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琬把帶來的所有財寶全部賄賂了竇建德的手下，現在，他們要為給他們錢的人說話了。這幫將領用很正義的口氣對竇建德說：「凌敬算是個什麼東西，他就是一個書生，懂什麼軍事？再說，我國跟鄭國形成了聯盟，現在突然要撤走，以後我們在天下人眼中成了什麼東西！」他們如此這般，正義凜然地說了一通，說了一箱子的好話（正好夠數）。

於是，淡定無比的李世民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惑。

王世充的侄子王琬和特使長孫安世同志得知了竇建德要撤軍北上的消息，他們要想辦法阻止這一切的發生。於是，他們想到了一個好辦法——每天到竇建德軍帳中哭爹喊娘，讓竇建德信守承諾。竇建德實在經不住兩個人死了爹一樣的哭聲，左右為難，正在此時，部下看不下去了。

武牢這座城市很特殊，他原本叫做虎牢，與酸棗相鄰，是一座險要的軍事重地。之所以改名叫武牢，乃是由於李淵的爺爺名字裡邊有個虎字（李虎）。李世民不能管虎牢叫虎牢，只能找個相近的字代替。從現在開始，虎牢就是武牢，武牢就是虎牢，虎牙郎將等於武牙狼將，避諱，懂不懂（你懂的）？

凌敬對竇建德的變化感到很吃驚，於是據理力爭。凌敬這人性子直，說話也很激動，到最後惹得竇建德大怒，讓人把他給叉了出去。如果此時再有人提出反對意見，想必只能讓竇建德更加心煩惱怒。然而，有一個人的意見讓他只能耐心傾聽。他的老婆曹氏告訴他，其實她也贊成凌敬的說法。她力勸竇建德撤軍向北發展，也說出了種種好處。可聽到最後，竇建德聽出了媳婦的意思，還是讓自己不仗義。於是，他說：

竇建德的確是來救洛陽的，也的確帶了足夠多的糧食，但所謂的足夠，是足夠自己人吃的，沒有老王的份兒。王世充說瞎話從來不打草稿，實際上，此時竇建德根本不能靠近洛陽，因為說不準唐軍就給他來個埋伏，把他先弄死，兩國就都完read.99csw.com蛋了。所以，竇建德選擇了進軍滑州（河南滑縣）。在這裏，他受到了王世充手下的熱烈歡迎。

該怎樣說服這幫老將呢？

「這不是你們女人能明白的事兒！現在退兵是背信棄義，咱不能那樣做！」

話音未落，幾員虎將領著五百精兵就沖了上去。他們卯足了勁兒，奮力廝殺，夏軍毫無防備，大敗，斬首三百余級。

李世民對尉遲敬德說：「德黑，咱不能這樣，咱裝一回孫子，夾尾巴躲一陣兒，讓他們追上來。」老黑明白李世民的意思，於是領命，與李世民一起裝逃跑，而且速度有點慢。此法果然奏效，裝作害怕的李世民的確引起了追兵們的好感，他們見李世民表情狼狽，於是縱馬去追，追到了一片樹林。

按理說，洛陽城內的百姓和士兵都該反了才是，如果不反，等待他們的，除了自己餓死，就是被人殺死。但他們卻沒有反抗，這是因為王世充開始滿口羊毛地說話了。從王世充嘴裏，他們聽到了不同的聲音。某日，飢餓中的百姓聽到王世充滿含希望地大聲宣布說：

鎮守滑州的將領曹洪同志表示，鄭帝在洛陽辛苦抗戰，友軍能來，定能匡扶正義，闕李唐不義之師，結伯仲兄弟之情，天下大業，待和平時期定能和平解決。話說得很好聽，事情還是要辦的。竇建德說話了，他認為，聯軍應該屯兵酸棗（地名，新鄉市），兵鋒直指洛陽。酸棗距離洛陽城三百里地，騎兵十個小時就可以到達，步兵兩天即可到達。但唐軍如想攻擊我們，卻只能從城外移軍酸棗，很容易被夏鄭聯軍發覺。此地進可攻，退可守，竇建德的做法的確不錯。

洛陽城的對峙任務交給了屈突通等人，還是非常讓人放心的，唯一不讓人放心的無非就是李元吉同志當上了洛陽總攻的總指揮。圍攻洛陽這活其實就是個玩兒。王世充不會出戰，除非他真想不開，要跟吃飽喝足的唐軍玩命。

很快，李世民將軍隊安放在了武牢。

這種吃法，結果只有一個字——死。

不行。

九*九*藏*書竇建德原本就不願撕毀合約，一聽手下都反對，就下定決心不毀約了。

從軍營東行了二十多里地的時候，李世民想到了點什麼東西。此時，他做了一件非常敞亮的事情，令李世績、秦叔寶、程咬金分別率領五百兵馬於左右道旁隱藏，自己帶四人往東去勾引夏軍。李世民不拿自己當回事，是因為別人太拿他當回事，他要跟竇建德好好玩玩。

他們追上來了。

李世民聽見背後噠噠響起一陣混亂的馬蹄子聲，不理，繼續跟老黑談論。頃刻，摸弓，上箭，轉身，射出，擊斃敵軍頭領，然後掉過臉去，接著跟老黑談論理想。但是追兵很多，還是有幾個人趁機追了上來。輪到尉遲敬德表現表現了，他故意等其中有人逼近，老黑便操起大槊劈頭就是一下，打得小兵腦漿迸裂。大老黑的力氣有多大我實在是不知道，但從史書效果來看，兩臂合力應至少為五百斤。五百斤的力量作用在刀口上，再砍向腦門兒，後果可想而知。一小段時間內，李世民一連射死了好幾個人，尉遲敬德連殺十幾人，追兵不敢再往前，只敢遠遠跟著。

李世民跟大老黑說過這樣的話：「老黑，咱倆在一起，我射箭，你砍人，就算是雄師百萬也奈何不了我們呀！」大老黑嘿嘿一笑，有如沐浴陽光，感覺李世民真好。誰都覺得李世民好，因為李世民很在乎情分。就連夏軍的兵士也愛上李世民了，因為李世民的腦袋等於連升三級。

縮進洛陽城，就該知道會有今天的結果。

竇建德就對凌敬說：「現在我軍兵勢正旺，天助我也，我不想退兵。」

王仁則：我大爺是王世充王皇帝，知道嗎你？

這句話的作用只能用偉大、劃時代來形容，因為不知道老王這句「再等一天」說了幾遍。第一次說的時候，王世充的發言猶如斷了一個月電的大城市突然正常供電般令人興奮。這一次，將士們和百姓還信了，因為王世充確鑿地說，竇建德送來的不是糠，是米，白花花的大米！

阻撓他的是屈突通、蕭瑀，他們都是老臣，脾氣直九_九_藏_書，有話直說，從不玩躲貓貓的遊戲。他們的意思是，我軍早已疲憊，夏軍新來，十分兇悍。不如退守新安，避其鋒芒，等待時機，再將其一舉擊破！這是一個十分人性化的觀點，唐軍搞了一個多月，對著牆壁哐哐猛砸，人家不投降不說，還把自己累得半死。如今夏軍來救洛陽，那可是十幾萬朝氣蓬勃的大軍，唐軍理應先退下去避避鋒芒。此言一出，多數將領舉雙手贊成。

李世民態度很堅決。

且不管後果如何了，只要能吃上頓飽飯，您讓我死去都行！

出乎意料！

很多人疑惑，不是說不放棄洛陽嗎，李世民為何出爾反爾，打自己巴掌，帶著軍隊又走了呢？答案是如此的簡單，也如此讓人心疼：洛陽快完蛋了，就由李元吉同志（注意這人）負責，李世民開拔不是退兵新安，而是開往武牢，迎上前去，與竇建德對峙。別人躲都躲不及，李世民迎了上去。

按說驚擾了竇建德，李世民得快跑才是。可李世民卻悠閑得很，就差抽顆煙淡定淡定，吐出青色煙圈兒，作首詩樂呵樂呵了。

李世民帶領著玄甲軍和其他兵種，共計三千五百人從北邙途經河陽開往武牢了。是的，三千五百人，去和十五萬大軍單挑。這一幕，被洛陽城內登高望遠的王世充看在了眼裡。高台上，王世充心想，咦，這傢伙是想幹啥？是要抄我後路，還是要去找王仁則拚命？王世充想破腦袋都沒想明白這幾千人究竟是做什麼去，更讓他鬧不明白的是，這群人都在這搞了九個月的革命了，累都能累死，這眼看著竇建德大軍來了，為啥還不趕緊滾蛋？

王琬和長孫安世知道，搞定竇建德一定要用情感攻擊法，但是搞定竇建德手下那幫人，就必須用金錢利誘。竇建德的這些將領都出身貧寒，立業之後不但不能享受生活，還要跟著竇建德厲行節儉。如果此時給他們黃金白銀，他們肯定會接受。見錢眼開的將領，是不會為夏國前途考慮的。

竇建德失利，好在損失很小。竇建德並沒猶豫著要撤走，他並不知道此時的王世充有九九藏書多麼恨他，恨他以後可能背離盟約（夠狠）。此戰以後，情勢才稍微讓夏軍清醒，有人向竇建德提出了意見。

李世績等人的五百精兵等了半天，卻只見五個人當中的三人回來，又等了很長一段時間，才見秦王和大老黑跑了回來，臉上帶著一副砸著彩蛋的興奮勁兒。接著，竇建德的兵就追上來了。

這不是李世民想要的效果。

李淵：我真為你大爺感到悲哀！

凌敬的建議，竇建德應該往北走，而非在這裏跟李世民耗費時間。竇建德聽到了不同聲音，感覺挺好，於是讓他接著往下說。凌敬說道：「大王攻取河陽、懷州，派重兵把守。然後過太行山，入上黨，攻取太原、蒲津，才有機會打敗唐朝。這樣做有三種好處：第一，夏軍攻北面無人之境，很容易；第二，可以拓地徵兵，保存實力；第三，關中震駭，洛陽的圍困自然就解開了。」竇建德認為凌敬說得有點道理，他也想這麼做來著。可惜，他是個臉皮很薄的人。

戰場上的仁義是對生死兄弟的，不是對利益集團的，竇建德對誰都仁義，到最後就是死路一條。

手下驚恐，請李世民趕緊撤。李世民卻擺擺手說：「這個不用怕，你們先走，我跟敬德為你們段后。」見過牛的，沒見過這麼牛的！李世民這句話說完，剩下那幾個人就已經往回跑去了。尉遲敬德跟李世民二人按轡徐行，邊走邊說笑。他們大概是在說王世充和竇建德的往事，或者說他們來之前的約定。

李世民的做法是：王令如此，不服者，死！

「再等一天，夏軍的糧食就來了！」

想不通，實在是想不通。王世充沒敢亂動，他怕，怕李世民有詐。

有的背還好，沒得背的就只能餓死。吃糠是你的福氣，吃土是你的勇氣，易子而食又出現在了這座古城裡面。更加凄涼的是，活著的人靠用水漂浮泥土裡的草屑做成泥餅啃食，這樣的做法導致了身體浮腫和腳病。

還等啥……殺！

將士們命賤到這種地步，不能不讚揚王世充糊弄人的手段高明。

一走，前邊八個月的工作就等於零；不九-九-藏-書走，竇建德也不敢輕易出兵。

竇建德和曹洪聯軍兵馬十五萬，號稱三十萬（都這麼能吹）。

好了，所有反對者都閉嘴，再說撤退的就去死。說完這話不久，李世民忽然帶著大軍開拔了，他也準備放棄洛陽。

好了，既然竇建德確定要和王世充聯合，等待李世民的，就將是兩個最為難啃的骨頭。一個奸詐多謀，一個仁義豪俠，加上王世充其他地域的部將，對唐軍的挑戰也是巨大的。李世民這邊如火如荼地進行著心理和實際的攻擊，李淵那邊也開始亂了。因為沉寂多時的東突厥新任可汗頡利開始對唐朝動手動腳了，他繼承了處羅可汗的優良傳統，他要趁火打劫，這是突厥夢想已久的場面。

斷糧，說起來輕快，受起來，是要死人的。一個多月以來，城內百姓大批餓死，戶數由原來的三萬戶減少到三千戶。餓死了兩萬六千多戶，一戶算成四人的話，也有十萬餘人餓死了。剩下的那三千戶也不見得能活下去，因為糧食只能是越吃越少。由於城中斷糧，當大官的也未能免於苦難，尚書郎（皇帝親信）以下的官員都得自己去倉庫背那點兒少得可憐的糧食，普通官員餓得面黃肌瘦的。

當李世民騎到距離竇建德軍營還有三里地的時候，恰好碰到了夏軍的游勇。如果我是竇建德的巡邏兵，我會惱怒得要死，大叫命運不公。因為這群游勇剛開始巡查就碰見了喜歡整人的李世民同志，他們被李世民玩了。

是的，就是這裏了。

游勇們看到打扮和自己不一樣的兵，騎著很帥的高頭大馬，認定這就是唐軍的探查兵，嘀咕著要抓住這五個人。李世民見他們在那商量事兒，眼露金光地喊道：「我是秦王！」說著，一支箭直射游勇隊長，隊長當場斃命。其餘大驚，呼喊著「快來抓敵軍大王」的口號往大營報信去了。竇建德聽說之後，大驚，又聽說只有四人，再大驚，也不顧什麼陣型了，立刻派出五千兵馬前去追殺。

第二天，他親自帶領五百精兵去東邊（夏軍）探查敵情。

沒糧食。

提出意見的人名叫凌敬，是個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