旦看到紙在臉上,一定會認為死者死了——至少要察看一番——萬一叫嚷起來,一追查,只有她有做案時間,那豈不是白用了心思?而她選擇悶死死者后,把他推成臉朝牆躺著的狀態,外人進屋很難一下子發現,事實證明,她賭對了。你看孔彬當時就沒發現;第四,這是她交代的,給死者臉上糊紙,除了嫁禍戴亞麗,還起到提醒作用,因為她擔心女兒最後進屋時沒發現許國勝已經死了,還當睡著了,因為周淑文是個懶洋洋,不操心的人。你看,」郭小峰停了下來,拿起杯子慢慢喝了一口,「她是不是比你想的周到?」
「說到這兒,」小秦遲疑地開口說,「精明我覺得不希罕,因為在家裡錢老太太掌管一切,因而幹事利落有手段,至於陰柔——」
「與此同時,如果許國勝陰謀得逞,女兒就會在後半生不斷暗示給她,今日的結果,都是她當初安排的錯!這不是我亂猜,因為周淑文曾明白的告訴過你——不離婚會令她有力量!我認為周淑文——作為她人生狀態的一種調劑,早就通過利用種種手段,把媽媽安排的事情搞糟,比如拒絕和許國勝和好,拒絕再次懷孕等等,以讓一向自以為無比正確的媽媽難堪為樂。就像錢老太太一向對女兒做的那樣。這件事就更大了,如果出現了這種結局,錢老太太再也不能自圓其說,因為連最底線的形式完整也維繫不了了,幾種因素交織之下,於是——」
「倒也是,」她又抬手揉揉自己剛才伸得發酸的后脖頸,接著問:「那周淑文是怎麼發現她媽媽就read•99csw•com是兇手的?」
小秦摸摸腦袋:「看來你已經毫無疑問了,木蘭。」
「噢,原來如此!」木蘭恍然大悟的點點頭,然後,她慢慢地伸展開胳膊,仰著頭向後調劑的仰了仰,堅持了大約一分鐘,她又慢慢的坐正了,臉上卻又恢復了困惑的表情。
「是,而且巧得是,孔彬那天下午也確實回想起了這一點。他過後告訴我們,第二次進去的時候,死者臉朝里躺著,他一心惦記著看能不能偷點兒什麼,所以根本沒多想。在後來的敘述中他開始意識到有些不對,就在那個下午他終於想起問題所在。可惜他貪心作怪,沒有及時通知我們,反而透露給約好前來的周淑文,想趁機再詐些錢,過後再告訴我們。結果最後是自食惡果,所以說,孔彬的倒霉不僅是你我的問題,他本身也有錯。」
「錢老太太為什麼要殺掉許國勝?我想不通她的動機。」木蘭的手指漫不經心地轉動著桌上的鐵釺子,一邊不可思議地自問:「如果她老腦筋,那就讓女兒熬唄;如果看不過,就讓女兒離婚,反正橫豎都是她們娘倆過。為什麼要殺人呢?她這把年紀難道不明白殺人的後果嗎?」
「確實!」木蘭長舒一口氣,把又伸出去的脖子縮了回來,左右扭了扭,舒展一下,然後有些冷笑地說,「不過,錢老太太小看她女兒了,像你說的,周淑文不乏洞察力,果然是她發現自己媽媽就是兇手。」
木蘭不再笑了,靜靜地看著郭小峰,帶著一點點少見的洞悉眼神輕輕問:「但你一定有自己的想法,所以早早的懷疑了她。」
郭小峰慢慢地看著他們,半晌輕輕地開口說:「我年輕的時候,有一句話叫『謊言重複一百遍就是真理』。不要急著反駁,這句話如果證明喜馬拉雅山不存在,大概都會荒誕的可笑;但如果用於尋找自我安慰的理由,啊,我相信,那簡直是謙虛極了,對於善於自我美化的人來說,一遍就足夠心安理得了。錢老太太的真實心理我們大概永遠也難知道了,恕我直言,大概她自己也未必反思,可能至死都理直氣壯地認定自己是出於為了女兒的幸福,是高尚、犧牲的動機。」
「結果果然如此?」
郭小峰感慨地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