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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幸福的第一步

第一章 幸福的第一步

這不何東下了班一進家門,老媽鄭玉英就從客廳里飛過來,舉一牛皮紙口袋在他眼前晃著說:「都準備好了,戶口本身份證還有相片都在這兒了。」
「你看你看你,還骨科醫生呢,撅起人骨頭嘎崩脆,不就見個面嗎,又沒讓你拜天地?」何北瞧不上他這雛樣兒。
何東差點沒心梗,心裏那個恨呵,三叔咱前世無仇後世無冤的,您這是幹什麼呀?一個破結婚證有什麼可看的,又不是金子做的。
「幹嗎上我醫院?」
「咱又不結婚了,我留著幹嗎呀?」權箏不相信何東真要跟她分手。
「不行。」
何東站著不動窩:「不是那麼簡單的事兒。」
爺爺說:「誰讓他現在結了,讓他跟何東學學樣兒,以後就找個象權箏這樣的,穩當,有學問,我孫媳婦都得是這樣的才行……來,權箏過來,爺爺送你點東西。」
何東,二十七歲,典型的北京青年。自打他爺爺奶奶的爺爺奶奶起,他們老何家就住北京了。
何北身邊的女孩趕緊說:「不是不是,是有人在餐館欺負我,他幫我……」
何西醉醺醺地指著何東:「你就在那水泥方格里獃著吧,不許出來!」
「我沒結。」
「你要上哪兒去?」何西問。
唐嬌忙用雙手胡魯胡嚕自己的劉海說:「比不上張柏芝。」
「不辭職我怎麼重新走一遍青春?不重新走一遍青春,我怎麼知道喜歡幹什麼?」何東說。
「喲,他要不幫我這婚還就真結不了。」何守三說。
「這兒呢。」何西老爸何守二支應著。
何東不光害怕進圍城,連自己的專業,每天的工作,和這二十七年都給否了,這事兒可有點兒大。他突然有點兒暈,眼前晃動的全是方格,方的門,方的電梯,方的椅子,方的桌子,方的電腦,方的水泥辦公室,他不能呼吸了,喘不上氣了,他要憋死了,門呢,門在哪兒,他要出去!
「什麼玉也輪不著你,甭眼饞,權箏,拿著。」爺爺說。
何北站住瞪住他倆:「不去就不去,走,咱上唐嬌酒吧醉生夢死去,何東請客。痛快,咱家出個何北第二。」
「聽說過。」何守二答道,「您不是就想讓何西趕緊結了嗎?他們科丁主任要把他女兒介紹給他,明天就見面。」
「一兩句說不清楚,今天晚上我就不去爺爺家了,你幫我請個假?」
「咱先上我那兒去,捯飭捯飭再打的過去,咱今天怎麼也得一醉方休……」何北說。
「我問她了,她自己說的沒事兒。兄弟們,做好思想準備,下一步哥哥我就準備辭職了!」此時此刻,何東堅持給自己寬心。
何北立馬介紹:「這是我女朋友唐嬌,酒吧服務員,怎麼樣,靚不靚?」
何西直接建議:「要不咱們現在就去報警?」
權箏瞪了他一眼什麼都沒說。
「誰讓你跟二叔一個醫院的,我可不是沒提醒過你。不過女兒一般都隨媽。」
於是何東就把這些日子想的,什麼過得壓抑,不高興,不痛快,不幸福,不想再這麼過下去了,等等都倒了出來。
何東不動。
「求事兒還不誇誇我女朋友,怎麼樣呵她?」
何西趕緊把何東拉到一邊:「怎麼回事兒?」
「得得,咱這樣」何東說,「老辦法,你們倆鎚子剪子刀,何西贏,甭跟我們去酒吧,何北贏,何西跟我們走?」
何守三說:「他馬上就回國探親,到時候您問他。他不是一直讀書呢嗎,我哪兒敢催他找女朋友呵?再說了我是不是得先結了他才能結呵?」
何北何西一直躲車裡等著何東,看何東挺輕鬆地鑽進車裡,倆人異口同聲地問:「沒事了?」
「你留著吧。」何東把手鐲又塞了回去。
「爺爺不是高興嗎,把大夥都招去了,也讓你給何西何北他們立個榜樣,該找對象結婚了。」
權箏仔細看了看何東的臉:「看什麼邪書了?」
「何東,把結婚證拿出九_九_藏_書來也讓我們開開眼,跟我們那時候有什麼不一樣的?」何守三又來一句。
權箏看著何東,然後把手鐲塞到何東手上:「沒事兒。」
「那是,我不喜歡的工作我都干五年了,人一輩子有幾個五年?我想過得幸福點,干自己喜歡乾的事兒,過自己喜歡過的日子,這要求過分嗎?」
何東輕輕噓了口氣,雖然不知道權箏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葯,但只要能把今天這關過了,他何東還是條漢子。
何西何北沉默。
他過的幸福嗎?結婚能讓他幸福嗎?什麼是幸福?世界上真有幸福這事兒嗎?他應不應該讓自己這輩子過幸福了?
一直沒遇見一見鍾情非追不可的女孩,校花什麼的,他也不敢追呵。家裡覺得他到歲數了,該談了,他便經人介紹認識了現在的女友權箏。
「那先把我送回家,我明兒還得見主任女兒呢,哪兒喝得下酒呵。」何西說。
「誰呀?」何北問。
何東掙扎:「我不去!算我欠你一回還不行?」
「幹什麼的?」爺爺問。
何東向他倆彙報:「還是不接電話,他們家也沒人。」
「不是有熟人嗎。」
何東臉都變色了,趕緊掏出電話,光聽見裏面鈴響。
看他倆不說話,何東只好自我寬心:「應該不會出什麼事兒,高學歷的女孩不那麼感情用事兒。」
「又不是周末吃什麼飯呀?」何東還真給忘了。
包紮完傷口,何北讓唐嬌先走,他要帶倆哥哥直接回爺爺家。
「我現在就要說,炒菜不會把火關了?」坐沙發上的爺爺看了看都圍了上來的兒子兒媳和孫子們,接著說:「守二呢?」
何北,二十三歲,高中學歷,現在一超市賣拖把,是四叔何守四的兒子。
這是爺爺希望的,也是爸爸們希望的。每一代人,比如爺爺年青的時候輟學,到寺廟裡學武術想當和尚拯救國家。比如老爸一代,文革不上課打砸搶,想要改變世界,他們過了自己青春期那鬧騰勁兒之後,都希望下一代能循規蹈矩。
「不用。」
「不是?不是咱們現在就登記去?」
遠遠的他就看見權箏在大門口等著呢,權箏扶了扶眼鏡跟何東招手:「這兒呢。」權箏雖然長相一般,但胖瘦適中,穿著得體,個子一米六五的樣子,跟一米七六的何東站在一起還挺般配,又知書達禮,溫文爾雅,且家裡也是北京的,要不老何家一干人馬怎麼看怎麼都認定長孫媳婦就是她了呢。
「你?」當著何守四的面,何東對權箏欲言又止。
「你說你沒事結什麼婚呵?」何西指著照片「我們科的丁主任,看上我了,非把他女兒介紹給我,還是跟我爸說的,我爸覺得我也該有女朋友了,就把我給安排了,明兒就得去見面,接頭暗號都定了。你說他長這樣,他女兒……」
女辦事員和權箏都有點反應不過來,張著嘴看著何東離去。
何東問:「幹嗎?」
「是挺靚的。」
「差不多。」
「失蹤四十八小時派出所才受理呢。」何北不以為然。
何東心如亂麻,現在就是孫子兵法三十六計再乘十也救不了他。
何西邊給何北處理傷口邊說:「怎麼賣個拖把還能打架?」
何西說他:「是男人不是?是男人就得敢做敢當,跑什麼跑?老老實實跟大家交代清楚。」
「你媳婦呢?」爺爺又問。
權箏把手鐲又塞給何東:「又不是你媳婦我留著幹嘛?」她其實是在試探何東,想聽何東說,你先留著,我這勁兒一過,咱們過幾天就登記去。這也是她今天來爺爺家的目的,不把事兒弄僵,一切就還有挽回的餘地。
「那你們說,我要真這麼就跟她進圍城了,我們能幸福嗎?懸崖勒馬對大家都好,先結了再離更缺德!」何東說的慷慨激昂,心裏其實也覺得有點理虧。
何東在上,何西何北在下,三人邊扭邊唱:「我們什麼都不怕,九*九*藏*書沒房咱住水泥管,沒車咱騎自行車,沒老婆咱就單身過!單身過呀單身過!」
「這是什麼玉呵,爸?」三叔問。
除了做個生命的強者,我們還有更好的選擇嗎?
「你就是想跟我分手!」權箏失控地沖何東喊道。
「那我就不跟你們去了。」何西說著就要下車。
就這麼幾句話,讓何東何西何北仨兄弟什麼也不能說了,乖乖地跟著何守四往樓里走。
何北接著掄:「就是,這面兒就放不下。你電話別關機呵。」
爺爺點點頭:「老三,你們家何南呢?」
這是他想要的生活嗎?
「還不知道。」
雖然不是大富大貴呼風喚雨,但社會肯定他了,世俗肯定他了,他順便也就把自己肯定了。
權箏猶豫著。
眼瞅著他們就排到門口了,何東突然站了起來跟權箏說:「我有話跟你說,咱們能出去一下嗎?」「馬上就到了,幹嗎出去呀?就在這兒說吧,省得一會兒還得再排隊。要不登記完再說?」權箏眼鏡不是X光,透視不到何東心裏。好不容易鼓足勇氣想「真情相告」然後「懸崖勒馬」的何東,只好又坐了下來。
何東突然跳到一高台上對著大家宣布:「告訴你們,哥哥這次是鐵了心要活出一彩兒來,我年青,我怕什麼!」
何東大聲:「沒事兒,我說沒事兒就沒事兒。走,我請客,上唐嬌那酒吧?」
第二天早上,何東騎著自行車按既定計劃就往登記處去了,挺悲壯的。
「我不去,哪兒有相親還帶保鏢的,又不是英國王子。」何北反對。
何東還真沒有甩掉一大包裹的感覺所以趕緊解釋:「不是因為那個,是在自己想走的路上終於邁出了第一步。」
「這兒呢。」何西老媽于莎莎趕緊答應。
「我又沒有過女朋友,第一次就見這麼恐龍級的,我也得有這心理承受能力呀。何東,沒登記吧還瞞著,還真給瞞過去了,我只能啞巴吃黃連硬著頭皮去見了。」
「就不想登,我先走一步,你幫我跟爺爺圓去,明天請你吃飯。」何東說完就要溜。
「是沒關係,哥求你一事兒……」
「出什麼事兒?」何東問。
「待會兒打電話叫你去認屍什麼的別找不著你。」
奶奶前幾年去世,家裡還有爺爺何四方,何東老爸何守一,二叔何守二,三叔何守三,四叔何守四,外加他的三個堂弟,何西,何南,何北,九條漢子。除了何南在加拿大讀書,其餘的現在都囤北京。
「什麼事兒?」
都說結婚是人生大事,從要登記何東就開始思考自己的人生:他就準備這麼過下去了?朝九晚五,結婚生子,地球上大多數人都這麼過的……
何東鎮定了一下說:「我想重新走一遍青春。」
何東醉醺醺地指著何北:「我就走!」
何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把這句話說出口的:「權箏自殺了……」
何西指著何東:「其實你挺缺德的,你活明白了,晚熟,人權箏為什麼受這個?你就應該承擔這責任,怎麼都得跟人家手拉手進圍城。」
倆人正撕扯著,「哥哥,快幫我包包。」何北捂著流血的額頭走了過來,一特打眼的二十齣頭的女孩還攙著他的胳膊。
何西也跟著同仇敵愾:「再怎麼著,也架不住上登記處被人拒呀。」
「喲喲喲,要止喘葯嗎。」何北故意逗她。
這可怎麼好?何東坐馬路邊上「咔嚓咔嚓」啃了小十根冰棍,肚子都成冰袋了,也沒理出個頭緒。給權箏打電話,她一直關機。這時手機響,何東以為是權箏,趕緊接,一聽是老爸,讓他上月盛齋買點醬羊肉帶爺爺家來。壞了,還有上爺爺家這碼子事兒呢。雖說老何家常委會管的事兒不少,也都喜歡權箏,還真沒人逼著何東非娶權箏不可。可上登記處撂挑子這事兒……何東怎麼著也不能找啐去,他馬上給大堂弟何西打電話,讓他幫忙九*九*藏*書跟爺爺告個缺席,躲過今天,等大家心態都平靜了再解釋也不遲。
「你要不是我哥……」何西說。
何東的臉蒼白,把朝他看的何西何北也給弄得挺緊張,這可是權箏最佳告狀機會。
何守四湊了上來:「爸,何北還小呢。」
還沒等何東說話,老爸何守一也下班回來,從何東身後的大門擠了進來:「明晚上爺爺家吃飯別忘了……」
權箏就問:「這跟咱們登記有什麼關係?」
可一說登記,他就有點擰把,怎麼都覺得自己站在懸崖邊上,往下一看還深不可測,這要一腳邁下去,指定是上不來了,這是不是自殺啊?結婚不是雙喜臨門嗎?可怎麼瞧,都見不到亮光。登記,結婚,生孩子。孩子進幼兒園,然後是重點小學,中學,大學。孩子再找對象結婚生孩子,然後何東自己就該進八寶山了。嘿,圍城裡的兄弟們,給個亮!婚外戀的不算!
何北掏出一玩具手銬「啪」就把何東和自己銬一塊兒了:「走什麼走,上爺爺家去!不帶這麼不仗義的,平常盡看我笑話,八百年才穿越出這麼點事兒,還想逃?就愉悅愉悅我們這一次,啊?」
何西說:「要不咱們都不去?」
「就是咱們今天沒登記的事兒?」
最後,何北贏。
何北一把揪住他:「哥,你哪兒能走呵?」
「不知道你就辭職?」何北說。
你敢聆聽自己的心聲嗎?
明天,何東就要和女朋友權箏去登記結婚。
本來兩情相悅,走入婚姻殿堂,是特私人的事兒。可到何東這兒就成了老何家的事兒,還是頭等大事兒。他的結婚意味著爺爺能升格為曾爺爺,老何家馬上就能四世同堂。他的結婚還證明老何家教子有方,別看外面世界那麼亂,他們家的下一代是該結婚的時候結婚,該生孩子的時候生孩子,按不就班地在地球上繁衍著老何家的後代。這叫正常,懂嗎?現在這日子口兒,能正常就不易。
「也是醫生。」
晚上躺床上,何東就在那兒糾結:登記,不登記?為爺爺,為老爸老媽,登記!砍頭不過碗大的疤,不就登個記嗎?可我不想登記,我,我憑什麼要去登?我就不孝順了怎麼著吧?我就為自己活一次了,怎麼著吧?
這時何東手機響,接聽:「嗯?什麼?我,我馬上就過去。」
這頓飯總算吃完了,當何東終於能跟權箏面對面站在街燈下面的時候,才感覺被汗浸透的背心拔涼拔涼的。
何西何北在下面舉手響應:「我們什麼都不怕!」
何東堅持要走:「過幾天,過幾天一定跟你們說清楚,現在我亂著呢。求你們,就讓我走吧?」
「爸,什麼話吃飯的時候說不行非現在說,我火上正炒著菜呢。」何守三嘟囔。
「辭職?」何西何北酒都嚇醒了,「玩大了?」
權箏今天在小花園跟何東分手后就打電話找發小兒丁香。丁香一聽出了這麼大的事兒,馬上請假來見她。丁香是精神病醫生,倆人分析結果,何東是恐婚,給他點時間讓他不恐。
何東權箏進到裏面才發現,辦個登記還得排隊,而且隊還挺長,倆人老老實實在隊尾坐下。這一等不要緊,還就等出事兒來了。在那兒傻坐半天,何東腦子能閑著嗎?還是昨天晚上那問題:登,還是不登?
何東頭上直冒冷汗,只要權箏一張口,得,批鬥大會就得開始……
「那不行,」何北說「咱爺爺多要面兒呢,寶貝孫子讓人女的給蹬了,他老人家還不得心梗,再說你媽還不打上門兒去?」
可說什麼都晚了,明天就去登記,他能不去嗎?
看著唐嬌一扭一扭離去的身影,何東說:「這是不是就是四叔不同意的那個?」
「我沒登。」
可看何東真把手鐲收了起來,權箏不甘心:「你送我那戒指還在我那兒呢,我寄給你吧?」
「上你醫院。」
「要不我們陪你去?」何東說。
read.99csw.com然何北站住指著何東醉醺醺地說:「我不許你青春重新走一回,那都是瞎扯蛋!」
權箏徹底絕望,這都什麼事兒呵!可她還是笑著說:「行。」雖然那笑比哭還難看,可在路燈下,何東愣沒看出來。
「啊?」
權箏跟他同齡,二十七歲,也是學的經濟,不過人家是博士學歷。談了三年,家裡覺得該結婚了,何東也說不出不結婚的理由,這不明天就得去登記了。
權箏身體立時僵硬,瞪著何東:「你想戀愛也重新走一遍?」
可權箏怎麼辦?把人一水靈靈的姑娘熬成剩鬥士了?不滿意早說呵?沒感覺早支應呵?要登記了,你恐婚了?要修成正果了,你想逃了。這不能夠!
何西接茬:「尋死覓活什麼的?」
何西樂了:「我這就請假,現在就把你押爺爺家去!」說著就揪住何東的衣領,「走,跟我請假去!」
「我不去了!」何東說完轉身就要走,手卻被銬著這會兒是跟何西連一塊兒呢。
因為各自不同的原因,何東何西何北都喝多了,從酒吧出來,仨人摟成一排往左晃一下往右晃一下唱著蘇聯歌曲「三套車」:「茫茫大草原,路途多遙遠,有個馬車夫,將死在草原……」
他大學學經濟,是老爸喜歡的專業,他幫老爸實現未竟的理想。大學一畢業就眾望所歸地考上公務員,搞對外經濟貿易研究。五年了,出來進去人模狗樣,還誰都愛誇他兩句:瞧瞧人家,辦公室坐著,國家代表著,錢沒少拿,活得要多滋潤有多滋潤。
權箏緊挨著何東坐在爺爺客廳的沙發上,「來來來,大家都過來,我有幾句話要說。」爺爺招呼大家。
權箏扭身就跑,何東下意識地追了上去,一會兒權箏就消失在人群里了。
何守三正跟何守一在廚房忙著,手都來不及擦乾淨就跟著何守一來到客廳。
「驚艷,怎麼樣?」何西補充。
昨天和今天一樣,今天和明天一樣,他一眼都能看到自己墳頭上一搖一擺的狗尾巴草,沒勁兒透頂。人生就應該這樣嗎?
何西問:「你想幹什麼呀?」
何北說:「我怎麼都覺得你是膩了,找茬跟人家分手?」
何北接茬:「我們倆非一塊兒揍你一頓不可!」
仨人說著就扭身往回走,迎面看見何北的老爸何守四剛從自己的車上下來。何守四是老何家唯一當老闆的,正經營著一家玻璃器皿廠。
「子不教,父之過,聽說過這話吧?」爺爺說。
咳,結婚就結婚吧,還連累什麼「人生」,再說了現在想這個有用嗎?
何東從小就是老何家的好孩子,三個堂弟的學習榜樣,不負家族眾望地活到這麼大。他不是天生就這樣,也不是喜歡這樣,小時候爸爸媽媽老打架,他怕他們離婚,小孩能做的就是裝乖,裝著裝著就習慣成自然了。
何北開車去爺爺家的路上,何西何北直問何東權箏的反應,聽說跑了,還不接電話,何北來了一句:「根據你平常對她的了解,她不會出什麼事兒吧?」
「我幹嗎認識他呵?」
「甭看我沒談過戀愛,我知道一般女的都受不了這個,我都受不了。」何西繼續為權箏打抱不平。
「你要不去我就上爺爺那兒攛的讓你馬上結婚?」
何北馬上反駁:「是女的不是?是女的就全一樣,就分會裝不會裝。」
何北一楞,隨即「撲哧」就笑了:「對不起,對不起,沒忍住。喲,這事兒有點大,為什麼呀?」
「甭惦記讓人孩子給你買房呵。」爺爺說。
「怎麼啦?」何北翻著白眼看著何東「他不同意跟我有屁關係?」
何東沒說話。
這麼多家族長輩,對何東來說選個專業,找個工作,談個對象,家族常委會都管。就是家庭聚會,何東還得象只打鳴公雞似的挺著,裝優秀青年玩,誰讓他是長孫呢。
權箏在街心公園追上何東,問他到底是怎麼回事?何東禿嚕出一句:「我想重新走九九藏書一遍青春。」
「什麼事呀?」
「你沒事兒吧?」何東問。
「不夠。」
「就丁主任長這樣,他老婆能好看到哪兒去?就賴你,玩什麼不好,玩結婚?你要不結,我還有詞拒他們,我哥都沒結呢,我著什麼急呵?」
何西一愣:「你不是今天登記嗎?」
「你醉的那門子兒呵?」何西有明天相親壓著,怎麼也不明白何北樂的是什麼。
「嘿,有何北第二,何北第三還遠嗎?」何北得意地說。
何西,二十五歲,骨科醫生,是二叔何守二的兒子。電話鈴嚎了半天,何西也沒接。何東知道他在當班,就急忙往醫院趕。何西剛跟著主治醫做完手術,正洗手呢,一看見何東,一把把他揪到走廊里的光榮榜前面,指著一大胖臉,魚泡眼的大幅照片問何東:「認識他嗎?」
「沒看。」
「我未來的老丈人。」
何北下意識地趕緊用右手捂住裹著白紗布的額頭,何守四那邊就嚷嚷上了:「捂什麼捂,又跟誰打架了?一說要到爺爺這兒你就出事兒。你們也是,都幾點了,還在外面溜達,也不知道上去幫個忙?年青人要學著有眼力架兒,何東也馬上就當爹的人了,不能跟何北似的……」
這時權箏說話了:「我忘家裡了,下次吧,下次一定帶來讓您看。」
何東盯著那四十多歲微胖的女辦事員熟練地將相片貼在結婚證上,又讓他們倆簽字。女辦事員拿起權箏簽過字的結婚證放進鋼印機,看了一眼他們倆說:這可馬上就是合法夫妻了……邊說鋼印就蓋了上去。女辦事員把蓋完章的結婚證放到權箏面前,又把何東簽過字的結婚證放進鋼印機,這時何東突然喊道:「等一下!」說著便從鋼印機下抽出自己的結婚證扭頭跟權箏說:「我不想登記了!」
「我沒登記。」何東突然來一句。
「你敢?」
權箏低頭把玩著手鐲沉默。
何東抬眼一看,剛要如釋重負,就聽見何西來一句:「是不是告狀來的?」何東臉上的表情立時就亂了。
「關係大了,」何東說,「我要登記了,就得對家庭負責,我就不能重新走一遍青春了。」
爺爺不想理他就叫:「老四呢?」
何西問:「High什麼,不就分個手嗎?」
權箏沒聽明白:「什麼?」
「謝謝爺爺。」權箏終於伸出雙手恭恭敬敬接過手鐲。
爺爺從兜里掏出個藍綢手帕裹著的包,打開手帕裏面是枚翡翠手鐲。爺爺把手鐲遞給權箏:「拿著,這是奶奶臨走時留下的,指定要給何東的媳婦。誰也別不服氣,誰讓他是長孫呢。」
在走廊的黑暗裡拐了個彎,電梯門口站個女孩,何北眼尖:「那不是權箏姐嗎?」
何東腦子裡馬上出現幼兒園,小學,中學,大學,孩子的婚禮,然後是他要進的八寶山。這都著的是哪門子急呵,進個八寶山還比賽?
權箏挽住何東的胳膊:「走吧,你不就想換工作嗎,換吧,我不管。」
用一輩子的幸福換現在的安全過關,何東樂意!
「不是。」
「留著做個紀念吧。」
權箏糊塗了:「為什麼?青春的時候你植物人了?」
「謝謝你。」何東衝口而出。
「登完記,你們就儘快把婚禮辦了,然後趕緊要孩子,趁著我和權箏她媽還能動彈,幫你們把孩子帶大。」老媽鄭玉英又加上一句。
何東何西何北從車裡下來,朝爺爺家門口走的時候,何北囑咐何東:「權箏不接電話的事兒你千萬別漏出來,再把爺爺急出個好歹……」
「就說權箏跟你分的手?」何西說。
「大美人行了吧?」
家族興旺,好事。講個理兒什麼的呼啦來一幫,氣勢上就能把對方壓住。要不爺爺動不動就愛跟人顯擺:我有四個兒子,四個孫子。說話的時候,那腰板挺得「杠杠」的。好嘛,「男人幫」的家族版原來在北京何老爺子家。瞧瞧,爺爺給孫子們起的名東南西北,他老人家統領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