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身
序
「不，只是有好幾個，我恐怕先要理理頭緒。」
「她還講了很多，你想，說了一下午呢，反正，猛一聽，覺得人生活得好可憐，太多約束了——」愛梅用有些誇張的悲傷語調嘆道。
愛梅頭也沒抬，繼續專心地攪拌著面前熱騰騰的麵條，似乎沒有聽出爸爸口氣里的諷刺。
「我不想控制什麼，但總要有個時間界限的，」他以少有的嚴肅表情回答，「我認為晚上十點是安全和危險的分界線。」
「哦？什麼重要的道理讓你這麼有興趣？晚飯也不吃——」他忍不住詫異地想到女兒一向氣盛，整天聽不進去自己一句話，別人嘮叨她倒挺有耐心！
幾分鐘后，愛梅感傷的神情變成有些好奇了，一下子恢復了平日的活潑爽朗：「你怎麼不說話，爸，」愛梅眨眨眼睛，帶著窺視和好奇問，「不是挑起了你的傷心事吧？」
儘管聽到了樓下鑰匙開門的聲音，郭小峰依然動也沒動的半躺在床上，只是眼睛從手中的資料上偏離了一會兒而已，大約幾分鐘后——
「改到下午兩點了。」愛梅繼續憤恨地盯著臉上的那顆不合時宜長出來的粉刺，眼珠都沒有動一下。
第二天上午郭小峰剛下樓，就發現女兒愛梅已經在廚房忙碌著。
郭小峰站在廚房裡，專心致志地研究著雜誌上的食譜，攤在那裡的幾本雜誌他已經都翻了一遍了，看完最後一本，他長出一口氣，抬頭看了一眼掛鐘，已經是上午十一點了，好了，現在他需要做出抉擇，到底是學做一個「魚子醬煙熏蛋」呢，還是學做一個「青檸豆瓣煎帶子冬菇」。名字和照片看起來都漂亮的不得了，似乎哪個都不錯。
他不是那種愛用食物表達感情的父母，也不認為兒女少吃一頓飯天就會塌下來。「見怪不怪，其怪自敗」，這是他一向的觀點。
「我沒不相信你。」
悠閑的時光總是一閃而過，當聽到樓下鑰匙開門的聲音，郭小峰的眼睛從手中的資料上抬了起來，都晚上十點了嗎？他心裏嘀咕著拿起手機一看，果然已經九點五十了。儘管平時對女兒很少約束，但女兒只要在家，晚上回來的時間卻規定得很嚴——十點之前必須進家，除非有極特殊的情況，而且必須事先電話請示。
「噢，光吃那個？我還想留著哪天回來懶得做飯時吃呢，你整天亂跑，給我做飯也沒個準兒。」
「不！」愛梅堅決地把頭扭了過去，嘟囔道，「我正減肥，下午同學聚會肯定還會吃掉很多卡路里呢。」
「那時我還不餓。」愛梅專心叉了一大坨面放到自九九藏書己的盤子里，接著馬上舀了兩大勺滷汁隨意地潑在面上，然後不滿地斜了郭小峰一眼，似乎很不滿爸爸的健忘。
郭小峰看看女兒，張張嘴又閉上了，嘆口氣搖搖頭下床站了起來。
郭小峰沉思著看著女兒，片刻——
尤其是自從前年秋天自己那次突發胃出血，小秦、小胡、肖素幾個如同兒女般的下屬在輪番到家裡幫自己做飯、整理家務之後，他曾像堡壘一樣對外關閉的家門，可是再也關不上了。
「好吧！」郭小峰不再建議，扭過頭開始專心吃自己的冷麵。
郭小峰笑了起來：
「你中午不是同學聚會嗎？」郭小峰挑起眉毛，「怎麼還在這裏站著？」
他把這本書留在了廚房，然後收拾起其他幾本拿到了客廳。放好之後，他下意識地向洗手間瞟了一眼——果然，女兒愛梅還站在鏡子前，似乎正皺著眉頭髮狠呢！
「不過小敏媽媽後來說得還是很有道理的，她說，戀愛和婚姻不同，談戀愛就是圖個浪漫，婚姻就不一樣了，一定要腳踏實地。否則一旦選錯了，一輩子就毀了，尤其是女孩兒，更是如此。」
「哦？」郭小峰故意誇張地提高了些聲調，「那可是太重要了，可怎麼才能得到幸福呢？」
「反正直到你出門，你可是什麼都沒吃，你不會告訴我你一天都沒吃東西吧？」他又追問一句。
「恐怕我沒資格評論，」他很慢地說道，「因為我從來沒琢磨過這個事兒。不過，你倒提醒我回想起了自己經手的一些案子，那些不幸似乎確實和這些因素有關係。」
郭小峰站住了，微微想了一會兒：「既然你先談到了家庭影響，那我先講一個關於這方面的案子，案子名字就叫『出身』。」
「不要誘惑我，我正減肥！」愛梅有些沒好氣地回答，但這次她的眼珠偏離了，「你在廚房搗鼓了一上午，就做出個這？」
聽到女兒的讚揚，郭小峰一直笑著的臉卻不自覺地僵了一下。
「什麼道理講不完，你們都沒吃晚飯嗎？」郭小峰不耐煩地再次問道。
今年寒假看到女兒回來后的精神面貌，還覺得自己的策略可能對了，但現在看來，從另一個方面，是不是太過疏懶了——
「人關鍵要自覺。」愛梅曾訕笑著抗議，「你要相信你的女兒。」
愛梅飛速地加進一句，然後不等爸爸沉臉立刻繼續折回原來的話題：「可小敏媽媽說現實就是這樣，女孩子總是愛做夢，如果只強調感情，等後悔的時候，就太晚了！爸，是不是這樣？」
「不是，她們幾個都九*九*藏*書回家了，我留下來聽了聽。」愛梅說著，趕緊接過爸爸手裡的碗。
眼前的圖片同樣有一個誘人的名字——「紅燒肉五香沙冰冷麵」，沙冰？這應該是個夏天適合的菜式，不過，屋裡暖氣燒得熱烘烘的，也無所謂，就做這個吧！郭小峰對自己說，他頗為愛憐地看了看漂亮的圖片，很誘人吶！而且看看原料，做出來應該不會出現看著妙不可言，吃起來卻皺起眉頭的情況。
「回想？很複雜的案子嗎？」愛梅更加興奮。
「爸——」女兒愛梅已經立在他的面前，一手拿著叉子，一手托著他放在冰箱里的那盤照著圖片擺放得很是整齊漂亮的涼麵，滿臉失望地問：「涼麵怎麼只有這麼一點？」
「再說，我正在減肥呀！」她提醒道。
「明天吧——」郭小峰站了起來，「我要好好回想一下。」
愛梅抽|動了一下鼻子，「聞起來還不錯嘛！」她咽了口口水。
「你這是老生常談。」愛梅立刻不以為然地搖搖頭，按慣例發出了反駁的論調。
愛梅做個鬼臉：「我知道你又要說我被媽媽嬌壞了，不會做事。」
「什麼？簡而言之就是——嗯——怎麼才能得到幸福。」
「準備早飯，」愛梅頭也不抬，「省得等你下來再準備就更浪費時間了，我們快吃，一會兒你快講。」
「那當然！生活可不只有幸福和不幸兩種狀態，」愛梅猛然把兩臂使勁兒向兩邊伸開，兩隻手還呼扇比劃著，然後一本正經地說，「它們之間還隔著這麼這麼這麼遠的距離呢！」
「準備？」愛梅奇怪地反問，「你昨天做了那麼多鹵醬，足夠你吃兩天了，我又不吃。」
郭小峰依然沒有說話，房間里一時陷入了沉默。
「那又怎麼樣？我本就沒打算上午講。」郭小峰說，「是準備下午講的，一會兒我要準備一下午飯，你不吃也不做，我還要吃飯吶！」
「是嗎？那說了什麼？」
郭小峰克制住剛才心裏的不快，繼續默默地聽著。
他有時嘴裏會微弱地抗議一下，但內心是非常感動的，不光為他們知道自己如今單身一人，怕自己寂寞的體貼，還為他們的細膩，總是隔段時間才提這樣的要求，就為同時還知道自己平時願意一個人待著的清凈的性格。
自此以後，有了閑暇，他們總是自作主張地說：
「當然，上午時間短，一磨蹭一上午就沒了。」愛梅瞟他一眼回答。
「不夠，我餓死了，爸，你能不能再幫我下一點兒？」
「嗚——我——唔——」他聽到一句完全不懂的回答，接著，直九九藏書到他下了樓走到廚房門口，才又聽到那種嘴裏塞了一坨東西又咽了一半的含糊嘟囔：「別提了，本來是很高興的事，結果很不順利，小敏媽媽開始還哭了，後來給我們講人生的道理，呵！弄到現在，結果……爸，多下一些。」
郭小峰克制住自己的笑意走回了廚房，開始根據菜譜一樣一樣的找出相應的材料來，又仔細看了看操作步驟，並不算麻煩，然而要求操作細緻，如果嚴格按照程序弄下來至少也要一個多小時，這一剎那，他的主意出現了大翻轉，決定各種原料加一倍，這麼麻煩，那就多做些，反正可以放在冰箱做鹵，以後幾天吃飯都可以省事了。作為一個刑警，他並沒有多少如此悠閑的周末用於消磨的。
「幹嗎這麼急？」郭小峰咕噥著說，心裏卻得意極了，看來自己講故事的能力還是很強的。不僅女兒，自己的下屬業餘無事也最愛對自己說：「郭隊，講講你以前的案子好不好？」
幾秒鐘之後，他重新坐了下來，口氣也變得輕鬆和隨意了：「是嗎？什麼貼心話？很秘密嗎？」
女兒已經大了，突然這麼愛美，他感覺很高興，可不想在這個敏感的時期因為無意的言辭傷害到她。
「你想哪去了——我只是在琢磨你剛才的話。說實話，我這一輩子都是和罪犯、死亡打交道，想的說的都是如何遠離犯罪這樣的問題，真是從來都沒有想過『幸福在哪裡』——這確實是更高層次的追求。」
「等等啊，拿微波爐熱一下再吃，這樣太涼了，」他一邊交代著，隨口又咕噥著問，「你沒吃晚飯嗎？」
「是呀！」郭小峰迴答。忍住到了嘴邊反擊女兒的話——你在鏡子前站了半天好像什麼也沒搗鼓出來。
「這麼早你在廚房幹什麼？」他吃驚地問。
「我只管大概率。」郭小峰板著臉回答，「別忘了你爸爸是幹什麼的。」
「幹嗎出去吃飯？去郭隊家做好了，吃完了還可以在他家茶室邊喝茶邊聽他講案子，晚了還可以直接睡下，反正他家有地方，第二天還可以搭郭隊的車上班，多好，一條龍服務。」
「看來使你明白了幸福得來不易了？那就對了！」
「那你幹嗎在幾點回家這個問題上這麼嚴格？難道能控制住什麼嗎？」
見爸爸不說話，愛梅繼續帶著感傷的語氣說道：「不過，生活就是這樣，不是嗎？現實會把你的理想摔得粉碎，把你的稜角磨平，變成一個謹小慎微的傢伙才能活得滋潤。」
「什麼安全。」
郭小峰頓時笑了：
此刻他的胃輕輕收縮一下，微read.99csw.com微向他表示出想吃些什麼的信號了，這使他審美的天平開始向務實的一方傾斜起來。雖然古語有云「飢餓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食物！」明確告訴我們——人餓極了會看什麼都眼饞，不過一旦能有選擇，多數人還是會有喜惡的，比如郭小峰，一旦餓了，他就希望尋找最習慣、最喜愛的老口味，而不喜歡在肚子咕咕叫的時候尋求新鮮的味覺衝擊，對他而言，新鮮口味應該是從容之下的嘗試。
「對，對，」郭小峰笑得更厲害了，「那你給我說說，讓你甘心餓了一天而聽來的幸福標準好不好？」
「這還不夠？」
郭小峰稀里糊塗地聽著，開始下面了，面熟的很快，幾分鐘后，當他端著面走出來之後，發現女兒面前的盤子居然已經乾乾淨淨的了，而她的眼睛還貪婪地盯著那盆滷汁。
果然——
郭小峰開始盡量一絲不苟地按照操作規程實施起來，等到香味瀰漫，手工面也下好了，終於全部完工時，他再次抬頭看了看掛鐘，天！已經快下午一點了！真費勁！他暗自慶幸自己剛才多做一些的決定，花半天時間做一個簡單的菜，不是廚師就必須是時間富裕得要命的人才行。
也許剛才狼吞虎咽的冷麵已經發揮了作用，愛梅的眼睛不那麼綠了，所以繼續強調著自己挨餓聽道理的充分理由：
女兒很是不屑地撇撇嘴，倒還總是乖乖照辦。
女兒不再訕笑了，聳聳肩膀，只是一貫愛和爸爸強辯的習慣不能收梢：「白天就絕對安全？」
愛梅也連忙迴避地垂下眼皮，裝作沒意識到似的繼續說道：
「真的？」愛梅來了精神，「天哪，都牽扯到謀殺了？你給我講講，我最愛聽你講這個了。」
不知不覺他的目光又落到了另外一本雜誌的圖片上，這是他本來完全沒有考慮的一個菜式。因為今年寒假一回來女兒愛梅就堅決嚷嚷著要減肥，表現在幾乎不肯吃飯，所以在這個周末的上午，他決定學做幾個新口味的小菜來拓展拓展自己的味覺，為此他打算專學一個平時不嘗試的口味自娛自樂。但現在，微微抽搐的胃不斷地提醒他，也許先學做這個更家常的口味更適合。
「是嗎？」郭小峰漫應了一聲，彷彿沒有看出這次女兒神情中的虛假，笑了笑，也坐下來，一邊順手把背後的靠墊拉到使自己更舒服的位置，一邊慢慢說道：「其實這個案子也不複雜，大約是七八年前的舊案了……」
「好吧，」見女兒無動於衷，郭小峰只好又悻悻地強調一句，「我還不知道你現在居然愛聽別人說教，那我現在忠告你
ｒeaｄ•9９cｓｗ•ｃom，暴飲暴食最不利於減肥！」
已經站起身準備離開的郭小峰，心猛然抽|動了一下。雖然女兒的聲音中並沒有表現出什麼特別的悲傷，然而，那淺淺的惆悵還是聽得出來的。歲月荏苒，不知不覺間，妻子已經過世快三年了。
「真是不易呀！」愛梅愈發嘆息不止，「本來小敏談了個男朋友，今天帶給我們和她媽媽一起過目，誰知她媽媽三問兩問，臉就沉了下來，然後二話不說就把人家給趕走了，小敏還沒生氣，她就哭了，說到這兒，爸，你還是很好的，不管怎麼樣，都不會這麼誇張失禮。」
「哎呀——」愛梅大叫一聲，「那可太長了，小敏媽媽還講了很多例子，我現在可沒力氣複述，簡而言之，就是選丈夫就好比選股票，要各方面綜合來看，首先要看出身，然後家庭條件，還有父母的性格，還有他本人的職業、學歷，再看看是否有潛力、性格如何吧——嗯，反正還分得很細，太現實了，我聽得覺得結婚好沒意思。」
郭小峰瞟了一眼那足夠自己吃的一大盤涼麵：
樓梯上傳來很響的腳步聲，接著，他卧室的門被有些粗魯地敲了兩下，不等他說話，門就被一下子推開，他稍微皺皺眉頭。
「爸——」愛梅露出些虛偽的著急表情，「你快點啊，我一直在想，你講的是個什麼案子呢。」
「噢，那要吃口面嗎？爸爸今天照著書學做的。」
「嘗嘗吧！」
回想到這裏，郭小峰心裏湧上一種溫暖，臉上也忍不住露出了微笑。
再看看女兒，似乎一眨眼也變成了真正的大姑娘，這些年自己對女兒的管教基本一直採取「無為而治」的態度，一來女兒已經上了大學，他鞭長莫及；二來他還是覺得很多事也許本來事兒不大，可做父母的要是特別大驚小怪，結果反而可能會適得其反。
他長舒一口氣，帶著飢餓的渴望端著自己費了半天勁兒才做出的面來到了餐廳。剛坐了下來，一抬頭，發現女兒還站在洗手間門口鏡子前發狠呢！
「哎呀，這說起來話就長了！」愛梅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嘆息，混合著佩服和痛苦的意味兒。
「秘密？不！」愛梅爽快地回答，「很簡單，不過小敏媽媽可說了好多好多，旁徵博引的。」
「好幾個？」愛梅興奮地尖叫起來，「透露一下，關於什麼內容的？」她滿臉渴望地問。
「減肥？」郭小峰反問一句，刻意看了看女兒面前的盤子，然後點點頭，「噢！我知道了。」
「生命安全。」
可是——
「人家講的都是媽媽對女兒的貼心話，不是什麼大道理，我沒有機會聽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