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決之道
第四節
郭小峰又喝了一口,「真不錯,冬天在這麼暖和和的屋子裡,再喝這麼一杯釅釅的麥香紅茶真是太享受了!」
郭小峰瞄著沉浸在喝茶享受中的孫經理,感到必須由自己把話題拉回到主題。
「當然,我可不是那種做事不過大腦的人,我當過兵,還是偵察兵吶!雖然沒發生可怕的事件——」孫經理身體向前送了送,壓低嗓門說,「可我怕這件事是『老鼠拉木杴——大頭在後面』。」
到底,爸爸能和孫經理說些什麼呢?
「你——」這回領略了擅長辯論的大學生的口才的孫經理,真的有些惱羞成怒了:
「哼!」愛梅發出一個表示輕蔑的鼻音,「你沒見過衣冠楚楚的犯罪分子嗎?」
愛梅驚訝地看看爸爸嚴厲的目光,多年的經驗使她知道在這種眼光下最好乖乖照辦,她不情願地閉上了嘴,一聲不響地站起身走了出去。
講述適時地停住了,孫經理看著郭小峰,又帶著勝利的神氣額外多看了兩眼愛梅,終於說出了結論:
郭小峰偏過頭問:
「這——」孫經理怔住了,這是他第一次意識到還存在更多的可能性,幾分鐘之後才隱約感覺頭腦中還有些模糊的證據,但一時有些想不起來了。
「對!再說第三個疑點:為什麼小偷選定301下手呢?」
再次坐到孫經理的辦公室里,他們得到了提高了的禮遇——被請到了沙發上就座,還多了兩杯熱騰騰的茶。
「什麼偷?」愛梅的氣憤終於像點了引信的炸彈一樣爆發了,「根本就什麼也沒丟,你這是想當然的猜測。不!是偏見!是歧視!我告訴你,唐嬸兒是自己一人出來打工的,本來和她丈夫、女兒都在老家打工,因為兒子上大學才跟到了北京,她在北京干三年多了,從來沒聽說她干過偷摸違法的事,否則,她還會好好的打工?警察比你還笨嗎?還有,她兒子就是我的同學,比我高兩屆,成績不錯,準備考研究生了,是他們全家的希望,就算唐嬸兒是賊,也絕不可能拉兒子下水。而且,她不是你想的那種粗人,她是個特別有自尊的人。因為你無緣無故的開除,她前天晚上看兒子的時候,說著說著就哭了起來,不知道有多傷心絕望,你不要以為農民就沒有自尊,他們一樣有尊嚴。」
「有道理。」
「過年回家是中國人的傳統,一年下來read.99csw.com和丈夫女兒團聚一下已經是人道的底線了!」
「閉嘴!」郭小峰衝著女兒厲聲呵斥,又一次嚴辭制止了女兒剛剛出口的、可能又會是一番洪水般的宣講,他沉下了臉,「要學會聽人把話說完!」
「咳,你的意思是,就是那個保潔員——唐大姐了?」
「還是說說那些疑點吧?」郭小峰適時地插了進來,「愛梅你都扯到哪裡去了?這才是關鍵,孫經理,還是先喝口茶吧。」
「就是。」孫經理髮出唯一一次和愛梅一致的聲調,他又更詳細解釋說:
「我的推理不對嗎?」
「所以說,」看到有些理屈詞窮的孫經理,愛梅有些得意的開口了,「唐——」
「這不相干嘛,這不相干嘛!」
「什麼疑點?」愛梅立刻反擊,「感到唐嬸兒擦腳印是心懷鬼胎?她怎麼知道這是所謂的小偷留下的,還是租戶造成的?難道不會是為了快快乾活了事?你這是典型的『智子疑鄰』!至於斷定唐嬸兒可能聽到了屋裡的談話,更是一廂情願的推定,你能確定他們交談時唐嬸兒正好在門口嗎?難道不存在別人路過聽到的可能嗎?還有,也可能是301住戶拎錢回來被誰看到產生了邪念,比如你們的保安?你們的員工?不可能嗎?」
「她是窮人,一天都不想閑著。」愛梅話接得很快。
「她不要施捨,這就是所謂的尊嚴,根本不是差你這個活兒,尊嚴無價!」愛梅愈戰愈勇。
「Nobody!」孫經理突然說了句洋文,同時仔細看了看郭小峰的表情,後者先揚起一下眉毛,隨後又微微側過臉,一副十分願聞其詳的表情。
「似乎只能是內賊了。」
「我足足想了一天,你看——」孫經理略微得意地豎起一根手指。
郭小峰微微一笑:
「每天下午,保潔都要擦走廊和住戶的外窗,而且,她是唯一可以保證301廚房窗戶不上窗扣的人。」恰當的時間過後,郭小峰咳嗽一聲開口了:
「確實,因為保潔每天下午擦走廊和外窗,為了方便打掃,幾乎都不扣上,一般不過夜的租戶,不放值錢的東西,更不會管。而我們這裏治安又一向很好!他們信任得都沒有戒備意識了。」
「這是紅茶,暖胃的,口感非常好。」孫經理熱情地介紹。
但她也並不認同爸爸的猜測,又九-九-藏-書轉向郭小峰:「不過你可能忘了,爸,剛才那個男的說他前天早上才回來,可是『所謂的失竊』是大前天夜裡,他怎麼做案?這裡是二十四小時保安,他們住兩年了,保安絕對會認出那個男的,要是撒謊,一查就清楚。」
裏面開始傳出極低微的聲響,看來爸爸是刻意壓低了嗓門。
「別唐了——」郭小峰再次不客氣地打斷女兒,「愛梅,你先出去一下,我有話單獨和孫經理談,快點!」
「咳——」清了一下嗓子,他又開口了,「我是考慮她的尊嚴的,所以才不說明理由的,免得傷她的自尊。只說保潔現在夠了,反正馬上快過年了,她們也要回家過年,過完年回來再找工作不就行了?多麼順理成章的事。」
沉默半晌,孫經理近乎沮喪地點點頭:
「我反覆問自己,誰是小偷呢?最大的疑點:這真是一個奇怪的賊,既然來了,為什麼不偷那五十塊錢?還有,不僅那五十元,小偷還完全可以把屋子裡電話、傳真等值錢物品帶走,這很容易,可為什麼不偷呢?況且我還聽說小偷們有『賊不走空』的行規。」他探詢地看看對面專心聆聽的警察,得到一個確定的點頭之後,才自信地接著說:
這是努力掩飾著不快的輕描淡寫語氣,郭小峰看到眼前這位精幹的經理又掩飾地喝了口茶,他躊躇著考慮——該怎麼說才能恰如其分?但沒等他想出來,女兒又像發小炮彈似的蹦了出來。
「謝謝!」郭小峰拿起來喝了一口,「唔,確實不錯,還有麥香氣。」
「那她可以不回家嘛!過年期間北京最缺勞務,找個比我們工資高三倍的活也不難。」
「你聽我說,」孫經理用帶點兒神秘語氣的低嗓門娓娓道來,「前天,為了驗證我的懷疑,我故意又去301,建議他們不要提太多現金回來,也最好不要告訴別人這件事,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麻煩,雖然我們治安防範很好,可畢竟是商住公寓,無法避免外人的進出,如果被賊盯上可能就無法避免問題。但他們立刻反駁說,根本沒有告訴任何人,包括公寓里,才搬進來不久,誰也不認識,唯一知道的只有銀行出納員,可出納員也不知道他們住在這裏。如果說談論,也只是自己在房間里說說,這也能引來賊嗎?」
孫經理潛意識的期待落空了:應九_九_藏_書該擊節稱賞嘛!
「可若賊和我們公寓有密切的關係——那情況——就不同了。既然沒了那五萬塊,為五十塊錢和幾部電話冒險就太不值得了。」
郭愛梅看看爸爸,勉強閉上了已經張開的嘴。
夜晚的院子更加寧靜,正對院門那條一通到底的小路,被一排一人多高的球形路燈柔和的照耀著,暗而不黑,影綽地能看見無聲中急急走動的人們、整整齊齊的小樹、右側十來棟一模一樣的三層小樓和小樓牆壁上面攀緣著的冬天里已經枯乾的、等著來年吐翠的密密的爬山虎。
「難道不是為錢,為所謂什麼機密?然而這點疑問被301租戶自己否定了,他們是剛成立不久的小廣告公司,還沒什麼業務,機密無從可談。那就還剩一種可能,就是有人打這五萬塊錢的主意,可這並不是一個職業的賊,那個留下的腳印也說明這一點,然後,當這個小偷發現五萬塊不見的時候,就跑了。理由很簡單,如果拿走東西,即使是不值錢的東西,也可能會報警鬧大,是不是?」
「對,還混了大麥茶,混搭——韓國風格的,現在流行對不對?不過混在一起口感確實不錯,尤其是開水衝下去的那一刻,香氣撲鼻。」
「這麼說這裏的租戶晚上人人都會把窗戶從裏面扣上?剛才我仔細看了,保潔似乎都在門外走廊上隨意的拉動廚房窗戶進行擦拭。」
孫經理一拍大腿:
「英雄所見略同!為了嚴密起見,我還追問了他們把取錢的消息告訴了誰。」
一時之間屋子裡陷入了沉默,每個人都皺眉想著,這時還是聰明的孫經理最先突然一拍腦門,激動地喊:
「唔。」郭小峰模稜兩可地應了一聲。
郭小峰的頻頻首肯使孫經理不由得更加自信了,儘管他努力使自己顯得謙虛些——但顯然沒有成功,他的嗓門不自覺地提高了:
警察也只能得出和自己相同的結論,孫經理眼睛加倍閃爍和神秘起來:
「就是,那些疑點才是關鍵。」他恢復了鎮定,「前面那些疑點都指向她,我不能不為我的租戶的安全考慮。」
「302的趙先生確實是前天早上才回來,我和值夜班的保安早上例行詢問時他說到了這一點,趙先生大概是凌晨五點左右回來的。另外,那個腳印是很大的男鞋,趙先生你也見了,雖然我沒有注意到他的腳,可他九-九-藏-書身高只有一米七多一點,也不胖,腳會有那麼大嗎?」
愛梅的目光穿過走廊看向窗外,天已經大黑,她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六點多鍾了,她感到有些餓,想起等回到學校(在下班高峰倒三趟車,至少又要兩個多小時,這還要排除長久堵車的可能),食堂大概已經關門了。
兩口茶下去,孫經理臉上剛才激動的紅色消褪了不少。
這個當兒,給了頭腦敏捷的孫經理整理思路的機會,他滿意地看郭小峰一眼,感到這個警察還是不錯的。
「你是幹了多年警察的人,不會這都想不到吧?這個保潔是鄉下人,來這兒幹了不到一年,具體工作表現我不了解,但知道個大概,這些人一出來打工總是丈夫、兒子一大群出來,而且他們總是一大群男女老鄉,共同租住在一些廉價的小平房裡,周圍鄰居——我是指和她們一樣的租戶——全都是一些身強力壯的窮人。他們也很可憐,沒有文化,常常很費力氣也賺不幾個錢,甚至工錢也常常被拖欠著,報紙上都登著呢,結果老實人一到過年過節就變成了罪犯,真是造孽!我很同情他們,非常同情,為這個緣故我才給足了她工錢,不,還多算給她幾天的工錢才讓她離開的,可畢竟,不能包容她偷啊——」
最後的責難嚇了孫經理一跳,現在自認為有素質的人都絕不敢背上歧視農民工的名聲,一時之間找不到辯解之詞的他只下意識地說:
「那有什麼關係呢?她完全可以找個其他人來偷。」孫經理回答,越發不喜歡眼前這個喜歡責難別人的丫頭,轉向郭小峰:
「就是,我什麼愛好都沒有,就愛喝杯茶,冬天紅、夏天綠,春秋再喝些花茶,嘖嘖,神仙都不換。」
「別忘了你說過那個腳印是個很大的男鞋。」忍了好久的愛梅終於又插話了,迫於父親剛才嚴厲的態度,她聲音小了很多。
「哦?」
「告訴了誰?」
「當然!」
「窗戶?」郭小峰立刻追問。
這是個不張揚又很舒服的地方,愛梅感覺連那些端著菜盆、飯盒送菜的匆匆急行的服務員都顯得文雅了許多,她忍不住想,也許——這就是唐嬸兒願意在這裏乾的緣故吧,清凈安寧。
「另外一個疑點:一個外人怎麼會知道301晚上沒人住,可以放心大胆的偷呢?我們這個公寓是商住兩用公寓,有些人是純辦公
九*九*藏*書,晚上不住,像301;另外一些人則是住在這裏的,像他們隔壁的302。但外面的人根本無從分辨。」
「對,窗戶!」孫經理激動地回答,「我想起來了,只有保潔才能保證窗戶是開著的。」
「既然這樣,你們幫她再找個活不就行了?或者給她些錢。」
「我想一個四處流竄的賊應該不會拒絕五十元的誘惑,摸到什麼算什麼嘛!再說如果他只偷走我說的那麼點兒東西,我不是說你們警察不負責任,但恐怕很難會費事千里追查,頂多在周圍調查一番。」
帶著些煩躁,愛梅走出了樓道,剛站在院門口,寒意就一下子包圍了上來,她微微打個冷戰,一抬眼剛好看到保安縮著頭穿著軍大衣站崗,也許凍感冒了,所以間斷地吸溜一下鼻子,愛梅連忙緊了緊自己厚厚的粉色絨線圍巾,轉過身看看這個白天已看過的院子。
但這一次他的激動沒有傳染別人。
「你想說這個小偷是知道301當日取五萬現金,卻又不知道當夜要拿走的某個人,我想這可以排除那個公司的員工,因為他們都知道錢不過夜。」
「不隔音?」孫經理轉過頭有些迷惑地看看郭小峰,眨眨眼睛,突然仰天大笑,「哈哈哈,不可能!我知道你的意思,我告訴你,301最靠西,樓下201是空房,202倒是人來人往的,可他們未必聽得到,因為隔著樓梯,唯一最近,可能聽到的鄰居是東邊302。可302兩口子已經在這裏住兩年了。郭警官,我們這裏一年的房租就是四萬,302從來沒拖欠過,而且明年的房租不久前他們也提前交了,怎麼會做你想的那種事?看他們穿的樸素嗎?但他們可不是窮人!」
「不相干?你——」
「不過心裏有事就享受不了那些痛快了。」他放下茶杯說,「我猜你已經做了很周密的分析才開除了那位唐大姐的,雖然並沒發生真正意義上的失竊案。」
想到唐嬸兒,愛梅又有些激動起來,父親這麼久都沒有出來,也許他已經說服了孫經理,她知道爸爸說服人的能力,他一向有自己的解決之道——還常常很靈!她相信就是為了說服孫經理,爸爸才趕自己出來的。可——愛梅忍不住琢磨:
「確實。」
「窗戶!對,窗戶!」
「其實還存在一些可能性。」郭小峰慢條斯理地補充,「比如,你們的房子很不隔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