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二十一章 怎麼辦

第二十一章 怎麼辦

宋哲元明白對方的處境,他隨即向第一戰區司令長官程潛進行了報告。
在大家都睜大眼睛瞪著你的情況下,這差使可不能再出一點差錯。
兩次會面讓張自忠感動至極,特別是蔣介石最後說的那句話,無疑表明他連重回軍隊都有希望了。
哼,我們老長官不在,這姓馮的還不是幫著他們自己的部隊說話,找他告狀,算瞎了眼。
看到同鄉前來相約,他只輕聲回答:自忠乃待罪之人,有何臉面去見李長官?
聞者無不落淚。
李文田就是吃了這個虧,重編的59軍下面,兩個師長,劉振三和黃維綱,沒一個鳥他的。特別是因為李文田在失守天津過程中「退亦不得,打又不能」的指揮,更是讓師長們看不起。
肯定走漏了消息,還是有人慾置張自忠於死地而後快。
張自忠不來,李宗仁不僅沒有不高興,反而加深了好感。
沒有了利益角逐,沒有了鉤心鬥角,往日情懷伴隨著記憶又回到身邊。張自忠在泰山一住就是兩天,兄弟二人對盞長談,互訴衷腸,對於平津之失,同感沉痛不已。
世界如此之大,卻已小到了不能夠把一個人裝下,我怎麼辦,我怎麼辦?
情況似乎沒有變得更好,而是更糟了。
自此以後,「死」這個字從未再離張自忠左右。
程潛轉報蔣介石,後者終於同意張自忠回軍。
他們往地上一坐,哇哇地就嚷開了。反正是一群沒娘的孩子,破罐子破摔,誰的規矩都可以不管,誰的命令都可以不聽,愛誰誰。
李文田作為軍長人選最早被提出來,能不能將其扶正,以安眾心?
秦德純不慌不忙地迎上前去,主動請學生派代表進車廂談話。
李宗仁最欣賞的就是這種老實本分人,真是越看越喜歡,同時心裏也不住感慨,過去自己只在舊戲里看到過這一幕,不料還真有相仿之人,北方軍人素傳留有古風,看來不虛。
可是這個方案,別說宋哲元,連馮玉祥都不同意。
那裡儘管嘈雜一些,卻可掩人耳目。
在委任狀上,張自忠赫然已是「軍政部中將部附」。
現在一看張自忠這樣知情識趣,趕緊起身,又是讓座,又是遞煙,不知道該怎樣關心體貼這個寶貝愛將才好。
老李一番安慰,表示將為之說情后,他才予以答謝,並說了兩句話。
必須繼續想辦法,早一日把張自忠從坑底給拉上來。
不僅是馮治安,連宋哲元的命令都不接受。
這些師長開始是不聽李文田的,到後來則是連馮治安的話也不聽了。
蔣介石其實和很多普通人一樣,是吃軟不吃硬的主,你在他面前死不認錯,一個勁兒頂牛,他比你還火大,立馬拉出去槍斃都有可能。相反,看到你神色憔悴,誓言改悔,他卻也有心軟寬厚的一面。
張自忠再次請罪。
在原29軍中,38師戰鬥力居於最強之列,四個主力師裏面,可謂獨佔鰲頭。天津之戰中,連被日軍抓住的小兵都能喊出「18年後又是一條好漢」這樣的話,你就可以想見這支部隊上上下下有多麼驕傲。
一個勇,一個義,讓李宗仁暗暗地點了點頭。
其一,等候中央治罪;其二,如能恕其罪過,則戴罪圖功,當以自己的生命報答國家。
李文田是保定六期畢業的,按說這種軍校資歷,在其他軍隊應該金光閃耀,但老西北軍發展出來的部隊又不同。大家都是泥腿子出身,歷來看重的不是文憑而是實際拼殺能力,對軍校出身的軍人,他們不僅不歡迎,還有一種本能的排斥。
憑良心說,那個時候的指揮失當,並不完全是李文田的錯,可兩個師長不會這麼想,他們就認為李文田光會讀書,不會打仗。
此時,蕭振瀛已經在南京的蔣介石面前替張自忠求情了,除了上面已經講到的那些意思外,他還傳達出一個重要的使將策略,即「使功不如使過」。
南京,是最後一關。
明代堪稱最出色的宰相張居正就曾說過,只要不是天生的聖賢,誰會沒有過錯呢,關鍵還是看他能不能改。
你不用再說了,我是全國軍事委員會委員長,一切統由我負責,你要安心保養身體,避免與外人往來,我稍遲再約你詳談。
張自忠呢,那個大漢奸張自忠呢,快讓他出來!
我是當read.99csw.com兵的出身,一個大老粗,不學無術,愚而自用,本來想和平解決華北局面,結果貽害國家,後悔無及,請嚴厲處分,任何處分都是教育我改過學好。
第五戰區有個執法分監,是張自忠的同鄉,又與張自忠一起在老西北軍里共過事。他言之鑿鑿地保證張自忠為人俠義,不大可能當漢奸,或許事出有因也說不定。
張自忠還必須見第三個人,然而,與韓、馮相比,這第三個人卻是張自忠更不敢貿然相見的。
侍衛長還告訴張自忠,自即日起,你可以接見記者,發表談話,藉以平息民間輿論的衝擊。
有功之臣,心高氣傲,駕馭必難,而有過之將,極思補過,即令其效犬馬之勞亦不敢輕辭。
這時張自忠並未被明確定罪,只是模稜兩可的「撤職查辦」。他一個人獨居於第1集團軍駐京辦事處,這裏也沒有人從旁監視或者限制其自由。按說串個門,走個親戚,誰也攔不著,但張自忠就像學校里遵章守紀的小學生一樣,雖然老師已不在課堂,卻還規規矩矩地坐在課桌後面一動不動。
張自忠獨居寓所,有故人探看,精神頓時為之一振,與張克俠分手時頗有惜別之意。
外面人不了解內情,李文田要是在59軍內鎮得住,哪裡還會出現這種混亂局面。
老李先前穩坐太師椅,那是為了維持一點「李長官」的起碼體面,別像跟韓復榘在一起時一樣,想跟對方套近乎,還反過來給弄得灰頭土臉,顏面掃地。
於是,兩天之後,他再次接見張自忠。
行至徐州站,突然上來一群氣勢洶洶的青年學生,一下子擁到了他們所在的頭等車廂門前。
但是,事實證明所有擔心都是多餘的。
北平一別,才經兩個月,但二人重新見面,卻恍如隔世,竟覺得比兩年還長。
現任六戰區高級參謀的張克俠趕來了。
是時候了。
誰都知道,蔣介石生平最深惡痛絕的就是「鴉片鬼」,他在新生活運動中曾經作出明確規定,對吸食鴉片屢教不改者以及毒販,要嚴懲不貸,一律予以槍決。
這次見面,基本上都是李宗仁一個人在說話,張自忠只是在一旁默坐靜聽。
張自忠人間蒸發了?
老李開始還有些猶豫,畢竟對方有漢奸的嫌疑,可能面臨軍法審判,而自己又與其素無瓜葛,別好事沒辦成,反惹一身騷啊。
只好繼續擱著。
宋哲元告訴59軍官兵:軍長一直未派他人,就是給張自忠留著的,現在他回來了,我還讓他做你們的軍長。
可現在的問題是,能不能用張自忠這個改過之將,什麼時候用,還不能完全由他說了算。
這37師卻也不是好惹的。老子們再不行,總還一直在打,你怎麼樣,老是「一個打一個看」,天津最後不是也丟了嗎?
毫無疑問,這段時期對張自忠而言是非常難熬的。
前面吃了敗仗,59軍認為是77軍(即擴編后的37師)的責任,而77軍則認為,59軍消極避戰早有先科,屬於屢教不改。
南下必經泰山,宋哲元正在此處休養,特意囑咐讓張自忠上山一晤。
好事做到底,老李又在拜見蔣介石的過程中,專門提到這事,說自己已經反覆試探過,怎麼看都看不出張自忠是想當漢奸的人。眼下既然59軍誰都不接受,那不如讓他重回老部隊。
能打仗,又不像石友三那樣沒品,豈不是寶貝一件,五戰區家徒四壁,或許自己今後也有用得著人家的地方,提前送個人情還是有必要的。
張自忠已經知錯了,他親口對我說,對不起團體,對不起大哥,而且我也明確告訴他:「其錯在汝」。
在這段日子里,蕭振瀛把能動員的人脈資源幾乎全都動員出來。從馮玉祥、宋哲元開始,就連本來跟29軍毫不沾邊的何應欽、李宗仁、程潛、張治中等都跑到蔣介石身邊,給張自忠說過好話。這是多大的一個「院內外遊說集團」啊。
平津失守之後,張自忠不但在民間責詬滿天下,政府高層喊打喊殺的也為數不少,皆要求對其進行審查,並以投敵叛國罪論處,嚴懲不貸,以儆效尤。
雖然會見時,正好日機在上空轟炸,但蔣介石神色鎮靜如常,臉上沒有任九*九*藏*書何懼色,攀談時也再不涉及北平的那些事,都是家長里短,比如最近身體怎麼樣、讀些什麼書之類。
這段對話,由於後來張自忠名譽恢復等原因,在秦德純的回憶中,被放到了北平失守那一天,但其實如果知道當年因果,它在這一段情境中才最為貼切。
當著眾將士的面,宋哲元說:張自忠留北平是我的主張,可那是為了掩護大部隊安全撤退。
秦德純也頗有自知之明,趕緊推辭。
你要想做個好皇帝,一定要記住用這個法子。
馮治安正為吃敗仗而惱火,便想對59軍訓上兩句,可是話才剛剛出口,對方就啪地把電話給掛掉了。
對外,如果這話說得太透,流言蜚語肯定少不了,所以具體處理方式為:張自忠仍然是「軍政部中將部附」,不過從現在起,他將以上級領導的名義下基層指導工作,代宋哲元整訓部隊。
能過得去嗎?
馮玉祥見宋哲元都沒辦法,只得派時任六戰區副司令長官的鹿鍾麟前去做工作。
如果是一個兩個師長不聽調令,你可以直接進行處罰,甚至讓他們吃牢飯,可現在是一個軍上上下下都不聽命令。
然而這一切都沒有發生,大哥已經完全原諒了他,在這裏等待他的,是兄弟間溫暖的情義。
他含著眼淚對秦德純說,你和「宋先生」成了民族英雄,我怕真成漢奸了。
一直盼著這一天能到來,真的來了,卻恍如隔世。
當時李宗仁剛剛被任命為第五戰區司令長官,尚未到徐州赴任,蕭振瀛四處託人說情,也托到了他門下。
與之能夠形成競爭的只有37師。37師以盧溝橋之戰而聞名,但38師仍然看低37師,認為對方戰鬥力不過乃爾,到頭來還是打不過日本鬼子,守不住盧溝橋,致失北平。
59軍的事也驚動了蔣介石,覺得這支部隊以往素有能戰之名,缺的恐怕還就是一個能鎮得住的龍頭老大。
面對三軍將士,張自忠只說了一句話:今日回軍,就是要帶著大家去找死路,看將來為國家死在什麼地方!
宋哲元的第1集團軍在鄭州有辦事處,辦事處的負責人在看到張自忠后馬上向宋哲元報告了這一消息。
對如何對待這些改過之人,張居正的觀點是:皆當捨短取長,優容愛惜。
這番話是張居正在當國師,也就是教太子的時候說的。當時他告訴未來的小皇帝,「此可以為萬世人君之法」。
等到淞滬戰事不力,南京政府機關奉命向武漢遷移,張自忠亦隨之一同撤離,中途須經過鄭州。
何應欽複電:即同來京,可一切負責。
過去張自忠對自己倒是畢恭畢敬,不敢越雷池半步,不過那是以戴罪之身被剝奪了軍權,現在重掌權柄,今非昔比,他還會把你放在眼裡嗎?
宛如重生,終於有出頭之日了。
經歷過如此多的坎坷,張自忠變得越來越穩重,雖然他其實也歸心似箭,但還是克制住了。
老長官傳來了話,59軍頓時安靜了,隨即依言渡黃河重新開赴前線。
不過道聽為虛,眼見為實,趁著還未去五戰區上任,李宗仁便讓那位執法分監將張自忠請出來,私下裡見個面。
在客居南京,等待查辦的日子里,被寂寞和彷徨雙重摺磨的張自忠再一次墜入「煙霞之癖」,又開始靠吸食鴉片來麻醉自己。
原因也並不複雜,一者張自忠已經跳過查辦程序,直接升為了「軍政部中將部附」,這麼短時間內,又馬上授之以軍權,恐遭外界非議;二者59軍之所以大鬧,起因於張自忠,若驟放張自忠復職,等於開了個惡例,以後哪支部隊有這樣那樣要求,豈不都可以胡亂鬧事了。
兩人之間必須有一座橋,蕭振瀛北去就是要做架橋的工作。
此時蕭振瀛仍然時刻關注著張自忠的命運走向,他為此很擔心。
聽到第一句,宋哲元鬱結已久的內心為之一寬。
原因無他,乃是他對北方軍人又有了新認識,特別是屢次被韓復榘給甩臭臉之後,他發現,原來北方軍人身上並不是都有「古風」,一不爽時朝你翻白眼罵街的大有人在。
見到蔣介石,張自忠誠惶誠恐,趕緊起立請罪。
蔣介石不是昏君,儒家經典讀了那麼多,自然明白這個道理。
吸食鴉片read.99csw.com這件事,時間一長,不可能瞞過蔣介石的耳目,而後者一旦得知,極有可能會對再次起用張自忠產生顧慮,並會認定對方還是「孺子不可教,朽木不可雕」,當然,張自忠自己也會因此陷於頹廢之中而不得自拔。
因此,當他見到張自忠時,立即告訴對方哪裡都不要去,更不能回老部隊,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59軍裏面的骨幹戰將,皆為張自忠當年在學兵團的部下,他的位置,不是誰都能坐的,非得能力蓋過張自忠不行,這樣的人,一時到哪裡去找?
幫是應該的,可是如何幫呢?
說到此處時,這個高大漢子已潸然淚下。
繼馮玉祥之後,蔣介石又接到了一位大員的來信。
進得長官部,張自忠立正,敬禮,全部一絲不苟,並且一口一個「李長官」,儼然供李宗仁調遣的普通一兵。
張自忠在天津時的秘書長來了。
他對來人說,我不能跟你走,要走的話,必須經過「委員長」同意才行。
張自忠能官複原職,再次帶兵,並非一人之功,真的是要謝天謝地謝人。
韓復榘專門派人陪伴同往,但其實是暗中監視,主要還是怕兩人半途溜掉,從而問罪到自己身上,在這方面,「山東王」的心眼多著呢。
蕭振瀛心裏一塊石頭暫時落了地,但他知道,這還遠遠不夠,於是又即刻動身北上。
蕭振瀛聞言大喜,只需如此如此即可。
張自忠謝天謝地謝人,他說你們大家對我都是恩同再造,在張某有生之年,應當以熱血生命來報答國家、報答長官、報答知遇!
儘管有過這麼一段緣分,當張自忠即將奉調來徐州拜見時,李宗仁心裏還是有些沒著沒落。
就像古裝戲中帶枷犯人上堂朝見欽差大人一樣,張自忠完全是以一個犯人的心態來見他這位「李長官」的。最初進屋的時候,竟然連頭都不敢抬,非得李宗仁來句與「抬起頭來,恕你無罪」相類似的暗示,才敢正常抬頭說話。
秦德純先發電報給軍政部部長何應欽,說我準備帶張自忠來南京請罪,只是現在外面謠傳太多,對張自忠可能不利,能不能前往,請予定奪。
此時的淞滬戰場,正進入最激烈最殘酷的階段,蔣介石焦思終日,忙得無暇分身,但仍然第二天就抽出時間接見張自忠。
聽到第二句,他的心立刻軟了下來。
等到與張自忠見面,李宗仁才發現,對方不光是老實,還老實到了一個讓你難以想象的程度。
宋哲元之所以要讓秦德純擔此使命,無外乎秦德純的特長就是富有心計,處事謹慎。
一天用來出生,一天用來死亡。
從事情的整個過程來看,張自忠系受漢奸挑撥和誘惑,現在他境況極糟,我們應該幫幫他。
在報告的最後一段,張自忠寫道,自己受國家培養,理當以至誠效命國家,倘若有絲毫不忠實於國家的地方,甘受最嚴厲的處分。
你是一個良將,來日方長,是非可明!
到宋哲元去泰山休養,第1集團軍由馮治安負責指揮,兩軍之間的這種矛盾更是加劇。
見鹿鍾麟發完電報后,還是沒有一點動靜,59軍各個師就自己派人去南京找張自忠,希望能把他直接接回部隊。
同樣,對方也不肯見張自忠,不僅不肯見,還不能輕易原諒。這個人,當然就是重新被張自忠呼為大哥的宋哲元。
政府的處分令下來了,是「撤職查辦」,雖然比劉汝明的「撤職留任」要厲害,但你性質嚴重啊,如此處分,既未讓你上軍事法庭,又未關禁閉,已是好得不能再好的結果了,張自忠自己也心知肚明,因此才感激涕零。
收到張自忠的信后,59軍從上到下,如同被欺負的孩子盼父母一般,紛紛派人到濟南,請張自忠歸隊指揮。
他便多藏了個心眼,先對張自忠的情況打聽了一下。
老馮的面子,他們也不賣。
如此一來,59軍的名聲變得糟糕透頂。其實這些師長也不想這麼干,只是以為,在內,李文田屬於窩囊廢,在外,受馮治安壓制,沒法起勁啊。
接著,又屬意秦德純。
我在北方接連失地,喪師辱國,實乃罪有應得,請嚴予懲辦。
話說得十分誠懇,蔣介石看得頻頻點頭:你在北方的一切情形,我都很清楚。
一聽這話,https://read•99csw•com蔣介石就明白了,這是在向他傳達一個信息:你得有個說法了。
從現在起,我只有兩天。
要知道五戰區可是個十足的破廟,李宗仁這個窮菩薩於是也躊躇起來,想著見到張自忠時,沒準還要看對方臉色行事哩。
宋哲元一聽,馬上派出專車,要接張自忠來軍營。
為國家而死的!
沒有,他就在這列火車上,只是被秦德純事先安排到了三等車廂。
你別看老李貴為戰區司令長官,但他原先也不過是新桂系山頭的山大王而已,論層次,都沒有指揮娘子關戰役時的黃紹竑高,人家好歹也是政府重要部門的部長,中央一品大員,加上五戰區的門面又這麼寒酸,所以一直以來,基本上都是老李討好別人,沒別人給他敬禮的。
此時張自忠的老部隊59軍卻已亂得像鍋粥。
讓他沒想到的是,對方竟不敢出來。
老李不是第一天混跡官場,那些油頭滑腦的傢伙見得多了,很多人要是落此境地,一聽到五戰區司令長官相請,立馬貼上來還來不及呢,哪見過像張自忠這樣的,而且話又說得如此謙卑,看來的確是個老實不過的孩子。
他知道,宋哲元一直有一個心結,那就是北平棄守的責任問題,而且他也知道,宋亦是耿直之人,從不會幹落井下石的事情,尤其是看到張自忠已落得如此境地,他更不會舍兄弟之義于不顧而痛下殺手。
此時宋哲元已將秦德純派至濟南協助張自忠,但以他多年軍內沉浮的經驗,深知在中央未有定論之前,張自忠回軍隊只會弊多利少。
59軍的師長把狀告到馮治安這裏,未料77軍近水樓台先得月,已經提前把狀子遞到了馮治安跟前。
鴉片煙具扔在了一邊,因為他知道重上戰馬的一天已為時不遠。
你們放心,「委員長」待我很好。
宋哲元親自陪同張自忠到59軍,北平往事仍然是難以避免的話題,因為它關係到一個帶兵打仗之人的聲譽和威信。
火車遇險,使張自忠的內心又收緊了,他更加深刻地感受到了自己在國民心中的形象已有多麼不堪。
鹿長官,你先給蔣介石發個電報,讓張自忠回來再說。
然而解放張自忠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內外部非議這麼多,必須經過一段冷凍期。
通過一番轉彎抹角,他得到了蔣介石的約見。在約見中,他表示自己身為張自忠的重要幕僚,如張自忠有過錯,願意分擔責任。
這份報告,大致就是張自忠對留守北平過程的一個交代。
在縱橫大師的暗中運作下,老西北軍和29軍的團體力量再次加快運作。
這下子,59軍官兵可急了。
張自忠已獲自由,他在見到這些老下屬后雖百感交集,但也知道此時此刻,必須極力控制情緒,不可意氣用事。
這一點對於身處危局之中的蔣介石來說,當然十分動心。
從泰山下來,幾個人繼續坐火車南行。
秦德純到濟南后,也發現韓復榘對張自忠採取了外松內緊的辦法,張自忠實際處於被秘密監視的狀態,萬一輕舉妄動,只會對己不利。
最主要的,還是蔣介石對張自忠的態度。職務撤了可以恢復,可那個說不清的「查辦」著實折磨人啊。
你們看好了,連抗戰愛國叫得震天響的老馮都持此說。
他看到的張自忠,樣子更加憔悴,心情也更加不佳。
一天用來希望,一天用來絕望。
何況他也從蕭振瀛那裡了解到,張自忠稟性端正,不比石友三等朝三暮四之徒。他只是一時受人蒙蔽,現在已痛悔不已,確有立功改過之心。
秦德純趕緊安慰他,這才是戰爭的開端,來日方長,必須蓋棺才能論定,只要你誓死救國,必有為全國諒解的—天,請你好自為之。
蔣介石已經了解到了北平失守的內幕,宋哲元作為受傷最重之人,能最大限度地寬容對方,並替張自忠說情,使他也為之十分感慨。
這時正是59軍(即擴編后的第38師)混亂不堪的時候。張自忠不在,副軍長李文田暫代,可是李文田難以服眾。
前方戰火紛飛,昔日的大將,卻只能蹲在這麼一個無人問津的小角落裡,方向在哪裡,道路在哪裡,哪裡才是我的彼岸?
報告的主要內容就是59軍的內部人事亂七八糟,各行其是,李文田不能領九九藏書導,換其他人也不行,非張自忠不可。
不過一開始,59軍軍長一職並沒有屬意張自忠。
李文田等不到張自忠回來,自己又指揮不動下面的師長,便暗生另投「山寨」之心,已開始暗中與韓復榘接觸,想把59軍拉到魯軍系列裏面去。
張自忠心有所動。
回寓所時,他在車上就淚流滿面地對秦德純說,如果能夠有機會帶兵殺敵,一定誓死以報國家。
確認沿途安全有了保證,秦德純才偕同張自忠一起向南京出發。
熟悉張自忠過去歷史的人們告訴李宗仁,這人是不是漢奸可以另當別論,但絕對是把打仗的好手,早在老西北軍時代,就以勇將著稱。
最後,他告訴張自忠,當務之急是把身體養好,一旦你恢復健康,仗有你打的。
你們想要的張自忠不在這裏,不信的話,你們可以四處查看。
如果你開始有過錯,但「終能遷改」,雖然還有可議論之處,最終亦將既往不咎。
處罰還是免不了的,不然無以對外界之口舌,不過事情已可大大緩和,讓張自忠來南京再說吧。
你讓我們上前線,老子們就不去,除非老長官張自忠親自來調遣。
考察完畢,李宗仁先去找了何應欽,這才知道對張自忠的政策其實早就放寬了,只是考慮要不要馬上放他回59軍任職的問題。
他對過去的老部下說:我這次回來,你知道是來幹什麼的嗎?
就當過去都已枯萎吧,雖然從無把握。
委任令一出,所謂「查辦」就煙消雲散,不了了之了。
張自忠當即對這位侍衛長說,對「委座」的寬宏大德,我只有戰死才能報答。
說著,將早就寫好的一份報告雙手呈交蔣介石。
張克俠此次南來,就是以原29軍僚屬的身份,給張自忠打氣,鼓勵對方竭力振作。
當迷霧散盡,所有事物都會變得清晰,世事滄桑,只會讓人更加懂得什麼才最可珍惜。
在上山途中,張自忠心裏一定充滿了忐忑和不安。他不知道,那個自己曾經深深傷害過的人,會怎樣對待自己。
幾天之後,蔣介石的侍衛長來看望張自忠。隨身帶來的,還有一張委任狀。
蕭振瀛把他與張自忠見面的經過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宋哲元。
馮玉祥的來信讓他大鬆一口氣。這就說明不是他蔣某人一個要置黨紀國法于不顧,進行有意偏袒。
從此他們再不理睬馮治安的任何命令,只要聽見打仗,拉著隊伍就往下面撤。
要用,而且還要好好地用,用其所長,棄其所短。苟能如此,則人人樂於效用,天下無棄才矣。
這是宋哲元第一次在原29軍內部,對此事作出的解釋,也成為後來很多關於北平撤退事件版本的源頭。
軍營中歡聲雷動,頹喪之氣頓時一掃而空。
張自忠突然明白,他終於被解放了。
這些學生找遍了頭等車廂,未見張自忠身影,只好相信消息有誤,遂偃旗息鼓走人了。
還會想起那個夏天嗎,那個起初暈暈乎乎然後又凄涼失落的夏天,曾經擁有的一切,無情地從身邊悄悄滑落。
張自忠一不許願,二無索求,麾下兵強馬壯,還能這麼把你當尊佛供著,那感覺真不能用語言來形容。
鄙夷和冷嘲,也許都是免不了的,即使是痛罵和責打,也是應得的。你傷害過別人,不可能幻想一晃而過。
信是在泰山休養的宋哲元寫來的,在信中,宋哲元表示,他以身家性命為擔保,擔保張自忠必能忠於國家,請求減免其罪責。
張自忠的59軍原屬第一戰區,是因津浦線戰事緊張而由中國統帥部調入第五戰區的第一撥援兵,但在此之前,李宗仁卻已與張自忠有過一面之緣。
過錯,人人都會犯。
再請再請。
宋哲元選擇秦德純陪伴張自忠同行確實是對的,這是一個心細如髮的人,雖然他已經得到何應欽的保證,但為預防不測,還是做了必要準備,從而化除了張自忠可能遇到的險境和尷尬。
這一次氣氛更加融洽。
59軍有三萬人,難道你將這三萬人都關起來?
我現在有過,你們像目前這樣鬧下去,對我反而不好。
卻說張自忠在看到馮玉祥肯為之寫信后,心情頓時好了很多。當天他就給過去的部下寫信,信中情緒樂觀,表示自己將有可能重返老部隊,並通過拚命殺敵,以求見諒於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