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943年——吳秀秀 張臘狗 穆勉之
「咳咳!哪裡的哪裡的?瞎跑個么事唦!」
「山口君,你的,怎麼回事?那裡不舒服?」森岡治用狐疑的眼光,朝山口太郎的襠處掃瞄。
到宗關,稍事停泊,打尖吃飯,已是黃昏時分。吳明正準備吩咐收纜開頭,岸上傳出話來,要上四個皇軍。
「漢生哪,蘆花家的老二咧?」吳秀秀記起吳明是與漢生一起走的。
「回了?冇碰到么事吧?」吳明的到來,讓張臘狗難得地從躺椅上坐了起來。
夜深沉,遠處,傳來幾聲狗吠,斷斷續續的,似很不真實。
「冇碰到么事。還不是按您家囑咐的,轉一下,是個意思罷咧。」吳明恭敬地站到跟前。
「噢,掌柜的,么事噢?老闆娘!您家們回了?」叫狗娃的小夥計顛顛地從外頭跑過來,清秀的臉上還沒有脫掉稚氣。這還是個少年。
其實,穆勉之已經從別的渠道知道白天發生在劉公館的事情了。他作出一副專心的模樣,是對毛芋頭尊重的表示。他的心思,早就飛得老遠了。
「人哪,真的是老了哇!走路腳疼,坐著背疼,睡著腰疼,真是癩蛤蟆被牛踩了——渾身的病啰!唉,這過的叫個么日子喲,牲口樣的,全漢口的人,都擠在這一塊。小山哪,你在哪裡呀,連個音信都冇得,也不回來看看娘!哦,小山兒噢,莫回來呀,切莫回來呀!」坐在床上,王玉霞搜尋著王利發,腦袋裡翻騰著自己幾十年的歲月。
弗郎茲沒有注意到休閑的中國野狗不屑的眼神,兀自朝巷子口望。
「點燈,點燈咧!弄點菜來,喝酒,喝酒,邊喝邊吹!」
四十多年前的柏泉,湖盪淼淼,葦林葳蕤,劉宗祥趕著一群白雲般的鴨子——那是皮埃·讓神父的鴨子,鴨子下水了,像白雲在藍天浮遊;劉宗祥靠著一棵老柳樹,捧著那本印滿蝌蚪蚯蟮樣的書,入迷地看。
「那是為么事咧?」妻子和兒子並不把孫猴子的話當玩笑,很認真。
「嗯?」森岡治不僅眼光狐疑,眉頭也皺起來了。
「那就回家吧,你姆媽要是曉得你回來了,只怕要喜瘋噢!」吳秀秀默默在心裏算了算,這漢生和她的漢柏,都是5年前走的。漢柏帶著妻子小月和小月的兄弟吳用,撤退到重慶去了;李漢江馮蝶兒夫婦帶著吳漢生和二苕的二兒子吳明,朝北邊去了。
年輕時節,同陸疤子一起過日子,王玉霞嘴巴愛罵人,尤其愛罵丈夫陸疤子。在鄰居聽來,王玉霞兩口子相互罵,是親熱,是說情話,隔壁左右聽到王玉霞在家裡罵人,就曉得陸疤子還沒有出門。後來跟了王利發,王玉霞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竟像忘記了那些花樣翻新罵人的詞句,基本上不罵人了。在日本人佔領武漢的前夕,王玉霞的兒子陸小山,與娘告別走了,只說是要出遠門。其實,王玉霞清楚,兒子是國民黨的人,在漢口還是個不小的頭腦咧。只是兒子從來不在她跟前說公家的事,她也從來不問。也是,就在日本人來之前,國民黨共產黨,漢口不曉得有幾多黨,今天你罵我,明天我罵你,過了幾天又喊要團結,不曉得玩的是些么花樣。雖然兒子在國民黨裡頭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可王玉霞還是王玉霞,王玉霞和王利發還是要為吃穿起早貪黑,勤扒苦做。兒子好多次要給錢,她都沒有要。兒子有兒子的事,兒子有兒子的生活。在外頭混事,能夠混出像小山這樣子來的,全漢口只怕真還不多噢!不容易咧,我的個兒哪。一想到兒子,王玉霞就鼻子酸酸的,可要是兒子這會兒真的就在跟前,她肯定連罵帶推的趕快叫兒子走——日本人的天下,漢口哪裡是人呆的地方喲!
到底不是年輕時節了,穆勉之再也不想同漢口商界同人結什麼新的仇怨了。結的仇怨已經夠多的啦!他暗自嘆息一聲,難道老了,還從自己手裡,出點奪人性命的事?
透過高大的落地窗玻璃,穆勉之朝外望了望。
一直頂著夕陽的米糧山,似乎實在打敖不住,酸脹的肩膀不經意地輕輕那麼一抖,血紅的太陽滑了下去。沒有了陽光,晚霞也瞬間失去了璀璨,整個世界就像陡然熄滅了賴以支撐的精神,剎那間,一切都變得模糊起來。
張臘狗略見渾濁的眼珠子,在盯著吳明的這一會工夫,少有地閃出了幾星精光。這種待遇,在張臘狗的幫口香堂里,能夠享受的人不多,除了荒貨,就是吳明了。荒貨基本上是成天守在身邊的,張臘狗也就很少給他這種機遇。對這個吳明,張臘狗也說不清楚,他為什麼特別喜歡,在不到一年的時間里,由一個普通的兵蛋子,把吳明提升成中隊長直至副大隊長。名義上,漢口清鄉局統轄一個清鄉大隊,三個中隊,實際上,也就一個中隊而已。
弗郎茲把山口太郎迎進了領事館,該客氣的客氣完了,該履行的手續也履行過了,弗郎茲問:「山口先生,今後,住在這地界的法蘭西公民,就要請您多加照顧啦……」
「為什麼不玩玩?有還是沒有?」其實,這是毛芋頭不了解像山口這樣怪人的心態:強搶的東西,吃起來是一種味道,花錢買的東西,吃起來,肯定是另一種味道。
「咦——?么樣搞的,說得好好的,么樣就說早上醒不過來的話咧?你看你,五十多歲的人,看上去,頂多也就是四十挨邊啵,切莫瞎說噢!誒,事情辦得么樣了?」劉宗祥的手停住了。他就是這樣,終歸是個生意人,一說到生意或與生意有關的事,其他的,都會自動退居其次。
說到丈夫李漢江和爹的去向,馮蝶兒下意識把嘴巴對住了秀秀的耳朵,降低了聲音,聽得秀秀耳朵痒痒的。其實,馮蝶兒並沒有與李漢江在一起。從延安分手的時候,馮蝶兒從抗大直接到了敵後,李漢江跟隨劉伯成的部隊上了前線。
「就這條巷子那一頭的那棟……」毛芋頭眼睛和伸出去的手指頭,指著不遠處靠左邊的那幢樓房。
聽到喊聲,這個被放牛娃稱作「吳大哥」的,一聳肩膀,龐大的水車就從肩膀上滑將下來。水車的一頭剛一著地,就見他腰一扭,把水車的另一頭抱在懷裡,輕輕地一送,水車整個地就被放到地上了。
「祥哥,我跟你說噢,你的這個毛病哪,是頂忌諱做這個事的咧。再說,你我都老了噢。」剎那間,年輕年月的情愛和歡樂,一股腦兒在眼前閃過,她長長嘆了一口氣。
「個把媽養的日本人!」穆勉之雖然心緒悠悠,卻總離不開對日本人的詛咒。
「噢?到鄉下養病去了?那,哪個管事咧?」還是那個清鄉局的聲音。
「這種事,我們這一輩的老傢伙都莫出面,我看就叫煙筒他們跑一趟,你看咧?」穆勉之用的是商量的口氣。他擔心剛才話說重了,他的這個六兄弟心裏不舒服。幾十年了,洪門兄弟的情分,穆勉之一向是很重視的。
「咿——!怪呀!這隔壁是家半開門哪!夜晚是不栓門的呀。」
「么樣了哇?身上疼?」王利發小聲地問。
「看到您家咳得遭孽,好容易咳得歇下來了,還以為你家睡著了咧。」荒貨一邊陪著小心,一邊朝外間走,「吳明,吳隊長,局長叫你進來!」
王利發陡然醒了過來。耳畔分明是敲門聲,響聲不怎麼大,但很執拗。是日本人?還是舔日本人屁|眼的雞雜鴨雜查夜來了?王利發摸摸脹得難受的小肚子,感到襠里有些潮,再細細一聽,敲門聲是在隔壁。
「大哥,你看……」見穆勉之在這裏站半天不動窩,也不言聲,毛芋頭不知道他肚子里想什麼。
少年相識,總角相戀,近四十年風雨人生,悲歡離合,一股腦兒湧上心頭,蓄了好久的淚水,無聲地衝出眼眶!
這是三個人的小隊列,吳秀秀走在最前面,跟著的吳安,用一隻手虛托著,做出隨時準備攙扶老闆娘的動作。
「我說六指噢,你們這兩弟兄,么樣就不學著點咧——你看,炎同幾懂事!也不像你土匪樣的……」穆勉之朝這個凹眼青年瞥了一眼,眉頭不經意地皺了皺。穆勉之不怎麼喜歡毛芋頭收的這個繼兒子,總覺得這年輕人身上有股陰氣。穆勉之自己覺得,他和毛芋頭孫猴子三兄弟,都是直筒子脾氣,不陰。
聽吳秀秀說沒有外人,蘆花就走到門口,警惕地朝外頭看。她看到,與馮蝶兒一起來的那個小夥子漢生,穿一身與柏泉鄉下人一樣的破舊衣服,腰裡系根稻草繩子,手裡拿把鐮刀,除了吃飯睡覺回屋,就總是在屋前屋後轉悠。蘆花看到,小夥子彎著腰在離房子不遠處割草,時不時地直起腰朝周圍瞄一瞄。蘆花朝屋裡的馮蝶兒臉上瞄了瞄,覺得自己的警惕是多餘的。
「就聽你的吧,不過咧,要看緊點咧,伢咧,不是我不放心你呀,人咧,學好千日不足,學拐一日一有餘噢。」杜月萱望著清秀俊朗的兒子,心裏一會兒舒坦熨貼,一會兒又憂心忡忡。
毛芋頭沒有感覺到穆勉之與蚊子作鬥爭的過程。他以為他的龍頭大哥一直在專心聽他的彙報。
「誒,黑里麻黢的,你在搞么事呀?」翻了個身,旁邊是空的,朦朧中,王玉霞問。
「莫慌,老六,這事,還是讓別的弟兄去辦。您家的這張臉哪,這些時就不要在祥記露了。不是怕哪個。這一把年紀了,我們怕過哪個?老話說的好哇,凡事盡量莫做絕了。這一回,把劉宗祥家裡弄得也是夠慘的,跟了幾十年的保鏢死了。那二苕,一身的好功夫咧!劉宗祥心臟病這回一發,也是難得還原的了。可莫忘記了,吳秀秀還在呀,那個女人,外柔內剛,是個有心計有擔待的人咧!不比劉宗祥好纏!再說,眼下當櫃的吳誠,是二苕的大兒子,外憨內精,心裡有數得很咧。聽說,吳秀秀送劉宗祥回鄉養病去了,不曉得回來冇?」穆勉之啪的一聲,又打死一隻蚊子。
一棵合抱粗的老槐樹,歪歪斜斜的樹榦,鑄鐵樣的漆黑。樹榦上縱橫差互的隙罅,如百歲老人臉上的皺紋,記錄著深刻的滄桑。飽經滄桑的老槐樹,耐心地托住炎焰逼人的烈日,辟出一方有限的蔭涼。
有從門縫裡伸出驚訝腦袋來的,有提著褲子從房間里驚慌地衝出來的,剛才還燈紅脂香的風流場,頓時喧騰一片。
蘆花也發福了,只是因為她身個大,不顯得臃笨。蘆花心裏,劉宗祥吳秀秀一家的命運,與她蘆花一家子是緊密相連的。有劉宗祥的風光地位,才有二苕和她蘆花一家的幸福和興旺。幾十年了,滿漢口的人力車夫,誰家不是窮得叮噹響?至今也沒聽說有哪個人力車夫發旺了。惟獨二苕一家人過得像上等人一樣,孩子都讀了書,大兒子吳誠還是祥記商行的大掌柜,在漢口商界,已經是個說得上話的人物了。小月成了老闆家的媳婦,小兩口恩恩愛愛,只是,現在不曉得在過得怎麼樣——聽說是在重慶,重慶在四川,遠得很,那個地方的人,也不曉得幾喜歡吃辣的……蘆花站的地方,離秀秀比蝶兒稍遠些。馮蝶兒的到來,似乎淡化了蘆花的喪夫之痛。她兩隻手下意識地在圍裙上揩。她的手其實很乾凈。馮蝶兒的突然到來,蘆花心裏真的是很高興。這個與劉宗祥一家淵源很深的姑娘,這麼多年沒見了,要說,也應該是進四十的人了噢,還美得像當年的小姑娘一樣。就是這個女子,外表文弱秀氣,還帶著隊伍咧。自己那個喜歡舞槍弄棒的兒子,就聽她的——看唦,漢生這伢,她帶出去了幾年,如今幾有規矩喲。這些天來,吳秀秀基本上很少吃東西,從眼眶上的那一圈黑圈可以知道,也基本沒有很好地睡覺。這下好了,蝶兒姑娘來,可以讓秀秀寬寬心了。蘆花的印象里,蝶兒姑娘有學問,知書達理,還性格開朗,十幾年前在劉園的時候,就是大家的開心果。
「我真後悔,我真後悔……我應該不聽二苕叔的話,我應該跟著老闆一起進去的……」
「醒了一會了,我端蓮子稀飯進去的時候,他您家坐起來了。」槐姑向秀秀彙報。
劉宗祥臉朝著窗外,思想卻還在比較槐姑和秀秀的相貌。窗外是濃濃的樹蔭,時有小風鑽窗而入。經綠蔭濾了暑氣的小風,悠悠地可人。「唉,活著多麼好噢——活著,是生命最大的歡樂形式。噢,這是誰說的,好象是皮埃·讓神父的話。我怎麼想起老師來了咧?」
煙筒是毛芋頭收的繼兒子,本名張炎同,拜毛芋頭作乾爹后,把姓改了,就叫毛炎同,今年23歲。過繼給毛芋頭當繼兒子之前,張炎同是牛皮巷街上的一個小混混,鴉片煙癮極大。拜了山門之後,懾於穆勉之洪門山寨的規矩,做鴉片生意不準抽鴉片,張炎同下了決心,捱了一段時日的痛苦,拿香煙抵鴉片。結果,他竟然把鴉片戒了,可香煙的煙癮弄得大得嚇人,一天要抽兩包,就得了個煙筒的諢名。六指是穆勉之收的繼兒子,本名章柳梓。父親本是前清秀才,民國后在穆勉之山寨香堂里做些筆墨的活路,兼出些主意。穆勉之憐惜章秀才的忠心,秀才死後,收章柳梓做了乾兒子,改姓穆。章柳梓今年22歲,沒有繼承父親的文章才學,倒混了一身街巷地痞流氓氣。他天生左手長了六個指頭,性格蠻橫,就得了個「六指」的諢名——漢口人把凡事愛出頭鬥狠耍蠻,稱為「充六個指甲」。
「夥計,你看這個帶隊的黑狗子噢,總覺得有點像哪個……」背不駝的中年漢子用眼角瞟著門口偽軍官,語氣游移。
毛芋頭晃了晃瘌痢腦袋,幾星干透了的瘌痢殼,紛紛揚揚地灑開來。他睜開迷糊的眼睛,依稀看到隱入黑暗中的花腳蚊子,然後,看清了眼前有一顆很規則的圓,這個圓上,緊湊地一點綴著幾個點。
孫猴子的兒子孫孝忠,已經十七歲了,清秀俊朗,長得像他的娘。有時候,兒子跟孫猴子一起在路上走,看路人總朝兒子打量,孫猴子既自豪,又有自慚形穢之感。
看到吳安小心謹慎的樣子,不由想起劉宗祥來,要是吳安當時也在宗祥哥身邊,二苕也許不會出事罷?剛一有這個念頭,馬上就否定了,嘴裏也就轉移了話題。
「么事噢?能讓你心裏鯁著的事情,肯定是蠻為難的咧。」
從趙吉夫房間出來,回到自己房間——這是劉宗祥在祥記商行的臨時房間,吳秀秀撩開窗帘。潮潤而濃重的夜色衝進窗來,熱烈地擁抱了屋子裡燠熱而沉悶的濃黑,兩股黢黑相擁相融,喋唼著,膨脹著,撲扇著烏黑的翅膀,驕矜地在空中翔舞。摩挲著手感舒適的涼席,咀嚼著漢口濃墨樣深沉的夜色和荒冢樣怵人的芩寂,大熱的天,她居然打了個冷噤。
「局長,吳明他們回來了……」見張臘狗把腦袋轉過來,荒貨連忙稟報。六十齣頭的荒貨,雖然比張臘狗年輕不了多少,可看上去比張臘狗精神得多,瘦精精的身架,腰不彎,背不駝,凹進眼眶裡的眼珠子,慣常總是眯縫著,偶爾張開,射出的光還是有那麼一股逼人的力道。
「那……大哥,照您家這樣一說,這婊子養的些日本人,真像硝鏹水,沾不得哦?已經粘到手上的,么辦咧?今日早上,山口太么事郎那個把媽的還囑咐,要那一批米,么辦?」
漢口清鄉局也有一衙門,衙門就設在四官殿一棟二層小樓里。那原是吳秀秀為方便管理一江春茶樓,在四官殿置的產業。日本人來了之後,茶樓被日本人改成了茶道館。那棟小樓,也成了日本人的一個稅務所。漢口清鄉局搭台之後,恰好日本人要把稅務所遷進江漢關,就把這裏讓給了張臘狗。幾十年前,為追捕受傷的共產黨人李長江,張臘狗到這裏來過一次。印象中,這棟二層小樓,外表與周圍的民居別無二致,很是一般,可裡頭裝潢得很是雅緻。幾十年過去了,這房子也顯得很陳舊了,使得張臘狗的佔有慾無從伸張,很是無趣,就叫吳明在此「辦公」,自己基本不來。好在日本人近年來戰線太長,戰局也越來越糟糕,窮於應付;加上日本人收編張臘狗,也只是意在收編這股社會勢力。日本人深知,佔領武漢,不收服穆勉之張臘狗這樣的力量,是不行的,那是連睡覺都難得安穩的,可對他們收得太緊,也是不行的,也是睡不踏實的。所以,對張臘狗是否在「局」里「上班」,根本就懶得在意。
「吳安,等一下,外頭要唱戲,先把這位毛先生的嘴巴子合起來,聽戲么,反正又不要嘴巴。噢?么事噢?您家餓了?口乾?不要緊,等一下子,等一下子!我曉得,您家平常好的吃得多,喝得多,也不在乎這一餐兩頓的,是不是?」吳秀秀細聲細氣的,很有耐心的樣子。
「么事冇得糧食征唦,還不是趁機撈幾個錢么!這樣吧您家,我們弄兩套方案,水陸並進。」
吳誠與趙吉夫的不同處很多。最大的不同處是,趙吉夫性子像溫吞水,無論多急的事,總是不緊不慢的;吳誠年輕,肚子里有「字墨」,性格中有很強的好勝心,辦起事來,就顯得利索得多。其實,在劉宗祥和吳秀秀看來,趙吉夫的不緊不慢是表面的,辦事的老到和牢靠,尤其讓人放心。
「局長,山口太郎的電話,找您家的……」荒貨把電話從桌子那邊遞過來。
「誒,這不是蘆花么!」還是那幾個茶客,搭腔的,是那位老者。
「個把媽的日本矮子!一點做生意的規矩都冇得!老子來送錢把你們,為么事把老子捆起來?簡直邪完了,婊子鋪還代捆人!」
漢口日本特務部,山口太郎受特務部森岡治長官的委託,給張臘狗打電話……
日本人佔了武漢之後,百業凋零,惟有這毒品買賣,空前地興隆。為了最大限度地攫取中國的財富,解決日益窘困的軍費緊張問題,「以戰養戰」,日本人成立了名為禁煙實際是販煙的禁煙局。穆勉之的生意,絕大部分是鴉片買賣,為了讓自己的生意合法化,為謀取這個「局長」的位置,穆勉之已經努力好久了——答應接法租界維持會的事,就是為了當這個局長作的讓步,否則,穆勉之對維持會長,是絕對沒有興趣的。
半邊街口子往下,即從六渡橋到歆生路,是漢口華界繁華之地,眼下雖然被日本人佔了,沒有了昔日的勃勃生氣,但到了夜晚,畢竟還有燈火從那些樓宇里瀉出來。可從半邊街朝上進到漢正街直至礄口,就是地獄了。這裡是「難民區」,是日本人圍圈漢口人的地方——沒有來得及跑或者無路可跑的漢口人,多被集中在這裏。夜晚的「難民區」,沒有聲音,偶爾有那麼一星燈火,也是一閃即熄,像受了驚嚇的兔子,剛一探頭,瞬間即潛入洞中。
從琴斷口開始,漢水就不停地轉急彎,像一條長途跋涉的龍,眼看就要匯入大江了,就打幾個滾舒展舒展筋骨。從琴斷口往上到舵落口,是一個更大的彎,水流將更急。所以,暑天漲水季節,這一帶就常有一些鄉民,提著纖繩,在岸上遊走,遇那吃水重的船隻,纖繩一搭,加一把力,換兩斤米補貼家用。這時候,岸上有人跟著船走,船家不會起疑心。
「誒,喂,你的,這樣不行的,苦力的,多多的幹活!」吆喝的日本兵,看樣子是個領頭的軍曹,他對著吳明猛一陣作手勢。
開門的那個粉臉,已經不知道躲到哪裡去了。孤零零的毛芋頭站在相當於漢口房子堂屋的廳里,聽著一片聲的「八嘎」,很是不解:這日本婊子行,怎麼一點規矩都冇得呀?來了嫖客,不歡迎!再說,老子進來,和你們這些嫖客有么相干咧?么樣還罵人咧?你嫖你的我嫖我的——各忙各的唦,真是,未必婊子不夠了,生怕老子搶你的?
「是的,是的,這兩個傢伙,也不小了,也該讓他們在大事上頭見識見識了。」
「算了,儲票就儲票吧。這事咧,反正也不是為了賺錢。把這些儲票,統統都拿去買鹽,買葯……」聽了吳誠的話,秀秀眉頭微微皺了皺。天色昏黑,光線暗淡,吳誠和蘆花,都沒有看出來。她不是對吳誠的話有什麼反感,而是聽到穆勉之的名字就不舒服。
「哎呀,你看你,一大把年紀了,還這樣子瘋,剛剛能坐起來!」吳秀秀朝房們瞄了一眼,門虛掩著。
「哦,是的,是的,你們有你們的規矩,我曉得。只是,怕蘆花擔心哪,看到我們的漢生回來,她肯定是要問的咧。他的爹……」吳秀秀聲音很小。
既然是「半開門」,肯定不可能有招牌一類的記號。以前,這種場所,在這一帶還真是不少。日本人佔領了漢口,這「難民區」里的人,過的都不是人過的日子,照說是不會有這種場所了。可恰恰是最沒有活路的人,才被逼走這條不是路的路。毛芋頭也的確是行家裡手,他那天看到的剃頭鋪隔壁,的確是做種「生意」的。
「漢柏銀行的房子,你去看了的啵?我看哪,劉園不是被日本人佔了么?莫去管它!這也是我預料之中的事,遲早罷了。銀行營業廳後頭,不是有三層房子閑著么,我看哪,我們在漢口,就住在那裡算了。如今的漢口哇,也還只有法國租界,日本人沒有駐進去,相對安全一點,有么生意或者是別的事,辦起來也方便一些。」劉宗祥站了起來,在房間裡邊伸腳伸手活動著,邊跟秀秀出主意。
可毛芋頭怎麼也沒有預料到,到了舵落口,舵沒有脫手,人倒是到了別人的手。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了。
「看樣子,是不放心咧。」吳明心裏一驚,這是事先沒有預料到的。日本人真狡猾,出發時不上船,到這裏再安排人!
「牟先生,難得您家事事都記得我,真是,真是……」
「你們漢口的,還有這樣的場所沒有?」看毛芋頭很拘謹的樣子,山口太郎以為他是被剛才的戰刀嚇著了,就把話題扯到毛芋頭熟悉的方向來。
說起這位山口太郎先生,漢口人尤其是漢口商界金融界同人或許並不陌生,只是,漢口人原來認識的山口太郎,是漢口大亞銀行的總經理,而不是日本國駐漢口的領事。
「八——嘎!」
「秀娘娘,您家的意思,是讓我也參謀參謀噢?本來么,生意上的事,我是一竅不通,也是不便插嘴的。可吳經理剛才說了,事關重大,么樣把鬼引到穆勉之屋裡去,這想法太好了,太好了!至於引鬼的辦法么,我想聽秀娘娘的高見,聽聽跟我想的是不是一樣的!」馮蝶兒笑著說完鼓勵的話,臉色復又嚴肅起來。
儘管日本人在武漢實行了「物資管制」,祥記商行要弄點吃的東西,還不至於很難。別的東西還不稀罕,這碎米菜粑粑最是有味。說是碎米,實際是當年當季的新米碾成米粉,和進香菜作料,做飯時貼在鍋沿,飯熟粑粑也就香了。碎米粑粑,本是農家填肚子的俗物,城裡人要吃這玩意,可就不容易了,一來得等新米上市,二來還要有農家的心情農婦的手藝。
「個把媽,日本人不曉得自己開著車,派兵到鄉下去弄?這漢口城裡頭,糧食早就叫他們管制得連老鼠都快餓死了,還有么事收購的?個把媽,接了法租界維持會這塊牌子,老子們一點好處冇撈到,還死人翻船的,硬像是手上捧個刺蝟!」聽著這些事,孫猴子心裏有點煩:原來,冇得日本人的時節,我們隨做么生意,都冇得這煩心,就是折本賠錢,也是暢快的,這幾年,活得一點都不舒服!
漢口的癮君子,過癮的法子有兩種,一是申請成為「煙戶」,憑煙戶證明,到「土膏鋪」買膏子;一是到「戒煙所」吸現成的。土膏鋪是專門賣鴉片膏子的,戒煙所名字取得好聽,實際上就是吸鴉片的地方。在土膏鋪買回去的膏子,雖然便宜,但還要癮君子自己熬,麻煩。荷包里有兩個錢的,往戒煙所那矮榻上一躺,煙具是現成的,泡子有人燒,茶水有人倒,如果癮過足了,還有那閑錢和閑心思,嘴一努,要夥計到窯子里叫個「條子」玩玩,要幾方便就有幾方便。
無月,亦無星,極度的悶熱彷彿走到了自己的反面,變得陰冷異常,冷颼颼粘乎乎的黑,厚厚地糊在六月漢口的胸口,漢口,似乎喘不過氣來了。
毛芋頭記起白天日本人交辦的事:為皇軍收購三萬斤大米。
「二苕曉不曉得他兒子干這臟活噢?」中年漢子自言自語。
夕陽銜山時分,西天敷了一層鮮艷的火燒雲。
說起吳明成功打進張臘狗的漢口清鄉局,還得歸功於張臘狗和荒貨他們自己。
一條逶迤的田間小路,被綠色簇擁著,裊裊娜娜地蛇行而來。晨靄還沒有散盡,如戀山的雲,不舍地在田野空闊處纏綿。從遠處看,人走在這樣的田間小路上,似乎不是人在行走,倒是路在蜿蜒。
「就這麼走了!那天早上,還是活鮮了的人哪,送回來,血糊拉呲的,連最後一句話都冇來得及呀!幾十年,跟著劉老闆,風光了幾十年,養了五個伢,也算是值得了。噢,我的——個人咧!」
一陣猛咳,又把清鄉局局長張臘狗放倒在躺椅上。
「我墊枕頭?五哥噢,我隨把枕頭墊幾高,也冇得您家睡的那香!」毛芋頭跟孫猴子開起了玩笑。
可這不是荒冢,這是漢口,這是人間的漢口。人間漢口的夜,就靜得如同人間的荒冢一般。
「可得是可得,就是不放心,你們洪門裡頭的那些人,都是些歪七搠八的,怕把伢帶拐了。」洪幫裡頭,歪七搠八的人確實多。入墨者黑,近朱者赤。杜月萱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武漢話把「壞」叫做「拐」,壞事就是拐事,壞人就是拐人;把一些不正經,統稱為「歪七搠八」。
那還是在張臘狗當了漢口清鄉局局長兩個多月後的樣子,由於張臘狗不想當這個「局長」,加上本身年紀大了,又有個咳喘的毛病,出去「清鄉」,就總是派手下去應付一下……
從做女學生被穆勉之調戲,以致被學校開除、被夫家休被娘家逐,從做妓|女到自立門戶當老鴇,嫁給孫猴子之前,杜月萱從來沒有得到過男人的真愛。自從嫁給了孫猴子,這個在風月場里打過滾的女人,自覺算是享受到了人間真誠的情愛。於是,她對孫猴子,也以真愛相回報,於是,這個由從良女子和黑幫骨幹組成的家庭,竟出奇的溫馨和諧。
吳明看懂了他的手勢,多加幾個人,在岸上拉縴。其實,吳明早就注意到了在岸邊不即不離傍著船隊走的漢子。
「好了,就站在這裏!聽著,你們要曉得,你們是在做么事?是在幫日本人做事!幫日本侵略者打中國人。你們不也是中國人么?中國人為么事要幫日本人打自己的同胞咧?這個道理,就是個苕,也曉得唦!好在你們做的壞事還不是蠻多,今天就放了你們。你們回去,要向毛玉堂同志學習!哦?毛玉堂同志是哪個你們都不曉得?就是跟你們一起來的那個毛……噢,你們喊他叫毛芋頭的。這個毛同志,身在曹營心在漢,這次,為么事糧食能被我們輕鬆地弄到手?都是毛同志安排的。沒有他的幫助,我們么樣行動得這準確咧!不僅是毛同志一個人,一個人的力量總是有限的,一個人的力量是不能打敗日本帝國主義的。還有他所在的洪門山寨……噢,事關機密,就說到這裏。這次放你們回去,可不要亂說,應該自覺地用實際行動,向毛玉堂同志學習,向漢口的洪門山寨學習,站到抗日統一戰線一邊來!」
毛芋頭湊得很近,看清了「發記剃頭」幾個字。這幾個字,毛芋頭不認得,但記得,因為隔壁有個女的朝他丟過媚眼:「臭肉總會有蒼蠅盯,這話真是絕了!」他一邊回味,一邊停下來,回過頭,想看看山口跟上來沒有。他看到幾坨比夜色更黑的影子,在他身後遊動。他知道,那是山口和換穿了便衣的日本保鏢。
張臘狗虛眯著眼,黑糊糊的屋樑,幻化成幾條烏龍,在頭頂上盤舞。
「也是的,我也不曉得么樣搞的,聞不得這種的怪味!要是聞到香的,隨么感覺都冇得,一聞到腥的臭的,尤其是這樣的怪味,就想底下的事——您家們莫笑話我噢,真的,我是不是有毛病噢?么樣噢,大哥,按您家說的,這給日本人弄米的事,我就去對祥記的人說咧?」毛芋頭這人壞是壞透了,可為人還透明,他的壞,都是明壞,基本沒有陰壞的例子。
直到山口太郎把毛芋頭請上樓,請進一間香氣四溢的房間,請他坐下,請他喝茶,在日本妓|女,起碼在毛芋頭看來是日本妓|女溫存款款的陪侍下,請他喝日本清酒,毛芋頭才明白是山口太郎救了他,而且,一救就把他從地獄救到了天堂。
「搞么事呀?點個什麼燈唦?莫點莫點!燈火管制,你未必不曉得?你們兩個,就守在門口,不準人進,也不準人出!嘿,你們劉老闆咧?」在吳秀秀聽來,這個清鄉局的人年紀不大,不超過三十歲,而且,此人還很熟悉祥記商行的情況。
「好,就讓六指跟我一起跑一趟。噢,孫五哥的那個秀氣兒子,說是明天來這裏學生意,您家看,是不是就叫煙筒帶他到一些窯里看一看,免得以後連方向都搞不清咧。」
「走了,打發他走了。我叫他找劉宗祥,糧食,是由劉宗祥的商行承頭的,老子們把九九藏書錢都給祥記了,還找老子們要個么糧食,真是!我哪裡走得開喲,看張臘狗派來的人唦,年紀不大,蠻沉穩的咧!哪像我們這裏的幾個伢們,只曉得玩。」
就是鍾毓英和小梅都到鄉下定居去了,劉宗祥也很少到公館來。這裏沒有留下什麼值得讓人欣慰的回憶。有的只是煩惱甚至讓他起雞皮疙瘩的記憶:辛亥首義那一年,他到公館來接鍾毓英和孩子們回鄉躲兵荒,鍾毓英斬釘截鐵的拒絕和那兩個孩子敵視的眼神。今天到公館來,有潛意識左右的成分。最近,「劉園不安全」,耳邊似乎總響著這樣的聲音。生意場人生場混得太投入,使劉宗祥總保持著高度的人生警覺。他已經習慣尊重他的潛意識感覺。當某種潛意識感覺反覆地頑強地在腦子裡轉悠的時候,劉宗祥辦事作決定就會留出幾分餘地。今天到公館來,劉宗祥是想在這裏呆一會,細細地想一想,是否把家從劉園轉移到租界公館里來。雖然法國人同日本人穿一條褲子,但這裏畢竟是租界,住的除了洋人,就是有身份的中國人。日本鬼子再禽獸,總不能對外國人太過不去。如果日本人徵用了劉園——劉宗祥始終覺得這是遲早的事——除了鄉下,就只有公館可以住了。當然,還有法租界裡頭的金誠銀行,但那是銀行,不是住家的地方呀。再說,雖然是兒子開的銀行,但兒子走之前就封了,難道真要到揭封條住銀行這一步?
「我心裏明白,明白!蝶呀,公事上,有用得著的,錢哪,出力呀,儘管說!你曉得,我和漢柏的爹,這一輩子雖然不怎麼熱心挨政治的邊,但是大義正義,我們都是清楚的。」
「誒,我說弟兄們,太熱了,把東西快點弄到肚子里,我們回呀——!」偽軍官端起茶碗,試試溫度正合適,就長吸了一口,邊嚼著吸進嘴裏的茶葉,邊朝外頭喊。
「就是,你們漢口,現在,還有沒有這樣的地方?」
就在毛芋頭倒下去的當口,山口太郎身邊那兩個便衣特務,反應出奇地快,抽出槍來,朝著劉宗祥就是兩槍!可二苕比他們還有快——當然,二苕快不過子彈,他只能快到日本人開火前的一剎那,用自己的身子擋在劉宗祥身前!
「師傅噢,這倒真是蠻麻煩的個事咧!往西邊走,是頂不安全的喲。」看了茶館里得到的紙條,吳明心裡有數,有意誇大困難。
蘆花跟在吳安後頭,在這條小路上,跟著秀秀,曲曲折折地朝前走。
「哦,這好辦,這好辦,先生,您看中了那處房子呢?」同所有法國男人一樣,弗郎茲喜歡美酒美女清爽的環境,面對著毛芋頭和山口太郎這樣的惡劣環境,弗郎茲實在是提不起精神來。眼下也就是例行公事,他巴不得快些了事,離開眼前這幾個怎麼看怎麼不舒服的亞洲人。
認出了毛芋頭並把他從戰刀下解救出來,是山口今晚最得意的手筆。這個中國人,雖然很是八嘎八嘎的,但在穆勉之幫會裡頭,是很有地位的。日本妓院是不準中國人進來的。今天我救了他,是大大地懷柔了他。今後,又多了一個為大日本帝國賣命的中國人了。
穆勉之詛咒日本人,並非出於愛國,完全是因為個人情緒:「這日本人,真是棺材裡頭的跳蚤,討死人嫌哪!」
要不然,就只有等著被趕到「難民區」去了。
吳秀秀和馮蝶兒在一起,的確是一道很顯眼的風景。如果說秀秀是秋天萬綠叢中的一株霜葉,那麼,蝶兒就是盛夏時節萬頃碧荷叢中盛開的一朵水芙蓉。
「哦?可能,我這瘌痢腦殼就是礙些……」漢口話稱「不靈活」、「不活泛」為「礙」,某人腦瓜子不靈活、不善動心思,往往被譏為「礙人」、「礙腦殼」,形象且生動。對穆勉之的主意還不是很明白,但毛芋頭相信,他的大哥不是個「礙人」,心裏空得很,於是自嘲腦殼「礙」,以表欽佩。
「喲!嘖嘖嘖嘖!真是有味咧,真是穿得跟我們天聲戲院檯子上戲子差不多的咧!」
「大哥,說句得罪您家的話,您家咧,也是想多了!得罪他劉家又么樣咧?就一個寡婦婆,能夠把老子胩里……啃了?退路?當初劉宗祥那個雜種整您家的時節,也冇看他留個么退路。」毛芋頭是真的惱怒了,他很少有頂撞山寨大哥的時候。
「砍柴去了唦!她忙外頭,我就忙屋裡咧!」羅跛子眉眼清秀,應答和氣,人緣好。
不遠處,田間小路接著一條黃褐色的大路。這銜接似乎很突然,彷彿一支箭,啪的一聲,箭簇射進土黃色的靶子,長長的綠色的箭羽,兀自在外頭顫悠。
毛芋頭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個把媽的日本人真是邪得冇得名堂,這麼香噴了的女人不玩,要玩漢口妓|女!真是冇得味口!再說,如今,都圈在「難民區」裡頭,哪裡還有做那種生意的?咿——!記起來了,有,還真有!在那個剃頭鋪子的旁邊,老子那天看到,有個女的跟老子丟媚眼。老子這丑,還跟老子丟媚眼,肯定是做那個事的!
「帶不帶這些鴨子去咧?要是我到了漢口,就弄枸杞尖給你吃!」
見張臘狗高興,荒貨也難得地咧了咧嘴。
「不是我硬要點燈,是怕您家踢瘩倒了咧。我們老闆,病了,到鄉里養病去了咧您家!」武漢人稱走路不小心摔跤為「踢瘩倒了」或「瘩倒了」。
放牛娃還在那裡不放心呢,這「吳大哥」已經輕手輕腳朝頂著角的牛挨了攏去。兩頭牛兀自頂著角,八隻蹄子栽進泥里寸多深,只是,血紅的眼珠子斜視著挨近的年輕人。驀地,「吳大哥」閃電般地伸出雙手,兩手同時抓住兩頭牛的一隻角,用力地朝下按!使勁頂著的牛頭,力道被改變了方向,朝地上挪動,牛嘴挖進被白沫子打濕的稀泥里,憋出一聲悶雷也似的長嚎,拚命地朝上一掙!藉著牛腦袋同時上掙的力道,「吳大哥」雙手順勢一推,兩頭牛各自朝後退出了尺多遠!被分開的牯牛搖了搖頭,喘著粗氣,朝「吳大哥」瞄了好一會,眼神由敵意變得溫順,終於,友好地「哞」了一聲,甩著尾巴,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各自啃草去了。而「吳大哥」,摸了摸放牛娃的腦袋,朝張臘狗們瞥了一眼,也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朝放在地上的水車走去。
「喲,隊長,您家們來了?辛苦辛苦!進來喝杯茶咧?」羅跛子幾顛就顛出了門,屁股誇張地翹著,正好堵住門,對這群偽軍前頭那個當官的打招呼。
「是這附近的人咧您家,到這裏來打零工,混個肚子咧您家!您家的耳朵狠哪,總在漢口做零工唦您家,挑腳呀扛碼頭呀,別的不會,就是有點蠻力氣您家!」可能是見到這麼多當兵的,「吳大哥」面色有些靦腆不安。
「噢,不客氣,不客氣!這好的煙,還說不好?我們幾時吃過這好的煙啰!這是你的嬸娘?你不是二苕的兒子?我是說么,不像么!前天來的那個,真像噢,我們還以為就是二苕的兒子咧!」黃狗糞一邊點煙,一邊叨叨地說。
「再以後,孝忠哦,你就不要跟我一起出門了……」一次,孫猴子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
「我們行里不是也有一批糧食嗎?就夾在這些糧食裡頭,由我們送到清鄉局。」
「良心壞了壞了的,毛——芋——頭!八嘎!」
「誒,吳明回了冇?」張臘狗問,喉嚨裡帶出些嘶嘶拉拉的聲音。
「糧食都買齊了,一半大米,一半麵粉。錢是穆勉之那裡開出來的,付的都是儲票,個把媽姓穆的,連軍票都不肯付!」
「是呀,是呀,這真是太好了哇!不曉得漢柏小月他們么樣了哦?」蘆花一直在旁邊聽,沒有作聲,可聽到了女兒女婿的消息,不由自主地破了主人家說話自己不插嘴的習慣。
船隊傍河岸,搖櫓的船夫們,丟下櫓柄,操起長篙,吃力地撐。這些膀大腰圓的漢子,都是吳明親自招募的。
「把劉園的事,跟老闆娘說說。」吳誠吩咐,眼睛盯著少年人。這是吳誠從鄉下物色來的本家晚輩。吳誠和他的爹一樣,不敢用漢口的年輕人。在他們看來,漢口的年輕人,聰明倒是聰明,可做事怕出力,惹事怕擔事,難得放心。
日本人要建兵營,要毛芋頭的維持會提供一個合適的地方。毛芋頭想了半天,他這處維持會管轄的地界裡頭,只有兩個位置算是合適的。一個是萬國跑馬場,一處就是這劉園。那跑馬場是外國人的,只怕不好打商量,就只有劉園這塊了、反正是得罪了的,一不做,二不休,吃柿子揀軟的捏,就這塊了。前些時佔用劉公館,穆勉之雖然沒有過多地埋怨,不贊成的意思是很明白的。眼下請大哥到劉園,說明情況,他您家又半天不做聲!人哪,真是難得鬧明白。一輩子逞強鬥狠,怎麼到老了膽子就蔫了呢?這蛤蟆,吵得人腦殼疼!毛芋頭撿起一顆石頭,朝蛙聲嘈雜處扔去。「嗵」地一聲,濺起的水花,擊破了劉園寂寥的網,也把穆勉之鬧得一愣怔。
毛芋頭是個沒心的人,他對孫猴子開的一句玩笑,倒勾起了穆勉之好多的回想。
老了,真的是老了!
「我?我……」顯然,「吳大哥」很不情願,但又不敢當面拒絕。
張臘狗仰躺在躺椅上,電扇就吊在他頭頂。他看著沾滿灰塵一動不動的電扇,頗為懊惱:要在往年,這電扇轉得呼呼的,幾解暑噢!如今電廠都歇了,就婊子養的日本人,曉得在他們辦公的地方,弄幾個發電的小機器發電。像老子們還在給他日本人做事,都冇得電用,老子們還是比他們日本人低一等哪!
「我說噢,伢的姆媽誒,伢都這大了,這日本人來了幾年,書也冇得讀的了,是不是讓他出去學點么手藝,也長些見識……」孫猴子向妻子建議。
「噢,支那的鬼天氣,太熱,不服水土的。」
幾十年來,毛芋頭死心塌地地跟著穆勉之,除了義氣,就是因為佩服。他是以他的大哥為榜樣的。就說收繼兒子這件事吧,毛芋頭知道,穆勉之本來是不喜歡搞這些名堂的,穆勉之收前帳房先生的兒子作繼兒子,完全是出於義氣。他毛芋頭就跟著學,也收了個繼兒子。可以想見,毛芋頭連自己都懶得管的,居然還收了繼兒子。對於旁人的疑惑,毛芋頭一笑:哪個想要兒子唦!像老子們這樣,一個人吃飽了,全家人都不餓!要兒子,不是討麻煩?這還不是我們大哥有眼光!這麼大一個堂口,冇得人繼香火么樣行咧!總得有知根知底的人來繼香火唦!
見敲門沒有動靜,毛芋頭心裏有些煩:這不是鏟老子的臉么?老子帶個日本人來,你就把門關得這緊,敲這麼半天,硬是不開門。嗯?莫不是半開門啰?我怎麼忘記了呢?意識到這可能是家半開門,毛芋頭在自己臉上扇了一巴掌,就去推旁邊那扇門。果然,門咿呀一聲,就開了。
「爸爸是說笑話,您家就聽信了?」
「跛子噢,蹦得像跳神的道士!誒,聽說冇,這個昨天過河來了……」說話的也是個中年漢子,話的前半截聲音很沖,後半截就只相當耳語了。他的左手,大拇指屈起,其餘四指伸開,在大腿旁邊晃了晃。
「噢哦,黑皮狗子噢,這是么屁生意咧,白吃白喝不扯皮詐你幾個,就謝天謝地了。嘿,夥計,這些黑狗子,像是吃了虧咧!么樣曉得的?您家冇看到?身上光光的咧,用來嚇我們的七斤半,都冇得了咧!這回玩得好,鬥狠的家什都玩掉了。」中年漢子一副幸災樂禍的口吻,說完,又端起跟前的大碗,猛吸了一大口,解恨似的嘿了一聲。
「天亮后,你們分頭給賣糧食給我們的行棧打招呼,說那些糧食,直接由清鄉局的人到他們那裡去拉。」吳秀秀吩咐。
別的日本話毛芋頭聽不懂,這「八嘎」或者「八嘎牙魯」,毛芋頭還是聽得懂的。這得益於前一段時間同日本人的接觸。見到中國人,日本人開口吐出的,大多是這幾個音。聽多了,毛芋頭知道是罵人的,相當於他自己經常吐出來的「婊子養的」、「個把媽日的」。
等到來人走到跟前了,弗郎茲才看清,等弗郎茲看清了,他才嚇了一跳:上帝哦,這幾個人真丑呵——亞洲人並不都這麼丑呀,這是哪裡找出來的丑標本呢……
只要一提起「難民區」,武漢人都會不寒而慄。
「要不,這樣,到哪個日本人開的窯子里去玩一盤?」毛芋頭記起穆勉之去過那地方。那地方,毛芋頭留下的,只是失敗的記憶。
「加點咧——老闆!」縴夫們嘴巴還在討價,纖繩已經搭上了。
「穆伯伯,孫叔叔,您家們好……爹,您家喊我們做么事噢?」
穆勉之沒有什麼明確的民族國家大義之類的概念,但生意人賺和折的算計,是極精妙的。當然,穆勉之也怕得罪日本人,在表示了自己沒有當維持會會長的能力和威望,答應自己的洪門山寨可以同日本人合作,他可以派得力人手出來主持維持會的事。
「吳大哥,您家過點細咧……」
好多次,咳喘得倦了,張臘狗一邊像拉風箱樣地起伏著胸膛,一邊表白。
吳秀秀自己也不知道,這是在勸蘆花,還是在勸自己。二苕為劉宗祥擋了子彈,送到家的時候,已經沒有氣了。劉宗祥雖然醒了過來,極度虛弱,胸口憋悶,隨時都有可能死過去。從發現二苕沒有氣的時候起,蘆花就一直獃獃的,沒有淚,也沒有哭聲,傻了一樣。事情還是照做,手腳卻是僵硬的。二苕的靈柩是用船送回老家柏泉的。劉宗祥堅持要親自送二苕回鄉,如果坐車,他的心臟病,肯定受不了從漢口到柏泉的顛簸。
「那你,為么事喘氣咧?」
兩頭牯牛,角頂著角,瞪著血紅的眼珠子,口裡朝外直噴白沫子。看來,斗得正酣,且勢均力敵不相上下。只是把放牛的嚇得眼淚汪汪的,捏著根鞭子很無助地在一邊轉悠,不敢靠近,也不敢請這些當兵的幫忙。
「您家找我們?」吳誠和吳安,雖然沒有跟著來人一起上樓,等來人進了吳秀秀的房間后,兩人躡手躡腳地踩著樓梯,上到一半,吳誠把還要往上走的吳安一拉,兩人停了下來,守在那裡。吳誠之所以沒有跟到房門口去,是他感覺到,這個清鄉局的漢奸,似乎不那麼壞。這人沒有偽軍警察身上的那種痞子流氣。儘管吳秀秀的房門關著,吳誠並不是很擔心老闆娘的安全。來人有些蹊蹺!
「我說噢,羅老闆哪,你這是請我們進去呢,還是把我們擋在外頭哇?」說話的是這伙偽軍的領頭的。昨天晚上,新四軍游擊隊襲擊了宗關,打死了一個日本兵,漢口日軍警備司令部命令清鄉局先派小股部隊出城探探虛實。這十來個偽軍就是漢口清鄉局派出來的。日本人開闢了太平洋戰場,兵力明顯不足,對付日益活躍在武漢周邊的各種抗日部隊,很有些捉襟見肘,力不從心。
「蝶兒呀,是不是要走哇?我看你把衣服都清理好了。唉,這麼多年冇見面,你這回突然回我這裏,我心裏,唉,高興噢又高興不起來。我曉得,你是有大事在身的人,這回來這裏,總是有么事要辦。唉,不要緊,有事,你就說。」
穆勉之在聽帳房先生報帳。
毛芋頭一邊嚷嚷,一邊把那扇梭門扒得更開些……
這條長不足三十步的巷子太窄,光線本來就不好,兩個瘦子並肩走都很困難,多幾個人同時進來,就像天色突然暗下來一樣。由於光線暗淡,弗郎茲沒有看清來人的相貌。他只知道,按照他的祖國與日本國的協議,法國在漢口的這個租界,要交還給中國人管理。在這場已進行了將近5年的戰爭中,法國的維希政府同日本國是盟友。現在日本國佔領了中國的漢口,日本人又在漢口扶持起了同日本人合作的政府,這個租界沒有理由不交出去。在弗郎茲看來,租界交不交給中國人管理,對法國人來說都一樣。法國人該怎麼過日子還怎麼過。其實,他心裏明白得很,這租界交給中國人,實際上也就是交給日本人。如今的漢口,天下都是日本人的,中國人的所謂政府,也就是個傀儡罷了。
這是一家日本妓院,除少數日本女子,多是朝鮮女人。毛芋頭看到的掛成一串的燈籠,雖有照明的功能,主要功能是廣告,相當於中國鋪子的招牌。毛芋頭是個睜眼瞎,扁擔倒下來也不曉得那就是個一字。但是,不認識字不等於沒有見過字。毛芋頭就屬於這種情況。在他見過的中國字里,沒有像日文這麼總是只寫偏旁的。如果毛芋頭知道日本字本來就是從中國學過來的,他一定還會罵:個把媽,這日本矮子,要學老子們中國字么,就好好點學唦,為么事要偷懶呢?讀書識字,毛芋頭是個睜眼瞎,對於享受,他也不是個很講究的人。不像孫猴子,還很講究個口味,不到萬不得已,決不吃不合自己口味的東西。毛芋頭沒別的嗜好,就喜歡逛個煙花巷之類的,也不在乎品位,偶爾趕個新奇。今天,他巴巴地尋到這日本妓院來,純粹就是為了滿足好奇心:日本人橫行霸道的,我倒要看看,他們的女人,是個么胃口!與跟著日本人混事的絕大多數中國人一樣,毛芋頭雖然沒有很明確的民族大義一類的氣節,但「我是中國人,他們是日本人」這樣的概念還是有的。毛芋頭跟日本人在一起混事,那是服從穆勉之的命令。再說,混事混事,重點在一個混字,混完之後,哪個還認得哪個呀?何況還是日本人!看看他們在漢口整死了幾多中國人吧!他們可以下死手整死別的中國人,哪天把臉一翻,不一樣可以整死我毛芋頭!什麼雞|巴維持會,還不是給他們日本人看門!老子們這也是冇得法子,你日本人有槍,佔在上風頭,連狗日政府的軍隊都打他們不贏,老子洪門山寨也就只有退一步咧。毛芋頭談不上有什麼愛國主義一類的思想。在毛芋頭腦袋裡,只有模糊的淡漠的「我們是中國人」的概念和濃厚的幫會情結。如果毛芋頭山寨弟兄們知道他來逛日本妓院,肯定會驚訝得嘴巴半天合不攏。目前還是日本人得勢的時候,一般漢口人,見到日本人,躲都生怕躲慢了,誰還往日本人租界跑呢?話又說回來,如果不是這些時跟日本人有了點關係,再加上來之前有四兩漢汾酒先在肚子裡頭墊著,眼下已經有點朝腦殼上沖了。毛芋頭膽子再大,也不會主動找日本人有關的東西沾火星。
「大哥,看您家的樣子,要是在澡堂子里泡它一傢伙,再弄個人在身上揉一頓,就舒服些的。」毛芋頭也跟著打了個哈欠。
「嗯,你這一說哇,真的呀,是像我們認得的哪個!」駝背中年漢子接過話茬,茶杯蓋子下意識地在茶碗上摩挲。
「聽說,日本人在這租界口的巷子里,開了一家婊子行,清一色的日本婊子,穿清一色蠻寬寬大大的衣服,像我們戲台上唱戲穿的那樣的衣服。」毛芋頭也聳了聳鼻子,可聳過鼻子之後,不知道怎麼說出這麼一番話來。
「宗祥哥,么事字母字公噢?你學這些鉤子款子字,有么用哦?」
「那還有錯?硬是跟二苕叔一個模子搕出來的!」駝背中年漢子盯著吳安不眨眼,一副極認真的樣子。
也難怪特務部長皺眉頭,中國通的山口,在中國的漢口生活,已不是一年兩年了,怎麼最近才突然不服水土呢?
一盞煤油燈,在濃夜的包圍中,頑固地刻畫自己的地盤:火苗最近處,是一圈猩紅的輝煌;稍遠處,以猩紅的火苗為圓心,在橙色的基調上作有層次的淡化過度,最後,橙色溶解在濃稠的夜色里。
這些對話,毛芋頭聽得懂:縴夫問「么哈數」,是問能付多大個數;吳明是在還價:到舵落口,每人四斤新米。
「日本人一來,老子連電都冇得用的了,這好的大電扇,就像和尚的那傢伙,成了擺設。」
剛才,她去看趙吉夫。趙吉夫雖然還很健旺,但漫漫歲月,還是無可挽回地在祥記前經理臉上留下了蛛網般的皺紋。趙吉夫至今未娶,以祥記為家,退休后,就住在祥記商行樓上。見到老闆娘,前經理避口不談商行事務,只是問了一句:他還好吧?就默默地坐在那裡,一雙渾濁中尚存精芒的眼珠子,專註地定在吳秀秀臉上。
「您家慢慢喝,慢慢喝!」羅駝子作了個請的動作,就為門外那些偽軍張羅去了。
「泡一壺好茶!您家有些么葉子?噢,就是當地的春茶?那就算了,我這裏恰巧還有點葉子。么葉子?今年的碧螺春唦!哪裡喲,還不是生意場上朋友送的一點。秀秀……娘娘,您家們先坐,歇口氣。」顯然,不稱老闆娘而稱「秀娘娘」,吳安很不適應。但秀秀堅持,這不是在漢口的生意場上,這是在鄉下,稱老闆娘有張揚之嫌。
這種太多太普通甚至不被鄉親們注意的蔓根草,多像世世代代離不開這塊土地的鄉民哦……
「這又是日本人在燒難民區病死的人,這人命哪,真不值錢!」穆勉之聳了聳鼻子,他知道,日本人就在江邊挖個坑,用槍逼著難民區的病人,燒死屍;死屍燒完了,日本人就把這燒死屍的人推進火坑裡,當死屍一起燒。
「哪個?半夜三更的!」拍門聲很是響了一陣,吳誠才應門。聽吳誠的口氣,沒有害怕的成分,倒是有些不耐煩。
從半邊街口子進去,毛芋頭感覺到是從人間到了地獄。
「夥計們,拿出點精神來,不為皇軍,就是為張局長,也要爭點面子唦!」吳明懶得揣摩這些隊員的心理,頭船尾船各安排放了一半人,自己躲進艙里養神。
這回押運糧食就不同了,是動真格的了:要是碰到新四軍游擊隊,不放靈光一點,肩膀上這顆吃飯的傢伙,怕是保不住!肚子里有心思,這夥人就都顯得很鬱悶。
一隻花腳母蚊子,揣著一肚子的蚊卵,從躺椅下游過來,在穆勉之小腿肚子一帶考察了一通,覺得還是膝彎處的皮膚比較的嫩薄,便於下嘴,就毅然決然地把自己的吸嘴插了進去。飢餓的蚊子雖然陰險,但由於功利感太強,目的太直白,終於還是輸給了比它更陰險的穆勉之。當這位蚊子母親還在他小腿肚子附近考察的時候,穆勉之就隨時準備下手了。他等的就是蚊子太太的這一插:就在蚊子媽媽的針嘴巴剛插|進穆勉之的膝彎,穆勉之膝彎一收,母蚊子還沒有來得及吸血,就死於非命了。
「可得,那就叫他們去弄幾條財魚來,試下子咧!我說噢,吳明哪,日本人交下個事情,要押運一批糧食,到宜昌那邊去,接濟那裡的部隊。那邊,聽說最近響動有點多。我想呀,是不是就由你去辦。么樣辦,走水路還是走旱路,還是有別的么主意,你先說說。荒貨噢你的師傅咧,也一把年紀了,你看是跟你一起去咧,還是就你帶人去?」
穆勉之扶著浮碧軒的欄杆,儘力想感受一償夙願的欣慰,但沒有感受到。倒是感受到一些蒼涼——咦!怪了,老子怎麼有這樣的感覺咧?這又不是老子的產業!幾十年與劉宗祥鬥法,做夢都想有個比他還氣派的公館、更加氣派的園子,如今,他的公館被老六佔了做維持會,他的園子,老子也進來了,么樣一點高興的意思都找不到咧?未必是因為老了,冇得雄心了?年紀是有一把了,可前幾天老子還到日本人的妓院里玩了一盤哪!老子那天,讓那日本婆娘都叫饒了咧,我穆勉之還冇老噢!唉,也是,活著的時節,爭這爭那,侉子一蹬,誰么事都是別個的,冇得么意思。老子這一回,算是把劉宗祥一家得罪幹了。不過咧,姓劉的呀,也怪不得我哇,日本人要拿你這塊園子做兵營,哪個又攔得住咧?姓劉的呀,不是老子怕你——你曉得,幾十年,我姓穆的怕過你冇?只是好漢做事好漢當,凡事要分清責任——你今後要扯皮,找日本人扯。
張臘狗喘咳,他自己難受是肯定的,但他可能不知道,旁邊聽他喘咳的人,也難受異常。想想吧,悶熱的梅雨季節,就是在空曠地,也熱得汗唧唧地難受,何況把自己關在不透氣的屋子裡,聽一條瘋狗狂吠,而且不能離開,就這麼聽它狂吠,該有多扎心吧!
「哪裡是我的個么功噢,大哥!都還不是您家動腦筋弄成的!我真是佩服哇大哥!肩不挑手不提,腳不邁,就是動下子嘴皮子,錢就來了,像這樣賺錢,真有味。這回咧,也讓劉宗祥吃一回悶虧!」
「不清楚!聽說,二苕遭了橫禍咧。」喝茶的老者咕咕噥噥地提醒。
「回了?么不早說咧?快叫他進來唦!」
約莫十來分鐘的樣子,清鄉局的人從老闆娘房裡出來了,沒有再同吳誠說什麼,下樓出門,叫上守在門口的兩個同伴就走了。
「在這裏咧,您家!六指兄弟說這東西蠻要緊,說我過細些,就放在我這裏了,您家。」煙筒從貼身荷包里掏出一個紙卷,雙手遞給穆勉之。
「秀秀親家,吃點東西吧?」身後,蘆花小心地提醒。
「我教你唦,你看唦,這是字母……」
「我是這樣想的:穆勉之弄過來的事,絕對冇得好事。再說,事情還是替日本人辦的。這是對待穆勉之那邊所有事情的前提。五年前,日本占我們漢口的時候起,我們祥記就定了個不成文的規矩,絕對不給日本人辦事!劉老闆就一直是這樣做的。為了這個規矩,我們停了大多數的生意,有的只是應付門面而已。可話又說回來,在這件所謂的生意上,穆勉之到底又想對祥記搞點什麼鬼呢?我們能不能借力打力,把鬼引到穆勉之自己家裡去呢?只是事情來得急,匆忙間我還冇來得及想好。」
自從日本人佔了武漢,華商大多收縮業務,鄉下有根基的,乾脆停了生意扔棄粗笨裹夾細軟回鄉去了。穆勉之豹獬鄉下有田產,但他沒有回鄉。豹獬鄉下只有死產業,沒有活產業:他的事業,他的洪門山寨,他的山寨兄弟伙,他人生的樂趣,都在漢口。穆勉之雖然沒有回鄉下去,同漢口大多數本地商家一樣,也收縮了業務。穆勉之收縮業務,除了與大多數漢口商人一樣怕吃日本人的虧,還在於他要觀望,觀望時局變化,觀望日本人對漢口的佔領,對他是否是個發財的機會。基於這種考慮,對前不久牟興國的來訪,穆勉之採取了讓對方捉摸不定的態度。
在洪門山寨混,跟著穆勉之做黑生意,出生入死,孫猴子自己從沒想過,過去的幾十年,到底幹了幾件好事。但洪門老五孫猴子,還是給兒子取了個很大氣的名字:孫孝忠。孫猴子的爹不爭氣,抽鴉片把自己都抽不見了。他娘生下他就死了,是奶奶留下了這條命,後來,穆勉之的叔叔收養了他。穆勉之其人從小混江湖、玩光棍,叔叔卻是個正經善良的生意人。穆老爺子收養一個遭孽的孩子,給他取名孫厚志,寄託著一位善良的漢口老人幾多的善良。跟著穆勉之,儘管沒學到什麼好,更談不上有多「厚」的「志」,可孫猴子始終銘記著穆老爺子的講述:討飯的娘生他在大街上,血如何染紅了半街的鋪路石。娘臨死前,如何拼著最後一口氣,把臍帶咬斷。奶奶牽著不到三歲的他討飯,如何倒在穆老爺子店鋪前,臨死前求告穆老爺子救伢一命……一輩子沒有孝敬娘親的機會,是孫猴子心中的痛。孝敬娘親,忠於朋友,這是孫猴子給兒子取名寄託的希望。兒子長得如此這般的清爽,孫猴子是既喜且愧,他不願讓自己的形象和行為影響兒子。
「也是,是要學點么事,靠父母,總不能靠一輩子咧。可這兵荒馬亂的……」
「到鄉下去,都要學機溜一點,莫像個苕樣的!真的跟日本人賣命?你們的命,是你們自己的唦!碰到跟你們對著搞的,不管是哪個黨的,能夠跑就趕快跑!么樣哇?以為老子膽子小?說膽子的大小,漢口幾個人有老子的膽子大?那要看么時候!為錢財女人,為老子自己的幫口,老子的膽子比哪個都大!老子盤出這塊堂口香火,是容易的?辛亥年,首義保漢口,老子還不是頂著槍子籽活過來的!如今是為么事咧?為日本人?見他姆媽的鬼喲,老子認得他日本人是哪個!不是老子么樣愛國,老子是愛自己,是愛你們這些把媽日的們——老子把你們盤攏來,容易嗎?聽著,鄉還是要清的,命更是要保住——老子的隊伍你們的命,比隨么事都值錢!清鄉么,閻王日屄——鬼日鬼,哄弄一下就是了!」
「么事啊?您家說么事哦?」毛芋頭真是一臉的茫然。
「我就是經理,有么事,就跟我說您家。」吳誠還是一副處變不驚的沉穩聲音。在這點上,吳誠和趙吉夫相似。
「蝶呀,不曉得該不該問哪——漢江呢,你們在一起不?你爹呢?我那老師,還健旺啵?」
武漢人把烏魚叫做財魚,據說用這種魚燉湯,可治哮喘。吳明很明白自己的身份。儘管張臘狗很信任自己,但並不說明待在這裏沒有危險。如果僅僅只是自己有危險,那也還罷了,組織上給的命令是「長期潛伏,伺機動作」八個字,一出問題,將會壞了大事。所以,任何時候,吳明都很謹read.99csw.com慎小心。
在吳誠眼裡,這是鄉下富庶人家常見的那種青瓦青磚的瓦屋。以堂屋為界,兩邊各兩間廂房,高大寬敞。這還不是鄉下最氣派的房子。真正氣派的鄉下富豪住宅,是那種外有門廊,上有飛檐畫棟、內有天井四合院樣的建築。在柏泉這一帶鄉下,不要問哪家發富了,哪家是財主,只看房子就行了。照說,在柏泉,最有資格起樓蓋廈的,是劉宗祥。二苕就曾多次提醒過劉宗祥。一來劉宗祥沒有這方面的興趣,二來吳秀秀堅決反對在鄉下張揚,於是,就在祖屋的基礎上翻修了一通,實用而已。
「好哇,是該歇下子了!」上了大路,聽見老闆娘吩咐,吳安就走到了前面。
「哦,噢,毛先生,那就請您多費心啦!」弗郎茲的一口漢語,說得字正腔圓,這也是巴黎派他來漢口的重要原因。
孫猴子從不接觸家庭的話題,尤其是當著大哥穆勉之的面。一來杜月萱給他說了她的過去,說了她「曾經認識穆勉之」之類的話。一個曾經在在妓院討生活的女人,「曾經認識一個男人」是什麼意思,孫猴子明白。但孫猴子更明白,過去就是過去。得到杜月萱,尤其是杜月萱生了孩子之後,孫猴子內心總是經常感謝上蒼,他自己,也從一個浪蕩鬼變成個戀家的男人。不像以前,一天到晚就待在洪門山寨裡頭,以洪門山寨為家。自從成家添了孩子,沒有很大的事,他很少到山寨去。
「我說了好多回了,在家裡,就莫喊個么局長鬼長的了!」
「大哥,您家看,劉宗祥這樣一癱鋪,只怕是難得起來的了,他原來的生意,肯定不行了,我們是不是趁這個機會……」毛芋頭彙報完了,看看穆勉之的臉色,似乎看出他的大哥有心思。漢口人把病得起不了床,稱為「癱鋪」。
「誒,老六哇,你又立了一功咧!這一筆糧食生意,很賺了幾個咧!」穆勉之顯然很高興。
「么樣噢——臘生?牛么樣就犟了咧?莫怕,我來,我來!」
「搞么事唦老六哇!你呀你呀,盡做些不留後路的事。」
「嗨,你們這一說,還真讓我想起來了!像我們灣子裡頭出去的二苕唦!你們未必冇注意?臉盤子,不就是二苕一個模子搕出來的?」那個自稱只有半條命的老者,突然興奮起來,他認準了,偽軍中帶隊的就是二苕的兒子。
二苕的死,雖然對蘆花是天大的打擊,但吳秀秀心裏難過的滋味,也是一般人所難以理解的。從少女時進劉園,二苕夫婦就跟秀秀生活在一起,二苕夫婦跟她和劉宗祥,簡直就是一家人。不要說二苕是為保護劉宗祥而死的,就是正常死亡,在秀秀看來,就跟自己家裡一位親人過世了一樣。
「是個小夥計先曉得的,我把他喊來,他說得過細些。狗娃!過來噢!」
這隻花腳蚊子,是跟隨著毛芋頭一起進來的。或許,這也是一隻獵奇的蚊子。當然,因為它是蚊子而且是母的,所以,它到這異國皮肉生意場所來的目的,僅僅是想嘗嘗異國人血的滋味。花腳蚊子忘記了它是隨漢口人進來的,它沒有在那些光屁股上下口,而選擇了毛芋頭的臉,原因當然是毛芋頭的臉沒有動靜,不礙事。按花腳蚊子的經驗,人類外露的部分,此處是最薄的。花腳蚊子費力地把針嘴插|進毛芋頭的臉皮,才知道這回錯了:這人臉皮真厚,而且,血的味道也沒有異國風味,於是,它只淺淺地吮了一口,就把針嘴拔了出來。
「那是,生意好唦,越蹦越歡,越蹦越發唦!曉得噢,聽說,弄死了個日本人咧。都弄死了才好!」同羅跛子開玩笑的駝背漢子,接過話茬。他的話音,也是前半截高,後半截低。
「冇得事,日本人要糧食,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算了,你莫管那多,你咧,幫著把東西捆紮好,就叫那個么唦,噢,狗娃,帶一幫子人送到清鄉局去就行了。你對狗娃說,送到的時候,就說是祥記的東西,交了就完了。誒,吳誠,你的姆媽咧?吳安,天亮把事情安排完,陪我到法租界去一趟。」
「是呀,是呀,是有心思呀。我本來想呀,跟日本人,不能跟得蠻緊,也不要得罪,有利可圖當然蠻好,無利無害也可得。您家們未必還冇看出來,這年把以來,就在我們武漢周圍鄉下,日本人總在吃虧?人活一輩子,就好比走路哇,不能一條路走到黑,能留的後路,都要蓄在心裏呀。這就好比,後頸窩的毛,摸得到可看不到哇」穆勉之自己也不知道,人年紀越活老,膽子還好像越小了。他自己並不知道,這或許就叫做成熟。「老五、老六,弟兄們哪,不是我膽子變小了,是為眾弟兄們著想,我們創下這樣的家底,不容易咧。成事如上高山,敗事像滾湯潑雪哪!」
突然,蘆花咕咕噥噥地發出聲音來:開始,是斷斷續續的嘀咕,接著,是抽抽搭搭的嘮叨,然後,是一陣吸鼻子喘粗氣,最後,如山洪爆發,哭聲酣暢地沖瀉出來。聲音沙啞粗壯,拌和著悲傷,像鎚子砸向聲音所及的每一處地方。
「哪裡喲,我還不曉得?他狗日的不是跛得蠻很,是喜歡這樣蹦,屁股一翹一翹的,有意逗人笑的!吭吭——吭吭吭!夥計們,黑皮狗來了,說點別的啵……」一個六十來歲的老者,頭光得發亮,誇張地咳嗽著。他是面對著茶館門坐的,看到十來個偽軍朝茶館過來了。
「噢,穆先生,不要客氣啦,說明白些,本來,日本人是要我來出這個頭的,您家想想唦,我這一大把年紀,哪裡有勁在外頭跑哦!我想咧,無論是財力,還是人力,今後法租界管理區維持會的擔子,非您家莫屬哦!」
羅記茶館今天的生意就很不錯。太陽都快到頭頂了,茶館里還坐得滿滿當當的,忙得老闆羅跛子拎著那把擦得亮閃閃的大茶壺,前後左右一顛一顛地跑得歡。
「他喊么事?誒,他是哪個?怎麼跑到我家裡瞎喊哪?」
天上又鋪上了一層厚厚的雲絮,天色明顯地晦暗了許多,但悶熱的感覺一點也沒有減弱。間或有一小縷穿堂風吹過來,濃濃的水氣裡頭夾裹著一些血腥和焚燒屍體的怪味。
「可得,可得,你跟老五說一下,看他怎麼說。」穆勉之伸了伸懶腰,打了老大一個哈欠,「一天隨么事都冇做,怎麼就這麼累呢?莫不真是老了?」
怎麼還冇進去?解決完憋的問題,輕鬆了的王利發從歙得很開的門縫裡朝外瞄——嘿!這,這……這像是毛芋頭咧!這個瘌痢腦殼,燒成灰老子也認得!旁邊的這個矮子是哪個咧?這周圍冇得這樣的人哪!嗯,這瘌痢腦殼在跟日本人辦事,未必,這矮冬瓜是日本人?日本人未必來逛我們漢口的半開門?這隔壁半開門女的,一看就曉得,底下絕對是爛的!看那些瘡唦,都長到臉上來了咧。好,好,讓個把媽的日本人,也沾點我們漢口的便宜!
「你看你的個耳朵,不曉得是么樣長的!是你六叔喊你們么!」穆勉之訓斥口的口氣中,有欣賞的成分。
「哎咳,我說老六哇,我真是服了您家哇,聞著這傷腦筋的味道,么樣竟想起胩里的事來了咧?」孫猴子咧開嘴樂了。他實在琢磨不透,他們的這個六兄弟,腦筋是怎麼在跳躍的。
穆勉之瞥了毛芋頭一眼,對這個犟頭犟腦的兄弟,他真是無可奈何:幾十年的洪門弟兄了,跟著打碼頭不顧生死,忠誠哪!就是那根犟筋難得轉彎。
從法租界往下走,在日本租界那條巷子口,一串長橢圓形的燈籠,把這棟頗有東洋調子的小樓,抹上一層曖昧的粉紅。不遠處搖曳著的樹影,調進粉紅里,在格子門窗上晃動出一些怪誕的圖案,可以使人想入非非,也可以使人毛骨悚然。
「老闆娘,那些……東西呢?」吳誠指的是給馮蝶兒隊伍上弄的鹽個藥品。
「好,好,可得,可得!饃饃好不好?要不,炕餅?」羅跛子朝上伸了伸腰,翹得老高的屁股矮了下來,且順勢從門口移開了。
「但願我爹能又跟漢柏他們在一起。可您家們要曉得哦,那個重慶,是和我們這裏差不多大的城市咧,還是個山城。么事叫山城?就是修在山上的,走街穿巷都要爬坡上坎,出個門,就像上山下山一樣,不曉得要爬幾多坡。就像我們武漢,又叫做江城一樣的唦,到處都是江,到處都是湖。」馮蝶兒也的確不知道重慶的情況,反正就要走了,說點閑話,「噢,這不是吳誠么?么樣,你也來了?」正說到興頭上,吳誠進來了。
「又是你,穆勉之!」沒有注意吳安愧悔的自責,吳秀秀輕握著劉宗祥的手,似感覺到,生命正在藕斷絲連地同這個男人作最後的纏綿。劉宗祥,她的男人,她生命中唯一的男人,這回可能真要離開她了。有多少次,劉宗祥犯病,在她精心照料下,又和死神告別,回到她的身邊。可這一次,要不是忠心的二苕……劉宗祥發跡於法租界,可眼下走背運,也在法租界——「因楊而興,因楊而靡!」
這是個俏女子,眉眼腰身極像當年的吳秀秀。因吳安隨吳秀秀到鄉下來了,她也就跟了來,協助祁小蓮照料病中的劉宗祥。槐姑是吳家灣前頭槐角灣的人,母親在吳家灣有親戚。這樁婚事,就是槐姑隨母親到吳家灣走親戚,被回鄉的秀秀看到了,給吳安促成的。事後劉宗祥還對秀秀開過玩笑:你把一個最像你的人,接到我們跟前來了。
穆勉之聽得一愣。他知道,自從日本人在武漢實行戰備物質管制以來,兩樣東西最緊俏:一樣是糧食,一樣是食鹽。本來,武漢周邊向來是魚米之鄉,除非年成極壞,很少有愁糧食的時候。漢口歷來是長江一線的食鹽營銷中樞,幾時缺過鹽呢!前幾年,日本人還沒有在武漢實行糧食管制,他們多半從周邊鄉下弄糧食。現在,日本要在漢口弄糧食,可見,他們對周邊鄉下的局勢,已經沒有多少控制力了。當然,日本人說是「收購」,可有幾個漢口商人願意或者敢同他們玩這「收購」的把戲呢?
吳秀秀沒有從窗戶那邊轉過身來,可以看見,說這番話的時候,她手上的手絹,朝臉上揩了好幾次。
「吳明?他是叫吳明?呵——?么樣哇?您家說唦!」聽到這裏,蘆花急了。兒子是娘的心頭肉,兒行千里母擔憂。
咳,人老了,這屋也老了!想當初,這棟小樓,在這花樓街,是數得上的好房子咧!張臘狗暗自嘆息著,從這房子,不由想到了當年的輝煌歲月,想到了在這棟房子里滋生的幸福和發生的不幸:在這裏,他張臘狗與黃素珍有一段纏綿的日子。儘管黃素珍是他妻子與前夫生的女兒,儘管這種結合不被世俗所容。黃素珍是個奔放的性子,張臘狗也是個神鬼不怕的,可他們曖昧的結合產生的幸福感,並沒有持續多久。黃素珍的不安分和張臘狗的性無能,導致了他們之間的關係以鬧劇始,以悲劇終。
毛芋頭本來就是個犟傢伙,跋扈慣了的,什麼時候吃過這種虧?妓院雖然是他喜歡來的地方,但在他心目中,妓院也是最下三爛最不入流的地方。在這裏被侮辱,毛芋頭很是受不了。
吳安回來說,他開始沒有下車,聽到槍聲后才知道出事了。等他跑進劉公館的時候,劉宗祥和二苕都已經倒在地上。秀秀知道,吳安一般不下車侍侯劉宗祥,這是有二苕在場時的規矩。吳安雖然不知道事情是怎麼發生的,可他認識毛芋頭,曉得毛芋頭是穆勉之洪門山寨的重要人物。吳安送劉宗祥和二苕回劉園,盡他所知把猝然發生的災難對吳秀秀學說了一遍。
也是,一晃近二十年過去,劉宗詳已是六十多歲的人了,雖然少有風吹日晒的銷蝕,畢竟歲月催人老,何況還有嚴重的心臟病呢。二苕乾的是體力活,又有武功底子,他的強壯,不要說劉宗祥,就是比二苕年輕十多歲的人,都難得同他比。
天亮的時候,毛芋頭髮覺,自己被粽子樣地捆著。他搖了搖瘌痢腦殼,很佩服自己,這麼熱的天,被捆成這般模樣,居然還能睡得著。作了一番自我表彰之後,毛芋頭才來得及觀察自己目前的處境:這好像是一間農舍的柴屋,屋外似有一群雞在刨食。雞群中似有一隻公雞,聽那不停地咯咯咯咯淫|褻的聲音,絕對是只雄健無比的蘆花公雞。毛芋頭聽到,自己肚子里一陣鳴響。這是柴屋外那公雞強壯的聲音,把毛芋頭肚子里的飢蟲喚醒了。蘇醒了的飢蟲正在蠕動呢,毛芋頭就聽見柴屋的門開了。
「清鄉局的——把門打開!」
「是的是的咧,喊師傅您家!我聽說哦,財魚煮湯,趁熱的喝,治您家這個毛病蠻好。要不要試下子?反正,財魚這東西,也不是么壞東西,吃起來也不敗胃口——噢?蠻麻煩的事?」
「大哥,您家是不是有么心思噢?幾十年,我們都冇斗贏劉宗祥,這回借日本人的力,就湯下麵,不是蠻好么!」老五孫猴子看毛芋頭臉色有點黑下來的樣子,知道他自以為立了功,還被大哥教訓,心裏不舒服,就出來打圓場。
很有些當年指揮人力車夫圍困英租界的風采,吳秀秀胸有成竹,神情自若。
「我是想說,這些東西,都是分頭零散地弄到手的,有的弄到祥記來了,還有蠻多咧,給了錢,冇提貨,怕的是過早集中了壞事——么樣弄出去,是最大的難事,我從旁邊打聽了一下,從漢口,一次帶兩斤鹽出卡子,捉到就地槍斃!日本人真做得毒」也是太累太操心,加上擔心受嚇,吳誠顯得很激憤。
張臘狗寓愛于罵的演講,很得人心。反正也不怕日本人知道,這些聽他演講教訓的人,都是他收羅攏來的青幫堂口的人,按輩分,都是他的徒子徒孫。
王玉霞從門縫裡,看清了,也聽清了,她轉過身來,靠在門上直喘氣。
其實,此刻,站在弗郎茲跟前的,只有前面的兩個人丑。最前面的一個,那臉面,就像是一個比較圓的土豆;那五官,就像是被人隨意用墨在這土豆上點了幾個點;就這幾個點,也還只有上嘴唇上那個點稍微濃重一些;那身材,在弗郎茲看來,估計最多也就只有一公尺高。也難怪弗郎茲,他這個法國領事剛上任不到兩天,自然不認識日本國這位駐漢口的領事山口太郎先生。
「咚咚——咚!」
「咦——!邪了,老子又冇問你,你個把媽倒反過來問老子們——這是日本人!老子們是皇軍的幹活!個把媽,你是哪個褲襠里掉出來的唦?」毛玉堂不理睬二苕,翹起他的瘌痢腦殼,表情誇張,滿嘴的渣滓,瘦削的胸脯挑釁地頂著劉宗祥,只是用眼睛瞟著二苕,心裏像抹了豬油樣地熨貼。
「二苕背時!二苕要是早曉得兒子走歪路,真還不如當初生下來就放到水裡浯死他!」那個背不駝的中年漢子尤其激憤。
「哦,一晃,都四十幾年了咧——誒,伢們咧,看下子,這牛挖架,還蠻過癮的咧。」
可日本人就不滿意了,不是不滿意張臘狗的罵——他們根本不可能聽到張臘狗精彩的咒罵,而是不滿意張臘狗不積極的態度:坐上清鄉局局長的椅子都兩個月了,一次都沒有到鄉下去過!
煤油燈下,穆勉之臉型的稜角很是誇張,臉色黑紅分明,似乎不像是一張活人的臉。
「么樣噢,吳隊長,日本人上來,您家像是不高興?一個雞公四兩力,多幾個日本人壓陣,您家就能更安心睡你的瞌睡了唦!」毛芋頭在蓋糧食的蘆席上,撅根葦篾,戳他稀稀朗郎的牙縫。沿途,毛芋頭都很緊張。儘管打碼頭鬥狠幾十年,可真刀真槍地打仗,毛芋頭還沒有經歷過。眼前這毛頭小夥子,仗著這副好塊頭,滿不在乎充好漢,也得虧他年輕。毛芋頭對吳明沿途的輕鬆舉止很看不慣,但吳明是隊長,他也不好說什麼。看看吳明,再看看自己洪門來的六指,雖然一樣有副好身板,要是與吳明比精明能幹,簡直就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馬上就要出漢口的地界了,上來幾個日本兵,毛芋頭正感到多了一份踏實,看到吳明猛然一陰的臉色,就拿話擠兌他。
「爹,您家喊我們?」一個五大三粗的年輕人,噔噔噔走進來,對穆勉之稟報。聽他的稱呼,這就是六指了。跟他一起進來的另一個年輕人,身板瘦削,五官勻稱,只是眼窩凹陷,從眼窩裡射出的光,很是不正。
「呀——呀,知我者,吳秀秀也——!」劉宗祥做了個很誇張的舞台動作。
其實,如果不是頭上那些黃不拉呲的瘌痢瘡疤和隨風飛揚的灰唧唧的瘌痢殼,毛芋頭臉相絕對比山口太郎端正得多。毛芋頭的不幸,主要是從頭頂開始的。此刻,毛芋頭一臉的茫然,除了點頭,他幾乎沒有什麼別的表示。眼前發生的一切,都不是毛芋頭真心追求的。他的大哥怎麼安排,他就怎麼聽。大哥安排他到這裏來管事,他不得不來。毛芋頭曾對他大哥穆勉之說過,老六我下頭殘了,雖然不礙事,但上頭也一點看相都冇得,跟外國人打交道,有損顏面,是不是請五哥去要妥當些。哪知綽號孫猴子的五哥孫厚志一聽,腦殼搖得像撥浪鼓:「算了,算了,兄弟,你未必還不曉得,我頂討嫌跟外國人打交道的,一看到外國人,我腦殼都大了!你不同,兄弟你量大些,你去蠻好,蠻好!」
「吳安,不早了,走哇。」秀秀一直沒開口,半低著頭。她想說點什麼,話到口邊,又縮回去了——她想說,耳聽為虛,眼見為實,這樣的事情,是在這裏弄得清楚的?可她知道,茶館里所有的人,眼珠子都在盯著呢,這樣說,不是無端得罪鄉親么。
單薄的黑香雲紗衫子罩著的胸脯,拱起處,似一堆烏雲。都朝六十走的人了,還這樣耐看。在劉宗祥看來,這是一堆隨時都可以醞釀風雨的烏雲。
「園子裡頭蠻多日本人……」
這是個英武中透出清秀的年輕人,扛了那麼重的水車,聽不出話音中有喘氣的成分。
漢口是鍾毓英的傷心地。漢口埋葬了她的青春,漢口使她從青春少婦變成一個生活優裕的籠中鳥,變成一堆行屍走肉!對於鍾毓英,劉宗祥是優裕生活的供給者也是她青春年華的埋葬者。她與穆勉之偷情生的兒子鍾昌從軍去了,前些年還稀稀拉拉有信來,說是很平安,雖然沒有明說,但信中還是透露出已經當了軍官的信息。眼下這幾年,鬧日本人,兒子連音信都沒有了。想起兒子,不由想起穆勉之。老雜種不是個東西,無情無義!讓小梅和我為他生了伢,二十多年來硬是隨么事都不管,真是個畜生……漢口住了三十多年,漢口給我留了些么事呢?就這麼一肚子的激憤,鍾毓英對劉宗祥提出,漢口的什麼她都不要,除了要劉宗祥給她置一百畝水田,就要錢。不是紙錢——市面上流通的紙錢,同清明節燒給死人的冥紙差不多,靠不住的。她只要「黃貨」。對鍾毓英的要求,劉宗祥都一一照辦了。吳誠要忙生意上的事,鍾毓英提出的事,都是委託趙吉夫辦的。趙吉夫已是七十多歲的人了,還健壯得像四十多歲的壯年人,居然還能吃炒蠶豆。這麼多年來,都是由他辦理鍾毓英的生活供應,人熟好辦事。幾十年空有夫妻名分的日子,就這麼結束,對於劉宗祥,是一種解脫。直到獲得這種解脫,劉宗祥內心深處才冒出一些愧疚,當然,這愧疚不明顯,只化作一聲深深的嘆息:幾十年,是么樣過來的噢。
「這不是有涼拌黃瓜,醬蘿蔔么?噢,我曉得了,你這個饞貓,想吃涼拌枸杞尖!」
這暖和的天,怎麼還咳得這麼狠咧?往年,就是冬春時節,也冇咳得這樣狠哪!正自這樣想著,喉嚨里好一陣痒痒,張臘狗使勁憋著,想不咳,可胸腔裡頭像是塞了一團棉絮,實在喘不過氣來。當他像溺水的人掙扎著浮上水面吸一口氣時,又一陣狂咳籠罩了他。
「那是,你還有一條命,我這病病歪歪的,就只有半條命了。」那個年紀大些的老者,端起茶碗,頗有滋味遞呡了一口。
「有坐起來的力,就能夠親熱了唦!」
「不要緊,我自己的房子,我進去怕么事?難道裡頭出了鬼不成!」劉宗祥總覺得有些蹊蹺,推開車門就朝公館走。
「舵落口噢!四斤米——新的!么樣噢?」吳明喊。
「空將漢月出宮門,憶君清淚如鉛水……」吳秀秀囁嚅著,無聲,清淚亦無聲,順臉頰滑落。
這時候,她聽到了拍門聲——不是敲門,也不是射門,而是拍門。
「好是好,哪裡來的澡堂子咧?這日本人一來,把漢口隨么好東西都搞冇得了,害得老子們除了賺錢,隨么事都搞不成。算了咧,睡咧。」穆勉之感到一陣疲乏像不動聲色的浪,就那麼不知不覺間爬滿全身。
日本人在他們佔領的地方,發行兩種鈔票:儲票和軍票。儲票名義上是汪精衛「國民政府」的鈔票,由汪精衛「政府」在南京的「中央儲備銀行發行,又稱「新法幣」或「中儲券」;軍票則是日本人用一般的紙隨心所欲印製的「鈔票」,根本就沒有銀行擔保,更沒有準備金。可就是這種冥紙樣的軍票,卻可以在佔領區買任何東西,且同蔣介石國民政府正規貨幣兌換的比率高得嚇人:一元軍票兌五元法幣!日本人做的生意,是無本生意,是無本萬利的生意。可見,日本人軍事侵略殘忍,經濟侵略也殘忍。軍事侵略是經濟侵略的後盾,經濟侵略才是軍事侵略的目的。
「您家是說,中國人開的妓院?中國妓|女?您家要玩?」
「噢,秀姐……姐,是我哦,我是漢生哪!」高大的影子敏捷地上前一步,攙住了吳秀秀。
「喝呀,要是有點么事沾沾筷子就好了。」
吳秀秀眼神空懵,下垂的手,被嫩柔的草尖兒搔得痒痒的,這草,不知不覺間就這麼在長噢。吳秀秀一動不動,生怕驚擾了蔓根草生長的秘密——她就這麼跌坐著,感受蔓根草柔弱而頑強的生命,百感交集。
「你就是經理?你叫么事呵?吳誠?姓吳?祥記商行冇得姓吳的老闆哪!你真的作得了主?皇軍的糧草,你——也作得了主——?」在吳秀秀聽來,這個清鄉局的人,話是說給跟前的吳誠聽的,但話裡有話,好像是在傳遞什麼。
難得喉嚨里不癢了,塞在胸脯子裡頭的那團棉絮,似乎也鬆動了許多,張臘狗仰躺在躺椅上,身子骨享受這難得的輕鬆,腦瓜子里卻又翻騰得像一鍋粥……
「看你,在隊伍裡頭,嘴巴像喜鵲,喳喳的,現在倒好,啞巴了。」
「那是,這熱的天,有碗花紅葉子茶灌進去,人啦,就像是從地獄裡頭,一下子就到了天堂!誒,跛子兄弟,您家的生意來了咧!」胡茬子有些花白了的老者,面對著茶館的大門,看到吳明一行,朝茶館這邊走。
在自己的軍隊沒有佔領武漢之前,作為日本在漢口一家銀行的總經理,山口的中國話說得很流暢,到他的國家成漢口的統治者了,山口由金融家而成領事,說起中國話來,倒啃啃巴巴的了。
日本人佔領武漢,把漢口人都趕到利濟路漢正街一帶圈起來,叫做「難民區」。進出「難民區」都要出示「居住證」。「難民區」里疫病流行,貧病交加的漢口人,每天都有因條件太壞而丟掉性命的。租界和六渡橋一帶繁華商業區,都被日本人住了——這就是侵略者的邏輯:主人是難民,打進主人家的強盜是主人。
「六指誒,煙筒!你們兩個,進來咧!」毛芋頭朝著門外頭喊。穆勉之的規矩,山寨的老人商量事情,沒有呼喚,小輩的弟兄不能隨便闖進來。經營了幾十年,穆勉之的洪門山寨,已經不是當年那種小敲小打的規模,上下內外的規矩,是很必要的。
劉宗祥真是懵了。一個瘌痢頭的猥瑣漢子,在他的公館里亂竄,姑且不說,還呵斥公館的主人不要在公館里「瞎跑」!這是不是白天里見了鬼喲?日本來了,日本人把漢口佔了,漢口的老百姓過的不像人過的日子。這些,劉宗祥知道,但沒有切身體會。從市面蕭條上,劉宗祥間接知道漢口百姓日子不好過。客觀地說,日本人佔了漢口,帶給劉宗祥的損失,除了生意蕭條,業務停頓之外,日常生活倒沒受到什麼影響。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劉宗祥有的是錢。任何時代,錢都是好東西。可眼下的這一幕,卻讓劉宗祥受不了:真的出了鬼了,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傢伙,居然闖到家裡鬧來了!劉宗祥沒有看到弗郎茲,也沒有注意那兩個身著便衣的日本特務。自然,他把山口太郎也當作與毛芋頭一路的漢口青皮了。
「像噢,像極了噢,連姓都是一樣的,就是年輕些,姓吳!對了,聽人在後頭說,吳明吳明么事的……只是咧,只是,嗨,不說也罷。」那個背不駝的中年漢子,好象尤其討厭穿黑衣服的偽軍,語氣中就有些不恭的成分。
那一天,天氣出奇地好,暮春時節的后湖,雖然沒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燦爛,但曠野平疇,湖鄉水凼,青枝綠葉,和風拂面,是被日本人蹂躪籠罩著的漢口無法比擬的。張臘狗胸無點墨,與后湖好景無法溝通共鳴,但在漢口覺得很憋悶的心情,被清新的空氣一疏通,竟舒暢多了:「鄉下還是比漢口寬敞多了,看啰,那裡,兩頭牛,打起來了咧!」
「嚯嚯嚯嚯……牟先生,您家是貴人,難得到我這茅草棚子里來,來,來呀,叫冠生園送一桌翅席來,我跟牟先生好好喝兩杯!」穆勉之意義不明怪怪地笑了一陣,用十二分的客氣應付這牟興國。
毛芋頭進得門來,朝很有些驚恐的粉臉渾身上下打量了幾個來回,很誇張地咋呼著,也不管對方聽得懂還是聽不懂。
似乎,人間的煙火,把吳秀秀從沉思中撈了出來,她不經意地擦了擦臉,轉過身來。身後,夜色如墨。
「是哪個呀,噢?」秀秀從草坪上站了起來,腳盤得酸麻了,起來得又有些猛,一陣踉蹌。
「進來了就進來了咧!老子們怕么事?不是國民黨也不是共產黨,錢是冇得的,命就這一條!」
「是唦,是的唦,這鬼天氣,硬是變得邪完了,端午的粽子都還冇吃咧,就熱得恨不得要打赤膊了!隊長,您家們的那幾個弟兄,都安頓了,一人兩個肉包子,一大碗花紅葉子茶!」茶館老闆羅跛子,在外頭忙活了一通,過來討好。
穆勉之這割頭換頸的洪門三弟兄,就孫猴子結婚生了孩子。穆勉之和毛芋頭都還是光棍。穆勉之同劉宗祥的妻子鍾毓英和丫鬟小梅生的那一男一女倆孩子,不好明地算成是他的孩子。鍾昌和鍾媛媛還小的時候,鍾毓英曾求穆勉之認領這兩個孩子,並表示了乾脆改嫁給穆勉之的意思。可能是年輕,又是為報復劉宗祥,讓劉宗祥戴一輩子綠帽子,穆勉之對鍾毓英的懇求不屑一顧。對那倆孩子,穆勉之偶爾也幫一把,關鍵時候也出出面。及至連個孩子長大了,穆勉之就是想父子父女相認,都已無可能:兒子鍾昌,在廣州黃埔軍校就受到蔣校長單獨召見,估計早已戎馬倥傯,只是不曉得跟的哪個黨。女兒鍾媛媛不僅文才了得,還能打仗,眼下也不曉得跟哪個黨打仗去了。個穆勉之至今記得,民國16年那次,汪精衛大開殺戒,在漢口大殺共產黨,口號是寧可錯殺三千,不可放走一個。當時,他穆勉之,把死心塌地鬧什麼革命的孩子,從張臘狗手裡救了出來。每當憶起這一段,讓已入老年的穆勉之心安了許多:這兩個伢,如今跑到哪裡去了咧?聽說,都還在軍隊里,也不曉得是么軍隊。
羅家嘴是湖盪邊緣的一個灣子,不足百來戶人家。這是離宗關最近的一個村莊,有與漢口相銜接的地理優勢,因此之故,這裏就有點小集鎮氣象:城裡有那販針線日用小雜貨的,在這裏或擺攤或賃鋪,賺點腳力差價;鄉下的時興土產,如茨菰、雞頭米、小香瓜、麻頭鴨之類的玩意,或因懶得走路,或因世界不太平難得進城的,就在這裏把挑子一歇,等那城裡逛出來尋新鮮的主,便宜賣了,換幾個油鹽錢。世事就是這樣,只要哪裡有賣的,就總會有買的。有賣這個的,賣另外一樣東西的就會過來湊熱鬧。你看吧,賣面窩的油鍋剛燒熱,賣綠豆稀飯的就趕過來湊熱鬧了——油炸面窩吃幹了嘴巴,來一碗稀飯,比人蔘湯都舒服!看到茶館開了門,那賣香煙的,賣瓜子的,甚至算命排卦什麼雜八什的玩意,都會在周圍擺開陣勢,最後,像滾雪球樣地形成個大集市,造成「貨賣堆山」的效果。由此看來,人類真是群居的動物。這不,儘管眼下鬧日本人,這城鄉結合部經常是你打我退你退我打最熱鬧的地方,但很可能人們對槍炮聲、流血死亡這些本該恐怖的東西,已經麻木,或者由麻木轉為習慣了。於是,生意照樣有人做,東西照樣有人買,茶館照樣有人坐。
「蘆花嬸子,秀娘娘,您家們還是要節哀才好。我曉得,再么樣勸您家,都是多餘的。二苕師傅是個好人,也是個善人,他的靈魂,是會進天堂的。」馮蝶兒從蘆花手裡接過茶杯,打開杯蓋,見是好多味葯泡的藥茶九_九_藏_書。馮蝶兒只認得紅棗和桂圓。她朝蘆花瞥了一眼,覺得這個管家真是忠誠心細,不像管家,倒像是家裡的長輩。其實,馮蝶兒知道,吳秀秀和蘆花雖然是東家和管家的關係,但往深里說,她們又是兒女親家。吳秀秀的獨生兒子劉漢柏,娶了蘆花的大女兒小月。馮蝶兒這一瞥里,還有自己感激的意味:這次她帶回了吳漢生,吳漢生的姆媽祁小蓮,幾天自然是把笑掛在嘴角眉梢,人都年輕了一大截。蘆花忐忑地問了二兒子吳用的信息,得知兒子另有任務,一切都好,也把喜歡摻在感謝里,沖淡了丈夫橫死的傷悲,居然在嘴角露了些笑意出來。
「嘿——!拉縴的啵——?搭把——力咧!」吳明朝岸上喊。
「真的……是您家要玩?」盯著山口的土豆腦袋,毛芋頭很想搞清楚,眼前的這個日本人,是隨便說著玩打哈哈呢,還是動真格的。對日本人的作為,毛芋頭還是很清楚的:除了在漢口隨便殺人搶值錢的東西,就是強|奸漢口女人。既然可以隨便強|奸,何必還要花錢去嫖咧?這倒是毛芋頭想不明白的。
「叫么名字?想不想跟著我,吃一份餉?」
這多年來,投奔在帳下的徒子徒孫倒是不少,可像這個年輕人這樣的,一個都冇得。張臘狗收了吳明,很有點當年得了一隻好蛐蛐那樣的快|感,嘴皮子少有地利索起來,也不咳喘了。
「該辦的,都辦妥了。把毛芋頭殺了,還給穆勉之眼睛裡頭滴了兩滴眼藥水,只是不曉得起不起作用。就一樁事不舒服,心裏有些鯁著。」
當時,日本人要來的風聲,一天比一天緊,幾個作父母的,都同意讓年輕人趕快離開,走得越遠越好。劉漢柏的銀行業務需要吳用,這小夥子辦事洒脫,腦瓜子機溜,已經跟著漢柏兩三年了。吳用的二哥吳明愛動,是個燥性子,愛舞槍弄棒,跟爹學了一身武功,曉得李漢江是隊伍上的,吵著要跟李漢江夫婦走。二苕蘆花兩口子曉得,劉漢柏李漢江這些人,都是些靠得住的有本事的人。跟著這些人,能混出名堂來的。自然,蘆花免不了哭得兩眼紅腫,出出進進丟三拉四的。兒子是娘身上的肉,兒子再大,出遠門,都扯得當娘的心裏疼哪。
「咚——咚咚!」
「算了,羅老闆,也莫把你嚇著了。我咧,進去看下子,順便咧喝杯水。這些弟兄們咧,就不進去了,免得壞了你的生意,你咧,叫夥計一人給我們倒碗水。當然啰,有么填肚子的東西,弄點,最好!」
「就這些,差不多都是原話。我是這樣回他們的:我說,穆老闆的好意,我先領下來。近來,祥記發生的事,的確很是不幸。可就我所知,我們老闆娘,並沒有怪罪穆老闆的意思。對於他介紹過來的生意,我是這樣表示的:穆老闆介紹給我們的這筆生意,一來由於祥記這多年來生意基本處於停滯狀態,小生意冇得做的,大生意又做不來;再說,事關重大,我一個人作主怕是不妥,老闆和老闆娘都不在城裡,能否寬限幾天,容我們有個商量的餘地。」
「么時候進去的,么時候走的,說清楚點,怎麼說半截話咧?」吳誠瞟了一眼吳秀秀,見老闆娘子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穆勉之心事重重,不是沒有原因的。
王利發朝身畔的王玉霞瞥了一眼。黑糊糊的,什麼也看不見,挨身處,是一些松垮垮的皮肉,熱烘烘的沒有什麼味道。年輕時節,這堆皮肉,水靈圓潤光滑而富有彈性,壓在上頭,壓出的味道,清一色香噴噴!一想到年輕的時候,周身的血,流動得像是有些快了,遙遠的原始的感覺,似乎有覺醒的意思。剛一有些感覺,尿脹的感覺又猛地壓了過來!
穆勉之選擇了洪幫山寨的老六毛芋頭,一來是毛芋頭忠心耿耿,二來毛芋頭自從被張臘狗割掉了男根之後,更加心狠手辣,給日本人做事,可能更加合適。有得力忠誠的兄弟待在日本人身邊,穆勉之就有放心的耳目了。
「帶哪個去咧?就帶六指去咧,他心是不么樣細,還有一把子力氣,身上也還有點功夫,有了事,還能抵擋一陣子。」穆勉之建議。
劉宗祥被毛芋頭身上頭上複雜的味道熏得搖了搖腦袋,一股無明火竄了上來,下意識地朝毛芋頭推了一掌。記事以來,這是他第一次出手「打」人,就是被推的毛芋頭,印象中的劉宗祥一向是溫文爾雅的,根本沒有被劉宗祥推的準備。可能這一掌憋著一股火氣吧,毛芋頭竟被推得一個仰八叉倒在地上!
秀秀朝灣子方向看去,是模糊的一團不規則的影,村樹屋舍炊煙,都融在模糊的一團中,親切而飄渺。幾聲狗吠從村樹深處穿過來,沒有警告的意味,倒是透出些許慵懶的味道,彷彿是在提醒還未回家的人們,回家吧,是回家的時候啦。
「那才是巧!不像爺兩個像么事?你下的種還有假的?你么樣蠻丑咧?就是瘦……」杜月萱不依。
「老六哇,你說得對呀,派哪個去咧?當然,只有你和老五去,我還能放心,可老五喜歡偎在家裡,難得出門,你咧,年紀也大了,一個人去我不放心哪……」
「是噢,是蠻為難啰,眼看著蠻了撇的事,就是不能辦,還不能說。算了,就像我們的兒子,我們就不能對別人說,他眼下在哪裡,么時候回來。」
「你們是搞么事的?反了天了——私闖民宅,是犯法的!你們曉得不?」看出老闆氣憤之極,二苕挺身而出,呵斥毛芋頭。
「叮呤——呤!」
毛芋頭盯著這一串燈籠看了好一會,看不懂:「這日本矮子,硬是跟我們不同款,寫字咧,也不寫完,總是只寫半邊!掛燈籠咧,也不並著掛,硬是串得像葡萄!」
吳秀秀臉色明顯地開朗了。劉宗祥身體還沒有複原,這件事情,吳秀秀覺得自己可以拿得下來。在馮蝶兒看來,當年那個外柔內剛臨事有決斷的吳秀秀又回來了。
「哦,噢,秀娘娘,您家真是,幾空的心啰!別的話我不好說,您家肯定相信,蝶兒不會做壞事,蝶兒做的事咧,是跟日本鬼子,跟禍害老百姓的拐傢伙作對的事——就這樣子說,你家信得過啵?我這次來呀,一來是看看劉老闆和您家們,二來咧,也是有點公事。」
「是的咧您家,您家……么樣認得我的咧?」蘆花不知道自己也有這樣的知名度。
一過琴斷口,水就流得急了。
「哎呀,您家這樣抬舉——局長,看您家的樣子,是有么事?咳喘得好了些冇?」對於這突然的提拔,吳明沒有太多感謝之類的表示。
山口太郎嘴朝毛芋頭努了努:「這位是毛先生,毛……堂先生……今後,這維持分會的具體事務,就是這位先生負責了……」
穆勉之很有些感嘆。想當年,他們弟兄仨,在集家嘴一帶打碼頭,打出了一個洪幫山寨,漢口最紅火的堂口。那時候,人年輕,又不怕死,雖然沒有現在這麼多的錢,可那真是好日子噢!由此看來呀,人活一世噢,么事最甘貴咧?就是光陰哪,這是隨拿幾多錢都買不回來的呀……
牟興國卻沒有把與日本人交往的事看得很嚴重,他想到的是,既然人家把自己這樣當人,客客氣氣徵求自己的意見,不好過於推辭。如果要他公開出面在日本人手下當什麼官,他牟興國是決不會答應的——堂堂辛亥革命元勛,堂堂革命軍政府將軍團的將軍,豈能做敵國的幫凶?「幫凶是不行的,幫忙是可以的」,牟興國不知不覺把自己變成了鴕鳥:只要把頭藏起來就行了,至於身子尤其是屁股,是否露在外頭,就不去管它了。揣著這樣的鴕鳥心情,牟興國來拜訪穆勉之。
這是被新四軍俘虜之後,經過訓話放回來的漢口清鄉局的偽軍,在被釋放回家的路上,忍受著暑天炙人日頭的曝晒。此刻,他們的舌頭,清一色都像是抹了漿糊,粘稠而麻木。用這樣的舌頭來舔嘴唇以圖滋潤,只能是徒勞。人遇困窘,做出的某些反應,往往是下意識的,這時候的某些生理行為,就沒有什麼社會屬性,只剩下些動物性了。此時,這些漢口清鄉局偽軍的表現,與動物饑渴至極時的表現別無二致。麻木的舌頭不停地舔舐乾枯得暴起皮屑的嘴唇,飢餓的眼睛里射出攫取的光。可惜,眼下除了正在拔節抽穗的稻子,什麼也沒有。不遠處,倒是有農舍,農舍里肯定有吃喝的東西。可穿著這一身偽軍皮,在到處都是游擊隊的農村裡,他們知道,他們是不受歡迎的人。
「這裏不是空的嗎?怎麼門開著……」劉宗詳囁嚅著。
聽吳明說得投機,張臘狗心裏極痛快。
「嗯,是的,不錯,你是過細些——你們兩個人聽著,山寨有事讓你們辦。」穆勉之朝毛芋頭擺擺手,自己兀自去看那張「委任狀」。在他看眼裡,這不是一張紙,而是大卷大捆的錢。
腦子裡忽然冒出劉宗祥傳說給她的這兩句讖語。楊洋楊洋,難道幾百年前柏泉寺老和尚的話,真的要在劉宗祥身上應驗么?
「我不想吃蓮子稀飯。」劉宗祥說,歪在床上沒動窩,臉上掛著狡黠的笑意,眼睛盯著秀秀的胸。
兩隻雄青蛙,努力地鼓起腮邊的氣囊,「呱——啦啦」地叫著,全然不管它們所處的環境是否已經換了主人。那隻雌青蛙,藏身在岸邊的菖蒲叢里,認真地聽兩位雄性為她唱的情歌,它在比較,哪一位蛙先生的嗓子更響亮,更一往情深。終於,它覺得蹲在睡蓮葉片上脊背上鑲著兩根金線的那一位,更有魅力一些,就拿定主意,朝它遊了過去。
沒有雕飾也沒有刷油漆,白木窗戶收進了一窗的綠意。吳秀秀坐在窗前,像一尊雕塑,一窗綠意,倒成了背景。五十多歲的女人,除了憔悴,歲月的痕迹,在她臉上居然沒有太著意留連,還能像夏日濃綠背景里的女神浮雕樣協調,真是個奇迹。這種年歲的漢口女人,大都像殘冬街頭巷尾那化了一多半的殘雪,沒有了本來的色,也失去了本來的形,不該有的都有了,該有的都沒有了,或讓人嘆息,或讓人覺得慘不忍睹。很少有像吳秀秀這樣,像野山深秋搖曳在萬綠叢中的一樹霜葉,那一份燦爛,那一份卓然不群,讓人不由產生一些兒近賞不如遠觀的憐惜和艷羡。
「哪裡喲,您家哪裡蠻老唦!我這是小心咧您家,小心無大差唦。」吳安笑眯眯地,馬上把手放下來,可沒有一會兒,他又做出隨時攙扶的動作來了。
「哦,噢,好……像……有,有的有的!」出於感激,毛芋頭下決心帶這個日本人逛一次漢口的「半開門」。
「蘆花嬸娘,」馮蝶兒對蘆花的稱呼,小時侯在劉園隨其它孩子叫習慣了,「吳明執行任務去了,就最近,興許能回家看看您家!」
一時間,張臘狗有了不是來清鄉的,而是來春遊的感覺,四十多年前為修張公堤同陸疤子一起在這裏做監工的情景,竟一股腦兒翻上了心頭……
「劉叔叔,您家莫著急,秀秀嬸娘回來了,我看到了,她您家就在屋跟前的田堘埂子上走咧」說話的,是吳安的妻子槐姑,她給劉宗祥端來一小碗蓮子粥。
毛芋頭朝那格子門推了好幾下,推不開,正準備開口罵,格子門朝旁邊一滑,開了尺來寬的個縫,從縫裡探出張粉臉來。粉臉在毛芋頭臉上掃了一遭,本來很是媚人的眼光,只在他的頭上停了一下,像是受了驚嚇的兔子,就滑到他身後去了。粉臉眼光的意思很明白:這是顆人腦袋么?這顆骯髒嚇人的腦袋要進來么?是不是弄錯了,還有其它什麼人要進來噢?粉臉沒有在毛芋頭身後看到別的東西,就把粉臉縮進門縫。毛芋頭看出了粉臉關門的企圖,搶先在門縫裡楔進一隻腳。
「呀,哎呀,這下好了,這下好了!馮老師在重慶,那不是跟漢柏小月他們在一起嗎?」秀秀的心情真的好多了。
這張臘狗活了近七十歲,從偷雞摸狗到殺人越貨,沒有乾的壞事恐怕也少,除了鬼使神差地參加過辛亥革命,乾的好事,真是再也難得找出幾件來。可在不死心塌地做漢奸的問題上,這位漢口清鄉局長倒是難得地清醒了一回。
羅跛子茶館里的人沒有猜錯,荒貨叫的這個吳明,的確是二苕和蘆花的二兒子吳明,也就是跟隨馮蝶兒到北方去了的那個吳明。其實,除了馮蝶兒和吳明自己,誰也不知道,吳明被馮蝶兒發展為共產黨員,已經好多年了。日本人佔領武漢前夕,馮蝶兒帶著吳明吳漢生這兩個年輕人,同一批熱血青年,都到了延安。從延安抗日軍政大學畢業,被派到新四軍五師,在江漢軍區城工部工作。出於戰略的考慮,吳明被指令打進漢口清鄉局。
「秀娘娘,我還給您家帶回來了一個人啰。」蝶兒把站在身後那個高大的黑影推到前面來。
還在門口,吳誠就認出了馮蝶兒。出於職業習慣,吳誠進門先同吳秀秀打招呼,然後,喊了一聲「姆媽」,再對馮蝶兒彎彎腰,禮節周到地把笑掛在臉上,眼睛在屋子裡遊走了一圈。這些動作,如果是別的大個子男人,一定顯得很不協調:苕大的個塊頭,還眉眼周到過細得不得了,真少見。放在吳誠身上,竟顯得很自然。讀了上十年書,又在生意場中歷練了這麼多年,魁梧的漢子吳誠,把讀書人的斯文清雅和生意人的精明幹練融化在一起了。
荒貨只有看著,看著他們的龍頭老大像一條控制不住自己的瘋狗,不停地在那裡「哐哐哐哐」地叫喚。
「好,好,慌么事唦?怕我跑了?不相信我?還有四個皇軍咧!你們未必連皇軍都不相信?船上有米,就到船上來挖!」吳明一邊指揮系纜靠坡,一邊對縴夫們呼喝。
漢口宗關外,羅跛子的茶館,就庇在老槐樹的濃蔭里。
紅彤彤的夕陽,與下界五月的斑斕一攪和,居然調成一片璀璨的色調,給柏泉吳家灣抹出幾許人間煙火的祥和。
「叫么事哦?哦,叫吳明?嗯,吳明,跟著我,蠻快就會有名的。么樣?看你的意思,是不想?我曉得,你是瞧不起跟日本人扛這七斤半,怕穿著這身黑皮被人戳背心骨惹人罵?是啵?不要緊,又不要你真的去為日本人做么事,未必要你去打你的鄉親?哪個那麼苕咧?樣子么,做做么!跟著我,不錯的!你曉得我是哪個?老子是張臘狗!清鄉局長?清鄉局長算個雞|巴——張臘狗才是硬招牌!噢,在漢口做工聽說過?我說么,漢口,不曉得張臘狗的人,還冇生出來!誒,對了,搖頭不算點頭算,好,就這樣!老子們也不遊了,回去,荒貨,回去!」
「噢,噢,哪裡喲您家們,還不是奔命罷咧。」蘆花本就是不不善言辭的,眼前的這些人雖然也是鄉親,可完全不知底,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麼應答。秀秀囑咐過,不要暴露她的身份,怕橫生枝節,惹出些不必要的麻煩。
「好,我們這就去準備。只是……秀……嬸娘,這狗娃,還是個小伢,冇經過么事咧。這大的事……」吳誠有些擔心了:糧食送到清鄉局去,估計問題不大,可這藥品和食鹽,都是違禁品,要是露了餡,那就不不光是狗娃一個人要掉腦殼的事噢。
兩個一|絲|不|掛、三個光膀子只穿著褲衩的日本人,圍著被捆著的毛芋頭轉,像看一個從來沒見過的稀罕物樣地瞅。很顯然,這些日本人不是沒有見過中國人,也不是沒有見過像毛芋頭這樣醜陋的中國人,是沒有見過像毛芋頭這樣膽子大的中國人:居然敢到日租界來撒野,居然敢罵日本人!這是中國人嗎?這是漢口的中國人嗎!
「老夫這茶館的生意,真還得虧了這棵老槐樹!」羅跛子常常這樣對客人說。
「那是,我說跛子兄弟,戲文里的那個董永,也是得虧了一棵老槐樹,才有那好的個堂客!你咧,得虧這棵老槐樹讓你賺錢。誒,我說,你的個姑娘,聽說嫁到漢口去了啵?肯定是個好人家,肯定是樁好姻緣,照說也是得虧了這棵老槐樹。嘿,說到這裏,要罵你了咧,么樣姑娘出嫁,連一杯酒都不請我們喝咧?」還是那個老者,年紀比羅跛子稍微大些,在湖裡摘了些蓮蓬,跟家裡說是到街上來賣,實際上就是找個借口,到羅跛子這裏來躲熱。蓮蓬這東西,除了哄哄小伢們,能賣得幾個錢呢!
山口太郎介紹毛玉堂的時候,根本就記不起毛玉堂的大號。與這樣的下屬在一起,山口有一種滿足感:誰說我丑?亞洲人裡頭,比我更丑的多著呢,看看,這不是例子嗎?
「嘿嘿,嘿嘿……」孫猴子只是應酬地笑笑。
「是嗎?不會吧!我的幾個兄弟……天底下長得像的人,肯定是有的咧,肯定是有的咧。您家們說的那個人,他是搞么事的咧?」吳安不願暴露幾個堂弟的行蹤,又覺得黃狗糞說的有些蹊蹺。
這裏鄉下雖窮,可養個兒子,卻看得很金貴,生怕有個三災兩病的夭折了,就取個賤名,圖個經摔打經磕絆的吉利,所以苕貨荒貨狗糞石頭瓦渣一類的名字,就特別多。
走走停停地,毛芋頭經常要停下來尋找印象中的那家「半開門」婊子鋪。
「是的,是的,跟二苕,硬是像一個模子搕出來的!哎呀,還是您家眼睛裡頭有水,真是,算了,莫說了,進來了。可惜了,二苕那忠厚的個人,養出這麼個不爭氣的兒子。」
「我要吃你。」劉宗祥趁勢把秀秀抱在懷裡。
吳明身後有十個人,九個是他中隊押運糧食的人,另一個是穆勉之派來的那個叫六指的年輕人。這十個人,對於吳明的招呼,沒有什麼多餘的反應,最多也就是抬頭朝他指的方向瞄一眼而已。
「請哪,請哪!我是怕裡頭窄,又熱,讓班長們悶著了。」羅跛子放下那把須臾也沒離手的大茶壺,手從圍裙里伸進去,不知打哪裡摸出一包煙來,挨個朝偽軍們手裡遞。「吃煙,先吃煙,先吃煙。」
「秀秀誒,這裏好大一蓬枸杞咧!」他發現了下湖摘野菜的小秀秀。
「要不,先到山寨開的鋪子里,去做學徒?荒年餓不死手藝人,做生意,也是學手藝么。」
提起這次押運糧草,連帶著想起穆勉之推薦他當清鄉局長的事,張臘狗氣就升上來了。
「八嘎——八——嘎!」
「么樣,還冇想清白?晚上回去,把枕頭墊高些,多想下子。」孫猴子嘻嘻地打哈哈。
「蘆花,你認不認得,這就是害死你男人的那個洪門老六。不認得?這個瘌痢腦殼,就是他的招牌唦!」毛芋頭猜得不錯,這個看上去只有四十來歲其實已是五十多歲的女子,正是吳秀秀。
其實,這十里九村的,稍微有點年紀的人,都認識秀秀。就是年輕後輩,也被老輩人把秀秀作為「出身貧寒、奮鬥有為」的教材,廣為宣傳了。
「噢,馮姑娘,謝謝您家咧,吳明跟您家在一起,我們都放心咧。」
「那……不怕出事?」聽老闆娘的口氣很輕鬆,吳誠估計與剛才的來人有關。但,到底是怎麼回事,吳誠心裏沒有底。
蘆花還是蘆花,在不知不覺中,她已經把飯菜端上了桌子:涼拌黃瓜,涼拌萵苣,清炒藕片,豆乾炒肉絲,絲瓜鴨蛋湯。主食是綠豆稀飯,碎米菜粑粑。
漢口的漢正街,一向有做生意的傳統。這一帶的房子,磚木結構,山牆多是磚砌,正面板壁造就,且做成多扇活動門,這樣,早上把活動門一一取下,就是寬敞的鋪面了。
一陣痛快而又悲苦的渲泄之後,蘆花心裏的憋悶,似乎疏通了。馮蝶兒幾個人說的話,聲音雖小,她聽得清楚。
「不疼。」的確,剛才躺在床上,渾身沒有一塊骨頭不疼,下床的時候,還疼得喊娘,這會兒,居然不疼了,「真的不疼——也是怪呀,剛才下床的時候,背脊骨還疼得鑽心咧。」
就為這,毛芋頭踉踉蹌蹌走在「難民區」令人窒息的濃黑里。
「您家是喊我?哎喲,您家咧,聽您家在喊好漢,我就以為不是喊我的。老總咧您家,我哪裡敢當咧,」「吳大哥」轉過身,似乎才領悟過來的樣子,神氣天真。
「嗯哼?不是查夜的?是來嫖的?到這裏來嫖的,應該是熟客唦。」半開門人家,門前沒有妓院的招牌標識,全憑嫖客口口相傳相互通氣,故大多是熟客回頭客,上門,從來是不興敲門的。王利發覺得有些蹊蹺。也怪,腦筋開了岔,剛才把他憋醒了的那泡尿,似乎也不怎麼脹了。
去年,劉宗祥辭了法租界洋行和銀行買辦的差事。雖然法國人並沒有這個意思,雖然劉宗祥也很少管事,但法國人要用劉宗祥這塊牌子。誰都知道,劉宗祥的名字,在漢口商界,就是很值錢的品牌。劉宗祥辭職的公開理由,是年紀大了,腦筋不活泛了,擔心影響老闆的生意。實際上,劉宗祥是看出了法國租界和日本人的關係越來越密切。劉宗祥能夠容忍任何外國人,惟獨不能容忍日本人。當然,這種對日本人拒斥感的產生,還是日本人打進漢口之後。作為生意人,劉宗祥與人交往,無非就兩種情況,一是談生意,另一種就是心氣相投。因談生意與人交往,是劉宗祥生活的主要內容。因心氣相投與人交往,對劉宗祥來說是很少有的,比如馮子高,以前,劉宗祥沒有少同日本作交易。可自從日本人進佔了武漢,劉宗祥就不同日本人做生意了。漢口是日本人的天下,只要做生意,就不可能不同日本人打交道。劉宗祥為了不同日本人做生意,把自己祥記商行所有的門點零售生意都停了。日本人胡征亂占,房地產生意也基本僵死——我不做生意了,看你日本人奈我何?其實,作出這種抉擇,劉宗祥是極其痛苦的。他是個天生的生意人,不做生意,就等於沒有了人生的樂趣。可劉宗祥又不得不作這樣的抉擇:日本人太可惡了——日本人,簡直就不是人!侵略者在侵略的時候,作些惡,不足為奇;為了征服,為了威懾,殺人放火,也不足為奇,清朝入關,不也有屠城三日的殘忍嗎!可日本人禽獸的一面,是世界上任何民族都會毛骨悚然的:強|奸婦女,強|奸完后還要從陰|道捅進刺刀去!強|奸孕婦,強|奸完后還要把孩子從孕婦肚子里用刺刀挑出來在空中揮舞!這是連畜生都干不出來的!
要是放在以往,弗郎茲是不會站在領事館門口久等一個亞洲人的。弗郎茲打心底瞧不起亞洲人,包括日本人。「爆發戶,邁著畸形短腿走路的嗜血的野蠻民族」,這是弗郎茲對日本人的基本看法。可眼下,自己的國家被德國人佔了,自己國家目前的政府,同眼下漢口的政府一樣,由佔領國說了算。法蘭西民族再高貴,在野蠻民族面前,也只能委屈委屈,低下高貴的頭顱了。
「走,看看去!」
「么樣哦?有客來了還不歡迎?你這是么樣在做生意的呀?是看到老子的腦殼不清爽呀還是么樣哇?」
「睡了冇?睡了幾半天?醒了?」劉宗祥聽到,這是秀秀回來了,人還沒有進屋,就是一連串的關心。
怔怔地看著二苕倒在血泊里,劉宗祥彷彿不相信眼前發生的是事實,倒像是鼾睡中被噩夢魘住了一般,痴痴地,獃獃地。頓時,隨著胸部無聲壓過來的鈍痛,眼前的弗郎茲、山口太郎、毛芋頭、還冒著煙的槍口,以及公館的陳設,都虛化成模糊的怪誕的影像,鋪天蓋地涌將過來,訇地就把劉宗祥淹沒了!
筲箕姓皮,名少季,因諧音,又生性吝嗇,就得了個皮筲箕的諢名——筲箕本是竹篾制的可用來濾水的盛器,用皮革蒙的筲箕,就滴水不漏了。黑伢不姓黑,只因皮膚黑,就被人喊作黑伢,大名肖德富只有在隊伍點名才被喊起。
毛芋頭揣著在地獄行走的感覺,在漢正街高一腳低一腳地走,反芻著從地獄到天堂,又從天堂到地獄的滋味。
「走吧,回家吧……」
「蓮子稀飯平和,熱天補幾多也不上火的,您家不吃這,想吃么事咧?想吃您家的法國大餐?來,來,吃一點。你呀你呀,比漢柏小時候都調皮些!硬是不吃?那您家要吃么事咧?」秀秀從杌子上端起蓮子粥,走到床前。
蘆花的哭聲漸趨孱弱,凄婉的氛圍卻籠罩在這兩個女人周圍。從吳秀秀背後看過去,她,蘆花和二苕的新墳,融成一團不規則的剪影。
在此之前,吳誠趕回漢口去了。祁小蓮一直在鄉下照看祖屋田產,順便照顧劉宗祥,也方便。看蘆花年紀也大了,吳安就留在旁邊,有事也好有個得力的人出面。
「按您家的囑咐,已買了一些,不是蠻多……您家是曉得的,這兩樣東西,鹽和西藥,如今比金子還甘貴些,管得太緊了咧您家!為買這些東西,差不多動用了我們祥記這多年來所有的關係咧您家!就連做腌貨臘貨生意的朋友,都找了噢,您家莫說,還真只有他們有些鹽的存貨。」吳誠終於注意到了秀秀的眉頭皺了皺。這回,倒真的是因為對吳誠的話不滿意。不是吳誠的話說得有什麼不對頭,而是吳秀秀覺得吳誠不該在這時候說這麼多話。時間緊迫,事情重大,怎麼會沒有難處?可把難處說這麼多,又有何益呢?你吳誠不是當年做小夥計時的吳誠了,沒有必要說這麼多。說多了,有討功之嫌。
「噢,噢,這棟樓房?哦,這是我們一個買辦的私產,能不能給點時間,讓我同他商量商量……」
「毛先生,睡得好唦?我們柏泉的蚊子,蠻客氣的咧,咬得身上不癢唦?比起劉園的蚊子來,滋味如何?」
「大哥,您家也莫著急,我帶個伢去就可得了……」穆勉之很多感慨的樣子,毛芋頭看在眼裡,以為是他在著急。
一進祥記商行,吳誠就報告:「老闆娘,劉園裡頭有日本人……」
「就這樣,噢,不,慢一點吧!一來咧,我也受不得蠻大的風,二來咧,你也累。」可能是人老了,張臘狗沒有了多少火氣,心腸似乎也軟了許多。張臘狗與穆勉之不一樣,穆勉之絕對的衛護幫內的弟兄,從不對幫內弟兄下死手。張臘狗是六親不認的,年輕時節,就是對幫內徒弟,他也很少有好臉色。像陸疤子這樣一起打碼頭的弟兄,為了一隻蛐蛐,張臘狗就能下手把他整死。
望著吳秀秀風韻猶存的俏臉,毛芋頭心頭的火,一陣一陣地朝上拱:個把媽的,真是看不出來,這好看個女的,么樣長著這狠的一副心腸!個把媽的今後莫落到老子手裡!正在柴屋裡腦筋翻跟頭呢,聽到外頭雞群哄叫聲,人群雜沓的腳步聲。
秀秀髮現了吳安的這個動作,說:「我說吳安,未必我真的蠻老?」
在毛芋頭看來,眼前是個四十挨邊的俏女子,身後跟著的,是個五十掛零的壯婦人,兩個女人身後,是個眉目清秀的漢子。這幾個人,好像在哪裡見過。咦——!我這是在柏泉?么樣說起劉園來了咧?噢,個把媽,這俏女人,莫不是劉宗祥的那個吳秀秀?邊上的個壯婦人,只怕是二苕的堂客噢!拐了,么樣落到她們手裡了的咧?未必是她們做的籠子?這一下,老子算是活到頭了。
「吳誠,吳安,是你們嗎?一看那大一堆黑影子,就曉得是你們兩個。」吳秀秀對著樓梯口的吳誠打招呼,聽口氣,情緒很好。
「親家,莫攔他,讓他說——吳經理,你說,這裏沒有外人。」
「隊長,您家坐,您家這裏坐。這裏咧,有點穿堂風,涼快些。涼快些。」羅老闆殷勤地把帶隊的偽軍官,引到靠門邊窗子下的一張桌子邊坐下,麻利地一手擺開茶具,把茶碗蓋一提起,另一隻手上茶壺的水就嘩嘩地衝進了茶碗,開水剛齊碗沿,蓋子就「嚓」地一聲蓋上了。駝背老闆這一系列動作,可謂一氣呵成,連貫而優雅,與他那駝背的委瑣很不相稱。
「我叫吳安,您家們都是我的長輩,這是我的兩個嬸娘,來,您家們吃煙!」吳安朝吳秀秀看了一眼,見老闆娘低眉順眼,臉上塗著的那一層笑意,完全是禮節性的,知道是該自己出面的時候了,「煙不好,煙不好,您家們莫嫌棄。」
「莫急,莫急,再想想法子。法子總是有的,總是有的。」吳秀秀勸慰吳誠,語氣真誠而略帶些歉意,聲音卻越來越小。
「哦,噢——噢?」蘆花張口結舌,一副非常窘迫六神無主的樣子。
吳秀秀指的是吳明的事。蘆花一直還不知道自己的二兒子當了偽軍,更不知道她的二兒子是打進張臘狗營壘的新四軍。馮蝶兒說,這事暫時只能讓她吳秀秀知道,要讓蘆花知道了,怕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壞了大事。
這是一幅很怪異的圖景:幾個赤身裸體七長八短的男人,圍著個被捆的一腦袋瘌痢癩瘡的男人,僵持著。
「是碎米粑粑啵?好香!」
「噢,您家是說妓院婊子行哪?有哇!就這租界裡頭,都有哇,多得很咧您家!」聽山口沒有說維持會一類讓人腦殼疼的話題,而是說到褲襠里了,毛芋頭就有些興奮了。其實,山口對毛芋頭,只是認識,可並不了解。毛芋頭沒有對身邊的日本妓|女動手動腳,不是毛芋頭拘謹老實,而是毛芋頭沒有了男根。自從沾黃素珍的便宜,被張臘狗去了下勢,毛芋頭再逛妓院,就用他自創的方式玩。但那方式很怪誕很齷齪,是他的隱私,他不願讓日本read.99csw•com人看笑話。
「穆勉之的人早上到我那裡,說,日本人要採購一批軍糧。說,本來,是委託漢口商會辦這件事的。可看到最近日本人與祥記發生了衝突,給祥記造成了損失。不幸的發生,雖不幹穆老闆洪門山寨的事,但與山寨的人有牽連。穆老闆認為,他與劉老闆雖談不上很親密,但還是多年生意場面上的朋友。為表示歉意,穆老闆把這筆生意讓給祥記做,日本人也同意了。」
「是的,這是我們灣子里的狗糞叔。二苕叔,我們也是見過的,我們都蠻佩服他您家咧,就是冇得跟他您家學功夫的福氣。」看蘆花還愣怔著,中年漢子出來證實,二苕的武功和闖蕩漢口的成就,在他們鄉下很有名。
斷斷續續的蛙鳴,把一層寂寥的網,從浮碧軒開始,撒向整個劉園。青灰色的暮靄,似躲藏了一天的精靈,游出水面、鑽出樹林草叢,無聲無形地浸染開來,在劉園寂寥的網上,又敷上一層淡淡的凄涼。
「叫你們到日本人那裡帶的信咧,帶回冇?」毛芋頭問。早上,山口太郎那邊打電話過來,說任命穆勉之當「禁煙局局長」的委任狀下來了,叫他們派人取。
「哦,噢,馮蝶……兒?」
日本人的不滿意,傳到張臘狗耳朵里了,張臘狗不得不有所顧忌,於是,就有了漢口清鄉局局長的一次「親征」。
「是唦,是唦,靠西邊,這些時打得狠。還不是穆勉之那個爛屁|眼的,出的鎪主意,說從漢口買糧食運去。在當地征不是蠻好么?說什麼冇得糧食征。要真的冇得糧食,當地的人,還有那些專門打日本人的隊伍,不早就餓死了?真多事!」
穆勉之和毛芋頭說的煙筒、六指,是兩個人的名字。
「噢,您家是說吳明哪?噢,他……」吳漢生只曉得吳明被派出去執行任務了,但不曉得到哪裡、執行什麼任務,再說,就是曉得,也是不能說的呀。
「嘿,真的咧,真的咧!我說么,硬是像一個熟人么!」
「老闆,到了碼頭咧,挖米給我們唦!」
夜,靜得像荒冢。
「難得,今天老大這般高興!像撿到個歡喜坨樣地,把一年的話做一次說了!」
弗郎茲正自在肚子里嘀咕呢,巷子口突然暗了下來。
茶客鄉下來的多,城裡出來的少,大多是熟面孔。尤其是鄉下來的茶客,都是離不了三里五里灣子的鄉親,牽根扯襻的,不是這個的親就是那個的戚。眼下,秧栽下了,也沒有多的事可做,總不能蹲在田邊等著秧苗長成稻穗吧?忙裡偷閒到茶館坐坐,多是想聽點新奇的漢口人稱作「尖板眼」的新聞。可尖板眼又都是敏感的話題,不能大聲傳播的。
「嘿,我說,弟兄們,攥把勁哪,上堤去,在那棵大樹底下歇下子蔭哪!」
「哪裡喲,不好意思,說句您家不喜歡的話,我是猜的。你做姑娘的時節,還在我們灣子邊上砍過柴咧,你不記得了?我是黃家灣的,狗糞唦——二苕跟我們都是蠻好的咧!還是他好,跑到漢口去了。不像我們,才是真苕,臉朝黃土背朝天,弓著屁股做了一輩子,窮死!」自稱黃狗糞的老者,真是好記性。
「蘆花,親家,哭吧,哭出來吧,憋著,要憋壞身子的……」
「你的,張局長,運送糧食的事情,安排好了的?嗯,我在軍部的,給你打電話,阿南將軍很重視。對,對,不可大意!對,叫穆勉之的派人督察,這主意很好,很好的。」
毛芋頭被日本人捆起來了,捆在妓院廳堂中間的柱子上。
「是呀,一個人都冇得呀。就是花匠打雜的,也都辭了呀……」二苕坐在老闆旁邊,也發覺劉公館今天有些異常。
「老六哇,莫把事情看得太了撇了噢!劉宗祥在漢口幾十年,這漢口的房子,有一大半是他建起來的,這漢口的地皮,也差不多一大半是他以前買下的,你以為,他一癱鋪,就隨么事都完了?這一回呀,是結了死冤家了噢,為個把媽的日本人,結這個冤家,不值得,不值得哪……」穆勉之說著說著,語氣變得含混起來。武漢話里,「了撇」就是簡單的意思。
馮蝶兒不便明說,她是新四軍五師江漢城工部的人,一直在漢陽蔡甸一帶活動,負責漢口地下黨的聯絡工作。蔡甸離柏泉不遠,就是隔著條漢水。從馮蝶兒活動的地域來說,她有機會經常與吳秀秀見面,但她的工作性質決定了她不能這樣做。馮蝶兒早已不是當年大革命時的熱血青年了,江漢城工部漢口聯絡組的負責人,這副擔子可不輕。
從稍遠處看,這是一小片樹林子,大大小小粗粗細細的樹枝杈,織成一片綠色的天地。走近些,就可看清,這是一幢綠樹環圍的房子。
「說的是,羅哥也是,那清爽的姑娘,我記得叫羅英啵?不請我們喝酒,誒,都快一年多了啵?照說,都該解懷了喲。嘿,這把媽的知了,吵死人!世界上的些東西呀,真是弄不明白,就說這知了啵,明明躲在樹蔭里,還炸起喉嚨吵熱。」也還是那個身板壯實的中年漢子,端起面前一隻碩大的粗瓷碗,咕咚喝了一大口。「這熱天,隨么好茶葉,都趕不上這花紅葉子!」中年漢子小腿肚子上還糊著一層泥,看樣子,他的田離這裏不遠,是剛從水田裡上來的。
「吳誠,你么樣也來了哇?」在公眾場合,兒子是掌柜,蘆花是不和兒子說什麼的。可今天不同。蘆花記得,秀秀在回鄉來之前,曾一再囑咐吳誠,守好攤子照好門。吳誠跟到鄉下來,不是好事。
「山口太郎那狗日的,么樣想到要去逛漢口的野窯子咧?」一個頗費猜詳的問題,莫名其妙地閃進了毛芋頭的腦殼。
在漢口人的記憶里,從漢口到柏泉,是很簡單的事。
吳明坐在老柳樹下,摘下荷葉帽,迭成扇子形狀,悠悠地扇風,被太陽塗成黑紅的臉膛,英武中露出疲憊,但是,他的心裏,卻少有地舒暢——噢,殺了毛芋頭,算是為父親報了個小仇!看著在烈日下掙扎的他的「戰友」,昨天發生的事,一幕幕在眼前浮動……
毛芋頭沒有看到縴夫們在碼頭上幹什麼,也沒有看到碼頭棧房裡有人加入到縴夫的隊伍里,他只看到,縴夫們上了船,縴夫們沒有挖米,縴夫們撲向了日本兵和他們這些押運的人。他聽到兩聲悶哼,看到兩個反抗的日本兵在翻倒下河之前,血像箭一樣地射了他一頭一臉!
「跛子誒,就你一個人忙?你堂客咧?」這個喉嚨很粗的中年漢子,背有點駝,看得出來,是叫生活擔子壓的。
劉宗詳還沒有從車裡下來,就發覺公館門口似乎有點什麼不對勁。
「你呀,你呀……看這草噢,真多咧,擠密挨密的,蒿草,絲茅草,狗尾巴草,蔓根草,嘿,還有車前草咧,這是一味好葯咧——藥鋪里用戥子稱,我們這裏滿地長的都是。」
毛芋頭也就是隨手一指而已。在他看來,這幢樓房雖然與其它樓房在一起,但有一個綠茸茸的園子同其它樓房隔開,顯得有些鶴立雞群的氣派。
談生意上的事,秀秀從來不對吳誠直呼其名,而稱他為吳經理,與當年對趙吉夫一樣。剛開始,吳誠很是惶恐,被吳秀秀狠訓了一頓——在吳誠的記憶中,這是老闆娘第一次公開訓他:「你以為我不曉得你叫吳誠?稱你為吳經理,你以為是抬舉你?你本來就是經理么!你要習慣別人這樣稱呼你!如果別人不喊你為吳經理,要麼是跟你關係太親熱,要麼就是瞧不起祥記商行,或者說,是認為你不配當祥記商行的經理!」
「咦!這水車,濕淋淋的,怕不有四百多斤啰,個把媽的,盤上盤下像盤燈草樣的!好蠻力!」張臘狗和荒貨不由對了一眼,都有艷羡憐惜之意。
劉宗祥的手在秀秀身上遊走,像一位老道的按摩師,秀秀虛眯起細長的眼,頭仰靠在劉宗祥肩上。
「宗祥哥,你莫笑話我,我哪裡看得懂噢?」
「真的?這是真的?馮姑娘,您家該不是……該不是看我家老頭子出了事,用這話來寬我的心吧?」兩個兒子走了幾年了,吳用輾轉還有信來,就這二兒子,不是馮姑娘這回來,就一點信都沒有。說是放心,蘆花的心,哪裡放得下呢。
「昨日煞黑的時節,我到劉園去——您家不是說,三不之去看下子么,我就去了,可進不去。門口還兩個日本人站著崗放著哨咧。我不死心,彎到後門,後門也放了哨。我又彎回來,在半截腰裡趴著圍牆朝里看,我的姆媽也,不曉得幾多日本人,在房子里穿進竄出的,還有一些在搭棚子,用那種帆布,搭棚子……」看來,小夥計是個很細緻的人。
張臘狗隨口就把「副局長」的官帽子戴到了吳明頭上。他知道,日本人只在乎他香堂這股勢力,只要他張臘狗是局長,副局長是哪個、有幾個副局長,日本人是不得管的。
毛芋頭的心情就不一樣了。他是個市井青皮,從小就在街巷裡頭混,沒有發跡的時節,飢一餐飽一頓的;等到跟穆勉之一起混出個名堂了了,吃香的喝辣的,過的是典型的江湖生活。桌上有肉,碗里有酒,荷包里有錢,懷裡有女人,能這樣一輩子,就是神仙日子。是否有房子田地之類的產業,毛芋頭一向不怎麼在意。及至看到劉宗祥進來了,他才猛地省悟到,這是劉宗祥的公館!也就是因為這種省悟,讓本來對房子不怎麼在意的毛芋頭,陡然地興奮起來——劉宗祥,個把媽的,你從來都是把腦殼翹到天上的,也有背時的這一天!想當初,你在法國租界得勢的時候,給我們做籠子,害我們,害得我們的穆大哥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三十年河東四十年河西,個把媽。真是風水輪流轉哪!被這種幸災樂禍的興奮主宰著,毛芋頭史無前例地器宇軒昂。
水田裡的稻子,似乎一點也不在乎太陽的炙烤,在炎焰的籠罩下,跳著綠色的舞蹈。堤坡邊的老柳樹,漆黑粗糙醜陋的枝幹,卻裹著很多生命的漿液,滋養得鮮嫩的柳條悠哉游哉顯示自己的苗條。那細嫩些的柳樹,本是風姿綽約的,那柔韌的還泛著綠色的枝幹,可能是根太淺了的緣故,雖儘力向大地吮吸,也難以滿足稀疏枝條的需求,整個地就顯得蔫唧唧的,一副可憐模樣。
從此,穆勉之對他這個六兄弟,就刮目相看了:「命硬,是條漢子!」
組成這片綠色天地的,主要是楝樹和枸樹。楝樹是一種從頭苦到腳的樹,樹葉樹皮樹根,無一不苦,尤其是樹根,苦不堪言。這一帶鄉下,有那家的孩子肚子疼,他的爹娘走到門口,在就近的楝樹身上,剝幾塊皮,或不嫌麻煩,用鋤頭在樹榦下刨刨,扯出幾綹樹根來,用水一煎,讓孩子灌下去。孩子喊苦的聲音還沒歇呢,肚子里的蛔蟲就抵不住了,孩子就匆匆地朝茅廁里跑。不用看,蛐蟮樣的蛔蟲當時就出得乾乾淨淨!枸樹則是一種速生樹,一顆籽掉下來,無論是肥土還是磚石旮旯,沒過幾天,就出芽抽莖,年把兩年的工夫,你還沒有注意呢,它就長得枝繁葉茂齊檐高了。這處被楝樹和枸樹網織包裹的房子,是劉宗祥的祖屋。房子還是當年劉宗祥的爹劉瘌痢留下來的老屋,在兩邊廂房各蓋了個偏廈;裡頭經過精心整修,添了頂棚天花板,加了內粉刷,不是鄉下普遍那種抬頭見瓦的樣子。
「哦,這不是山口……太郎……么……要殺……老……」
日本人佔了武漢之後,實行鴉片專售經營,把「禁煙局」劃歸財政局管。在此之前,漢口禁煙局局長的位置還暫時空缺,由日本軍部特務部一個叫岡村則樹的課長兼著。就在日本人擠兌穆勉之當法租界維持會長的時候,山口太郎看穆勉之有些不願意的樣子,就威脅,如果不坐這會長的椅子,那麼穆勉之在漢口華界和租界的鴉片生意,日本軍部就再也不會眼睜眼閉放任他繼續賺錢了。威脅過後是暗示:岡村則樹馬上要另有高就了,如果穆勉之在法租界「治安維持」的「管理」上表現得讓日本人滿意的話,禁煙局局長的位置就是他的。
秀秀轉過身來,接過蝶兒手上的茶杯,順勢把蝶兒拉到長凳上,身挨身地坐著。
其實,穆勉之和毛芋頭都曉得,儘管孫猴子的確不喜歡跟外國人打交道,但更多的是因為孫猴子戀家。自從他娶了杜月萱,杜月萱又給他生了個兒子,孫猴子對洪門山寨的事,就沒有原先那麼熱心了。對大哥的吩咐,孫猴子還是忠心耿耿,但那些殺人越貨傷天害理要人性命的事,他卻盡量推脫,實在推不脫的,也是交由手下人去辦。在孫猴子心裏,自己早已是金盆洗手,往日的那些胡作非為,已經是歷史了。對孫猴子的表現,穆勉之和毛芋頭都清楚,看在少小時就在一起闖江湖的兄弟情分上,就沒作什麼計較。
此刻,面對二苕的新墳,吳秀秀實實在在地感覺到,精神支柱是可觸可及因而也是可以失去的東西。蘆花這幾天之所以變得像個獃子一樣,就是因為失去了二苕這根支柱唦。
「您家就在車裡坐一下,我進去看看……」這種時候,就見出二苕的忠誠來了。雖然開車的職責已由他的侄兒吳安接替,但凡是劉宗祥外出,二苕還是要跟著。在他看來,劉宗祥在外面的安全,就是他二苕的責任。
怎麼到處都沒有茅廁呢?這裏明明是有一個茅廁的呀!未必日本人來了,連茅廁都嚇得搬了家?
吳誠自然是那種不在乎路費的人,可他卻沒有閑工夫,尤其是眼下,他更沒有閑心情。照說呢,吳誠應該算是個「先生」。在他那個年月,能夠把中學讀完的,在漢口人看來,這人肚子里就很有「字墨」了。吳誠肚子里所裝的「字墨」,沒有向春詠花秋賞葉酸腐無用的方向發展,更多的是用在算計生意融通人生上。劉漢柏掌管祥記商行不久,看兒子在生意場和社交場合,一招一式都有模有樣的,劉宗祥就徹底安心地把自己放在顧問的位置上頭了。五年前,劉漢柏堅持分出祥記的一多半資金涉足金融業,祥記的其它生意,基本就由吳誠主持了。就在鬧日本人——漢口人把日本對武漢的佔領稱作「鬧日本人」,與「鬧兵荒」、「鬧水荒」同義——的前夕,劉漢柏又以祥記所有資產作後盾,成立了漢口金誠銀行。日本人佔領武漢,劉漢柏和妻子秋月帶著他們的金誠銀行,隨著大批漢口企業撤退到重慶去了。此刻,吳誠從漢口到故鄉的柏泉之行,不僅沒有詩意,甚至還異常艱辛:過了不曉得幾個路卡,接受了不曉得幾多盤查。直到回到柏泉老家了,他也一直沒有弄明白,那些路卡是哪路勢力所設,那些盤查是哪方神聖所為。其實,對於吳誠,故鄉柏泉多半是個符號。他生在漢口,長在劉園。柏泉有房產田畝,但嚴格地說,這些都是他父母的。吳誠不像他的父母,總在內心裝著個鄉下人的情結。吳誠從來都認為自己是漢口人。
「算了,先不說這,吳誠,先說說糧食的事。」記著蝶兒糧食的事,今天冇回劉園去,直接到這裏來了。要不,直接回劉園,還不曉得是個么結果咧,少說也要受頓侮辱!吳秀秀心裏翻騰得厲害,臉面上沒顯出什麼來。吳秀秀就是有這樣的韌性:越是遇到大事,越是沉得住氣。
從吳安藏身的破棚子里看過去,蘆花和她的老闆娘跌坐在這座土丘前,好久沒有動了。
「好,好,合口的東西,現成的,現成的。您家不曉得喲,您家的嬸娘祁小蓮,硬是叫我在這裏陪您家,廚房的事,由她包圓。也是,祁小蓮總是苦瓜樣的,這幾天,像個笑彌勒。」一迭聲答應的蘆花,臉色也晴朗了。
劉宗祥已經醒了。透過夏布蚊帳,他看到一隻金龜子,披一身斑斕的甲胄,在對面牆上漫步。枸樹是最惹蟲的樹。「要不是跟楝樹混著長,還不曉得要惹幾多蟲咧。」劉宗祥深吸一口氣,感覺胸脯上沒有很強的壓迫感了。「看來,這回,閻王是不要我了。」他把氣吐出來,長長的,似嘆息。
「不不不!我不是說的租界妓院的!我是說,漢口人的妓院的幹活!」
儘管張臘狗染上這咳喘的毛病,已經有好幾年了,可跟了他幾十年的荒貨,也差不多適應了。荒貨也一大把年紀了,練出了些定力,加上生就個石板臉,本來就少有表情的。他的龍頭老大狂咳的時候,他實在聽得難受了,表情上頂多也就是皺皺眉頭而已。讓荒貨難受的是,他們的龍頭老大這般喘咳難受,他們竟然一點辦法都沒有!為這毛病,他們請了不曉得幾多先生,中醫西醫,張臘狗也不曉得吃了幾多葯,可就是沒有效果。聽說,吸鴉片可以緩解咳喘,可張臘狗死活不沾:「一輩子都快完了,沒有沾那個東西,臨到快見閻王了,還把那東西沾上身?你們又不是不曉得,殺人放火喝酒嫖娼,我哪樣不搞?就是不沾鴉片。那是害人損壽的東西,不沾,不沾!」
「走了?」穆勉之從燈亮處轉過臉來,問。從腳步聲,他知道,進來的是毛芋頭。「你還冇走?他們咧?」
「吳安哪,那是羅跛子的茶館啵?進去歇下子?」
「唉,看你,夜貓子,瘦得身上像篾片。」雖是半路的夫妻,畢竟在一起打床碾鋪地二十幾年,比跟疤子在一起都長多啦……摸著王利發皮多肉少瘦削的身架,王玉霞由衷地嘆息了一聲。
「是的唦,他算得出來,我們給劉宗祥是儲票,日本人撥給我們的是軍票,他張臘狗就是個苕,也算得出這個一比五的差價唦。他說我們派人叫督辦,不然出了事就是該我們兜著了。么辦咧,還是要派人哪,不然,不上了張臘狗個婊子養的當……」毛芋頭還在叨咕。
五年前,鍾毓英正式提出與劉宗祥分開。那是武漢即將淪陷的當口,滿世界亂鬨哄的,漢口更是一片兵荒馬亂不得安生。鍾毓英覺得,同小梅兩個婦道人家在漢口生活,沒有安全感,就向劉宗祥提出到鄉下定居。
「師傅,要不要扇快一點?」
「大哥,真的讓給他?」毛芋頭不理解,話說得就不痛快。一說到做生意,毛芋頭的腦殼就活泛了。畢竟跟著穆勉之做了這麼多年的生意,雖然很少獨當一面,做的也多半是買賣鴉片之類的黑生意,但如何變把戲賺錢,毛芋頭和孫猴子都還不是忪角。顯然,毛芋頭不想把錢讓給劉宗祥的祥記商行賺。
王利發提著褲子,嘀咕著,在街上打轉轉。小肚子脹得難受,他感到實在是憋不住了……
「嗨,年輕的時候就這樣,未必你還不曉得,我是屬螃蟹的,肉長在骨頭裡頭唦!誒,小山的媽,你看啰,那個瘌痢腦殼喲!哪個瘌痢腦殼?就是早先牛皮巷的,跟那個叫穆勉之的洪幫老闆一起混世界的。」王利發把眼睛從那個比較寬的門縫處讓開,叫王玉霞朝外看。
「姆媽,我也冇指望要靠您家們咧,是您家們把我關在屋裡咧。」孫孝忠咕噥。
青幫香堂的一個小徒弟,拿把碩大的芭扇,給他解涼。
吳秀秀朝馮蝶兒臉上瞄,當然是鼓勵的意思。
「我說筲箕誒,你還是蓄點精神吧,說多了話,口裡哪來的水呀?說你是皮筲箕吧,你的個腦殼咧,又像是篾筲箕,一點東西都裝不住!現如今,哪個還敢種西瓜香瓜咧?種點米,把肚子弄飽了,才是正經唦!」那個叫黑伢的偽軍,半正經半揶揄地回答同伴的問題。
武漢人把背地裡做小動作使壞叫做「上眼藥水」。本來,他們兩人說話的聲音都很小,說到這裏,吳秀秀的聲音更小得像耳語一般。
「噢,差點忘記了,大哥,張臘狗的意思,押運糧食還要我們這邊派兩個人咧。」
「老夥計,黑狗子進來了咧!」駝背中年漢子提醒同桌茶客。
羅跛子大名羅德壽,四十齣口五十不到的年紀。祖爺爺是前清的秀才,到他父親這輩上,沒落了,只落得給兒子取個很是書香且寄予無限希望的名字。在鄉鄰的記憶里,羅德壽讀過幾年書,就是鄉鄰湊錢請先生教讀的學堂,也因衣食艱難而沒有多讀。到羅德壽挑起家庭生活擔子的時節,不知怎的竟拋了種田的祖業,跑到漢口混了好多年,日本人來了之後,才落葉歸根,拖著一條微跛的腿,帶著老婆和一個女兒,回鄉開起了這間茶館。不過,種田和開茶館,于羅德壽這個名字都不對稱。對於羅德壽十多年在漢口乾些什麼營生,以及好端端的腿怎麼弄跛了的,鄉親們並無人問。世事艱難,謀生不易,出點意外,以至傷筋動骨缺胳膊少腿,也不足為奇。倒是羅德壽自己說,這腿,是在車輛工廠做工時被零件砸了一傢伙,骨頭冇接好,就落得走路總是地不平的樣子。羅德壽的老婆是漢口的人,據他自己說,是在做工時認識的。羅德壽的女兒羅英長得很漂亮,像她的娘,前年嫁到漢口去了。羅德壽開了自己故鄉的兩樣先河:自由戀愛娶老婆;鄉下人娶街上的姑娘做老婆。因了這些緣故,加上他為人又謙和,羅德壽在鄉下就很受人尊重,又因他的一條腿略微有點不方便,鄉親們就親熱地叫他羅跛子,久了,這羅德壽的大名,倒沒有幾個人記得了。羅記茶館,名字取得很實在,鋪面也就是很普通的一堂屋帶兩偏廈那種農家瓦屋,擺了幾張白木桌子白木條凳而已。這種前面營業後頭住家的鄉村茶館,比起日本人來之前的漢口茶館,顯得簡陋而拙樸。只是漢口現在是日本人的天下,漢口人已基本沒有坐茶館的福分了。
吳秀秀長出了一口粗氣,吐出由衷地感嘆。唉,歲月催人老噢,多災多難的歲月,尤其催人老哇!
「噢,秀娘娘,是這樣,吳明有別的事去了,這回不能一起來。」馮蝶兒接過話茬。
「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各人。一世界都是拐的,未必就連門都不出了?山寨裡頭未必就都是拐的?未必連我也蠻拐?」孫猴子是很少拂妻子意思的,「山寨穆大哥和老六,也把收養的繼兒子放在寨子里學生意咧……」
「么樣哇?婊子鋪關門——真的是不搞了?」
「是這裏的人?聽口氣,蠻多漢口口音咧?」張臘狗問。
五艘船組成的船隊,像一條頭尾一般粗形狀醜陋的蛇,在漢江上緩緩蠕動。溯江而上的航行,是枯燥的。隨船的偽軍,既沒有欣賞沿途風景的腦瓜子,也沒有欣賞風景的心情。平常下鄉「清鄉」,都是在剛出漢口的邊緣處,折騰一陣,搞得雞飛狗跳的,動靜弄得很大,無非就是「斬獲」幾隻雞,幾十斤新米,回來肥肥腸肚而已,從來沒有真刀真槍地同誰干過。如果聽到哪怕是一點真有游擊隊可「清」的消息,他們早就避開了。這些清鄉隊員,肚子里都一桿秤:老子們在青幫香堂里,吃香的喝辣的,再不濟,早晨一碗熱乾麵,二兩燒賣,這種口福總是少不了的!哪個的命不是命呢,到世界上來一場,一點福都冇享到,為不相干的人把命丟了,划得來?為幫里丟命么,家裡老小興許還落得個照應,為八竿子打不著的日本人丟命,連祖宗面前都不好交帳!
「這筆生意,我們接!不圖賺錢——日本人發的那種軍票,冥紙一樣!就圖出口氣,圖為民除害,圖給您家馮家小姐送份禮。」吳秀秀說著說著,口氣竟輕鬆起來,「我說親家,我的經理您家的公子,大老遠地來了,還不快弄點合口的東西。」
軍票雖然沒有準備金,但管用,所以穆勉之不給軍票給儲票。這也就是吳誠這回使用「漢罵」的原因。吳誠是個精明而不失厚道的生意人。
「哎喲,我的個娘誒!」她從床上爬起來,一陣扯肉拉骨的疼痛,從背脊骨處放射開來,不由她不呻|吟。朝七十走的王玉霞,十八歲的時候跟了陸疤子,陸疤子不成器,和張臘狗混青幫,成天三瓦兩舍,扯皮鬧襻,王玉霞只有弓著屁股屋裡屋外地做。後來張臘狗把陸疤子害死了,中年的王玉霞改嫁給了剃頭匠王利發。半輩子光棍漢王利發,是個戀家的人,也勤快肯做。吃夠了沒有妻室的苦,有了王玉霞這樣賢惠美貌的堂客,王利發恨不得把王玉霞當神仙供著,連王玉霞帶過來的兒子陸小山,也疼得不得了,省吃儉用地送他讀完了中學。那年月,夫妻倆勤扒苦做,又有老爹幫襯,開了個生意紅火的賣牛骨頭湯的小館子,很是過了幾天安生日子。
「噢,噢,我們老闆娘在樓上,您家實在對我不放心,請我們的老闆娘……」吳誠的話音也轉了彎,少了些敵意,多了些試探。
太陽像個熾烈燃燒的火球,彷彿在頭頂上懸了一萬年,就這麼無休止地炙烤著下界的生靈。
「哎呀,秀娘娘哦,我都來了幾天了,您家都冇得么話,么樣今天,話都是一摞一摞的呢!」馮蝶兒緊貼著吳秀秀,好像在尋找當年還是小姑娘時,被秀秀疼愛的感覺。吳秀秀也好久沒有被小輩親近了,年輕時節劉園的繁盛境況,一幕幕飛快地閃回腦際,一絲由衷的笑,掛上了她的眉梢。
張臘狗歪在那張躺椅上,眼睛眯縫著,好半天沒有挪動一下了。
本來,山口太郎說來看看,也就是走個過場抖抖佔領者的威風罷了。穆勉之始終不答應擔任這裏的維持會長。對穆勉之這種態度,山口太郎心裏很有點不舒服。雖然穆勉之說了一籮筐不親自當會長更加有利於日本皇軍的理由,而且,這些理由聽來的確很是理由,但山口太郎還是從穆勉之那有陵有角的臉上,看出了一個精明中國人的狡黠。眼下,山口太郎樓上樓下地走了一圈,倒撩起了他的興趣:一個中國人,居然住得這麼好!這麼豪華,這麼舒適,這裏做漢口維持會的分會,真不錯!
「是呀,是呀,二苕師傅這樣的好人,肯定會進天堂的。」
「個把媽,真是世道變了哇,連水都比往年急多了!要不是這幾個拉縴的得力,還不曉得幾時到得了舵落口!唉,舵落口,舵落口,漲水莫從這裏走,小船衝散架,大船舵脫手!個把媽,老話冇說錯哇,名字冇取錯噢。」看到影影憧憧幾星燈光,毛芋頭估計,已經到舵落口了。在長江漢水討生活的漢口人,都知道這幾句順口溜。
「要不是可惡的日本人佔了我們的漢口,怎麼會『靡』呢!噢,日本人也是洋人,這『因楊而靡』,不正應在日本人身上么?穆勉之不是洋人,可要不是穆勉之的人惹起事端,我們這一家怎麼可能落到這個地步呢?」
「您家的意思,是叫煙筒跟六指兩個人一起去一趟?」
可是,毛芋頭不知道,山口太郎不是要殺他,是山口太郎救了他。
「您家真的有個兒子叫吳明?您家未必不曉得,他穿了一身黑皮子,為日本人扛七斤半?」見蘆花驚詫著急的表情不像是裝出來的,黃狗糞頓生憐憫之心:也是,兒大不由娘,伢們多了,出個把杵逆東西,也是有的。即使再沒有出息的庄稼人,也不願意自己的伢給日本人當狗腿子唦!都是養兒養女的人,人心都是肉做的呀。
「也冇得么搞頭,那些日本婊子,就像灰面坨子,粉嘟嘟的,松唧唧的,一點味道都冇得。」提起日本妓院,穆勉之興味索然。
吳秀秀幾個人都沒注意到,剛車過身,朝廚房走的蘆花,早已經淚流滿面。
「蘆花,哭吧,哭出來吧!我曉得,你跟二苕,三十幾年,恩愛勤謹,風風雨雨,不容易,不容易噢……」秀秀勸蘆花,彷彿自語一般。其實,她正沿著她自己的思路在漫遊。
這的確是山口太郎,確切地說,是山口太郎仰著的臉。
不知道怎麼回事,山口太郎突然發火了,他一發火,純熟的漢語就變得夾生了。其實,是他心裏有事。戰爭都打了快五年啦,看著好像佔領了很多地方,實際上,沒有一塊被佔領地是太平的。眼看著天皇聖戰走下坡路,山口太郎心裏煩,眼下就這點事,有什麼值得羅嗦的呢。
毛芋頭天不怕地不怕的勁頭,真還把日本人搞懵了。
「宗祥哥,這是么書哦?」
「清鄉局?這裡是漢口,不是鄉里咧!」門還沒有開。
二樓的樓梯口,傳來一連串的喝罵聲,喝罵聲里,高高揚在毛芋頭瘌痢頭上的戰刀,就凝固在那裡了。
說歸說,其實,劉宗祥沒有什麼過分的動作,就是用手,在秀秀胸脯上揉捏。在秀秀的印象里,這些年來,好象已經沒有了很刻骨銘心的瘋狂。本來,劉宗祥就是個很內向的人,即便在情事上,也是難得瘋狂的。年輕的時節,有過癲狂的床笫之歡,可那時畢竟年輕,就好象春江水暖,春潮泛濫,而如今,說得好聽些,是人生的金秋季節,紅葉燦爛,事業輝煌,說得實際一些,是人生的枯水季節,山高月小水波不興。眼下的劉宗祥,這或許只是下意識的舉動,而對秀秀,這卻是積淀了幾十年的柔情蜜意。
「不要緊,跟鴉片這東西在一起,也未必就成鴉片鬼。你看我,還有我們的穆大哥他們,幾十年盤這個東西,不是冇沾?學好學拐,還是要靠各人……」孫猴子做老婆的思想工作。孫猴子也知道,洪門裡頭不是適合自己孩子學手藝的地方,可兵荒馬亂的年月,哪裡有合適的地方呢?孩子待在自己的眼皮底下,總歸是要放心些。
哦,來
九-九-藏-書了,來了。「八——嘎——!」
「秀娘娘!是我呀,我是蝶兒呀!」
高規格的魚翅席,讓穆勉之和牟興國兩人間的交易進行得頗為順利:牟興國答應,在日本人面前妥善陳述穆勉之的意思,穆勉之答應,凡今後這裏的好處,都有牟興國的一份。
「老六哇,你還真的發惱了哦?不是我膽子小,是你的個腦殼哇,不想事!上回占劉公館,我不是說過么,劉宗祥還有個兒子。那是個蠻有心計手眼活泛的角色咧!冇得板眼冇得蠻深的關係,敢開銀行?再說,劉宗祥又冇死!嗨,算了,這事就這樣,放出話去,今後,有么事,都往日本人身上推。誒,我說哦,老六,那批糧食的事……」
「咦——?你站在那裡看么事咧?一把年紀了,身子又不是蠻好,深更半夜的,外頭有么事看頭哇?」眼睛終於適應了黑暗,王玉霞影影綽綽看到王利發貼著門的身影。
吳誠很少說話帶「渣滓」罵人。在漢口生,在漢口長,在漢口做生意,漢口全方位地熏染鑄造了吳誠,可吳誠仍是少有的不說「個把媽的」、「婊子養的」這類「漢罵」的男人。
「到漢口做生意唦!」
「秀娘娘……秀娘娘!」
毛芋頭回答了穆勉之幾個問題:打發走了張臘狗派來的人;自己不得閑,張臘狗派來的年輕人很精明能幹;六指、煙筒和孫孝忠這幾個山寨的年輕人,不如張臘狗派來辦事的年輕人。
荒貨摸了摸茶壺,斟了一杯茶,幾次做了遞的動作,見師傅沒有動靜,也就停在那裡了。
別看維持會會長是個漢奸勾當,畢竟是個不小的官,願意認賊作父且有相當身份的漢口人也不是沒有。日本人幾經權衡,覺得穆勉之倒真是個合適的人選。日本人對穆勉之的了解,甚至比了解牟興國還要深。這是個積流氓和姦商於一身的漢口土著,精明溜滑,在漢口商人中口碑不佳,也不是塊做大官的料,倒適合今後法租界收回后的管理和經營。日本人哪裡是真的把法租界還給中國人呢,他們是要用這個名義,從法國人手裡把這塊肥肉奪到自己碗里來。日本人發動太平洋戰爭已快一年了,軍需後勤吃緊。以戰養戰,用維持會來籌措軍需,是最方便最不惹眼的做法。日本想到了的,作為精明的商人,穆勉之也想到了:「也好,也就是出個名義,也還是做生意。反正是做生意,又不是跟日本人去搞那些打打殺殺的事,就是以後日本人敗了,也沾不到好大的火星……」
「噢,睡了的,睡了有小半天了。」這是祁小蓮的聲音。
也許是惡癢鑽心,山口失去了往日的機智,連隨口撒謊的本事也荒疏了。
且見毛芋頭還跟妓|女上了床,駭然大驚:「我的個天老爺呀,我這個兄弟,連男人的家什都冇得了,真不曉得他是用么東西在弄噢!」
「老子太丑了,兒子這麼清爽,硬不像爺兩個……」
「不是我羅嗦噢,伢的爹哦,你們洪門寨子里的那些生意,是些么生意唦,不是土膏鋪,就是戒煙所,弄不好生意冇學到,先搞成個鴉片鬼!」杜月萱說的是實情,穆勉之洪門山寨的生意,一多半跟鴉片有關。
「誒,黑伢噢,照說,眼下應該有西瓜香瓜的呀,么樣就沒見到一篼瓜秧子咧?」一個偽軍在額頭上揩了一把,抹下一把白生生的鹽霜,個把媽,連汗都冇得出的了,儘是鹽!這下好了,不怕食鹽管制了。」
「什麼買辦私產的?建立大東亞共榮圈期間,有什麼私產的?就那樓房的幹活!」
「槐姑誒,有枸杞尖么?」吳秀秀瞥一眼孩子似的劉宗祥,朝外頭喊。
「莫打嘴巴官司了,快點走噢,吳隊長在在前頭喊咧。咦!他您家都上了堤,在樹底下歇蔭咧!」漢口人把沒有惡意的相互鬥嘴調侃叫做「打嘴巴官司」。這個大名祝志、諢名篾片的細高個偽軍,咕噥著,撩開長腿,朝堤上吳明躲蔭的老柳樹下奔。
「坐在床上做么事唦?要坐,就坐到這竹涼椅上咧。剛睡過了的席子,坐著會不舒服的。蓮子稀飯涼透了咧,吃不吃?」一隻腳才進房門,關切的話就從秀秀口裡流出來。
「挖架」,漢口話專指牛打架。因「挖」除通常意義上的用鍬鋤頭之類的勞作外,漢口人把悶著頭心無旁騖地干某事,稱作「挖著腦殼搞」。牛打架是「挖著腦殼」用力的,故「挖架」就很是生動形象了。
「要不是鬧日本人,漢口幾好噢!」在父母的老屋裡站了站,連水都沒喝一口,吳誠就匆匆地來見老闆娘。吳誠還是不習慣鄉下的環境。
劉宗祥不到二十歲步入商界,三十齣頭就大獲成功,被稱為漢口的地皮大王,漢口商界一向視劉宗祥少年老成,舉止沉穩。只有吳秀秀,才能看到劉宗祥性格的另一面,這或許也是劉宗祥最真實的一面罷。
「毛先生,您家這是說的個么話呀?像是要把兄弟朝水裡推的意思咧!其實呀,您家心裏想么事,兄弟明白得很!您家儘管把心放到肚子里穩穩的。多幾個皇軍也好,少幾個皇軍也好,我都保證把事情做團圓,保證把您家招呼得舒舒服服的。」吳明嘴巴上甜蜜蜜的,心裏恨得流血:老子看你的瘌痢腦殼還能在肩膀上扛幾久!
吳明與他的哥哥吳誠、弟弟吳用,都長得很相像。區別在於,吳誠年長許多,外表老成憨厚;吳用身架稍顯單薄,臉相更加秀氣些。吳明有他大哥魁梧的身材,也有弟弟吳用清秀的臉相,外表看,可謂英氣勃勃。
吳秀秀坐的地方,是一片綠茸茸的草氈。這是柏泉鄉下隨處可見的那種蔓根草,草尖兒不朝上而始終朝前長,朝前長一節草芽兒,就朝下扎一叢草根。
「完了,老子抖了幾十年的狠,今日,把個瘌痢腦殼掉在這裏!」毛芋頭暗自嘆息一聲,垂下他那很少垂下來的瘌痢腦殼。
柴屋裡的毛芋頭,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咦——?這是在說些么事噢?好像是在說我啵?個把媽,么時候,老子成了哪個的么事同志咧?嘿,老子么時候安排他們劫日本人的糧食咧?么樣無的說出有的來了咧?這不是害老子,害老子的洪門山寨么!但是他手被捆著,嘴巴被堵著,無法表達對屋外這番訓話的不理解和憤怒。他搖了搖腦袋,搖得瘌痢碎屑亂飛。他瞪起血紅的眼珠子,朝對面的吳秀秀臉上瞄,看到的是揶揄的神情,他又朝蘆花臉上瞄,看到的是憤怒的眼神,於是明白,這回,他,毛芋頭,漢口洪門山寨的六哥,是活到頭了!
打發走了所有真關心和假關心、真悲傷和假悲傷的人,吳秀秀對吳安說,她想在這裏陪蘆花多坐一會兒。吳安沒作聲,靜靜地垂手站了一會兒,就靜靜地走了。當然,吳秀秀不知道,吳安靜靜地藏身在不遠處看瓜人破爛的棚子里。吳安繼承了二苕的忠誠,卻又有著二苕所不及的精明和幹練。
穆勉之需要好好想一想。穆勉之不是牟興國,只有在江湖上混名頭和賺錢的興趣,沒有在官場混的意思,尤其是對牟興國推薦的事,穆勉之懷有天生的警惕:你牟興國都不願意乾的事,還能是好事?與其給別人當個耍威風的孫子,不如在自己家裡當個不惹罵名的老子。
領隊的偽軍官,朝茶館內掃了一眼,一手揭開茶碗蓋,一手端起茶碗,看到茶碗托碟里有一個小紙團,就在放茶碗蓋的一瞬間,拈起紙團,把手放進口袋,抽出一條手絹,一邊揩汗,一邊嘀咕:「真熱,這鬼天氣,還冇到六月呢,就這麼熱!」
「還冇回咧,您家醒了……」荒貨湊上前,順便遞上那杯茶,「您家先漱漱口,我再倒杯熱的您家喝。」
「法文書……你想看么?」
「好漢留步,留步唦——!」聽龍頭老大的口氣,有把這氣力不凡的年輕人收攬在身邊的意思,見年輕人好像沒聽見的樣子,荒貨接著喊。其實,在「吳大哥」從肩膀往下卸水車時,荒貨就看中了這是個可造之材。
除了年輕,從臉膛眉眼看,吳誠簡直就是他爹二苕的複製品。叢身架上看,吳誠比他爹還要高一些。或許因為二苕有年紀了,肩背有些塌的緣故。
吳明戴一頂用荷葉臨時做成帽子,走近這棵細嫩的柳樹,扶著搖晃的樹榦,對身後一群人喊……
沒有聽到迴音,王玉霞徹底地醒了。
「好,帶你去,我先去,賺了蠻多錢,再來接你去。」
「個把媽,這船,走得蝸牛樣的,么辦哪?」看看逐漸黑下來的天色,毛芋頭在吳明旁邊咕噥。
別的「局長」大都在「衙門」里辦公,張臘狗卻喜歡在家裡「上班」。
張臘狗的清鄉隊員,都是地痞流氓街混混滾刀肉,不乏小事不要臉大事不要命的亡命之徒,但要他們輕易為別人拚命,卻是難上加難的。日本人來之前,他們在街巷裡頭欺行霸市恃強凌弱,被人罵作流氓地痞壞東西,他們往往並不生氣:欺侮了人家,佔了人家的便宜,被人罵幾句,也算是扯平了。如今,他們披了身偽軍的黑皮,壞事比以前幹得少多了,街坊雖然也沒罵他們是流氓地痞了,可看到他們,那嘴巴一撇,吐出的話,讓他們父母的頭都抬不起來:「呀,呀,皮大爹,您家屋裡的個筲箕,真是有板眼咧,穿這一身黑衣服,連祖宗臉上都有光了咧!」
「是哦,老了噢。不過咧,秀秀哇,一個人的境況,不能老去想。比如說很年輕吧,就不要老去想自己么樣么樣年輕,隨么事都可以做,隨么事不怕,結果咧,三下兩下,就把身體弄垮了,搞不好,連小命都丟了。就說我們的年紀吧,也算是老了。也不能老去想如何如何老了,隨么事都不能做了,像一塊朽木了。本來好好的身體,就這麼七想八想,保不定真的那天早上醒來,卻起不來咧。」
「吳大哥,快點,幫個忙,把這犟牛扯開吧!」突然,看到一個人朝這邊過來,放牛娃就像看到救星樣地喊。
「誒,狗日……夥計……好漢,等一下!」一輩子不「帶渣滓」就不會說話的張臘狗,這回少有地講究了措辭的禮貌。對個一面不識的陌生人,一個人才,理當尊重,不可出語輕薄。大道理,久經世事歷練的張臘狗還是非常明白的。
穆勉之靠在一張碩大的竹躺椅上,聽毛芋頭講述白天發生的事。
他朝窗戶和門掃了一眼,都關得嚴嚴實實的。
「少廢話,快把門打開,快點!」聽聲音,已經很不耐煩了。奇怪的是,到目前為止,清鄉局的人聲音雖然很大,倒還沒有在話里「帶渣滓」——連一句罵人的粗話都沒有。這是很少有的。在漢口,這些被武漢人稱之為「雞雜鴨雜」的人物,不罵人,是連話都不會說的。
「是有事噢,還是蠻麻煩的事咧。」張臘狗瞥了吳明一眼,心想,這小狗日的,真是蠻沉得住氣,要是別個,聽到被封了副局長這大個官,曉得要說幾多感謝勞慰的話!可得,是個人才。想到這裏,他又朝周圍掃了一眼……
穆勉之是讀過幾本線裝書的,曉得投敵賣國是最丑的罪,沒有更大的好處,他不會輕易下水。
一隻青藍色的蜻蜓,停在這棵草尖尖上,已經有好一會兒了。青藍色的紗翅,透過變幻著的天色,也變換著複雜的色彩。蜻蜓一動不動,好象就認準這棵草,下決心要與這棵草焊接在一起。於是,孱弱的草尖尖就這麼顫顫地挺著,清癯的蜻蜓也就這麼顫顫地停著,彷彿在昭示一個道理:是生命,就要堅持……
羅跛子腿腳雖然有點不便,眼睛卻是極其靈光的,他幾顛就顛到了門外,殷勤地迎接這幾位有身份的客人。羅跛子的話,說得很得體:說客人是稀客,稱客人為老闆,表示恭維,也表示認識;沒有稱呼姓名,又表示不熟,關係不深,僅認識而已。這也是生意人的精明處,表示熟絡,客人有親近感,好照顧生意;表示關係不深,保持距離,有麻煩事可以不沾火星。羅跛子是馮蝶兒安插在漢口城鄉交界處的一顆釘子,把握住生意人的角色,極其重要。
「算了,吳明哪,我就委你做個副局長,代我在辦公室辦公,免得我總到那裡去。」
「唉,我怎麼想起她來了?都死了一二十年了——要是有墳,要是墳邊有樹,只怕那樹都長得合抱粗了噢!」想起黃素珍,張臘狗心裏嘆息一聲,轉過頭,朝荒貨瞥了一眼。當初,處置黃素珍和那個孩子,就是叫荒貨辦的。雖然對黃素珍恨得咬牙切齒,可在一起有過歡樂,有過愛,一夜夫妻百日恩哪,他張臘狗畢竟難得親自下手哇!
「誒,你到底在搞么事呀?這不太平的日子,你……」想了好一陣子兒子,見王利發還不動窩,也不言聲,王玉霞下床挨了過來。她摸了摸王利發的肩胛骨,瘦削得像刀片,心裏又一陣發酸:幾不容易喲,在這地獄樣的漢正街難民區裡頭,為了謀生,弄了這間像狗窩樣的剃頭鋪,還跟維持會的那些雜種說了不曉得幾籮筐好話。遭孽,王利發,快二十年冇摸剃頭家什了,到老了還要重操舊業。
「好哇,跛子,有福氣呀!人家是母雞孵蛋,你屋裡是公雞抱兒咧。」駝背漢子還在同跛子老闆開玩笑。
「哦?有這樣的事?」吳安沒有認真,也就當作無話找話客氣罷了。
日本人剛占漢口的時候,成立維持會,物色效忠於他們的漢口人,首先就想到了曾留學日本的辛亥革命元勛牟興國。牟興國雖然有做官的癮且一直不得意,可要他出面公開做漢奸被千人萬人戳脊梁骨,他還沒有苕到這般不堪的地步。牟興國對日本人的信任表示了感謝和婉謝,就躲到外地去了一段時間。這次,日本人上演漢口法租界歸還中國的戲,物色這裏維持會分會的人選,請牟興國推薦。覺得這不是公開出面當漢奸,對日本人的諮詢,牟興國不好再推辭,就向日本人推薦了穆勉之。牟興國沒想到,日本人對他使的是緩兵計:你不是不願意當漢奸么,好,我慢慢地不動聲色地把你拖下水,經常拜會你,經常向你諮詢,只要你開了口,你就是幫了我們的忙;只要你幫了我們的忙,你不是漢奸也是漢奸!
在日租界那家妓院里,被捆在柱子上的毛芋頭,閉著眼睛等,沒有等到戰刀劈下來,卻被一隻花腳蚊子盯醒了。
「嗯,話說得是不錯,有柔有剛,不接不推,有蠻大的伸縮性——你心裏到底是么樣看這件事呢?」
漢口人把暗娼人家,稱做「半開門」。這樣人家,就是夜晚,大門也是虛掩著的,為的是有嫖客上門,不至於敲門打戶的,驚動隔壁四鄰,影響不好。暗娼人家,大多是迫於衣食無著,實在無法了,才走上這條路的。儘管她們沒有為自己立牌坊的意思,儘管隔壁左右無人不知她們是幹什麼營生的,但人要臉,樹要皮,這個「暗」字,實在是少不得的。
山口太郎一隻手握著話筒,一隻手使勁地在褲襠處抓撓。自從隨毛芋頭到漢正街半開門窯子里,過了一把異國野雞癮之後,山口的襠處就開始發癢了。最近,不知道是抓撓得太厲害,還是病程有了發展,被抓撓處已經破潰,並有黃不黃白不白的液體滲出來。由於身份的關係,山口一直捱著,沒有去看醫生。此刻,又一陣惡癢襲來,他撂下話筒,一陣猛抓撓,心裏不停地罵毛芋頭……
她朝窗外瞥了一眼,夜色黢黑依舊;遠處,有嘆息和呻|吟般的聲音,遊絲樣地飄來,在耳邊若即若離地,似離了肉體失了歸依的魂靈,不禁悚然而驚。
日本人來了,杜月萱就沒有讓兒子上學了。學校里要伢們學日本人的話,學日本人的字。我的個天,日本人的字,那也叫字?別的洋文么,鉤子款子,寫起來還蠻溜耍,說起來也蠻好聽的。日本人的那些字,明明是漢字的偏旁么,也叫字?那些話噢,聽起來就像夾舌頭!莫學,莫去學那些鬼話!杜月萱是讀過古書也學過洋文見過世面的。她的不喜歡日本人,沒有什麼痛恨侵略熱愛祖國什麼的大義支撐,完全是憑自己的直覺:你看這些日本人,粗鄙野蠻!像吃人的生番!學他們的東西,不是床底下放風箏,越玩越轉去了?
「噢,哦哦,是漢生哪。」像有一股看不見的柔力在搖晃她。剛開始,她還以為是兒子漢柏呢。叔叔吳三狗子的兒子,也是我不多的親人啊!她定了定神,不由自主緊緊地抓住吳漢生攙扶的手,仰起臉來,想看看這個比自己兒子小卻與自己同輩分的年輕人,可暮色已經被造物調成夜色,看不清了「唉,漢生哪?還冇回家吧?還冇見到你姆媽吧?」
跟著身後清脆的呼喚聲,吳秀秀轉過臉,看到一個清秀的剪影——可是,這是哪個呢?
「為日本人找一處維持會辦事的位置,怎麼竟鬼使神差相中了劉宗祥的公館咧?」
除了碼頭邊那兩盞功能相當於燈塔的燈,碼頭上沒有別的照明,整個碼頭顯得陰森森的。
穆勉之從燈影底下站了起來,心裏有氣,在屋子裡頭打轉轉。武漢人把心裏不舒坦又不公開頂牛而去背後使壞,叫做「拱槽子」。
「秀姐姐,還冇來得及咧,馮……馮小姐和我,曉得家裡出了事,就趕過來了。」
看到老闆娘臉上舒展了,吳誠覺得自己的思路可能與老闆娘有些合拍,才憨憨地笑著從母親手裡接過茶杯來。
山口太郎雖然是日本人,卻因為「大日本帝國」在「建立大東亞共榮圈」的過程中所向披靡,所以把日本人喜歡講客氣的習慣給丟了,掛在他土豆臉上的,更多的是驕橫和殘忍,再說,法國維希政府雖然是盟友,但那是法國被德國盟友打敗了之後才有的事,在日本人眼裡,法國本質上還是個戰敗國,「領事先生,這裏,從此歸中國人自己管理,當然,這裏也要成立維持會,當然,是分會,是漢口維持會的一個部分,您以後,恐怕要多跟他們打交道了……」
要快,走張公堤,從姑嫂樹上堤,一直向西,也就是兩三個小時的路程。如果不在乎路費,又有那閑工夫,在漢口集家嘴一帶隨便哪個碼頭,租一條小划子,沿漢水上溯,無疑是一次享受——如果是清晨,夾岸煙樹平疇,新鮮而水靈,如同剛收筆的潮潤潤的水墨淡彩,老牛和牛犢哞哞的應和,似世事滄桑和親情嬌憨在你身邊繚繞,讓你覺得自己也是這水鄉水墨的一部分了。如果是黃昏時節,暮靄漸上,村樹寂寥,母呼兒應,炊煙扶搖,人世間廉價的祥和,釀出醉人的氤氳,戀戀地抹著夕暉漸次暗淡的頰;槳聲咿呀噯乃,搖起一彎銀鐮樣的新月;就著這嬰兒般鮮嫩的月牙兒,船家在船頭擺下兩三碟小菜,一壺村醪,由你自斟自飲,月華如水水多情,把幾多濁世的煩惱都蕩滌了,又把幾多人生的懷想都勾起來了。
突然,一個光屁股的日本人,轉身衝進房間,眨眼間又沖回來。在他做這個短距離衝刺的過程中,毛芋頭一直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盯著這個異國男人的下體。直到日本人又衝過來高叫「八嘎」的時候,毛芋頭才發現,這個光屁股的異國男人手裡多了一把明晃晃的戰刀,而且,這把要命的家什正被光屁股高高揚起,意思是要把他的瘌痢腦殼剁下來!
「哦?剛才你不是說,只要是這一帶的房子都可得嗎?么樣眼睛都冇眨就變了呢?」聽弗郎茲的口氣有為難的意思,毛芋頭心裏很是反感。「這些洋鬼子,都是些說話當放屁的角色……」毛芋頭心裏一不舒服,臉就拉長了,差一點把悶在肚子里的話罵出來。好在他沒把這差事很當回事,反正有洋苕日本人在跟前,是日本人的狗屁維持會,與老子雞|巴相干!武漢人稱紅薯為「苕」,稱不聰明的人為「苕」。土豆與「苕」長法有些相似,傳進本土比「苕」晚,故被稱為「洋苕」。既然山口太郎在毛芋頭眼裡是顆土豆,自然也就是個大洋苕了。
「噢?」
漢口宗關,是漢口和鄉下搭界的結合點。從漢口出宗關,就是一派田園風光了。儘管與漢陽隔著條漢水,但這一帶一直屬漢陽縣。漢水改道以來,這裏從來就是湖塘水凼星羅棋布的魚米之鄉。過額頭灣,穿過吳家山,稍微再朝上走不過十里路,就是柏泉鄉了。由此看來,宗關真是個十分重要的關口——宗關宗關,漢江朝宗第一關,往下的武勝關和江漢關,都沒有宗關這般扼守要津的緊要。日本人也深知宗關是處險要關隘,除偽軍外,專有一個小隊的兵力在此鎮守。
他說的是實情。將近七十歲的漢口青幫龍頭老大,沒少販賣過鴉片,可從來就沒有吸過。這也可能是張臘狗唯一的優點吧。
「你這主意好。我曉得么樣辦的,你就在柏泉休養。祥哥,還不餓?這蓮子稀飯喝不喝唦?」看劉宗祥恢復得不錯,秀秀心裏一陣輕鬆:謝天謝地,菩薩保佑,讓我們這一家人,度過鬧日本人的這道坎。
一切都按照事先的安排在行事:在吳明的船隊到來之前,先是有游擊隊員化裝成縴夫,到舵落口之前,馮蝶兒他們先幹掉了守碼頭的偽軍……一切都順利!盯著這讓人作噁心的瘌痢腦殼,吳秀秀嘆了一口氣……
「哎呀,秀娘娘,讓我慢慢地給您家彙報……哦,不,跟您家說哦,漢江咧,我們是……在一起呀;我的爹咧,您家還真的把我問住了,我真的不曉得他您家在哪裡,聽說是在重慶。唉,我爹呀,一大把年紀的人了,還是喜歡到處跑。」
「個把媽!真是見了他姆媽的個鬼喲!老子要是早想到這是家半開門,不早就完事了——太君,請!」
「好了,算了,埋怨也是無益。日本人的事,不辦也是不行的。個把媽的說是收購,總比明著強拿惡要強些吧?當然,真的要做,也不是冇得錢賺,就看把戲么樣變咧!這樣吧,我們做個順風人情,把這賺錢的生意,讓給劉宗祥,也表示表示我們不想做死冤家……」
「漢口蠻大啵?帶我一起去咧。」
「你們老闆娘幾大年紀了哇?五十多了?噢,還是我上樓去吧——哎,我說,吳經理,你就不要跟上來了。我跟你說唦,都是漢口的人,你也莫把隨么人都想得一個樣壞!我年輕些,黑燈瞎火的,免得她您家瘩倒了。隨么樣說,她您家還是幫皇軍收購糧草么。」吳秀秀聽到,來人一邊說,一邊在噔噔地上樓梯。
「冇得么事,冇得么事。這個瘌痢腦殼,真不是個東西,如今,又把日本人當他的爹了!」近十幾年來一直很少罵人的王玉霞,罵得咬牙切齒的。
「啪啪」兩聲,兩個日本便衣的兩槍,在二苕身上鑽了兩個血窟窿!
這下好了,馮姑娘一來,我兒子一來,秀秀終於高興了!謝天謝地,老天爺保佑,秀秀可不能出事,不然,這個家一垮,漢柏小月又不在跟前,劉老闆還在養傷,唉,還有個秋桂,這個瘋丫頭,不曉得瘋到哪裡去了……
見有了煙,領頭的口氣就軟和多了,他一邊打哈哈,一邊朝茶館門口走。
「算了,算了,漱個么口唦,有熱的,就給我喝兩口……」聽說吳明還沒有回來,張臘狗有些煩。
「咦?噢,就是這裏了!」
「老六,莫糾筋,大哥這主意高得很!」孫猴子到底心細些,領會到了穆勉之的心計。
「喲,稀客呀稀客,幾位老闆,您家們請進,請進。」
吳秀秀站起身來,踱到門口,深吸了一口氣。蝶兒只是要我準備東西,沒有問我用什麼法子把東西運出去,也沒有告訴我東西由哪個弄出去。這丫頭不是個粗心的人,她做的,也是不能粗心的事噢……吳秀秀面對著門,腦子裡翻騰得厲害,一種無助感,涼颼颼地順著脊椎骨爬上來。噢,我吳秀秀硬氣了幾十年,原來總覺得是我自己底氣足。可如今看來,還是周圍有蠻多相幫的噢。宗祥哥,馮子高老師,漢柏兒,二苕……何況蠻多時候,是他們在唱主角,我是配角咧!漢柏兒不在跟前。馮老師不在跟前。宗祥哥又病得這重——宗祥哥,這回你要挺過來呀!我一個人,半老的婆婆了,這大的事,我出不得事咧,你要是能幫幫我,該幾好噢……兩行清淚,涼冰冰地在臉上爬,秀秀感覺不到;吳誠、蘆花看不到,他們看到的,只是秀秀的背影,像一尊清秀的塑像。
「我說哦,這位法……外國先生,客氣話就不要多說了,還是辦正事吧——這維持分會,是不是就在這附近找一處房子?」毛芋頭本人雖然長相不雅,但對外國人,一向是瞧不起的。尤其是對租界里的外國人,充滿了恨意:「這些黃頭髮藍眼睛的外國雜種,跑到老子們漢口來,把老子們漢口的錢和好東西,都搶跑了,害得老子們這些做正經生意的,賺點錢不曉得有幾難!」說良心話,毛芋頭從來沒做過一筆正經生意。除了強打惡要,就是走私鴉片,他在外國人面前生出來的愛國主義,內容極其有限,也就一個錢字而已。
用膝蓋彎碾死了蚊子之後,穆勉之一點勝利的感覺都沒有。他朝正在喋喋不休彙報的毛芋頭瞟了一眼,心裏有些不舒服。這個兄弟,辦事肯下力,可就是腦殼不曉得轉彎。這種國難當頭的時候,為打進漢口來的日本人奪人性命,到以後還帳的那天,不曉得要付幾多利息呀!種種跡象表明,把媽的日本人已經不行了,有點像秋後的蚱蜢,蹦不了好久了。就這武漢周邊,日本人遭襲擊的事,總是不斷。跑貨的朋友從縣裡鄉下回來,除了有限的貨物,大多是這樣的消息。就像黃陂噢,蔡甸噢,離漢口就幾十里路,新四軍的隊伍活躍得很哪。與劉宗祥鬥了幾十年,也就是為錢為利。劉宗祥根基深得很,國民黨共產黨裡頭肯定都有人。這回把他的得力保鏢弄死了,不是又結了新仇么!早就聽說他心臟有毛病,他要是這回死在老子名下,就是兩條人命咧……老子倒是從來不怕跟人結仇的,可這仇結得划不來呀——為別人,而且,是為日本人!
「就這些?」吳秀秀問。聽吳誠敘述的時候,吳秀秀臉上的表情陰晴不定。
至於跟在山口太郎先生後頭的這位亞洲人,是我們漢口的土著,姓毛,大名毛玉堂,綽號毛芋頭。毛芋頭是漢口洪幫老大穆勉之的兄弟,排行老六。因為想占張臘狗小妾黃素珍的便宜,被張臘狗暗地裡使人飽打了一頓,最後割了他那惹禍的根,扔在大街上。這毛芋頭是屬狗的命,經打。被張臘狗整得沒有了屙尿的傢伙,不僅活了下來,居然還一如既往地竄煙花巷。毛芋頭傷好之後,不太愛管幫會山寨的事,總在外頭竄,也不知道他在幹些什麼。怕這個莽撞的兄弟再出事,一次,從不干涉幫會兄弟私事的穆勉之,破例跟蹤毛芋頭,見毛芋頭居然到了妓院。
張臘狗回頭一看,沒有看到人,只看到一架移動的水車,從移動的水車看下去,才看到兩條粗壯的腿。這人好氣力!整架水車一個人扛著,還像輕飄了的!
「我們掛的是禁煙局的牌子,又不是清鄉局,搞個么押運唦!個把媽的張臘狗,明白我們賺了幾個錢,心裏不舒服,在那裡拱槽子!」
「吳誠,我曉得,你還有些不放心,莫慌,以後,等這事了了,我再跟你說。噢,跟你姆媽說,明天吃了中飯,我就想回鄉下去了,看她想不想回去?」吳秀秀真的覺得自己的心情好起來了。
「哦,噢,謝謝,就放在那個杌子上,我還不餓。」劉宗祥坐起身來,朝槐姑瞄了一眼,就轉過臉去。她不想讓年輕人誤會,暗地裡非議他為老不尊。長得真像她噢,就是鼻子比秀秀稍微寬了些,沒有秀秀的鼻子挺,人就顯得有些憨,不像我的秀秀,長的那個樣子,就把聰慧寫在臉上了。
「是噢,祥哥,要是能總這樣,管它老不老咧,就這樣,就這樣一直到哪一天早上醒不過來……」她沒有往下說。她身上每個月來一次的紅,幾十年都很準時的,可從五十歲那年,不是推后,就是提前,後來,就完全沒有動靜了。她知道,這來紅,是女人的標誌。就好象月亮的圓缺,沒有圓缺的月亮,就不是月亮,沒有月紅的女人,噢,真可怕!
個把媽的穆勉之,他不想做的事,硬要推給老子!把有油水的禁煙局長的位置自己坐,把清鄉局長的椅子推給老子!這清鄉局局長的位置,是好坐的?這是一把露著釘子的椅子唦!給日本人辦事,暗地裡辦,陽奉陰違地辦,盡量不要吃眼前虧,那才是聰明人唦!莫看把媽的日本人打進來,看著蠻狠,佔了不曉得幾多地方,那是長得了的?古往今來,還冇聽說有哪個外國佔得了中國的!看下子一唦,占武漢快五年了,這漢口周圍,從來就冇消停過,到處都是游擊隊,不是國民黨的,就是共產黨的,還有不曉得是么黨的游擊隊!把老子推到這把椅子上坐,不是把老子放到得罪國民黨共產黨的砧板上么?這種割卵子敬菩薩得罪人又得罪神的事,他還說么事只有老子德高望重做得來!穆勉之個王八蛋,不曉得日本人為么事這樣聽他的,老子這一把年紀,黃土都快埋到喉嚨管了,未必死了還要背個漢奸的罵名不成!
「可——得!舵落口啵?么哈數哇?」岸上果然是拉縴的,在討價,問是不是只拉到舵落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