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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日本公使的悲喜劇

第六章 日本公使的悲喜劇

日本駐奉天總領事暗示老張:真不接受的話,日本要「另想辦法」。老張火了:你們有什麼好辦法,難道又要出兵?我姓張的在這裏等著!
第二天,專車出發了,但車上只有他的家人,老張還是沒有上車。
他不知道自己的悲喜劇並沒結束。
一旦北伐軍統一南北,跟日本打交道的便成了對等的中央政府。這個政府在南方時就天天嚷著要「打倒帝國主義」,等它坐穩天下,所謂的「滿洲權益」別說擴大了,能不能保住都得另說。
命運跟老張開了個玩笑:由賭始,由賭終。
形勢比人強,在關內忙活了一年的老張,洗洗回家睡成了他不得不作出的唯一選擇,但他此時還不知道,自己已經失去了回家睡覺的權利。
老張很乖地把文件恭恭敬敬地交到芳澤手裡。
天啊,你又不是我領導,要你「閱」什麼「閱」。
河本一度相當沮喪,要執行爆破計劃,又要不被這些奉軍發現,看起來無論如何是不可能的。
國民黨領導的南京政府以實現國內統一為號召,向坐鎮北京的張作霖發出了宣戰書。蔣馮閻李四兄弟聯起手來進行二次「北伐」,所謂雙拳難敵四手,奉系軍隊再牛,也架不住人多,遂節節敗退。
作為陸軍的指揮機構,軍部可以倒逼內閣,依此類推,關東軍也可以不聽軍部的。
窗外有多冷,閉上眼心就疼。
對這兩種方式,親信部下、幕僚參謀都各有各的說法。在一時難以取捨的情況下,老張決定拿出他的老招數:賭上一把。
河本後來回憶:面對猛烈的黑煙和爆炸聲,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和害怕,爆炸衝力實在太大了。
晚就晚幾天吧,反正字也簽了,可以拿回去交賬了。芳澤肚子里的氣也因此消了大半,扔下兩句諸如下次不能這麼調皮啊之類的話,就轉怒為喜,樂呵呵地走了。
一個像張作霖這樣的人,絕不會低眉順眼甘心於服從我們的調遣。他是大鵬,不是奴才,而我們要的卻是奴才。
即使張作霖重返「滿洲」,也只會和從前一樣,絕不會對日方作出任何實質性讓步。
選定了火車后,張作霖還留了個心眼。他槍林彈雨見得多了,深知兵不厭詐的道理。
即將面對的,將是一條一去不回頭的死亡之途。
進入三洞橋,列車開始減速。此時,守候多時的兩名日軍爆破人員先後按下了電線按鈕。
對河本來說,要想幹掉張作霖,機會僅有一次,某種程度上來說,也是在賭。
竹下一臉茫然,那你說怎麼辦。
張作霖放心了。就算行程泄密,他相信也沒人https://read.99csw.com能動得了他。
河本過於樂觀了,因為張作霖還活著。
在日本俗語中,那些做事我行我素、從不向領導請示彙報的人,叫做「關東軍」。
當然有必要!河本眯起了眼睛:你可以去當探子嘛。給我盯緊一點,弄清楚張作霖哪一天坐火車出關,然後通知我。
只是一個點,可是也只需要這麼一個點。
老張這一生,說他奸他也奸,說他滑也滑,壞事也著實做過不少。土匪、舊軍閥、王八蛋,你怎麼罵他都不為過。但有一點始終值得稱道,那就是在外寇入侵的艱難時刻,這個人從來沒有真正低過頭,服過軟。
作為典型的豆腐塊做的政府機構,它一不小心被人哄下台的次數和頻率可稱超紀錄。別的國家,政府被迫下台,一般都是反對黨或選民的功勞。在日本卻不一樣,內閣下台,十有八九都是因為犯了軍隊的沖。
果然一路上太平無事,到了山海關站,吳俊升上了車。他是從奉天趕來的,喘著氣就來迎接大帥了。患難最見真情,這讓老張非常感動。
只聽轟隆隆兩聲巨響,列車被炸得四分五裂,一股高達200多米的黑煙騰空而起。在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中,「南滿鐵路」弔橋的鋼板下塌,將包括張作霖所乘車廂在內的多節車廂壓在了下面。
日本內閣本身,就足以編出一本笑話集。
可是一連幾天,無論哪個部門都沒有通知他。追過去問,對方也奇怪,哪有你說的那個東西。
外交戰線,又是跟張作霖這樣讓人頭疼的角色打交道,要想干出點成績,真的不容易啊。
一見面,沒等八格牙路罵出口,老張就連拍自己腦袋:你看我這記性,文件早就給你簽好了,忘了叫你來拿,你自己也不過來,你看看,可怎麼好。
從棋局上說,即使大部分棋面你都處於優勢,但只要有一個地方被人鑽了空子,仍然可以致命。
有一個地方,他漏掉了。
他沒想到的是日本軍人如此瘋狂,迫不及待地要換副牌打打了。
北京是日本「華北駐屯軍」的「勢力範圍」,關東軍要想在北京除掉「張巨頭」,就必須借重於「駐屯軍」。
車廂里,老張很輕鬆地和親信同僚們閑聊、玩麻將。過了皇姑屯,奉天近在咫尺,此刻,家人和文武官員肯定已在車站翹首以盼了。
只有駐紮東北的關東軍仍然不依不饒。
在這裏,他曾經到達過事業輝煌的頂點。一個居無定所的流浪兒,一個聲名狼藉的鬍子,經過不斷努力,終於聞達于諸侯,成了北京城裡萬九*九*藏*書人仰望的張大帥。
儘管日本政府單方面製造了「濟南慘案」,但仍然擋不住北伐軍前進的步伐。見奉軍虛弱不堪,敗局已定,他們又生起了趁火打劫的念頭。
中國要統一了,大事不妙。
第三天,老張終於上車了。
關東軍司令官村岡長太郎中將提出:上面不幹,我們干。要想一勞永逸地解決「滿洲問題」,除了殺死「張巨頭」,已經沒有別的更好辦法了。
在接到竹下義晴從北京發回的有關張作霖已經啟程出發的密電后,河本立即在三洞橋給張作霖挖好了一個死亡陷阱。
兩者各有優缺點。如果乘汽車的話,路線是從不引人注意的古北口出關,取道熱河返回奉天。優點是輕車簡從,行動秘密,安全有保障。缺點是路況不好(20世紀20年代的公路,你也知道是什麼樣的了),車子顛簸(興許還會暈車),十分辛苦。
從北京到奉天,沿途有十幾萬奉軍護路。北京至山海關一線由他的拜把兄弟張作相負責,山海關至奉天這一段則由號稱「福將」的吳俊升(因說話口齒不清,人送外號「吳大舌頭」)把守,兩人都是老張的絕對親信,也都拍著胸脯打過包票,稱安全絕無問題。
想想看,身為全國海陸軍大元帥,親手組建北洋政府最後一屆內閣,那是何等的風光,何等的意氣風發。
死亡專列開始啟動了。
日本駐北京公使芳澤謙吉找老張簽密約。老張打死不幹,過後還避而不見,隔著房間大罵一通,把這位公使先生搞得灰頭土臉。
忽悠了日本人這麼多次,你以為人家都是傻的,尤其是入關以來,為了「寸土不讓」,雙方針尖對麥芒地拍過好幾次桌子,要想不引起日本人的嫉恨和報復幾乎是不可能的。
就和打牌一樣,如果牌不順,一個值得嘗試的辦法就是換副牌改改手氣。
回去后,他就急不可耐地發電報回國,讓那邊注意查收,千萬不要漏掉張作霖發來的文件。一有消息,馬上通知他。
說完,起身送客。
日本公使芳澤再次密訪,這回他不由分說就掏出一張紙:光說不練假把式,看看上面這幾個條件吧,你有誠心就簽一下。
立功心切的佐官們頓時個個磨刀霍霍,殺氣騰騰。
最後的結論是用炸藥。
趁你病,要你命,這是一切壞人為人處世的基本準則。
回到公使館里,打開一看,文件上竟然又是簽著一個「閱」,連傳說中的「某某手黑」都沒有。
政府不是不管,是不敢管。
此時,近代中國的歷史已翻開新的一頁,所謂的舊軍閥逐漸被新九_九_藏_書軍閥取代,北洋軍閥這個末代王朝搖搖欲墜。
但在出發之前,他被一個人拉住了。
見土肥原等人包圍不住張作霖,日本政府索性直接施加壓力,而老張也拿出了他搏的勇氣,依然是寸土不讓。
他拿出紙一撒兩半,分別寫上「汽」(代表汽車)和「火」(代表火車),揉成紙球后開始抓鬮。
坐上火車的那一刻,當憑窗再一次凝望北京城,東北大帥的內心裡一定充滿了傷感。
而且這事怎麼能在北京干呢?
一個叫竹下義晴的關東軍參謀按照村岡的吩咐,準備動身去找「華北駐屯軍」接洽。
最後拿出來一看,是個「火」字。他打定了主意。
從老張的專列離開北京,直至到達皇姑屯,沿途除了有奉軍護路外,河本大佐派出的間諜也沒少摻和。他們很敬業地向設伏人員報告著列車的啟停情況。
這麼無法無天,政府不管?
張作霖雖說滑頭,一直對日本人陽奉陰違,但終究還只是一個北方諸侯,相對而言,在他身上做文章容易。
從北京往奉天,那不是一里兩里的路程,不可能靠「11」路公交車走著回去。當時作為交通工具,張作霖有兩種選擇:汽車或是火車。
不去看也不去想了,算一算離東北的家還有多遠吧。
然而河本很快就發現,他還不一定能夠賭得起來。因為經過偵察發現,整個京奉鐵路沿線布滿了奉軍,警戒十分嚴密,真是像吳俊升說的那樣,「連只蒼蠅蚊子也休想隨便飛進來」。
辦法還是有的,且只有一個,那就是把張作霖幹掉,一方面殺雞給猴看,另一方面,還有機會重新挑選代理人。
鐵路線上一片火光,亂成了一團。
1928年6月4日上午10點,張作霖戀戀不捨地丟下他一手打下的江山,騎鶴西去。此時離「皇姑屯事件」爆發,專列被炸僅僅相隔四個半小時。
而如果換乘火車的話,路線是沿著京奉鐵路走。優點是比較舒適(特別適合老張這樣的老同志)。缺點是動靜太大,容易引起不測。
事實上,老張頭腦里的那根階級鬥爭弦從來就沒有松過。
關東軍新近得到的消息是:面對北伐軍的窮追猛打,張作霖已不得不放棄「中原夢」,即將退出京師了。
直接進攻的話,痕迹太明顯了,而且還不一定滅得了對方。炸雖然也有失敗的風險,但一旦失敗,還可以啟用「拔刀隊」。
這個漏點是一位關東軍大佐找出來的。
說起來,東瀛島國在近現代戰爭中的瘋狂和倒霉,都與一個外人看起來摸不著頭腦的「下克上」現象有很大關聯。這九九藏書個「下克上」,最早就是得名于日本關東軍。
人們趕緊進行緊急救援。隨行人員把滿身鮮血的老張扶上一輛敞篷小汽車,十萬火急地往帥府送。雖然醫護人員緊急搶救,甚至動用了英國大夫,但此時縱有再高的醫術也無力回天了。
張作霖的專列共有20多節,他自己所乘的車廂為第十節。這是一個很有派頭的車廂,當年慈禧老佛爺都用過,因外部呈藍色,被稱為藍鋼車。
當然,按照日本憲法,國家大事還是應由政府,也就是內閣來負責,但內閣沒法全盤負責,說難聽點,它能負到三分之一責就算不錯了。
此人就是河本。河本奔著襲擊火車而來,他曾經權衡過:究竟是直接進攻好,還是用炸藥炸好。
但也只剩下了一口氣。他的咽喉部位受到了致命傷,已經奄奄一息。專門來迎駕的吳俊升則當場被炸身亡。
不過,如果你認為老張對未來的危險毫無防備,那你就大錯特錯了。
到北京去行刺,一則防衛森嚴,成功的把握不大。二則太過明顯,容易引起其他列強的干涉。
河本笑著拍了拍竹下的肩膀:這樣吧,事情交給我,我來干。
北京,是張作霖人生奮鬥史上最重要的一站,是事業頂峰的見證地。然而,才不過一年光景,眼前竟已是流水落花春去也,凄雨冷風中,連揮揮手告別的興緻都沒有了。
上車前,他向部下詳細了解了安全保障情況。
什麼人啊,又玩我?芳澤平時看上去還頗有點老實巴交的樣兒,這回也被氣得七竅生煙,當下就咬著牙來找老張算賬了。
三洞橋是「南滿鐵路」和京奉鐵路的交叉點。「南滿鐵路」在上,京奉鐵路在下。
遺憾的是,他說的並不完全對。
在國有企業里,我們一般管這類人叫做刺頭,屬於需要幫教的一類。但在日本國內,這些刺頭是誰也不敢惹的,因為他們都是手上拿著槍的軍人,是「愛國主義」的代表,惹毛了他們,輕者把你歸到「非國民」(相當於中國的漢奸)一類去,重者就要「死啦死啦」的了。
京奉鐵路奉軍可以守衛,「南滿鐵路」卻是日本控制並經營的,它得由關東軍負責看守。
閉上眼只聽見,歲月如風在心間。
拉住他的人是關東軍高級參謀河本大作大佐。
畢竟他還是「東北王」,他手上還有東洋人垂涎三尺的餌。
一代梟雄自此謝幕。
你相信「華北駐屯軍」嗎?反正我是不信。萬一把事情弄砸,讓上頭知道,那就麻煩了。
日本在德川柄政時代,是沒多少人把天皇當棵蔥的,那時言必稱幕府將軍。等到西方入九九藏書侵,幕府制度隨即被取消,天皇才又變成人見人愛的香餑餑。
別廢話了,拿過來吧。
竹下問他,那自己還有無必要再去北京。
先是一再更改回奉日期,說好6月1日出京,專車都來了,他又臨時改變主意,宣布第二天再走。
他沒有想到大禍就在眼前。
蓋棺論定,他是一個硬骨頭的東北漢子。
拿著望遠鏡遠遠觀望的河本大佐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就算老張是鐵甲人,現在大概也炸得連鐵皮都沒了,作為臨時預案的「拔刀隊」自然也用不著了。
看到對方態度發生軟化,芳澤總算是鬆了口氣。
現在該到想一個萬全之策的時候了。
儘管老張的所作所為如此令人寒心,然而從日本政府到軍部(在日本陸軍中,參謀本部和內閣的陸軍省統稱為軍部)仍然還是拿張作霖一點辦法沒有,畢竟後者在東北已根深蒂固,一腳踢開的話很難再找到第二個合適的對話人選。
我看過一個資料,如果要把一座十幾層的樓房掀翻,大概要用上90公斤炸藥。這位老兄為了讓別人徹底死翹翹,在一節十幾米的車廂上總共破費炸藥120公斤!
日本人急了,比老張還急。倒不是為老張著急,而是為他們自己的利益著急。
或許是由於緊張過度,第一個按鈕竟然沒響,第二個隨即按響。
相隔不遠的奉天總站也感受到了這股地震般的顫動,奉天紡紗廠機器上的棉線條一下子全被震斷,比用鋒利刀片切割過還要整齊。
並不是他辦事不認真或是存心欺瞞大帥,而是沒有辦法不漏。
簽簽簽,這次我一定簽。
作為曾經的保安隊長,老張的專列在保安方面也下足了工夫。不僅藍鋼車的前後車廂里配備著全副武裝的衛隊,而且在專列前還特地設置了一輛壓道車,以防路軌上有人作出不軌的舉動。
吳大舌頭再次保證:從山海關到奉天,安全保衛已經做到嚴絲合縫,連只蒼蠅蚊子也休想隨便飛進來。
河本的第一句話就把小參謀給嚇了一大跳:最好不要乾沒有用的事情!
但他也不相信日本人真敢對自己下毒手。
這些炸藥光堆起來也好大一摞,又不可能弄輛重型卡車直接運過來,只能分裝在30個麻袋裡面,然後偷偷放在橋墩上。
直到他發現了皇姑屯車站不遠處的三洞橋(日方資料中稱巨流河鐵橋)。
芳澤眼前一黑,往椅子上一倒。真是被打敗了!
老張一臉真誠狀,鄭重其事地就把文件收了下來。
顯然,要安置這麼多麻袋,不僅是個苦力活,還是個技術活。為此,河本專門從朝鮮調來工兵,才終於把事情搞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