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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武則天的盛唐 不流血的政變:廢黜中宗

第十章 武則天的盛唐

不流血的政變:廢黜中宗

武后笑了。
時間異常緊迫,可武后還是以一副胸有成竹、舉重若輕的姿態,不慌不忙地出手了。
然而,按照遺詔「以日易月」的規定,民間服喪一月,李哲只須服喪一天,所以,最遲在新年到來之際,武后就必須歸政于皇帝。
在短短二十天之間,武后一共完成了四項意義重大的政治舉措:
面對這份授權與限制並存的遺詔,武后的心情自然是喜憂參半。
第二,調整宰相班子。首先,把資深望重的老臣劉仁軌提升為從二品的左僕射,藉此籠絡其心;而在外示尊崇的同時,又任命他為西京留守,實際上就是把他閑置在長安,讓他無法插手東都的政務。其次,將不久前提拔上來的幾個新宰相轉正,把「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的頭銜改成「同中書門下三品」。最後,同意裴炎的要求,把他從門下省的侍中調任中書省的中書令,同時對宰相制度進行了一次配套改革,將政事堂從門下省遷到了中書省。
二月十二日,武后親臨武成殿,由皇帝李旦率王公大臣向武后重上太后尊號,正式確立了武后臨朝稱制的合法性。從此,洛陽宮的紫宸殿上赫然升起了一道淡紫色的紗帳,在薄如蟬翼的紗帳背後,端坐著一個睥睨天下、撥弄乾坤的女人——太后武媚。
武后的嘴角掠過一絲冷笑。
二月八日,武后將高宗所立的皇太孫李重照廢為庶人,將李哲的岳父韋玄貞流放欽州(今廣西欽州市)。
嗣聖元年二月六日,武后把文武百官全部召集到洛陽宮的正殿——乾元殿,準備舉行一場特殊的朝會。按慣例,從高宗顯慶二年(公元657年)開始,朝會都是間隔一天舉行的,也就是逢單上朝,逢雙不上朝。而這一天是雙日,武后卻突然召集百官上朝,她到底想幹什麼呢?中宗李哲對此大惑不解,同時也隱隱嗅出了一絲不祥的氣息。
第一個被她從天堂打入地獄的對手,就是她的第三子:中宗李哲。
當天,一個廢立皇帝的計劃就在武后與裴炎的密談中定了下來。
面對新天子任性而魯莽的驚人之舉,顧命大臣兼首席宰相裴炎頓時有一種啼笑皆非之感。儘管他很了解新君李哲此時此刻的心情,九九藏書可他對李哲的行為卻不可能抱有絲毫同情。
帷簾後傳出了武后不容置疑的聲音:「汝欲以天下與韋玄貞,何得無罪?」(《資治通鑒》卷二○三)
中宗李哲的臉色也在這一瞬間變得煞白。裴炎徑直走到丹墀前,用一種略帶輕蔑的眼神瞥了天子一眼,然後轉過身去,面向百官高聲宣讀了太后敕令:自即日起,廢皇帝李哲為廬陵王。話音剛落,兩名全副武裝的羽林軍士兵迅速衝上丹墀,不容分說地把天子架了下來。李哲一邊掙扎一邊扭頭大喊:「我有何罪?」
李哲的首次帝王生涯,就在這句沒頭沒腦的氣話中悄然地畫上了句號。
要變天了!
在權力過渡的敏感時期,武后以心腹將領出鎮這些重地,足見她在政治上的深謀遠慮。此舉具有雙重作用:從積極意義上講,是為了防止地方叛亂;從消極意義上講,即便武后在朝廷的權力鬥爭中失勢,她也還有許多後路可退。所以,武后的這最後一著可以說是進可攻、退可守的萬全之策。
第一,安撫李唐宗室。十二月十七日,武後下令,將李唐宗室中一批「地尊望重」的親王加封為一品大員:高祖諸子韓王李元嘉為太尉,霍王李元軌為司徒,舒王李元名為司空,滕王李元嬰為開府儀同三司,魯王李靈夔為太子太師;另封太宗諸子越王李貞為太子太傅,紀王李慎為太子太保。此舉有效地安撫並拉攏了李唐皇族的大部分重要成員,讓他們成了武后臨朝的利益共享者,從而徹底麻痹了他們的心志,讓他們不但對隨後的廢黜中宗之舉視若無睹,而且對即將降臨他們頭上的滅頂之災也毫無察覺。
如此一來她就大大突破了遺詔的限制,擁有單獨處理政務的權力。
第四,鎮撫地方。弘道元年十二月二十九日,也就是中宗李哲即將除喪的最後日子,武後派遣了四名心腹將領:王果、令狐智通、楊玄儉和郭齊宗,分別前往并州(今山西太原市)、益州(今四川成都市)、荊州(今湖北江陵縣)、揚州(今江蘇揚州市),與當地的府司共同鎮守。這四大都督府是唐朝地方上的軍事和經濟重鎮,其中,并州是李九*九*藏*書唐的龍興之地,又是防禦東突厥的橋頭堡,其重要性自不待言;益州素稱天府之國,歷來享有「沃野千里」「民殷國富」的盛譽,是唐朝中央財政的主要來源之一;荊州是中南地區水陸交通的重要樞紐,四通八達,戰略地位十分突出,自古乃兵家必爭之地;揚州富甲天下,是唐代最大的經濟都會,也是有唐一代最重要的賦稅來源地,與益州正相頡頏,被時人稱為「揚一益二」。
新年的正月初一,剛剛脫掉喪服的新君李哲就迫不及待地改元嗣聖、大赦天下,同時冊立太子妃韋氏為皇后。
很顯然,血氣方剛的中宗李哲既不想當傀儡天子,也不想當光桿司令,所以他必須培植自己的政治勢力。如今既然滿朝文武沒有一個人值得他信賴,那他當然只能倚重外戚了。
這一年,武后六十歲。
高宗留下的那道遺詔是耐人尋味的。
好戲還在後頭。
目睹這突如其來而又驚心動魄的一幕,百官們面面相覷,整座乾元殿鴉雀無聲。
中書令裴炎和中書侍郎劉煒之。
次日,武后的第四子豫王李旦就以一個普通親王的身份被武后直接冊立為皇帝,是為唐睿宗;同日改元文明、大赦天下,並冊立睿王妃劉氏為皇后、六歲的嫡長子李成器為皇太子。然而,李旦雖然掛了一個皇帝的頭銜,可只不過是個政治花瓶,一切政務皆由太后處置。李旦被安置在別殿里,不得參預政事,實際上形同軟禁。
當文武百官魚貫進入大殿時,所有人都感到今日朝會的氣氛有些異樣。天子端坐在御榻之上,神情略顯張皇;太后依然隱於透明的帷簾之後,人們看不清她的臉,卻分明可以感受到一股威嚴和肅殺之氣正在整座殿庭中瀰漫。
真是不長進的東西!
李哲憤怒了。
如果是一個普通的婦人,此時最大的幸福莫過於在含飴弄孫中優遊卒歲,在天倫之樂中安度晚年。可對未來的女皇武曌而言,她傳奇人生中真正的華彩樂章才剛剛奏響,由她領銜主演的一出空前絕後、精彩紛呈的歷史大戲也才剛剛開場!
公元684年註定是李唐王朝的多事之秋。
這一年,朝廷先後更換了三個年號:嗣聖、文明九九藏書、光宅。這背後,是一段波譎雲詭、變幻莫測的歷史。朝野各種勢力在這一年裡競相登場,展開了一幕幕有聲或無聲的博弈和廝殺。而武后則獨自一人站在權力金字塔的頂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翻掌為雲,覆手為雨,把各式各樣的對手一個個打入萬劫不復之地,或者徑直推入死亡的深淵。
驀然聽見這句話,剛才還在拚命掙扎的李哲頓時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癱軟下來,任由士兵把他架出了大殿。
然而,此刻的李哲卻不無鬱悶地發現——儘管他已經貴為皇帝,可武后絲毫沒有還政于君的意思。
李哲開始憤而行使自己的天子權力了。就在冊立韋后的同一天,李哲就把韋后的父親韋玄貞從小小的普州參軍(正九品下)一下子提拔為豫州刺史(從三品)。正月十日,李哲又把韋后的一個遠親、時任左散騎常侍的韋弘敏任命為太府卿、同中書門下三品,讓他一步跨入了宰相的行列。
既然讓我當這個天子,你就要給我天子的權力!
一個由高宗親自指定的接班人,一位登基還不到兩個月、實際當政不過三十六天的皇帝,就這樣說廢就廢了。武后似乎連一根小指頭都沒動過,一場不流血的政變就這樣在轉瞬之間宣告完成!
因此,裴炎十分堅決地把天子的旨意頂了回去。不管李哲說什麼,裴炎就是兩個字——不行。
她比誰都了解自己的這個兒子。她知道,以他的能耐,不可能在天子的位子上坐太久,遲早有一天,他自己就會露出馬腳,然後乖乖滾下台。只是讓武後有點始料未及的是——李哲竟然這麼沉不住氣,才當了幾天皇帝就犯下如此低級的錯誤。
第三,控制禁軍。高宗去世前,在武后苦心經營的權力之網中,軍隊一直是一個薄弱環節。武后當然知道,倘若沒有軍隊的擁戴,任何執政者的地位都將是不穩固的。所以這一次,武后特意提拔了兩名將領,讓他們分別掌管左右羽林軍。這兩個人就是程務挺和張虔勖。當初裴炎為了排擠裴行儉,就把平定東突厥的功勞歸給了他們。而這一次,武后又讓他們掌管了禁軍,程、張二將無不對此感恩戴德,從此成為武后的鐵杆擁躉。正所https://read•99csw•com謂槍杆子裏面出政權,在武後接下來廢黜中宗的行動中,程務挺和張虔勖的禁軍就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這是武后獨斷朝綱的開始。
就在百官們滿腹狐疑之際,殿門口忽然響起一陣急促而雜沓的腳步聲,人們看見裴炎和劉煒之帶著一臉凝重之色雙雙步入殿中,緊跟在他們身後的是禁軍將領程務挺和張虔勖,後面還有一大群鎧甲鏗鏘、殺氣騰騰的羽林軍士兵。
最後李哲終於勃然大怒,忍不住指著裴炎的鼻子咆哮:「我就算把整個天下送給韋玄貞又有何不可?何況一個小小的侍中?」
二月九日,武後派遣左金吾將軍丘神勣前往廢太子賢的流放地巴州(今四川巴中市),表面上是讓他監視李賢,其實是暗示他逼李賢自盡。
百官們不約而同地在心裏發出一聲驚呼——
百官按班位依次站定后,赫然發現班首的位置少了兩個人。
又過了幾天,李哲再次做出了一個令人瞠目結舌的舉動——宣布要將岳父韋玄貞從尚未坐熱的刺史交椅上再度擢升為侍中,並且還想把乳母的兒子提拔為五品官。
這項改革看似不經意,實際上卻是唐朝政治制度史上的一次重大變革。眾所周知,從貞觀時代開始,唐朝的宰相制度就實行三省合議制,亦即中書省起草政令、門下省審核駁議、尚書省頒布施行。也就是說,唐朝所實行的是一種集體宰相制。然而就是從這次改革之後,門下省的駁議之權就被大大削弱了,掌握出旨權的中書省取得了一種獨尊地位,原本屬於「三省宰相聯席會議」的政事堂,逐漸變成了中書令一人獨大的「一言堂」,裴炎成了唯我獨尊的首席宰相,不但每次會議都由他主持,而且各台省官員要進入政事堂也必須經過他的批准。從此,唐朝三省合議的集體宰相制就名存實亡了。
除非武后真有「還政于君」的心思,否則她就必須在這短短二十天的時間里,利用手中短暫的過渡性權力,全面控制局勢,以便在新君李哲脫下喪服之後,仍然能夠把帝國的最高權柄牢牢抓在自己手裡!
除了一些政治上的慣用說辭之外,詔書中最值得人們關注的就是最後一句——「軍國大事有不決者九-九-藏-書,兼取天後進止」。嗣皇帝對軍國大事有不能裁決的,應該聽取天後的意見。
而更讓他感到悲哀的是——滿朝文武,宮廷內外,幾乎都是他母親的黨羽。放眼所及,根本就沒有一個可以讓他信賴的人。
不過,宰相裴炎很快就出面替武后打破了這個限制。十二月初七,也就是高宗駕崩的三天之後,裴炎就奏稱:「由於太子尚未即位,所以沒有資格發布詔敕,若遇緊急情況,應由天後發布政令,交與中書、門下兩省施行。」
十二月十一日,二十八歲的太子李哲正式登基,是為唐中宗;同時尊天後為皇太后。李哲雖然在名義上成了皇帝,可仍然處於服喪期間,因此朝政大權自然還是掌握在武後手中。
沒錯,韋玄貞貴為國丈,天子想任用他、提拔他,實屬人之常情,原也無可厚非。可問題在於——國家有國家的法度,朝廷有朝廷的規矩。要想陞官可以,但也要講條件、論資歷,豈能在短短半個月的時間里,就把一個小小的九品參軍一下子擢升為堂堂的三品宰相?你李哲雖然是天子,可你也要按規矩辦事,像這種有違法度的事情,對不起,我裴炎萬難從命!再者說,門下省握有封駁之權,假如讓韋玄貞當上了侍中,那豈不是恰好對我這個中書令形成制約?我裴炎好不容易獨攬了宰相之權,又豈能讓他韋玄貞來分我的蛋糕?
裴炎看著暴跳如雷的天子,什麼話也沒說,一轉身就去晉見太后,並把天子的話原封不動地向太後作了彙報。
這一方面固然是授權,可同時也對武后形成了雙重限制:一,普通的行政權仍然在李哲和宰相手中,只有特殊的軍國大事,武后才有發言權;二,只有當李哲碰到難以定奪的軍國大事時,武后才有最終裁決權。
裴炎通過這次改革獨攬了相權,這無疑是他前不久出面替武后打破權力限制的回報。說白了,這就是裴炎和武后之間的一場政治交易。而這筆政治買賣對武後來說顯然是非常合算的,因為三省合議的宰相制度不僅是對相權的分化和制衡,同時也是對君權的監督和制約,如今武后借裴炎之手削弱了門下省的駁議之權,這自然為她日後暢通無阻地行使最高權力打開了方便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