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思明恍然大悟。

「思明擁強兵，據富資，益驕橫，浸不用慶緒之命；慶緒不能制。」（《資治通鑒》卷二一九）

原來李光弼在跟老子玩地道戰！

這是深謀遠慮的一聲嘆息，也是歷史性的一聲嘆息。

可是，史思明的如意算盤很快又落空了。因為李光弼的軍令異常嚴明，不管有沒有敵人來進攻，也不管白天還是夜晚，每個守城士兵的神經都綳得緊緊的，每一段城牆上都布滿崗哨，巡邏隊也是到處巡邏，所以史思明的遊騎兵根本無機可乘。

肅宗抵達鳳翔十日後，隴右、河西、安西、西域的兵馬也先後抵達。與此同時，江淮的錢糧、物資也陸續運抵。長安士民聽說肅宗駐蹕鳳翔，更是絡繹不絕地前來投奔。

李泌一怔。他清楚地記得，去年冬天肅宗聽到這項戰略時，還連連稱善，為何現在又出爾反爾了呢？

史思明登時傻眼。

在史思明眼裡，那個庸懦無能的安慶緒根本不配做大燕朝的皇帝！

史思明回到范陽不久，安慶緒為了籠絡父親最得力的這箇舊部，連忙下詔任命他為范陽節度使，封媯川王。

這一年二月初，燕朝新皇帝安慶緒的詔書送抵太原，命史思明率部回鎮范陽，留下蔡希德等人繼續圍攻太原。

然而，李泌的提議卻遭到了肅宗的否決。

如此天賜良機，史思明豈能錯過？

自從掃平河北后，史思明的目光就死死地盯住了太原。

史思明無計可施，只好一邊繼續強攻，一邊派人天天到城下叫罵，企圖激怒李光弼，逼他出城決戰。然而，讓史思明十分納悶的是，他派去打口水仗的那些士兵不但沒把李光弼引出來，反而一個個都莫名其妙地失蹤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是的，李光弼就是在打地道戰。

唐軍內應名叫韓旻，時任燕朝的河東司戶。他一見唐軍兵至，立刻率眾擊殺了守衛城門的一千名燕軍，並打開城門迎接唐軍。崔乾祐猝然從夢中驚醒，來不及組織防禦，只好從北read.99csw.com門翻城而逃。隨後，崔乾祐逃進了駐紮在城北的燕軍大營，即刻組織兵力對唐軍發起反撲。郭子儀率部迎戰，大敗燕軍，斬首四千級，俘虜五千人。崔乾祐見大勢已去，只好帶著殘兵逃奔安邑（今山西運城市東北）。

史思明帶著滿腹困惑親自到第一線去查看，只見那些罵仗的士兵剛剛還仰著脖子破口大罵，可眨眼間身子一陷，整個人就掉進土裡去了。

史思明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李光弼會以詐降的方式主動出擊。

燕軍雖然減緩了攻城力度，後撤了一段距離，但仍然四面環繞，把太原圍得密不透風，顯然是想把唐軍困住，一直困到糧草耗盡的那天。

至德二載正月，史思明自博陵出兵，蔡希德自太行出兵，高秀岩自大同出兵，牛廷介自范陽出兵，共計十萬大軍，以雷霆萬鈞之勢朝太原猛撲了過去。

頃刻間，燕軍營寨大亂，李光弼乘勢出擊，斬殺並俘虜了一萬多名燕軍。

史思明撤回范陽后，留在太原的蔡希德等人就更不是李光弼的對手了。這一年二月下旬，燕軍因久攻太原不下，銳氣盡喪，軍心動搖。李光弼瞅準時機，親率敢死隊出城攻擊，大破燕軍，「斬首七萬余級」，取得了前所未有的大捷。

此時，駐守該城的是燕軍驍將崔乾祐。他做夢也沒想到唐軍會這麼快摸到他的眼皮底下。而更讓他沒料到的是，郭子儀早就在河東城中找好了內應。

換句話說，他現在心裏只剩下一個念頭——既生明，何生弼？

然而，史思明並不買安慶緒的賬。

隨後，史思明親自挑選了一批精銳，組成了一支遊騎兵，叮囑他們說：「我軍主力攻北門，你們就去南門；攻東門，你們就去西門。一旦發現薄弱環節，馬上給我攻進去。」

李泌說：「我軍現在主要依靠的是西北邊塞與諸胡之兵，他們生性耐寒而畏暑，若趁他們士氣正盛時攻擊叛軍，固然可以戰勝。但是，眼下時ｈｔtps://ｒeａd•９９ｃｓw•cｏｍ節已近暮春，克複兩京后，氣候也已轉熱，我軍中的西北將士必定難以適應，到時候歸心一動，恐怕難以挽留。而叛軍逃回范陽之後，必然會厲兵秣馬，等到我西北軍撤離中原，他們必將捲土重來，如此，這場戰爭便永無休止了。臣認為，應把兵力投入燕趙的寒冷之地，掃蕩叛軍巢穴，令其無路可退，這樣才能從根本上剷除禍亂。」

隨後，李光弼率領部眾和百姓在城牆四周深挖壕溝，同時又命人製造了數十萬個土磚。沒有人知道這些土磚是幹什麼用的。

直到這一刻，史思明才知道安祿山死了。

安邑沒有駐軍，當地百姓見燕軍敗逃至此，便打開城門接納他們。

後來，燕軍士兵攻城的時候，眼睛都不敢朝上看，而是死死盯著自己的腳下，生怕一不留神又做了「土行孫」。隨著地道越挖越多，燕軍的雲梯也都靠不上城牆，因為一接近，地面隨即塌陷，雲梯上的人也頃刻間全被活埋。

李泌聞言，只好在心裏一聲嘆息。

早在燕軍剛剛圍城之時，李光弼就在軍中重金懸賞有特殊技能的人，只要有一技之長，而且對守城有幫助，李光弼立刻予以重用。後來有三個人自告奮勇，說他們會挖地道。李光弼如獲至寶，馬上命令他們開挖，從城內一直挖到了城牆外。每當燕軍士兵前來叫罵，躲藏在地道中的唐兵就突然掀開覆蓋物，把敵兵一下拽進了地道。

數日後，肅宗命關內節度使王思禮率部進駐武功（今陝西武功縣西），兵馬使郭英乂進駐武功東郊，白水軍使王難得進駐西郊，隨時準備對長安發起進攻。

至德二載（公元757年）二月，唐肅宗李亨將臨時朝廷遷到鳳翔，正式打響了收復長安的帝國反擊戰。

顯而易見，李光弼這則「斬首七萬余級」的捷報是摻了不少水分的。但不可否認，當這則捷報送到鳳翔的時候，卻起到了強心劑的作用。因為，在肅宗決意大舉反攻長安的九*九*藏*書前夕，且在唐軍初戰失利的情況下，沒有什麼東西能比這則捷報更能振奮人心、鼓舞士氣了。

原來李光弼已經把地道挖到了他的大營下面。

就在關中唐軍初戰失利、肅宗朝廷人心惶惶的時候，一則捷報從太原傳到了鳳翔，頓時讓肅宗李亨感到了莫大的欣慰。

肅宗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憑什麼這麼說？」

崔乾祐走在隊伍後面，尚未進城，僥倖又逃過一劫。他帶著剩下的數百殘兵拚命逃竄，最後從白徑嶺（今運城市西南）方向渡過黃河，一口氣逃回了洛陽。

他此時的心情就跟當初在河北屢戰屢敗的時候一模一樣。

二月十九日，駐守長安的燕將安守忠主動出擊。郭英乂率先迎戰，結果在激戰中被一箭射穿臉頰，兵敗而逃。王難得眼見郭英乂敗退，不敢發兵救援，即刻率部西逃。王思禮見左右翼皆走，只好退守扶風。安守忠乘勝西進，兵鋒直抵太和關（今陝西岐山縣北）。此地距鳳翔僅五十里。肅宗朝廷聞報，大為震恐，即日宣布全城戒嚴。

直到燕軍開始四面圍攻、城牆屢屢坍塌之時，眾人才發現這些土磚的妙用——燕軍每攻破一處，李光弼就命人用土磚把缺口堵上，令燕軍無計可施。

說白了，那就是野心——就是圖謀天下、位居九五的野心！

李泌乘勢向肅宗重申了他此前提出的戰略，要求集結重兵，直搗燕軍老巢范陽。

只要能達到振奮人心的目的，捷報摻水又何妨呢？

最後，史思明只好命大軍退後，直退到投石機的射程之外，才敢安營紮寨。

安慶緒的敗亡，只是或遲或早的事而已。

不久之後，雖然兩京順利光復，但是終肅宗一朝，唐軍一直未能克複河北諸鎮，甚至在此後的一百五十年裡，終有唐一代，河北諸鎮始終強藩割據，長期脫離中央，幾成化外之邦……所有這一切，追根溯源，皆肇始於河北諸鎮的首開叛亂與長期割據，也與肅宗李亨拒絕採納李泌之策不無相關。

肅宗閉目不語。httpｓ://ｒeａｄ•９９ｃsw•com良久，他才緩緩地睜開眼睛，說：「朕急於迎回太上皇，所以不能聽從你的策略。」

這實在大大出乎史思明的預料。

來一個，拽一個；來兩個，拽一雙！讓燕軍心驚膽戰，防不勝防。

肅宗說：「如今各路大軍雲集，錢糧物資也都有了，應該趁士氣高漲之際克複兩京，豈能長途跋涉數千里去取范陽，這不是繞遠了嗎？」

正當崔乾祐慶幸自己命不該絕時，城門突然關閉，燕軍頓時被截為兩段，已進入城門的燕軍全部被百姓活活打死。

是安慶緒的一紙詔令把史思明從痛徹骨髓的羞憤中拯救了出來。

除了地道，李光弼還讓人製作了大型的投石機，每一顆巨石拋出去都可以砸死二三十人，讓燕軍吃盡了苦頭。

一時間，肅宗朝廷群情振奮。

他之所以盯住太原，其因有三：首先，這裏的守將是李光弼，是史思明最恐懼也最憎恨的天敵，所以他無時無刻不想消滅李光弼；其次，河北燕軍連戰連捷、士氣正盛，如果能一舉拿下太原，就能長驅直入朔方、河隴，與關東燕軍遙相呼應，對肅宗朝廷形成南北夾擊之勢；最後，也是最重要的是，史思明得到情報，說李光弼麾下的精兵都留在朔方，他帶到太原的士兵不滿萬人，而且大都是團練和義勇，簡直就是一群烏合之眾。

李泌堅持說：「以現在的兵力，克複兩京自然沒有問題。可這麼做的話，叛軍勢力遲早會轉弱為強，我們也會再次陷入困境。總之，此非長治久安之策。」

因為，他現在已經是范陽的主人，就算沒有安慶緒的任命狀，他也是當之無愧的主人！而且，他手中又握有燕軍最精銳的鐵騎，他憑什麼要遵奉安慶緒的號令呢？更何況，自從安祿山起兵后，從長安、洛陽兩京擄掠的所有財富全都運回了范陽，此刻的史思明儼然坐在了一座金山上，儼然成了天下最富有的軍閥，他為什麼不能藐視安慶緒呢？

安祿山之死，無疑為剛剛建立的燕朝埋下了一個致命的隱患read.99csw.com。即便安慶緒憑藉「父死子繼」的規則繼承了大位，可這並不等於他就能擁有號令百官的大權。換句話說，純粹依靠權謀和暴力建立起來的政權，是不可能依賴「父死子繼」的宗法制度完成權力更迭的。決定其權力歸屬的最終方式，仍然只能是權謀和暴力。

二月十一日深夜，郭子儀率部進抵河東城下。

史思明的十萬大軍圍著太原日夜猛攻，一直打了一個多月，可太原城卻依舊巋然不動。

縱然李泌之策睿智且富於遠見，但天子的決定沒有人可以更改。

讓史思明喜出望外的是，沒過幾天，李光弼果然就撐不住了，派人出城請降，並約定了日期出城繳械。

戰報傳來，太原諸將大驚失色，紛紛提議將城牆加高加厚，以此抵禦史思明的十萬大軍。李光弼卻擺了擺手，說：「太原城的周長足足四十里，叛軍轉眼即到，我們現在築牆不但來不及，而且還沒和敵人交手，就會先把自己累個半死。」

從這個意義上說，燕朝皇帝的大位註定是史思明的。

就算李光弼不摻，肅宗李亨也會摻。

為了加大攻城力度，史思明派了三千人回河北搬運攻城器械。當這支運輸隊帶著器械行至廣陽（今山西平定縣）時，用兵如神的李光弼早就在此設置了一支伏兵。結果，三千燕軍被悉數殲滅，所有攻城器械也都被付之一炬。

作為一個和安祿山從小玩到大的好友，安胖子之死固然令史思明生出了些許傷感；然而，作為一個擁兵一方的大將，安祿山的暴斃卻讓史思明的內心忽然生出了某種蠢蠢欲動的東西。

根據戰前得到的情報，太原守軍不但人少，而且沒什麼戰鬥力，史思明本以為一戰便可拿下太原，沒想到啃了四十多天硬是啃不下來。

約定的日子一到，唐軍果然大開城門，列隊進入燕軍營寨，乖乖地繳械投降。燕軍士兵都興高采烈地跑來圍觀。正當他們看得目不轉睛的時候，營地中間轟然發出一聲巨響，大片土地塌陷，當場就有一千多名燕軍官兵被活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