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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四落四起,一代良相李泌 李泌:一身系天下安危

第九章 四落四起,一代良相李泌

李泌:一身系天下安危

當初,李懷光之所以對國家和個人前途喪失了信心,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朝堂上有一個盧杞那樣的宰相。而今天,李晟和馬燧之所以沒有成為李懷光第二,很大程度上則要歸功於李泌這樣的宰相。
有唐一朝,胡風興盛、觀念開放,無論男女,在性觀念上都很前衛,尤其是皇室貴族,在法定夫妻之外偶爾偷一偷腥,也算是家常便飯,不值得大驚小怪。可問題是,太子的這位丈母娘胃口太好,別人不過就是偷一兩個,她卻偷了一堆!
德宗說當然可以。
貞元三年夏天,長安坊間忽然傳出謠言,說李晟的宅子中有一座大安園,大安園裡有一座大安亭,大安亭四周有一片茂密的竹林,而李晟就在這片竹林裏面藏著一支伏兵,打算一有機會就發動兵變。
李泌知道天子已經聽進去了,接著說:「至於開元年間的廢立事件,純屬武惠妃一手陷害,海內同感義憤,皆為太子李瑛三兄弟鳴冤。此事百代之下猶當引以為戒,豈可效法!此外,太子自貞元以來常居少陽院,此院就在陛下寢殿之側,太子從未接觸外人,也很少介入外面的事務,怎麼可能有不軌之心?更何況,岳母有罪,豈能隨便牽連到女婿身上?臣願以闔家性命擔保,太子必定沒有參与任何陰謀。今日,倘若陛下商議的對象不是微臣,而是楊素、許敬宗、李林甫之流,恐怕他們早就跑到舒王那裡邀取定策之功了!」
李泌的高明之處就在於,他並不是想對吐蕃發動一場勞師傷財的戰爭,而是試圖不用一兵一卒就把這個兇悍的敵人擺平。用李泌的原話來說就是——「不用中國之兵,使吐蕃自困。」(《資治通鑒》卷二三二)
李泌這話什麼意思?
聽完這一席話,德宗李適誠懇地表示接受。
太子李誦犯了什麼錯,居然要被廢掉?
德宗見表,不禁勃然大怒。
德宗頷首:「朕明白你的意思了。」
德宗聽著,不由陷入了沉思。
「陛下息怒。」李泌不慌不忙地說,「是陛下您親口告訴臣的。大曆初年,陛下有一天曾對臣說:『今日得數子。』臣問您怎麼回事,您說:『我弟弟李邈早逝,皇上讓我撫養他那幾個孩子。』陛下,您對親生兒子尚且如此疑忌,更何況是侄子?舒王雖然仁孝,但若是立他,從現在開始陛下只有自己努力,恐怕不能指望他的孝順了!」
李泌大為驚愕:「何至於是!陛下只有一個兒子(德宗共有十一子,但只有李誦是嫡子),怎麼可以一旦疑之,就廢子立侄呢?這太欠考慮了!」
太子李誦想來想去,沒有辦法了,只好主動提出跟太子妃蕭氏離婚,從此跟這九_九_藏_書對倒霉的母女劃清界限。然而,德宗對太子的這個表態卻遠遠不滿意。他現在心裏最強烈的一個念頭就是——把這小子廢了!
那麼,被公主詛咒的這位尊貴人物會是誰呢?
無論是李晟、馬燧還是太子李誦,顯然都要感謝李泌,而大唐天子李適和他的臣民們更要感謝李泌。假如沒有他,德宗朝廷必定要面臨更多的紛爭,李唐天下也必定要遭逢更多的禍亂!
貞元三年八月,李泌剛剛化解了德宗與功臣之間的信任危機,一場新的危機就接踵而至了——德宗準備廢黜太子李誦,另立舒王李誼。
李泌誠懇地說:「臣當初就是因為建寧王的緣故,堅決辭讓宰相職位,併發誓不再侍奉天子左右,不幸今天又做了陛下的宰相,又碰見這樣的事情。臣在靈武時期,承受肅宗的恩寵和信任最深,卻不敢對建寧之冤提半個字,直到臨走之前,才敢向肅宗談起,肅宗也因之悔恨泣下。自建寧王冤死後,先帝(代宗)常懷危懼,臣曾向肅宗言及章懷太子(李賢)的《黃瓜台辭》,讓肅宗藉此警醒,以防奸人構害先帝。」
李泌當即俯身拜賀,說:「陛下聖明,察太子無罪,臣報國之願已畢。前日因驚恐過度,臣心魂散逸,已不宜為陛下所用,臣請求告老還鄉。」
自從李泌與德宗達成上述約定后,德宗和李晟、馬燧的緊張關係就大為緩解了。
面對造謠者如此驚人的想象力,李晟實在是哭笑不得。很快,他就把大安亭周圍的竹林砍了個精光,連只老鼠都藏不住。
貞元三年八月十四,郜國大長公主的案子有了結果:彭州司馬李萬因同宗淫|亂之罪被亂棍打死;太子詹事李升等人以及公主的五個兒子,全部被流放嶺南和邊地;郜國公主本人被長期軟禁于別館;太子夫婦則安然無恙。一場廢立太子的風波就此消弭,逃過一劫的太子李誦對李泌感激涕零。
太子李誦得知李泌為他冒死進諫,趕緊派人去致謝,說:「如果事情實在無法挽救,我打算服毒自盡,不知先生以為如何?」
就這樣,皇親國戚們抓住郜國公主「性|交易」和「搞厭勝」這兩項罪名,立刻聯名上表,向德宗告了御狀。
很簡單,天子一死,太子就繼位為帝,到那時候,郜國公主就是皇帝的丈母娘了,不就更能為所欲為了嗎?別說找一堆情夫,就是一天換一個,估計也沒人敢說三道四。
德宗這次沒有翻臉,而是陰森森地盯著李泌,一字一頓地說:「你難道不愛惜你的家族么?」
李泌正色道:「天子以四海為家,家事即為國事。臣如今獨任宰相,四海之內,https://read.99csw•com一事處理不當,臣便須承擔罪責。何況眼下太子蒙冤遇險,臣若坐視,其罪大矣!」
首先,這位公主人老心不老,犯了嚴重的生活作風問題。說難聽點,就是偷男人了。
傻瓜也知道,就是當今天子李適。
更糟糕的是,她要是偷一些社會上的無業青年,影響倒也不至於太壞;可老公主的品味比較高,偷的居然都是朝廷命官,光職務和姓名數得著的就有這麼些個:太子詹事李升、蜀州別駕蕭鼎、彭州司馬李萬、豐陽縣令韋恪,等等。
李泌說:「希望陛下不要加害功臣!臣蒙受陛下厚恩,才敢放膽直言。李晟和馬燧有大功於國,卻有人不斷散布謠言,雖然陛下一定不會信,但我今天仍要當著他們的面提出來,為的是讓他們不再疑懼。假如陛下有朝一日容不下他們二人,恐怕宿衛禁軍和四方將帥都會扼腕憤怒、恐懼難安,那麼朝野之亂就隨時可能發生。身為人臣,能得到天子的信任是最重要的,官位倒在其次。臣在靈武的時候,什麼官都沒有,可宰相和將帥卻都聽命于臣;而陛下當初加授李懷光太尉之職,反而引起他的恐懼猜疑,最終引發了叛亂。這些都是陛下親眼看到的。而今,李晟和馬燧無論財產還是官位都已臻於極致,只要陛下坦誠相待,讓他們感到身家性命均無可憂,他們必然會全心全意效忠社稷。倘若國家有難,就讓他們挂帥出征;一旦天下太平,就命他們入朝參奉。如此一來,君臣之間便能和睦安寧。所以,臣希望陛下不要因兩位大臣功高業偉就有所猜忌,而兩位大臣也不要因為自己地位太高而心懷疑慮,則天下自然太平無事!」
「妖妄莫甚於巫蠱,罪惡莫逾於奸亂!」(《全唐文》卷五十四《郜國大長公主別館安置敕》)郜國公主一下就犯了兩大死罪,豈能輕易饒恕!
為了終止別有用心之人的無窮想象,李泌在拜相的幾天後,就跟李晟和馬燧一同入宮去見德宗。李泌直言不諱地對德宗說:「陛下既然讓我當這個宰相,我今天就跟陛下作個約定,可以嗎?」
這回,郜國大長公主死定了!
德宗第一時間就把郜國公主抓到皇宮裡面軟禁了,而且把太子叫到跟前,不分青紅皂白地臭罵了一通。
李晟自從回朝擔任太尉之後,可謂如臨深淵、如履薄冰,活得比誰都小心。但是,他不惹麻煩,麻煩卻還是要來惹他。
丈母娘犯錯,卻要女婿買單,這是什麼道理?
消除了內部的種種不安定因素后,李泌接下來要做的,就是全力對付外部的敵人了。
他沒有犯錯,犯錯的人是他的丈母https://read.99csw.com娘——郜國大長公主(肅宗之女)。
在歷史上,總有這麼一些時候,也總有這麼一兩個人,的確是當得起「一身系天下安危」這句話的。
此外,丈母娘搞厭勝,雖然太子主觀上並不知情,可這件事客觀上卻能幫太子早日奪取大位,這當然就觸痛德宗最敏感的那根神經了,而且也把太子逼到了跳進黃河也洗不清的地步。
其實他的意思很明顯:倘若皇上您猜忌刻薄的性格不加收斂,再孝順的太子遲早也會被您廢掉!
那麼,郜國大長公主到底犯了什麼錯,以至天子如此震怒呢?
為了一舉扳倒郜國公主,皇親國戚們不僅針對她的私生活問題整了一份黑材料,還派遣耳目打入公主府邸,千方百計搜集其他罪證,於是很快就抓住了一個比作風問題嚴重百倍的問題——厭勝。
要是再碰上這樣的謠言,李晟該怎麼辦?
「這些事朕當然知道。」此時德宗的臉色已舒展許多,「你這些話固然有道理,可貞觀、開元之世皆有更易太子之事,為何國家不亡?」
德宗愕然,連連擺手說:「朕父子因你而得保全,正想告諭子孫,讓你的後人世世代代得享榮華富貴,以報賢卿大德。你今日何出此言?朕斷斷不允!」
這顯然是赤|裸裸的恐嚇了。
德宗沉默良久,說:「這隻是朕的家事,本來與你無關,你為何要如此力爭?」
次日,德宗按照李泌的建議,關起門來冷靜思考了一天,終於意識到自己險些犯下大錯。第二天,德宗迫不及待地在延英殿單獨召見李泌,涕泗橫流地拍著他的肩背說:「要不是你懇切進言,朕今日後悔無及!誠如賢卿所言,太子仁孝,實無罪錯。從今往後,無論軍國大事還是朕的家事,在做決定之前,都要與卿細細謀議。」
沒道理。可是郜國大長公主犯的錯實在太令人憤怒、太不可原諒,所以德宗李適自然就遷怒到了太子李誦身上。
李泌平靜地說:「臣正因為愛惜自己的家族,才不敢不盡言。倘若臣畏懼陛下的盛怒而屈從,陛下明天一後悔,肯定會怪臣說:『我讓你獨任宰相(此時柳渾已罷相),你卻不力諫,以致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我不但要殺你,還要殺你的兒子!』臣老了,衰軀殘年死不足惜,只怕臣的兒子蒙冤而死,讓臣的侄兒繼承香火,不知臣在九泉之下能否得享祭祀!」
李晟和馬燧也當場泣下,起身拜謝。
郜國公主搞厭勝,對象會是什麼人呢?她父親肅宗早死了,所以「年長」這一項可以排除,剩下的,就是比她「位尊」的人物了。
德宗再也無話可說,只好妥協:「為了你這番話,https://read.99csw.com朕就等到明天再決斷吧。」
德宗悵然道:「建寧叔實在是冤枉,只怪肅宗性情太過急躁,而且讒毀者的陰謀也太歹毒了!」
莫非他要把家裡的房子全都拆了,才能證明自己的清白?
當然,廢立太子是社稷大事,所以德宗不能說廢就廢,必須跟宰相李泌商量。
換句話說,如果是普通的貴族婦女,老百姓頂多把你的緋聞拿來當茶餘飯後的笑料談資而已,也不能把你怎麼樣,可你郜國大長公主畢竟是天子的姑母兼親家,不僅做什麼事都容易被人上綱上線,而且肯定會有無數雙眼睛在背後盯著你。
李泌立刻跪地叩首,哽咽著說:「臣知道,陛下與太子父慈子孝,必定會和好如初!但臣還有一言,陛下回宮后,當獨自思量,不要把想法透露給左右侍從,否則一定有人去向舒王邀功,如此太子必危!」
郜國公主為什麼要詛咒天子?
所謂厭勝,也稱巫蠱,說穿了就是詛咒。通常是針對比自己年長或位尊的人,刻一個人形木頭或把形象畫在紙上,一天到晚畫圈圈詛咒這個人,直到將其咒死為止。
德宗把李泌找來,把事情跟他說了,然後說:「舒王現在已經長大了,孝順友愛,溫良仁厚,朕打算立他為太子。」
在後來的幾年中,君臣之間基本上相安無事,李晟和馬燧也總算保住了晚節,安然度過了富貴太平的晚年。貞元九年(公元793年),李晟去世,享年六十七歲,德宗為之輟朝五日,謚號「忠武」;貞元十一年(公元795年),馬燧去世,享年七十歲,德宗為之輟朝四日,謚號「庄武」。
一群風華正茂、前程似錦的青年官員,成天出入公主宅邸,專幹些蠅營狗苟的勾當,這個社會影響實在是太壞了!
可問題在於,世人的想象力總是無窮的。即便李晟砍掉了竹林,別有用心的人依然可以散布其他謠言,比如說——你李晟的宅子那麼大、房子那麼多,難道不會在每個房間里都藏上幾個士兵?
本來,老丈母娘偷男人,根本不關他什麼事,可要是被定性為「權色交易」,那就關他的事了——畢竟老公主手裡沒權,想要跟那些年輕帥哥搞交易,當然要讓太子在官場上給這些人開綠燈了。
既然郜國公主偷的都是朝廷命官,人們仔細一想,就發現不僅是生活作風問題了,而是有從事權色交易、腐蝕國家幹部的嫌疑。要知道,這些官員家裡都有賢妻美妾,憑什麼來伺候你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太婆?說白了,還不就因為你身份特殊、手眼通天,人家想通過性賄賂換取仕途上的好處嗎?
「此乃社稷大事,希望陛下三思而後行!臣本以為陛下聖德廣大,read.99csw.com沒想到陛下連自己的親生兒子都不能信任。臣今日斗膽直言,不敢有絲毫避諱。自古以來,未有父子相猜而不亡國覆家者。陛下可曾記得,肅宗靈武時期,建寧王李倓(肅宗第三子)因何被誅?」
說完,李泌情不自禁,泫然泣下。
德宗一聽「廢子立侄」這四個字,頓時惱羞成怒:「放肆!你為何離間我們父子?誰告訴你舒王是朕的侄兒?」
由於天子李適對這個姑母兼親家一直恩禮甚厚,別的皇親國戚早就眼紅死了,一直想抓她的小辮子。現在可好,郜國公主居然為老不尊,跟一幫家有妻室的朝廷命官勾搭成奸,嚴重敗壞社會風氣和朝廷綱紀,這不是往皇室和天子的臉上抹黑嗎?大夥還能饒得了你?
太子被罵得一愣一愣的,好一會兒才搞清楚狀況。
李泌就是這樣的人。
李泌做得到嗎?
自從安史之亂以來,帝國最嚴重的外患,當非吐蕃莫屬。
當臣子的敢這麼跟皇帝說話,可以稱得上是犯上忤逆了。然而李泌說這句話的時候,面不改色、心不跳,彷彿眼前根本不是九五之尊的皇帝,而是一個普通人。
李泌道:「目前來看,絕不用走到這步。只要殿下謹言慎行,仍舊保持孝順之心,事情當無可慮。唯一值得擔憂的是——萬一我不能見容於皇上,事情就不好說了。」
李泌雖然成功說服了德宗,但他毫無欣喜之情。出宮回家后,他不無悲涼地對子弟說:「我本來不想追求富貴,怎奈命與願違,恐怕遲早要牽連你們啊!」
李泌最後這一句,實際上還是拐著彎兒在勸諫。德宗當然聽懂了。他凄然長嘆,眼中也是淚光閃爍。許久,才有氣無力地問:「事已如此,朕該當如何?」
「貞觀之世,太子承乾多次監國,大臣依附者眾多,且東宮甲士的數量也很龐大,承乾遂與當時的宰相侯君集聯手謀反。事發后,太宗命長孫無忌與朝臣數十人一同審訊,發現證據確鑿,犯罪事實俱在,然後才召集百官討論處置的辦法。當時有人說:『願陛下不失為慈父,使太子得終天年。』太宗採納了這個建議,最後只把承乾廢為庶人,保住了他的性命,同時還廢黜了有奪嫡之心的魏王李泰。由此可見,太宗在這件事上的處理是極為審慎的。如今,陛下既然已經知道是肅宗性急才導致建寧枉死,臣倍感慶幸,希望陛下切記前車之鑒,靜思三日,定能發現太子並無過錯。即便真有謀反跡象,也當召集二十位深明義理的大臣,和臣一起審理,假如罪行屬實,也希望陛下遵照太宗的做法,對太子廢而不殺,同時把舒王一併廢黜,另立太子之子為儲君,則百代之後,君臨天下者依然是陛下的子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