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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身 第六節

出身

第六節

「郭叔叔,我知道你是好意,我,我也知道上學讀書能帶來更多的機會,要不然幹嗎那麼多父母花錢送孩子念大學、念博士,是吧?但是,但是,但是人跟人是不一樣的,是吧?要不然,幹嗎比爾·蓋茨不讀完大學呢?」
張一龍的眼睛里再次發出光芒,整個面孔都因為對未來的憧憬而閃亮起來:
「哦?」我很吃了一驚,沒想到年紀輕輕的他會有這麼多錢,「那還有什麼問題?」
張一龍沉默了片刻,輕輕低下頭:「我也不明白,一虎為什麼不肯走正途,我們出生在這樣的家庭,道理還不明顯嗎?可他就是這樣,介紹工作也不做,就喜歡晃著,有錢就花光,沒錢就想壞主意,我勸他也不聽,還恨我多嘴,我們一直都不親密,很早就各過各的啦。」
真是的,我有些慚愧的搖搖頭,看來「好心」的大人,一樣會給孩子帶來困擾。
那之後有很長時間,我都想給張一龍打個電話,了解了解他的現狀,但最終還是放棄了。一是我也很忙,另一點,是我覺得張一龍是個很獨立的人,似乎並不喜歡長輩所謂的呵護和關心。
「是嗎?那你做什麼?」我實在很好奇一個小孩子能做什麼。
「好酒?還有壞酒嗎?」
我笑了笑,開口問了第一個問題。
「我還沒見,但聽說名字叫——」老陶多少有些賣關子地停了一會兒,「張一龍。」
我看著張一龍:「你可以想想,要不然為什麼那麼多父母會支付高額學費把孩子都送到學校,對不對?眼光放遠一點。郭叔叔不會害你的。」
「也沒什麼了。」不知為什麼,對著他,嘴邊的那一套教訓孩子的詞突然說不出來了,我想了一會兒,「只有一點,因為冒名頂替的事,你現在的工作——」我猶猶豫豫地說著。
「這要看怎麼說了。」張一龍很稚氣卻又一本正經地回答:「如果就這一家酒吧,這麼做就無所謂,現在誰為了品好酒來酒吧?那麼吵,都是找感覺罷了,將來要是酒吧很多很多,那就不行了,不規矩,誰也不愛來的,等倒閉了,還騙誰去?」
說這些話時,張一龍的表情沒有悲戚,甚至還有一絲驕傲。
我默默地聽著,突然想起了昨天方嫂的預言——「你明天找他好好談談,肯定會發現他不是你們想象中的好孩子。」看來真的是這樣,張一龍的回答九_九_藏_書充滿了實利的精神,沒有什麼道德感,似乎如果沒有惡果,騙人也無所謂。
我的心沒來由地沉了一下,看來張一龍對自己的生活很滿意,這樣勸他改變也許就不容易了。
「讀書?」張一龍有些奇怪地看看我,似乎從沒想過這個問題。
這個例子似乎給了張一龍強有力的信心,接下來的話也流暢起來:
「我還告訴你們。」方嫂眼睛掃了我們一圈,又開始像個巫婆了,「這孩子,是另一種壞——」
「是呀,」我說,盡量把大學生活描繪的豐富多彩、浪漫輕鬆,「在校園裡到處都是你的同齡人,大家一起讀讀書、打打球,暑假和同學一起旅旅行,再交幾個鐵哥們,也許還可以遇到一個美麗的女同學。」
聽著張一龍的侃侃而談,我愣住了,本來我還以為他不過像其他孩子那樣,眼高手低,所謂「理想」,其實不過是沒有一點腳踏實地準備的「空想」而已。
「開始揀廢品。」張一龍很快地說,樣子很大方,「酒瓶、空罐之類的,但是掙不多,而且太髒了,我不喜歡,還有競爭,所以後來我就不幹了。」
考慮到他是年輕人,我就拉張一龍到了局附近的一家咖啡廳,選了一個靠窗的角落坐了下來,旁邊的高大盆栽使我們的位置顯得格外私密,很適合款款談話的氛圍。
「因為我不太喜歡念書,至少是學校那些課本。」張一龍直言不諱地回答,表情很誠懇,「所以我不想浪費時間。」
「我知道,我知道——」張一龍微微低下頭,喃喃地嘟囔著,但從他接下來偷偷瞄我的眼神來看,他並沒有被說服,更準確地說,其實他正窘迫地努力尋找恰當的語言來反駁我,同時又能不傷害我的好意。
我也隨便點了一個「牛肉乾炒河粉」和一個果盤。
「你不敢聽嗎?我還偏就說,」方嫂愈發得意了,「你不是覺得他好嗎?我告訴你,他早晚還得犯到你手上。」
我一愣,這才意識到自己正在下意識地搖頭:
但詫異只是一閃而過,隨即,張一龍就朝高高的天花板望了一會兒,似乎很認真的回憶了一下,然後低下頭望著我很誠懇地回答:「差不多有五年了,我是說全部由自己養活自己,之前我還掙過小錢呢。」
「我預言不錯呀!」方嫂慢吞吞地回答,一副預言準確的九九藏書得意洋洋,「難道你不是發現了,他不是你們想象中的好孩子?」
「那你想做什麼呢?」
「不,」張一龍依然很堅定,「郭叔叔,你不知道,這些人很愛所謂的江湖面子,如果萬一等他來重用你的時候,你卻辭職了,很可能徹底得罪了他,在這個圈子反而難活了——那又何必冒這個險呢?倒不如早走,無仇無怨的,不是更好?再說,條條大路通羅馬,賣酒也不用現在非繼續調酒才行。」
「啊,我不是這個意思。」我趕緊說,我沒想到張一龍的反應會這麼強烈。
玩弄了一會兒自己的手指,張一龍終於略微尷尬地開口了:
「那就好,」我話裡有話地說,「不過也未必,你知道嗎,你們的老闆神通廣大,最喜歡會賣命的手下,你這麼講義氣,沒準兒重用你也未必。」
「鬼話。」我反擊了她一句,但是心裏還是突然一沉,因為這個預言不比上次,如果犯到刑警手上——就意味著,不可能是好事!
——愛梅,如果你有感覺,就會明白,就是從那個時候,我對你突然不再事無巨細地安排和要求了,雖然你還很小,但我開始明白生活本身的教育力量和一顆年輕頭腦可能產生的智慧了。
「你自己養活自己有不少年了吧?」
「怎麼?」
「謝謝你,郭叔叔,我回去就辭職。」
「挺好的。」張一龍顯出很高興的樣子,「什麼都是時髦的,而且乾淨,賺的錢也多很多。」
只有方嫂用冷笑作為我講述的回答。
張一龍看看我,很誠懇地問:「我能請你嗎?我有錢的。」
我舉起杯子,喝了口檸檬水,瞟了一眼坐在我對面的小夥子,夏季午後的陽光從落地窗直射進來,照亮了張一龍青春而英俊的面頰,而張一龍也專註地看著我,眼睛里露出了乖乖聽教訓的表情。
我一愣,真是這樣,雖然這樣的結果比預想的要好,但方嫂的「預言」還真不錯。
對面這個英俊青年坦誠的話已經足以證明,年輕的頭腦未必單純和莽撞,他們能產生怎樣的能量和智慧!
「我放心,我放心,我放心——」我喃喃地說著,沖張一龍笑了笑,心裏突然湧上一陣巨大的震撼和感動。
「郭叔叔,你放心——」張一龍似乎誤會了我的表情,很急切地向前探了一下,「我絕不會做騙人犯法的勾當的,即使是不九*九*藏*書去念書也不會的。相信我,有我爸爸做例子,我再不會做那些沒有前途的勾當的。」
說到這裏,張一龍不知不覺咬緊了牙關:「自己沒本事,還喜歡充風光,跟在什麼大哥後面賣命,最後,死得還不如一隻螞蟻。」
當我回去把這一切原原本本地對老方和老陶、當然還有那個「預言家」方嫂講了一遍之後,那兩位同事像我一樣,都是又驚訝,又感動,嘖嘖地稱讚:「真是不得了,比大人還有頭腦。」
「是呀,我又不想成為醫生、科學家,跑到學校里裝模作樣幹什麼?」
「浪費時間?」
「我知道。」張一龍很嚴肅地回答,「我沒有見過大老闆,可也知道他還開夜總會等等其他娛樂場所,手面很大。我們那裡也是三教九流什麼都有。對於一虎,那是兄弟,我情願豁出去一次,可並不打算為其他什麼人賣命——像我爸那樣!」
「但讀書並不妨礙你賺錢,當然,眼前也許會影響,但長遠的看,讀書能給你帶來更多的出路,也能賺到更多的錢,相信我——」
「剛開始,不太容易,但沒什麼,李嘉誠不就是『行街』出身?萬丈高樓平地起,以後會好的,我都想好了,等我把各個酒吧都混熟了,量擴大了,也穩定了,就不再拿別人的酒了,那樣利薄,而且不穩定,我要自己買下一個小酒廠,或許先承包也行,看到時手頭條件了,將來利潤還會厚很多——」
「是誰?」
「怎麼啦,郭叔叔,你認為我想得不對嗎?」張一龍歪著頭審視我,目光里再次充滿了困惑。
但為了不讓張一龍有抗拒感,我勉強自己也跟著笑起來,盡量用輕鬆的語調問:「也是,你也這麼看嗎?」
「噢,那倒不是。」張一龍有些神秘地笑了起來,「我已經開始一段時間了,給各個酒吧送調雞尾酒的原料酒,現在做的還不多,我的錢就是這麼賺回來的,錢是賺出來的,不是攢出來的。」
「我不是說我像他,我只是說,如果你已經有了自己的興趣了,就不必按部就班,是不是?當然,很多人出國留學,讀個MBA,回來也能掙很多錢,可這要很多年。我也不想去哪個大公司當白領。我已經有自己想做的事了,何必中斷呢?至於讀書,我又不想給人動手術,又不想造飛機,有那些非得有老師教才行的本事。我就想https://read•99csw•com賺些錢,想看什麼,學習什麼,去書店買書不就行了,一樣是學習呀。我已經初中畢業了,大部分漢字都認識,生活、實踐也是學習,對吧?」
在一個人口好幾百萬人的城市裡,如果生活圈子和地域不同,人與人可能終生都碰不上,我也果然沒有再見過張一龍,漸漸地,也就把他忘在腦後了。
張一龍不再笑了,看著我的臉,意外中又充滿感動,但片刻之後,他很認真的回答:「謝謝你,郭叔叔,其實我有錢的,已經攢了快十萬塊了。」
也許得知自己平安無事,張一龍整個人一下子解脫了,神情也恢復了年輕人特有的活潑,雖然沒有說話,但只看那開朗的神情,也可以感覺到他並不是一個內向寡言的人。
「讀書是要錢的,有錢才可以這樣消磨青春吧?」
我愣了一下:「為什麼告訴我?」
「剛開始不是,現在是,」他看起來更活潑了,「怎麼樣,你什麼時候去我們酒吧?我給你調一杯好不好?我會用好酒給你調的。」
「當然——」張一龍笑了起來,「老闆心最黑了,幾萬的XO都是假貨,成本不到幾十塊,老闆說了,那些人就是來找感覺的,他們覺得真就是真,賺他們的錢不用內疚。」
「噢——」我寬慰地看著他,看來張一龍已經有了心理戒備線,那就不用擔心了。
這時,我們的飯菜送來了,也許是看到我似乎理解了他,而且也沒有生氣的意思,張一龍露出了解脫的輕鬆表情,立刻狼吞虎咽地大吃了起來,那一刻,他真像一個孩子。
我的所有開心頓時煙消雲散了。
「喂,郭隊,」電話那邊傳來老陶很急切的聲音,「有人報案,說他們兒子被人害死了,讓我去解剖。」
「是呀,那個活兒不容易干。」我說,「那酒吧的工作怎麼樣?」
「噢,你說我可能會被老闆炒魷魚?」張一龍打斷我的話,然後笑了起來,露出了一排整齊的牙,「沒關係,郭叔叔,其實一虎求我的時候,我已經有心理準備了。」
「因為那個嫌犯也抓住了。」
「是嗎?看來你很喜歡調酒師這個職業。」我掩飾著失望淡淡地說。
「好了,別預言了。」我打斷她,心裏突然很怕聽到她再說出不吉利的話來。我實在很喜歡這個小夥子。
「說得也是。」我虛偽地說,「對了,你有沒有想過再去念念書?你這個九*九*藏*書年紀,正該在校園呀。」
「你想吃些什麼?」我問。
「錢的事你不用太擔心,我們可以一起想辦法。」我很認真地回答。
我還讓他把眼光放遠一點兒,其實自己的眼光又能多遠呢?我的所謂「經驗」如果送給一個茫然的、只要答案的懵懂少年,也許是有價值的,但對於一個年輕而又有思索的頭腦,我實在有些不由分說的逼迫了。
張一龍突然格格笑了起來:「郭叔叔,你可真有意思。」
「你笑什麼,因為你的預言很正確嗎?」我毫不掩飾自己的嘲笑。
吃完之後,他抹了抹嘴,很禮貌地等我吃完,才又問:「郭叔叔,你還有什麼囑咐我的嗎?」
我默默地聽著張一龍冷靜而老到的分析,心裏真是說不出來的奇怪,一對孿生兄弟,同樣的父母,同樣的生活經歷,面對相同的困境,為什麼會產生如此不同觀念和抉擇呢?
直到幾年後的一天早上,我接到法醫老陶的一個電話——
我點點頭,心裏卻不以為然,張一龍的話並不錯,然而太空了。
也許必須換個環境了,我對自己說,換成那種能給張一龍正面影響的環境。
「那好吧,下次一定我請客。」張一龍很大方地同意了,對著酒水單仔細研究了一遍,選了一個最便宜的套餐。
我笑著搖搖頭:「以後吧,因為這次是我找你,所以應該我付賬。」
我不想苛責張一龍,以他的環境,能活成這樣已經很難得了。但這樣下去,他會變成什麼樣呢?
「你有這個警惕心就好,」我寬慰他說,「其實倒也用不著馬上辭職,不一定會怎樣的,我只是提醒你一下,等等也無所謂,你不是還想利用這個平台賣酒嗎?」
「不,不,不,」我趕緊解釋,「我是感嘆你想得真周到,比大人還周到,只是,為什麼你是這樣,而你弟弟又是那樣呢?」
看著張一龍帥氣年輕的笑臉,我心裏突然很不舒服——這樣的觀念!
張一龍盯著我,前所未有地嚴肅起來,然後,眼睛里突然露出了深深的感激,甚至超過我提到資助他念大學的那一刻:
「你做調酒師?」
「哦——」張一龍似乎有些意外,他大約以為我開口教訓的第一件事會是——他不該冒名頂替!
「我想賺錢,」張一龍的眼睛里突然冒出了無限渴望的光芒,「賺很多錢,我不要再受窮,我受夠了,我想過安寧輕鬆寬裕的好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