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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1944年——黃素珍 劉宗祥 陸小山

第四章 1944年——黃素珍 劉宗祥 陸小山

吳秋桂的臉雖然被狐皮圍脖嚴嚴實實地包著,可露在外頭的鼻子尖,還是被北風割得生疼。她跺著凍得麻木了的腳,用一隻手揉著凍得有些麻木的鼻子,另一隻手擂劉園的大門,大聲喊開門。
看吳誠站在門口,吳秀秀眉頭一展,臉色也就柔和了,手往劉宗祥的胳肢窩下一抄。
如果某人說話火氣大態度不好,漢口人就稱之為「翻熗」。
陸小山催促秋桂,又轉過身趟著雪朝前走。
「好,喝,先喝湯!吃飯之前先喝湯,還是廣東人的習慣咧!」劉宗祥接過蘆花遞過來的一小碗鯽魚湯,喝得有滋有味。「誒,您家們么樣不動筷子呢?么樣,還要我先發表餐前演說?其實噢,我這次回來,秀秀你應該是想得到的。日本人近來不太平了,你們說,是好事咧還是拐事咧?是好事,這就是說,我們祥記的機會來了唦!生意場上,對頭的拐事,對我們就是好事唦。」
吳秋桂一邊抖身上的雪,一邊喋喋地說,根本沒注意羅跛子和陸小山的臉色。
「噢,穆先生,我這樣的身體,早就不管事了。祥記的事,都是吳誠吳經理在管。吳經理呀,我渾身疼,又冷得直顫,實在坐不住了……」
在法租界公館裡頭的穆勉之,膝蓋上搭一條毯子,腰疼得不停地吸氣。
麻老五感到,今天跟日本人乾的隊伍,布置行事都很嚴密,還考慮了怎麼對付他麻老五。這太蹊蹺了!
「祥哥,你說穆勉之親自來把我們接回劉園,真的冇安拐心?」進了房間,吳秀秀掃了一眼,傢具大都安放妥了,卧具之類還沒有安置。她不經意地一聳了聳鼻子,「蘆花管家,還有檀香冇?還是有些怪味咧!」
老子堂堂一個少將情報組長,這大的雪天里,在這泥巴扯腳的田塍埂子路上受罪!這鬼婆娘,硬是成了老子的拖腳蟲哇!本來,叫她就留在重慶算了,她又非要跟著老子回來!老子就曉得她的心思,總是對老子不放心,叫她就在游擊隊裡頭住著咧,她又嫌游擊隊里的那些雜種們一個個像色鬼,住的地方像豬圈,非要回漢口不可!也是的,老子們國民黨的游擊隊,不曉得么樣搞的,弄得硬像是一群烏合之眾!看人家共產黨,裝備冇得我們好,人家越弄越成氣候。
「吳明哪,就說皇軍特務部的命令,近來漢口城裡城外治安吃緊,押運鈔票的任務,就著經濟警察處配合皇軍完成,不得有誤!」張臘狗歪在躺椅上,對吳明吩咐。他順便瞥了吳明一眼,看到了這個年輕人嘴角有一絲笑意。
昨天一早,穆勉之就到祥記來,請吳秀秀搬回劉園。
王利發不認識這個看上去頂多二十齣頭的鄰居。這樣年輕的小夥子,難民區里很少見得到,也不曉得是不是從難民區里跑出來的?多半不是,難民區里好像冇得四川人。王利發沒有問這個年輕人的來歷。要是在年輕時節,王利發早就把顧客的根底給「盤」出來了。
王利發停住剃刀,等王玉霞的熱水來了之後,再擰一個熱毛巾,準備給顧客刮臉。
「算了,你莫說爐子的事。我跟你說了幾多遍了噢,炎同哇,你還冇搞清白么事是大事,么事是小事哪。押一車錢,還是小事?」穆勉之心裏很生氣,不由顫抖了一下,又不願意把生氣的表情現到臉面上來。
「司令,前面有動靜!」
劉宗祥從煨湯的銚子邊抬起頭來,朝發話的婦人看。
「大……娘大爺救救……我……」
「噢,好哇,瑞雪兆豐年哪!這下,個把媽的,穆勉之哦,我的個老哥哥喂,您家有長途賞雪的機會了噢!」
「轟——隆隆隆!」
就在黃后湖去買酒的這段時間里,黃素珍說服陸小山同意了這樣兩條:
「就她一個人?」
房門已被震垮了,戶外燃燒的火光,閃進房來。王玉霞剛朝外頭走了兩步,就回過頭來喊王利發。
其實,六指想表達的是:噢,真美,真溫柔!只是,六指並不懂得什麼是溫柔,也沒有嘗到過真正溫柔的滋味,就只有用「太那個了」來代替,這也是冇得法子的事。
「那,是不是就在張家大灣歇咧?」當副官的就是有這種本事,不管上司如何給嘴臉看,都有好看的相好聽的話奉上。
「司令,是不是就在張家大灣歇一晚上?張歪嘴的堂客……」麻老五的副官,晚飯時看到上司的眼珠子總在張歪嘴堂客的臉和胸這兩處晃,想撮合撮合。既然不執行任務了,良宵又豈能錯過?
一團山嵐從山後升起來,把漸濃的夜色勾兌得更濃稠了。遠處似傳來隱隱的汽車馬達聲。麻老五朝有日本人埋伏的山頭瞄了一眼,長嘆了一口氣。
吳秀秀在樓上,看到不遠處幾個人影,其中像有劉宗祥。未必是我眼睛花了?還是我太惦記他?吳秀秀覺得自己是在喊,其實,她的聲音很小,還有些發顫,只有近處的吳誠聽得到。
「噢——?」陸小山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聲音太興奮。
六指瞥一眼乾爹,一絲憐憫浮上臉來。在六指的印象里,乾爹的身體就像金剛不壞之軀,從來沒有聽說有哪裡疼哪裡不舒服的。漢口就近的這兩大巨頭,一個張臘狗,一個就是穆勉之。張臘狗真的就像是一匹癩皮狗,聽說,除了三伏天之外,一年四季,有三季是在躺椅上度過的。哪像穆勉之,往七十裡頭走的老人了,隨幹什麼都不比年輕人差。聽說,年輕的時節,穆勉之張臘狗都是身體了得功夫了得的。眼下,張臘狗是不行了。可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最近,穆勉之老是說腰疼。
「廢話!說清楚點!有動靜,是活人,都有動靜,只有死人才冇得動靜!」
「累?不累。再說,也快上大路了。」劉宗祥雙臂張開,平伸,像是要擁抱整個秋天,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憋了一會兒,似在品咂金秋的滋味。
「唉,我這腰,從來不疼的,么樣今年突然地疼得這狠咧?」
「秋桂,是這樣,爹前年得了急病,走了。」吳誠看母親難受的樣子,就把問題接了過去。在幾個兄弟姊妹中,由於秋桂性格乖張,與大家不怎麼合群,現在秋桂回得如此神秘,吳誠心裏也很是忐忑。
「照你這一說,還是個機會咧」王玉霞不由興奮起來。
吳秋桂所說的麻老五,本名麻占奎,是國民黨的中校,軍統的人。政府從漢口撤退的時候,因他是本地人,就給了點經費,命他留下來潛伏。上頭是叫他潛伏,可麻老五不是個甘於寂寞的人。回鄉之後,他看到周圍竟有各種各樣的「游擊隊」,日子都過得蠻好,也就拉起了一支隊伍,叫做國民黨江北游擊總隊,自封為總司令。到底是國民黨正規軍隊的軍官,又是軍統嚴格的訓練過的,麻老五的游擊隊,就跟其它雜七雜八的隊伍高出許多。最高的一點就是,麻老五至今沒有什麼跟日本人作戰的紀錄,倒是特別在意日本軍隊編製、周圍各種游擊隊和領導人這類資料的收集。當然,打著抗日的幌子拉夫派捐,麻老五也十分積極,所以,日子過得很是滋潤。因此之故,不少好吃懶做遊手好閒之徒,都樂得來投奔他。
「好了,就在這裏!這是一百塊現大洋,有點重,藏好!遭孽喲!逃命去吧。從這條小路筆直朝前走,就是張公堤。那是條大路,逃得越遠越好!切莫在漢口露面咧!我跟你說,張臘狗已經曉得了,你的這個伢,是跟陸疤子的兒子陸小山生的。我猜張臘狗他咧,只怕早就曉得了,就是自己冇得本事,弄不出伢來,先是想忍了算了。看樣子,也是忍了蠻久了哇!您家咧,還要跟陸小山那個小雜種來往,硬是要把一頂綠帽子讓他戴著滿街跑,他么樣咽得下這口氣咧?這回他是非要你們死不可的,又不想自己的手上沾血。說句你不喜歡的話,我端的是張臘狗的碗,他叫我打碼頭殺人,我不得眨眼睛,要我無端地殺女人小伢,我也下不了手哇!你呀,也是要不得,跟哪個不好,非要跟陸疤子的兒子?陸疤子被張臘狗整死了,他的兒子一天到晚想找張臘狗報仇咧!這回呀,您家咧,做點好事,跑得遠遠的!要是張臘狗曉得你還活著,連我這條老命都要賠進去咧!」
「跟日本人押車的事,安排好了唦?」儘管穆勉之只是把頭轉動了一下,還是咧了咧嘴巴。這腰,么樣這疼咧?未必,是年輕時候練武傷了筋骨,到老了發作了?穆勉之把臉對著毛煙筒。
真恨不得扇吳秋桂兩巴掌,陸小山惡狠狠的,眼裡似要噴出火來。這婆娘是個岔嘴巴,弄不好,真的要壞事!
二苕的小女兒吳秋桂,從小逞強慣了的,自嫁給陸小山後,使小性子的脾氣,被遏制了很多。在吳秋桂心裏,什麼都可以失去,就是不能失去陸小山。她不是陸小山軍統的人,也不知道陸小山乾的是什麼工作,對陸小山放著安全日子不過,偏要往日本人堆子里跑的舉動,很不滿意。
噢,這伢是個川片子。那就不消問得了!年輕人開口,王玉霞就顯出了失望,失望的情緒像一陣過堂風,倏地刮過之後,留下的反而是輕鬆:「冇得么事了咧,先生!剛才,是怪我人老眼花,看錯了人了咧。」
這小雜種,也是個賊精!張臘狗閉上了眼睛。
「噢,您家這一說,還真是這個理咧!古人說,見微知著,未雨綢繆,只怕就是這個意思。」吳誠讀了十幾年書,還是很有些底子的。
二苕死了之後,蘆花陡然感到失去了支撐,經過了這一年多的沉澱,精神上稍微緩過來了。尤其是得知二兒子吳明就在漢口,就把那分思念亡人的心思,移到了身處狼窩的兒子身上。有了孩子們的安全,她就有了希望,有劉宗祥和吳秀秀在,她就有了支撐和依靠。
「有噢,您家!有些店鋪,像綢緞鋪噢,蛋行噢,不少,我看了一下,差不多都跟日本人有些關係!老闆咧,您家真是神得很咧,硬是算準了哇。」
王利發從被震得散了架的床底下,把王玉霞扒拉出來,順手把被子捂在她身上,把她朝房子外頭推。
其實,山口太郎還沒有把任務交代完,張臘狗肚子里已經有對策了。
樓上的客廳里擺了一桌子酒菜。
荒貨也曉得,張臘狗這個問題,也就是隨口問問而已。屋子裡很暖和。還沒進六十吧,張臘狗就開始有了咳喘的毛病,而且一年重似一年。這樣,張臘狗就特別注意住處的保暖措施。他住的這處房子,別的地方也沒有什麼特異之處,只是這壁爐,比租界那些洋房的壁爐大多了。眼下,室外大雪紛飛,室內,卻極是暖和,只是窗戶閉得久了,剛進來的人,會覺得有一股說不出名堂的怪味。
「老闆咧,漢口這些時不太平,您家慌著回來搞么事咧。就是回來,么樣不叫人帶個信咧?我們也好要人去接您家唦!」
「像是有埋伏咧,司令,像是日本人咧!」
「你是……噢,真的是你呀,秋桂呀!我的個天哪,這黑燈瞎火烏黢麻黑的,你是從哪裡鑽出來的呀……你看你,喊你秀秀娘娘唦!」蘆花淚眼巴沙的,不敢相信眼前這個珠光寶氣女子,就是出門快十年的女兒秋桂。
站在祥記商行的門口,瞥一眼乾淨得出奇的天空,吳誠心裏很是忐忑。
「噢——后湖哇,你們的陸教官,曉不曉得你是漢口的人哪?」
劉宗祥很興奮,漢口土話不知不覺朝外吐。受過法國洋教育的租界買辦,平時,尤其在正規的生意場合,使用漢口土話是很挑揀的。
「吳安哪,不是我尖哪——北方話是么樣說的呀?吝嗇,對,吝嗇,他們說別人尖叫吝嗇。我們說尖死,他們叫吝嗇鬼,意思都差不多。尖死了,不就成鬼了么?我是不是蠻吝嗇咧?唉,買賣買賣,糧食是我花了錢買回的,我不圖賺這些人的錢,折本也可得呀,但一定要賣。我是商人,不是慈善家。再說,我在這裏做慈善家,哪個看得到咧?記著,這個世界上,嚴格意義上的慈善家,是冇得的呀!慈善家也是講效益的。比如說,政府會給他減免稅款哪,會把賺錢的生意給他做哇。眼下咧,政府都跑到重慶去了!還有,慈善家能夠賺到慈善的名聲呀,名聲也是值錢的咧!咦!這裏還有剃頭的!有了人煙,就隨么事都有了哇。」
「漢柏媽,您家看……」
「我曉得是大事咧,您家!按照您家的安排,不是說我們山寨自己也到宜昌那裡弄些山貨回來么?為了安全,我把我們山寨的錢,都分裝在褡褳裡頭,分別捆在幾個貼心的弟兄身上,就是出了事,都是搞日本人,也不會把我們這些人么樣的。」
「老子真是駝子淋雨——背濕(時)!煮熟的鴨子飛了咧!撤!」
銚子半敞著,藕湯的熱氣裊裊https://read.99csw.com的,乳白色的熱氣在婦人臉上繚繞,模糊了婦人的臉,看不清楚,只給了他一個滿臉皺紋衰老不堪的印象。
麻老五一愣怔,剛才還頗為激烈的槍聲,現在已經停息了。
「吳經理,讓夥計們忙,你上來歇一下!」樓下吳誠與夥計們的對話,吳秀秀都聽到了。
到底是有一把年紀了,又經歷了太多的磨難,王利發再也不像原先那般心裏裝不住事了。
黃素珍覺得眼睛有些發潮,可能是煨湯銚子里冒出來的熱氣蒸的吧?裊裊的蒸汽,把煨藕湯甜香的味道托起來,朝空氣中蔓延,展示人間煙火的真實和實惠。黃素珍的思緒,又跟著裊裊的蒸汽升騰起來……
整個白天,漢口上空都顯得很安靜。
雲絮沒有了,風也似乎停息了,天色也更昏暗了。
「吳誠,快,照顧老闆!快下樓,到地下室去!」吳秀秀兩眼陡然放光,霍地站起,大聲吩咐。「吳安,你照顧好老小,跟著都到底下去!順走,莫慌!蘆花,你還管桌子做么事噢!隨么東西都不消管得,只顧人就行了!」
「你說么事噢?秋桂?」
「呵——爹呀,你么樣就走了咧——!你們也不把個信給我!爹呀,我連您家的面都冇見到哇!」秋桂哇地一聲叫了起來,在靜謐的劉園深夜,顯得格外磣人。
他意識到是絆到死人了,習慣性地吐了口唾沫,以示去晦氣,又要繼續朝前走,突然,「死人」出聲了。
「不對呀!這是哪路游神跟日本人幹上了咧?未必還有曉得這筆財喜的隊伍?」
昨天傍晚,在靠近后湖的一家小酒館里,毛煙筒就著一碟花生米和一碗藕湯,自斟自飲喝寡酒。喝寡酒是最容易上頭的。也就喝了不到三兩吧,毛煙筒就覺得有些興奮了。
看看快到羅跛子的茶館了,吳安心裏又湧起一絲不安。自從吳秀秀和蘆花到漢口去了后,吳安一直遵照她的囑咐,照顧好劉宗祥的衣食起居,不要讓他累著,更不能到漢口來。今天,也是巧,灣子里一個鄉親,從城裡賣菜回來,碰到散步的劉宗祥,頭一句話就說:「嗨呀,劉老闆,您家在灣子里呀?冇到漢口去?好,好,在灣子里就好。」
本來,受派遣回漢口,陸小山只打算一個人來。有了黃素珍這個因素,再加上秋桂要死要活的非要跟著回漢口,負擔就重多了。開始,他的心情還有些興奮。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未改鬢毛衰。回漢口,畢竟是回家鄉噢!漢口,有他為之驕傲的奮鬥的昨天,有他深深惦記的母親和他深深痛恨的仇人張臘狗!一想到張臘狗,又不由想到黃素珍和黃后湖。二十年前,他為報復張臘狗而引誘張臘狗的老婆黃素珍。對黃素珍,他陸小山根本談不上愛,而且,當年想擺脫黃素珍母子,就像是想擺脫瘟疫一樣。二十年過去了,在陸小山心裏,愛和恨,既沒有增長,也沒有消退。可看到一表人才的黃后湖,心裏卻翻騰得厲害。這畢竟是自己的兒子噢!目的雖然是惡毒的,過程雖然是荒誕的,但結果卻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富有戲劇性。昨天,陸小山意外地得到一個重要情報,親自趕到活動在黃陂和后湖交界的國民黨部隊,不成想,今天雪還下得這麼大,秋桂還非要跟著一起回漢口!弄得他一肚子的火,又沒有地方發泄。
武漢人在表達一些難以言傳的滋味、感覺時,往往用這樣的感嘆句。
「莫跟我提你的那個麻老五!他底下那些兵,歪七嗍八的,那眼睛,不曉得幾邪!硬像是從生下來就冇看到過女人的樣子,盯著老娘,就像是盯著妓|女樣的!」
這年輕人太像陸疤子了!
這擂門的是哪個咧?還是個女的咧!
「小山的姆媽,你么樣了噢?又不舒服?肚子疼又發了?集家嘴的羅醫生,不是給你診好了么?看你的臉咯,像黃裱紙噢!」王利發看王玉霞端著熱水盆神不守舍的樣子,以為是老毛病發作了。
劉園後門附近那一片槐樹,鑄鐵樣的樹榦,沉默著,時而搖一搖頭頂戟刺樣的硬枝,似對旁邊這些柳樹隨風起伏的柔順頗不以為然。穿過凌亂的桃林柿林,堅挺而略帶些潮潤的北風,撫了撫劉宗祥皺紋細密的額頭,又在他鼻尖上掐了掐,發現這人是這裏的老主人,於是,頑皮地在地上打了個滾,拈起兩根衰草,跌跌撞撞朝鐵路沿奔過去了。
劉宗祥沒有聽吳誠的招呼,而是一隻手搭在吳誠的肩膀上,把他推得轉了個圈,這樣,吳誠就面對著武昌的方向了。
「要走,就一路走唦!未必你就不走?」
王利發手在做活,心裏在捉摸。
「先生,排骨煨藕湯,兩碗!」羅跛子用個托盤,端上兩碗排骨煨藕湯。
剃頭的話多。這是漢口人都曉得的。
幾片乳白色的雲絮,戀戀地徜徉著,爽人的秋風,柔柔的,摟著雲絮,似摟著心愛的戀人,柔柔的,朝不可知的黑甜深處飄去。
「荒貨噢,狗雜種,你到底要搞么事唦?要把我們娘倆弄到哪裡去唦!你啞了?說話唦!」
用他王利發的話來說,他的王玉霞,是他冬天的熱被窩,伏天的綠豆湯。
「么樣了哇?我說錯了么事唦?么樣咧,我不就說了個麻老五么?么樣噢?麻老五說不得?你不是說,叫麻老五明天……」
懾人心魄的燃燒!
少是夫妻老是伴。陸疤子死後,快進中年,王利發才娶到王玉霞。王玉霞對於他,不僅是老婆,更是主心骨。王玉霞在他心中,是神是佛。
「嗯——?噢……算了,莫在這是非之地附近過夜,離得越遠越好!」
「好,好!今日咧,我要囑咐你一句,我們祥記只收買中國人的產業,跟日本人有關係最好,但是,他的本錢絕對要跟日本人冇得關係!你一定要明白,等日本人背時的那一天,快了,熬不過一年,純粹的日本人的資產,政府是不會放過的。我們要是頭髮鬍子一把抓,都買過來,就等於是跟日本人做了好事!明白了吧?」
「姆媽,我考取了,不要學雜費,是住讀,吃噢住哦,都不要錢,連衣服都是發的咧!」
「還早個么事呀!做強盜才早呢!還熬個么事唦!上門板!」
「吃飯莫慌,你過來一下,我問你噢,這些時,有冇得找我們祥記談房產地皮生意的呀?」劉宗祥站了起來,問得很隨便。
身後有人說話,吳誠不由一驚,回頭一看,是母親蘆花。
茶館灶房裡,羅英朝門口的爹對了一眼,閃身進內屋去了。
「停了一下的,又下起來了。」荒貨把窗帘子撩開一條縫,朝外瞄了一眼。
自從日本人占漢口以來,這裏基本上就沒有人煙了。鐵路以內,不少大商家,都向西撤退,到了重慶。跟租界有關係有身份的人,都躲進租界去了。一般市民,大都被趕進了「難民區」。鐵路外的,像劉園這樣的園林,被日本人佔了,或做軍營,或做倉庫。一般民居,大都被日本人燒了,居民也大都散到張公堤以外的鄉下去了。
麻老五有種受愚弄的感覺。
吳秀秀想制止,已經來不及了。她心裏很舒坦。劉宗祥的身體恢復得很好了,而且,精神狀態也很好。也許,這也是他幾十年的老習慣吧:凡聞到生意上的大機會,他就會亢奮起來。
要想黃素珍再不找陸小山的麻煩,那麼……
看張臘狗對日本人不設防的苕樣子,吳明都有些糊塗:「這老狐狸,么樣糊塗了咧?明明是拐事,么樣笑得像歡喜坨咧?」
羅跛子掀開門口掛的那張草帘子,準備到屋旁邊的偏廈屋裡抱一捆柴禾。
「姆媽,您家還好唦!大哥!」秋桂看到了門口的蘆花和吳誠。
「好,好,回后湖邊上去!你莫說咧,炸彈這回一炸呀,還炸好了咧!真的咧,你看唦,那些雜種的日本,人都跑得冇得影子了,難民區箍不住我們了噢!」
王玉霞從后間端出一盆熱水來,正準備放到盆架上,聽了王利發的話,朝年輕人的臉上瞄了一眼,就驀地呆住了!
「管他是哪裡的人,救人性命要緊咧,噢,還好,像只是有條胯子傷了,別的位置還冇得傷。來,小山的姆媽,你弄不動的!我架著她。還好,趁還冇得炸彈……」
晚飯時節,麻占奎多喝了兩杯,眼下有些酒意了,腦子有些開岔:張歪嘴堂客的粉蒸肉,做得實在是好!那麼肥的墩子肉,吃到口裡,還冇嚼咧,就化了!是不是胸前有一堆墩子肉的女人,都做得出這樣一手好粉蒸肉哦?真是糟蹋了,那清爽的個女人,嫁給一個嘴巴嗍過了河的歪嘴!張歪嘴誒,你真是烏龜吃大麥,糟蹋糧食呀!
「叫你先走唦!唉,就這樣光抹了地跑,像叫花子的姆媽在月里,要麼事冇得么事,還不是難得活!走,走,這個包袱,還有這個鐵皮盒子,我都摸到了!得虧您家咧,小山的媽,早早的就把東西包好了!」
站在浮碧軒的欄杆旁,目光從桃林和柿林那裡收回來,劉宗祥摸了摸被北風刺疼了的鼻子,緊了緊身上的水獺皮大衣,耳朵朝毛烘烘的領子里縮了縮,一絲笑意浮上了嘴角。桃林和柿林基本被毀了,大多是被馬啃拽壞的。屋宇基本完整,就是狼藉骯髒,十分不堪。
仲秋的漢口市郊,田野一片金黃,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生命成熟的味道。
「噢,真的,不知不覺就快要進城了。唉,還不曉得,老闆娘要是曉得我引您家回漢口,會不會發脾氣哦!」
王玉霞趕忙用手去揉眼睛,才發現手上還端著熱水盆。
快走到大智門了,吳安提醒劉宗祥。
處於城鄉結合部的這家茶館,來的大多是熟客,只有來了生客又需要提醒自己人的時候,羅跛子才這樣喊。
吳經理今日是么樣了噢?平日里從來都是蠻和氣的呀!今日么樣像肚子里憋著點什麼樣的咧?夥計朝吳誠瞄了一眼,再也無話,麻利地上門板。
沒有了水汽,孱弱的豆油燈光,似乎明亮了許多。陸小山打了個嗝,滿足感和倦意一起在周身瀰漫。
「還被您家說准了咧!到底是漢口的人。漢口不得了咧!聽說,前些時,日本人捉到幾個美國開飛機的,硬是把別個殺了!這些時,美國人就開蠻多的飛機,經常飛到來漢口來丟炸彈!日本租界被炸得一塌糊塗!聽說咧,還有我們中國人開的飛機咧!您家們是不曉得喲,那些飛機呀,丟起炸彈來,硬像是雞子下蛋樣的咧!雞子下蛋么,在窩裡頭下唦,那些飛機,在天上下,有個么蠻大的準頭咧?除了日本人住的位置,漢口別的位置,也沾了火星,慘哪……」
「我曉得的,你先走一腳唦!我摸幾樣東西。」
「這亂的世道,說不到哪天,都要跑兵荒咧,誒,伢的爹,冇炸了咧,還跑不跑噢?難民區的人,是不準隨便出去的咧!」
「嚯,蠻好么,蘆花管家!涼拌苦瓜,涼拌黃瓜,涼拌豆角,都是難得的秋菜咧!好東西呀,好東西!嘿,這不是喜頭魚嗎?秋高氣爽鯽魚肥,您家曉得不,我們漢口人說的喜頭魚,就是鯽魚唦。」劉宗祥還沿襲著昔日在劉園的習慣,稱蘆花為管家。
「來,這喜頭魚的湯,要趁熱的喝!」吳秀秀瞥一眼劉宗祥,看他外表興奮的樣子,知道他今天趕回漢口,有重要的話要說。
看到黃素珍,就勾起了昔日太多的回憶。這回憶的滋味,很難得表達明白。人的命運真是太不可琢磨了,這不可琢磨中,好像又有一些因素是人為的。是別人或自己造成的,這,或許就是佛家所說的因果罷?想到黃素珍,想到黃后湖,複雜的滋味中,總是浮起一些兒愧疚。殺父仇人的女人,倒為自己生了個兒子,殺父仇人的女人,倒成了危難中的避風的港灣。
其實,羅跛子還是沒有回答陸小山的問題。
重慶的朝天門碼頭,似乎永遠籠罩在鼎沸和喧囂里。
齊腰高的蒿草,沒頂的蘆葦,坑坑窪窪的阡陌小路,時不時有野物竄過,偶爾一聲野禽的哀啼。這一切,都讓平時養尊處優慣了的黃素珍毛骨悚然。
年輕人用手擋開王利發準備敷上來的熱毛巾:「婆婆,有啥子話,你就爽利點說嘛!」
「誒,吳經理,看咯,那邊,是不是老闆咯?」
不恨古人吾不見,恨古人不見吾狂耳。
陸小山回過頭,朝秋桂瞄了一眼。這個鬼婆娘,硬是長得幾像馮碟兒噢!比馮碟兒還要年輕些唦,要不是吃鴉片,皮膚的水色只怕還要好些。
劉宗祥下意識地吸了吸鼻子,空氣中,彷彿遊盪著一股藕湯的味道。
「劉老闆,您家們的房間,收拾出來了,進屋裡來咧,外頭冷哪!」蘆花在浮碧軒外頭喊。
「喝你媽的個……」
話是這樣說,但這人太像當年的陸疤子了!read.99csw.com王玉霞不由又朝年輕人臉上盯了一眼。
北風翻過張公堤,帶著后湖水草和葦林腐敗的氣息,一陣緊過一陣地鏟過來。
「你在哪裡呀?小山的姆媽!你在哪裡唦?」
等羅跛子走開,陸小山差點罵出聲來。
黃后湖朝後湖方向眺望。
隊伍莫名其妙地停住了。
「大……娘大……爺救……我……」
靠後湖鐵路沿一帶,陡然熱鬧起來。
「閉上你的那張臭嘴巴!你就只曉得嘀咕!你要怕死,就在麻老五那裡住著不是蠻好?看著,這裡是個水凼子!」
公元1944年12月18日這一天,美國人為在漢口發動旨在報復日本人的轟炸,出動了200多架飛機,漢口一元路以下長6里多的區域,完全淹沒在火海之中!
吳誠的口氣很是生硬。他又朝天上瞅了一眼。
就在陸小山離開羅跛子茶館往漢口趕的時候,張臘狗歪在他的躺椅上,外表懶洋洋的,心裏卻在想事情。
「呵——!真的咧!炸了,真的炸了!她還活著哇……」吳誠嘴巴喃喃地,好像周圍沒有任何人。
「噢——哦……您家是……您家是哎呀,您家看我這記性!有排骨湯,蠻好的藕哇您家!要說咧,您家真是有口福咧!這年頭,哪裡去找排骨咧?昨天,前頭灣里的一個大戶人家辦喜事,多了半匹豬,我咧,就腆著張老臉,去弄了些回來了。」
「慌么事呀!吳誠,你原來不是這樣沉不住氣的呀。你冇看到么,這是江那邊在炸呀!」
「嗨,嗨,兄弟,莫跟他一般見識唦!來,來,要是不嫌棄,我們兩個人把桌子上的菜一拼。算了,老闆,炒一個豬肝,爆一個腰花,臘肉有唦?弄一個臘肉炒菜薹。」
「么樣噢?未必就老了,到要人扶的地步了?」劉宗祥手在沙發扶手上一撐,麻利地站了起來,「蘆花,為我接風?弄了幾個么菜唦?」
「么樣噢,漢口么樣了噢?聽您家的口氣,像是漢口出了蠻了不得是事?」聽鄉農的話音,劉宗祥有點著急。
王利發王玉霞夫婦,這兩個年紀加起來超過150歲的老人,就在如此這般爆炸、濃煙和燃燒的殘酷背景下,混在趁機從「難民區」逃出來的人群里,跌跌撞撞朝後湖跑。
剛才只顧做活,沒怎麼在意,看王玉霞盯著年輕人看的駭然模樣,王利發也過細地瞄了瞄這個長鬍子的年輕人,記憶深處被攪動了,彷彿也想起了什麼,拿剃刀的手竟微微地顫抖起來。
「吳安,你說哪個回來了哇?」
吳誠口氣里流露出的佩服,是由衷的:老闆在鄉下休養,一兩年不動窩,只要一動,就是大生意!我跟著他學做生意,算下來,也快二十年了,不曉得么樣搞的,就是冇得他這樣的眼光和算計!
黃素珍坐在一張矮凳上,影在燈影里,目不轉睛地盯著陸小山,心裏急劇地翻騰著。
「祥哥,你說,日本人真的長不了?你前天說的,要吳誠他們弄清日本人的產業,還要他們買房產,看準了?」吳秀秀只喝了幾口,就不想喝了。太甜。「不曉得是么樣搞的,這幾年,硬是不想吃甜東西了,一吃,肚子里就像有蠻多酸水樣的。」
「荒貨噢,你這個雜種,你要做么事哦?你是不是要殺我們娘倆喲?臘狗那個雜種缺德咧,你莫學他咧!」邊跌跌撞撞地走,黃素珍邊嘮叨。
在進地下室之前,吳秀秀朝周圍瞄了一眼,似乎整個漢口都在爆炸:到處都在冒著濃煙、燃著烈火。
「你是哪個哇?誒,一表人才的咧!」吳秋桂邊朝浮碧軒這邊走,邊問聞聲趕到大門口來的吳安。
「嘿,真是的咧!老闆回來了!老闆回來了!」吳誠很激動。這種很外露的表達激動的方式,吳誠也是很少有的。父親和劉老闆一起遇難,父親死了,劉老闆活了下來。不管怎麼樣,活了下來,就是好事噢!劉宗祥的出現,讓吳誠暫時忘了關心天色的早晚。
二十年前,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打發走那輛馬車,荒貨推推搡搡地把抱著孩子的黃素珍,帶到了后湖深處。
「噢,哦,你爹呀……噢,你還不曉得呀……」秋桂的問題,又挑開了蘆花心裏的傷口,她囁嚅著,不知道怎麼把二苕的死訊告訴女兒。
「我跟他您家說了的咧,說了我是漢口人,還跟他說,我們家就在朝天門,您家要是想家鄉的排骨煨藕湯喝,就到我們家來喝咧。姆媽,您家猜陸教官么樣說?嘿,他您家說,就今天等一下子就來,說是想喝漢口的排骨藕湯,想了不曉得幾久了。」
「怪得很咧,這大年紀的婆婆,說話還這麼翻熗,一點都不退火!」吳安白了那老婦人一眼。
「當然是機會咧!這我早就想好了哇,回我們的老窩子,回后湖邊上去!」這回,輪到王利發胸有成竹了。
「姆媽,我們學蠻多的東西呀,連打槍哦裝炸藥哦,都學哇!教官隨哪裡的人都有,還有美國教官咧。只有陸教官是我們漢口人。」
眼下,王利發最先想到的,就是讓王玉霞先到安全的地方去,起碼是到他認為安全的地方去。
「您家是……」吳安以問代答。
那天,陸小山到學生黃后湖家裡來喝湯。當黃素珍把熱騰騰的排骨煨藕湯一端上來,陸小山就愣住了:這,是不是見了鬼喲!么樣在這裏,還躲不脫這個婆娘咧!
可眼下吳安的經驗錯了。
驀地,腳下的地皮猛然抖動起來!
在劉宗祥看來,后湖鐵路沿的重新熱鬧,是漢口恢復生機的一個標誌。
「快了,嘿,前頭,好像是那個茶館咧!」
二是眼下父子在一起,今後,陸小山不管到哪裡,都要把兒子帶著,讓兒子有出息。黃素珍的原話是:「你個負心的雜種,你一個人享福,有個么味咧?一棵草都要結籽咧,你剛才說,你的那個冇得用的堂客,還冇生出伢來。我看,是棵只開花不結葫蘆的藤子,也冇得么指望了。這就是你將來的依靠唦!你以後死了,不是老娘口毒,總要有個人給你打引魂幡唦!清明的時候,墳頭上也有個人給你添一鍬土啵!」
「噢嚯,像是有人在煨湯咧!」
雲遮霧罩的濃煙!
「到底是立秋了噢,這天哪,說黑就黑了呵。」吳誠自己也說不明白,為什麼今天特別關心天色。
「您家歇,我不累!我是想噢,今日咧,也太安靜了咧!這不是好事呵!」吳誠仰起臉,算是解釋。
黃后湖坐在陸小山對面,饒有興味地盯著他的教官喝湯,一臉的崇敬。
劉宗祥指的是當年馮子高寫的那幅字。
「報告司令,山頭上冇得動靜!」
他永遠也不能忘記,是王玉霞,讓他成為一個真正的雄風頗豪的男人!還是這個男人,曾幾何時,連紫竹苑的婊子都瞧不起他,居然敢罵他,而且罵他是「鼻涕蟲」!
在黃素珍印象里,荒貨從來沒有說過這麼多的話。
「這肯定是共產黨的隊伍!不會錯的,肯定是的,別的雜牌隊伍不會這麼利索!狗日的陸小山,說這是什麼絕密情報,還么少將豆瓣醬——狗屁!」
「噢,我想,等完全安頓好了,再掛起來。老闆,先吃飯咧?」
這女子是劉公館的人,跟乾爹關係不一般!這可是個秘密,是個重大的秘密。曉得重大秘密的人,只有兩條選擇:要麼,永遠不開口;要麼,永遠開不了口。
「都安排好了咧,您家就放心,這點小事……」毛煙筒看到穆勉之顫抖了一下。「您家要是還冷,就把爐子的火捅大一些。」
樓上的吳秀秀,在窗口朝下瞄。
聽劉宗祥的話音,吳誠連忙謙虛地站起來,還朝吳秀秀彎了彎腰。他擔心老闆娘見怪:噢,就吳誠有字墨,我們都是黑肚子?
「經理呀,還早咧!天道還蠻涼快的,再熬一下子啵。」一個夥計答應著。
荒貨噢,你這個還有點良心的雜種,是不是還跟著張臘狗那狠心的老雜種哦?
「那是幾好的一段光陰咯,差不多每天晚上,二苕都要親我,總像是親不夠!親了之後,就是一個接一個地生伢;伢們咧,一個接一個地長,喜死人哪!眼下,園子還是那個園子,二苕走了,我也老了,唉,老了噢!」蘆花嘴唇囁嚅著,眼光在房間里掃,眼眶有些潮潤,眼神有些游移。
劉宗祥筷子上拈著一片涼拌黃瓜,眼睛盯著碧綠油亮的菜,話,像是對著黃瓜在說。
熱騰騰的排骨煨藕湯,溢出熱騰騰水汽,為孱弱的豆油燈,添了一份朦朧,增了一份暖意。陸小山白里透青的臉,似乎被熱騰騰的水汽滋潤得有了生氣,鮮活起來。噢,這個可恨可愛的男人,這個讓我一生都不得安寧的孽障噢!
「這些棚戶,差不多都是從難民區跑出來的呀,您家!」
「么事呵?陸小山?等一下子就要來?」黃素珍覺得自己已經沒有了知覺,只有心在狂跳,喉嚨發乾,腿子像棉條。
「姆媽,那個剃頭匠,您家認得?」看母親的臉色又陰了下來,黃后湖覺得有些蹊蹺。母親一直沒有給他透露父親是誰。這肯定有一段傷心的往事。自己叫后湖。這後頭不遠,就是后湖了噢。陸教官,好久都沒有消息了咧。
「你呀,你呀,還摸個么東西唦!」王玉霞一邊催,一邊也轉過身來,在黑黢黢的屋子裡,藉著外頭爆炸的閃光,掏摸著。
是噢,久別重返劉園,吳秀秀找到了少女時代的感覺:昔日多彩的劉園景色,昔日多味的劉園生活!噢,倏忽的青春,醉人的纏綿!
「停止前進!」
重慶朝天門碼頭。
「哎喲,您家看咯,么樣還問我咧?我們兩家,未必還分個么彼此?」吳秀秀怎麼不懂蘆花的意思呢?喜歡不喜歡秋桂是一回事,是否維護這兩家人幾十年的情分,又是一回事。她沒有具體回答蘆花關於怎麼安置秋桂的問題,卻表明了她的態度。
「有排骨煨藕湯?那好,那好,快點添兩碗來!你不曉得哪,小山,麻老五那裡的菜呀,油漬糊糊的,吃得人想吐!」
年紀大了,比年輕時節,劉宗祥更多了些憐憫之心。但商人的秉性總改不了:他沒說把糧食送給這些難民,而是說賣。
本來,聽到動靜,靠在床上的劉宗祥也要出來,吳秀秀制止了他:「算了,這冷的天,又要穿衣裳,也不是個蠻了不得的事。再說,她是跟陸疤子的兒子一起走的,這趟回來,還不曉得有么名堂咧!你一個男將,又不好問得。說實在話,我一點都不喜歡這個丫頭。」
后湖,那裡還沒有爆炸聲。
蘆花,吳誠,還有吳秀秀,都在客廳里,迎著吳安問。
到漢口來之前,就在吳安夫婦準備行裝的時候,劉宗祥特地踱到柏泉井邊去看了看。前些時乾涸的井壁又染上了碧苔,圮頹的井欄也被潤得水靈靈的。噢,百年古井似乎在一夜之間又恢復了生機——到底是哪一天活過來的呢?他知道,這口有幾百年歷史、與他劉家大有淵源的古井,已經乾涸很久了。活了大半輩子了,劉宗祥有兩不信:一不信體育鍛煉,二不信宗教。雖然他的爹劉瘌痢跟皮埃讓神父入了教且把他也帶了進去,但他知道,那只是手段,不是目的。他只相信機會。可這碧苔瑩瑩的古井,似乎在搖撼著他的不信神佛:在這秋旱季節里,古井復活,是不是在昭示著什麼呢?
從駐地出發,麻老五帶著隊伍來到了張家大灣。這是離公路最近也最隱蔽的一個小灣子。灣里管事的認識麻老五,曉得這是個不好得罪的瘟神,就把灣子東頭張歪嘴兩口子喊到祠堂來弄伙食。就管事的本意,是只要張歪嘴的堂客來就可以了。這個女人臉盤子清爽,身條子也能作態,還烹得一手好湯水。可張歪嘴硬要跟了來。這說明,張歪嘴嘴巴雖然歪了,心裏還很有數。
「還要走幾遠,才上大路哇?」
漢口的天空這般安靜而乾淨,近來已經很稀罕了。
穆勉之把到宜昌的差事,布置給了毛煙筒。就是腰不疼,穆勉之也不可能親自去,畢竟是朝七十走的人了,經不起磕絆了噢。
張臘狗沒猜錯,這次漢口日本人的行動,真還是山口太郎策劃的。
「聽聲音,不像是我們漢口的人咧。喲,連中國人都不像咧。莫不是……看下子,喲,是個姑娘咧,還能走啵?」
要是年月太平,曉得有幾好噢!
劉宗祥對家裡僕婦傭人的這種作派,槐姑開始很不適應。後來發現劉宗祥是真心的,不是矯情,也就習慣了。
陸小山朝旁邊一指。這一片雪有一點朝下凹,估計是個水凼子。
吳安跟在劉宗祥身後。這是吳秀秀反覆囑咐的,吳安不能離開老闆左右。吳安感覺到,自己已經處在二苕的位置上了。
「吳安,你喊么事噢?」
他張臘狗,怎麼會吃虧呢!日本人在漢口的好日子,已經read.99csw.com差不多了!這一點,張臘狗已經看明白了。要不,上一回,為穆勉之抓了一個女的,吳秀秀來找他,他張臘狗能聽得進去?其實,吳秀秀說的那些,什麼國家的仇,是世界上頂大的仇噢,個人恩怨跟國家大仇不能比噢,古往今來冇得一個漢奸落到好下場了的噢,「真是,好像我張臘狗比她這個婆娘家糊塗些!」當時,吳秀秀說的時候,張臘狗臉上抹著微笑,心裏在罵:個鬼婆娘,讀了幾頁書,就到孔夫子跟前充聖人!可惜了噢,你這個婆娘,腦殼靈光是靈光,可跟老子比起來,也就是從蘆席滾到墊子上,高也高不到一篾片!老子就是個羅卜,這多年,心也泠泡了唦!老子跟你個婆娘,有個么個人恩怨咧?還不都是生意。算了,老子就依你一回,看在地皮大王的面子上。人總是要給自己留條後路的咧!哪裡曉得,穆勉之倒不給老子面子,說什麼根本就沒有捉人這回事!這一回,日本人的這趟苦差,老子就叫你穆勉之也喋一回棒棒!
「小山的姆媽,再弄點熱水來咧!」王利發正在給一個年輕人剃頭。
這人不是本地人。不是本地人這時候往漢口跑,是為么事咧?為找死?
沒有火車頭,只有幾節舊空車皮,其中的兩節還殘破不堪。估計是前幾天被美國飛機炸的。劉宗祥朝周圍望了望。車站那邊沒有什麼人,也沒有看到日本人,倒是有兩個穿黑衣服的「皇協軍」,縮著腦袋,在那裡晃來晃去。
「噢,王利發,王玉霞,真是巧噢,又湊到一堆來了。」黃素珍喃喃地,很是感慨:兒子把爹找到了——雖然兒子還不曉得陸小山就是他的爹,現在,兒子又把奶奶也找到了。
吳誠走到劉宗祥的房門口,門沒有關,劉宗祥正在對吳秀秀說著什麼,看吳秀秀的臉色,陰沉得很,像是在慪氣的樣子。
俗話說,夫妻本是同命鳥,大難來了各自飛。王利發曾評論過:這是么狗屁話咧!既然是同命鳥,么時候都要在一起飛唦!
劉宗祥深吸一口氣,感到整個身心,都浸泡在秋的氤氳里了。
只是,有一件事毛煙筒沒有對穆勉之說,那就是,這次他也想為自己撈兩個零花錢。
陸小山下意識地回過頭來,只看到秋桂跌跌撞撞地跟在後頭,她和他留在路上的足跡,已然被雪屑填平。
隨著腳下的顫抖,悶雷般的隆隆聲,從遠處傳了過來!
「吳誠,你在那裡嘀咕么事噢?老闆喊你上樓咧!」
天咧!這個……先生,么樣這像我的那個疤子雜種咧!我是不是眼睛花了,看到了鬼喲?
自稱山貨客的中年人,本來不聲不響坐在角落裡喝酒的,也許聽到了喧囂,過來勸慰。這個山貨客,像是個久跑江湖的,對毛煙筒極盡體貼,讓毛煙筒喝得雲天霧罩的舒服,還拜託毛煙筒給捎些山貨回來,不僅價格好說,還當即從桌子底下塞了厚厚一沓票子給毛煙筒,說是草鞋錢。
見劉宗祥兩口子在說話,站在門口,吳誠好半天沒有攏來。
其實,他們都聽到吳安的喊聲了,他們之所以反問吳安,不是因為沒有聽清楚,而是實在不相信,在這個風雪之夜,離家這麼多年的秋桂,居然孤身一人地回了漢口,來到了劉園。
劉宗祥又喝了一口鯽魚湯,感覺湯的溫度正好,就一口氣喝光了。
「噢,又回來了!」吳秀秀喃喃地,只有劉宗祥聽得到也聽得懂吳秀秀滋味複雜的嘆息。
「呀,先生,小姐,請進咧您家!」羅跛子熱情地迎進了陸小山夫婦。「您家們是……是來壺熱茶咧,還是……」
穆勉之招了招手,意思是要六指幫他揉腰。
看門老人記得,劉園的人,白天都已經回來了。這年月,除了日本人和警察,哪裡還有人肯三更半夜擂人家的大門呢?再說,自從美國飛機轟炸漢口以來,尤其是這個月,漢口差不多被炸得底朝天了,連日本人扶持的漢口市政府都搬到鄉下去了,這半夜擂老百姓大門的事,不多了。
於是,黃素珍一個獨身女人,靠荒貨給的那一百塊現大洋做本錢,把伢盤得從小學讀到了高中畢業!
她聞出來,這屋子已經用檀香熏過了。
「老闆,我哪裡有個么字墨咯,還不是跟您家和老闆娘學咧。您家有么吩咐,儘管說,我們盡量去做!」
這回,日本人要送一車軍票儲備券到宜昌,一來是補充那裡部隊的給養,二來還要換回一些武漢這邊急需的物資。
蘆花是劉園的管家,吳誠是祥記商行的經理,這些,老人都是曉得的。看門這些時日,老人就是沒有見過管家的任何姑娘。
武漢話說某人有文化,有學問,就說他「肚子里有字墨」;反之,說某人沒有文化,是文盲,就說他是「黑肚子」。外地人聽來肯定不以為然:一個人肚子里有字墨,字墨是黑的呀——不就是個黑肚子么?怎麼黑肚子的人反倒又說他是文盲呢?其實,這是外地人不了解漢口人的幽默:說一個人沒有文化是黑肚子,是比喻他肚子里——腦子裡黑咕隆咚,什麼也沒有裝,比說他是睜眼瞎,要形象多了。
震耳欲聾的爆炸!
「我在——這裏!過來,幫我……一把唦!」
「老子這是麻雀掉到粗糠里——空歡喜了一場,要是曉得這趟差事是這樣的結果,何必把那個騷婆娘招呼得那麼好咧!」
漢口人把吃虧叫「喋棒棒」,也叫「吃彈子」:本來,想吃點軟塌塌的東西比如說油條呀歡喜坨呀什麼的舒服舒服,結果,送到口裡的,是根硬邦邦的棒子,或者,是顆嘣得牙齒直往下掉的彈子,你說吃虧不吃虧吧!
雪片凌亂地飛舞著,白茫茫大地,顯得格外乾淨而安靜,唯有一條歪歪扭扭的黑色的線,從好幾個方向,通到他的屋前。
剛才,看著秋桂進了劉園,他在雪地上蹀躞了一陣,還是進了這間棚屋。對於是否進這間棚屋,陸小山雖然非常矛盾,但是,此刻,他別無選擇。
「噢,謝謝!」劉宗祥仍以他慣有的紳士風度,向槐姑道了一聲謝。
東洋人,就是比西洋人野蠻!
羅英是回娘家來看父母的,也是來和她的上級馮碟兒接頭的。她聽出了爹喊的意思,茶館有生客來了。
「不是的,不是的!誒,老鬼呀,莫打岔唦!我想問這個先生一句話,不曉得……」
「嗨呀,這雪呀,硬是冇得停的個意思咧。」
川味小吃麻辣燙,是好東西。但好東西多了,吃得嘴巴木了,就想吃點新樣玩藝,這排骨煨藕湯就是新樣了。物以稀為貴么!
也是,陸小山的情報,很是刺|激了麻老五一頓:天哪,成車的錢咧!老子們周圍再有錢的人,也不可能有成車的錢唦!得到情報的麻老五,對陸小山既佩服又感激。佩服的是,一個掛少將銜的官兒,冒著危險,親自搞情報,送情報,國民黨中有幾個這樣的?感激的是,少將組長陸小山沒有忘記他這個不起眼的下級,把這麼重要的情報告訴他麻老五,這簡直是把財喜往麻老五手裡塞喲!出於這種知恩感恩的心情,麻老五把陸小山的太太招待得很好,對他手下那些沒見過城裡女人的色迷迷的兵痞子,麻老五尤其防範得緊:「老子把醜話說在前頭,這是老子上級的內眷,黨國少將的夫人,哪個要是敢試著做癩蛤蟆吃天鵝肉的夢,他就是活夠了陽壽!」麻老五強硬的態度和嚴密的防範措施,讓吳秋桂安全地待了一陣子。這會兒,麻老五很是後悔。
為保萬無一失,山口太郎要警察局派人協助完成這次任務。
「老闆,再弄三兩酒,把那鹵豬耳朵和鹵口條,一樣切一碟子過來!」
「祥哥,外頭這風,蠻刺人的咧,你心髒的毛病,受不得涼,進屋去吧。」吳秀秀輕輕走過來,靠著劉宗祥,柔聲地勸。
接到命令的時候,張臘狗不停地「哈咿」,答應得笑眯了。
「誒!是噢,這一弄,我還真的記來了,這年輕人,蠻像……咦?莫不是有鬼?」
麻老五停住了隊伍,略一沉吟,斷然命令:「派兩個人再摸到剛才日本人埋伏的山頭看一下,隊伍隨後跟進!」
「炎同哇,你爹不在了,我從來都冇把你看外呀!這一回,你帶隊,不是好玩的咧!我曉得,要是冇喝酒咧,你比哪個都清白,要是喝了幾兩咧,那個嘴巴就難管得住。唉,不是老六他下的種,么樣跟他一個樣咧!」一看到毛煙筒,穆勉之就不由想起了他的義弟毛芋頭,心裏有些不舒服。「我是說你么樣這樣像你的乾爹噢!我跟你再三地說咧,這回你帶出去的這些弟兄,都是我們洪門山寨的本錢咧!你千萬要記住,要是路上出了事,就想法子盡量讓日本人在前頭擋槍籽子,我們就是丟錢,也不能丟人!」
「雪停了冇?」如果穆勉之知道,他問的這個問題,和張臘狗問的一樣,或許不會問。不過,穆勉之問這個問題的心情,與張臘狗完全相反。穆勉之關心雪停了沒有,不是關心明天的雪景是否很美,而是擔心他洪門子弟們的安危。跟日本人出差,尤其是押運錢財物資到宜昌這麼遠的苦差,穆勉之的洪門山寨還沒有干過。他恨不得把張臘狗的八代祖宗罵得翻跟頭:張臘狗哦張臘狗呵,你個把媽的,真不是個人真是條狗哦,你雜種么樣把事情做得這絕咧?你明曉得日本人氣數不長了,還硬要把老子朝火坑裡頭推呀!這趟差事,不管完成得么樣,老子都落不到好:遭共產黨或是國民黨打了埋伏,老子遭殃;平安完成了日本人的差事,老子就成了鐵杆漢奸!張臘狗噢,你個雜種,肯定會不得好死的呀!
「冇得么事。你剃頭了?鬍子也颳了?這剃頭匠的手藝還不錯咧。」黃素珍瞄一眼兒子光溜溜的下巴,有意岔開話題。
「雪還在下啵?」
從劉園踱出來,看到沿鐵路邊搭蓋起的一排排形狀各異的棚屋,劉宗祥很是感慨:「漢口,就要活了啊!」
沒有爆炸聲的地方,生命,就有存續的可能。
已經收割了的田地,泥土袒露著,一如產後哺乳的母親,疲憊而幸福。那秋後的莊稼,彷彿豐腴的女人,用略帶甜味兒熱烘烘的氣息,向這個多災多難的年月,昭示這片土地上綠色的生命,又一次成熟了。
吳秋桂的套鞋裡頭都灌進了雪,心裏很煩。
「夠了,夠了,這是幾大的一海碗咯!噢,剃了頭的?這裡有剃頭的?」
「還有哇!」蘆花顛顛地跑過來,「我是想還讓窗戶敞一下,再熏一遍的,看到您家們站在外頭,怕您家們冷。這樣咧,您家們先到客廳裡頭坐一下,我把窗戶打開,趁這北風還硬,先讓風掃一掃,等下子我再熏一遍。」
六指好像記得,乾爹說腰疼的時候也不長,好像就是在為那個被捉的女子和張臘狗扯皮之後。
看門的老人,是個孤老。前幾天,他在棚戶區乞討時,被吳秀秀碰到了。吳秀秀叫槐姑給了老人一點錢,老人不要,說:「我一個孤老,要錢搞么事?您家要是有么填肚子的,接濟我這個孤老,就是我前世修到的福分了。」看這老人孤苦可憐,人也忠厚,吳秀秀就請蘆花要老人來劉園看門。
「快點走哇,這雪下得很有些邪呀!把隨么事都蓋住了,連水塘水凼子都蒙了。跟著我的腳印走!掉進去連命都冇得了咧。」
有興緻給吳安講經商基礎課,看來,劉宗祥心情不錯。
想起那個女子,六指心裏也就浮起一個謎。他記得,第二天晚上,乾爹吩咐,放了那女子,要悄悄的,至於放到哪裡,隨那女子的意思。就這樣,由他用經濟警察處的船,趁黑把那女子帶到船上,送過了江,在靠近青山一處偏僻的地方,那女子上了岸。
暮靄四合,夜色漸濃,后湖被淹沒在蕭殺的蒼茫中,也彷彿連帶淹沒了太多的神秘和期盼。只有從刺骨北風夾帶的略帶腐敗味的水腥氣中,可以品品咂到,后湖還沒有死亡,后湖新一輪的生命,正在醞釀,正在發酵。
「哎呀,老闆咧,真是二兩棉花——彈(談)不得咧您家!您家回來了,我們一點準備都冇得,這不,弄了幾個素菜,還差不多都是涼拌的,讓您家見笑了。」
「呃,吳誠哪,那幅字咧?」
黃后湖是個孝順兒子,母親孤身一人,在異鄉把自己拉扯成人,真是不容易。黃后湖曾暗裡發誓,將來自己發富了,一定要讓母親過最好的日子。母親有頭暈的毛病,不曉得是不又發作了。
吳秋桂實在有些挺不住了。說起來,吳秋桂應該是柏泉的人,可柏泉只能算是她的籍貫。她與她的哥哥吳誠、姐姐吳小月和弟弟吳明、吳用,都生在漢口,長在劉園,像這樣在雪地里走泥巴路,對在漢口長大的吳秋桂,實在是很受罪的。
秋桂瞥一眼陸小九九藏書山,發現陸小山的臉色鐵青,就嚇得剎住了。
在劉宗祥看來,劉園的蕭條不是冬天的必然,全是日本人的罪過。
「秋桂呀,你看你,這深更半夜的,喊么事唦喊!姆媽心裏剛靜了一點,你是么樣在說話咧?把信你,曉得你在哪裡咧?」
「嚯,劉老闆的手下,冇得一個忪角哇!我是蘆花的二姑娘秋桂唦!」
於是,黃素珍的排骨煨藕湯,門面雖小,生意卻很好。
「就在這邊上,有個剃頭的。蠻大年紀的個爹爹,還有個跟他差不多老的個婆婆。我聽別個喊他叫王利發,手藝還蠻好。您家要剃頭?」黃后湖摸了摸新剪的頭髮,向陸小山介紹。
回憶起在穆勉之面前裝病的一幕,劉宗祥很得意:跟穆勉之這種流氓商人鬥法,就是要用心計。千萬不能硬碰硬,弄不好,吃他的眼前虧,划不來。
「跑步前進!」麻老五大叫一聲,催促隊伍朝剛才響槍的方向跑,那裡是通往宜昌的公路。
馬燈渾濁的光,從船艙里露了一些出來。那女子上岸途中,快下跳板了,扭頭朝船上瞄了一眼。
盯著劉宗祥遠去的背影,賣煨藕湯的婦人,出了一口粗氣。隨著劉宗祥的背影,她的眼光越過劉園的圍牆,思緒彷彿從黃連罐子里抽出來,悠長而苦澀……
「哎呀,看你,喝那麼快搞么事,有刺!」
「對呀,對呀,肚子裡頭有字墨,還是比黑肚子強噢!」
「謝謝您家咧,穆老闆!我們祥記的人哪,都記得您家的好處咧!」吳秀秀的話說得很柔軟,但穆勉之怎麼聽都不舒服,又不好反駁。
吳誠負責整理浮碧軒一帶的房舍,吳安負責清理園內路徑和環境。不聽吳秀秀的勸說,蘆花不肯歇著,幫著吳安的妻子槐姑幾個內眷,收拾房間,安頓行李。
天色已經有些暗淡了。
「再給您家添一碗咧?」見陸小山的碗空了,黃后湖問。
「司令,為么事又不……」副官小心翼翼地問。
「紅棗銀耳羹,您家們先喝一點,暖和暖和,等一下子就開飯。」槐姑輕言細語的。
麻老五訓斥了兩句,一轉念,覺得副官的提議雖然很危險,畢竟是好意,語氣也就緩和了。
黃素珍給兒子取名黃后湖:兒隨母姓,以後湖為名,永遠不忘是荒貨讓他們娘倆揀了條性命。
「小山的姆媽,你看咯,剛走過去的個富翁,像是地皮大王劉宗祥咧!」
「還去幹麼事咧?你未必冇聽到,槍聲都停了半天了咧!屙屎的早就把屁股揩乾凈了!現在趕去,跟人家送行哪?」
如果到過圓明園,此刻,劉宗祥肯定會得出「侵略者都是野蠻的」這種公允的結論。可惜,生活在傳統儒家文化的環境里,受的是法國式的教育,劉宗祥對洋人的認識,難免偏頗。
「劉老闆,累了啵?要不要歇下子?」吳安以為劉宗祥心臟又不舒服。
黃素珍的眼眶子溢出了淚水。
「哦,好,冇傷到?那就好,菩薩還是長了眼睛的!快,你先出去!趁還冇得炸彈來。還好,就這一顆炸彈,只怕是丟失手了噢。」
在羅跛子的茶館歇口氣,看能不能弄個車子。看著已經偏西的日頭,吳安想。
麻老五打的算盤是,如果其他隊伍跟日本人幹上了,等他們干到兩敗俱傷油干燈熄的時候,他再撲上去搶錢:「嘿,嘿,打吧,打吧,頂好是打得兩邊一個活人都冇得了,讓老子也撿一回便宜!」
扯棉撕絮的大雪,下了一夜,到早晨,還沒有停的意思。
「喲,劉老闆,您家在這裏呀!我還以為您家一直在鄉下享福咧!那蠻好,跟您家報個信咯,聽說哇,日本人哪,從您家的劉園搬起走了咧。嚯嚯嚯……哎,您家們肯定心裏在想,你穆勉之么樣這好的心咧,一把年紀的人,一大早上的,跑到這裏來報信,跟祥記又不是蠻過硬的交情。嗨呀,當初哇,也不曉得是哪個傳的,說劉園是我們洪門要日本人占的!么辦咧,我們兩家是有些誤會,我們洪門的人咧,又讓日本人硬壓弄了個么維持會,天地良心,您家是曉得的,我這個人除了錢,隨么事都不喜歡,哪個想弄那個么狗屁維持會唦!為這,日本人還傷了您家的保鏢……噢,我叫他們把那個狗屁維持會的牌子扯下來了。您家的公館,我也叫他們弄乾凈。」
吳誠朝周圍瞄了一眼,顯然,在場的,除了母親之外,其餘的人,對秋桂的回來並沒有表現出太多的熱情。掛在人們臉上的笑,顯然是一種應付,顯出生疏甚至陌生的意味。
還沒有跑到半里路,麻老五突然改變了主意。
陸小山不停地唏噓著,貪婪地喝著湯。他沒有顧忌自己的吃相。在又冷又餓又累之後,有這麼一大碗熱騰騰的排骨煨藕湯,就是神仙了噢!
在鄉下陪著妻子槐姑一起照顧劉宗祥,吳安已經對劉宗祥的病情有些了解了。如果劉宗祥長時間覺得胸悶氣短,就不斷地做深呼吸。剛才劉宗祥已經做了好幾次深呼吸了。
「哪裡還有日本人喲,您家,連個人毛都冇得咧,您家!」打前站偵察的兵,也是麻老五的家鄉人,一著急,一點當兵的規矩都沒有了。
王利發又把包袱遞還給王玉霞。
王利發徹底地清醒了。
「叫陸小山,聽說,還是老國民黨員咧。」
嫌老闆上菜慢,毛煙筒很不耐煩。
劉宗祥一聽,就決定馬上要回漢口。
「么樣不能跑?這早晚,還管他狗日么難民區不難民區的噢!這些時,你未必冇看到,都冇得么日本人了哇!」
「么唦?日本人?你是不是酒冇醒哪?這裏哪來的日本人呢!咦!真的咧!是日本人咧!是哪個王八蛋走漏了消息,讓日本人在這裏做籠子,等著老子來鑽咯?」通過望遠鏡,麻老五發現,對面山坡上,真的有日本人。這是不會錯的,日本人戴的戰鬥帽!麻老五甚至還看到,一個日本人嘴唇上的那撮仁丹胡。
「是我哇!是蘆花的二姑娘,吳誠的妹妹——秋桂呀!」
田陂沒有了坡坎,水凼沒有了深淺,一床偌大素潔的絲被,把后湖鋪成一張偌大的產床,等待又一個新的春天,催產人間新的希望。
從不到二十歲離開這裏到漢口,建漢口擴漢口,為漢口喜為漢口憂,在漢口成長在漢口成熟,噢,丟不開的漢口城,舍不下的漢口情喲。
前夫陸疤子臨刑前鬍子拉喳的形象,永遠刻在王玉霞心裏了。眼前的這個年輕人,除了臉上冇得疤子,除了更年輕更清秀,陸疤子年輕的時候,陸疤子臉上還沒有疤子的時候,也是這樣清秀的咧!
「唉,真是可惜了,幾好打劫的天氣啊!」
於是,在通往朝天門碼頭密密麻麻的雞腸子小巷中,靠近碼頭的巷子口,儘是些這樣的小館子。在眾多的小館子中,經營本地川味小吃的居多,唯獨一家是賣排骨煨藕湯的。這家小門面的主人,就是從漢口經宜昌再萬縣輾轉過來的黃素珍。
盯著藕湯上灑著的綠瑩瑩的香蔥,吳秋桂食慾大開:「好香的排骨湯噢,趁熱的喝啵!」
穿行在鄉間的田畻小路上,劉宗祥有一種回到少年時代的感覺。
王利發被一堆柔軟的東西絆了一下,差點跌倒。
無論是開館子賣牛骨頭湯,還是王利發在家裡給人剃頭,王玉霞是從來不同顧客聊天的。她不是那種多嘴多舌的女人。現在,王玉霞咬了咬牙,下了很大的決心,打算問一問這年輕人的來歷。
王利發是被從床上掀到地上,才聽到爆炸聲的。
「是的唦!你聽,我該冇跟吳誠商量啵?他的話是不是跟我說的一個樣?您家在鄉里,把這秋天過了,等明年開了春,再回漢口來,也不遲唦。再說,這裏也冇得么大事,就是有,有吳誠跟我在這裏,未必你還不放心?唉,你呀,一輩子就是放不下這漢口哇!走,不說了,吃飯!」
「爹,到底么樣了噢?」盯著穆勉之痛苦的樣子,六指心裡不安。
一盞豆油燈,孱弱的橙紅色火苗,在黢黑的濃夜裡,顯得親切而溫暖。
說這番話的時候,劉宗祥站得離吳誠很近,口氣很是嚴肅,措辭甚至顯得很啰嗦。這個思路,他已經理了很久。他算準了,眼下和日本人搭界的漢口商人,肯定害怕將來產業被當作漢奸產業沒收,他要「順水推舟」,外加一點「趁火打劫」,大賺一筆。
黃素珍記得,去年,秋天,兒子考取了幹部訓練團,穿著一身嶄新的嗶嘰制服回來,不曉得幾高興。小時候,兒子長得像他的爹陸小山,後來,越長越像他的爺爺陸疤子了!看這兒子清秀英武的模樣,黃素珍心裏總是百味叢生!
他放眼一望,天地一色,從鉛灰色到乳白色到雪白色,作無痕迹的過渡:天是鉛灰色的,鉛灰色的天空,彷彿一座不動聲色的大磨盤,朝下磨雪沫子。雪沫子還沒有完全落下來的時候,可能也是鉛灰色的,到落得人們看得見了,才逐漸變得白了起來。
「在重慶不曉得過得幾好的,硬是要回來!日本人又冇走,回來做么事唦!」
「噢,秀秀娘娘,您家好哇!姆媽,爹咧?」秋桂朝四周瞄了一眼,沒有看到爹和劉宗祥。
劉宗祥轉過身來,摟著吳秀秀,讓她的臉,埋在他柔軟的大衣領子里。
一陣炒豆樣急驟的槍聲里,夾雜著手榴彈的爆炸聲,讓帶著隊伍撤退了將近五里地的麻老五停住了腳。
終於,他覺得身子有些暖和了。
陸小山當年追求馮碟兒,用盡了心機,實在沒有辦法得手之後,意外地發現與馮碟兒同住在劉園不到二十歲的姑娘吳秋桂,長相竟與馮碟兒很有些相像。當年,生性潑辣的吳秋桂又發瘋樣地追求陸小山。開始,陸小山是逢場作戲,把玩弄吳秋桂作為追求馮碟兒失敗的補償。可哪知吳秋桂可不是個省油的燈,硬是讓陸小山做了自己的丈夫。
「你看清了?那就是的了。後頭就是劉園唦。他住回來了?么樣,也老了啵?」王玉霞在後間接腔。
吳誠上樓的時候,看到吳安的妻子槐姑正在朝桌子上擺筷子,心裏一喜歡:這女子真是不錯,看事做事,起眼睛動眉毛,蠻靈活的。也真難為了母親,一下子的時間,就弄出了這一大桌子的菜。
「轟隆——隆隆!」
「我剛才說到哪裡了哦?對,說穆勉之是討好。這銀耳羹顏色好,味道也好!」劉宗祥喝完紅棗銀耳羹,放下蓋碗,「你想唦,這劉園,當初是他洪門鼓動日本人佔了做軍營的,現在,日本人把軍營搬到別的位置去了,放在這裏,明擺著是要挨炸彈的。他穆勉之再糊塗,也看得出來日本人長不了唦!這裏本來就是我的產業,他這是借花獻佛,做順水人情,給自己留後路哇!」
這個年輕人說,他也住在這附近的棚屋裡。但王利發聽他的口音,漢口話說得很彆扭,有很重的四川味。
對那女子在渾黃燈光下的回頭一瞥,六指印象極深:「噢,太那個了!」
「老是老了些,皮肉還蠻嫩。呃,先生,看您家年紀不大,鬍子倒蠻肯長咧!」
「后湖哇,家裡冇得酒了咧。藕湯就酒,越喝越有哇,你到街那頭的鋪子里,去,我記得,只有那家鋪子,賣我們漢口的漢汾酒。」
「老闆,往回走吧,蠻遠了咧,回去晚了,老闆娘要惦記的。」
「你么樣這啰嗦哇!嗯?」
早年就聽曾留學東洋的馮子高說過,日本人洗澡,都是男女混在一個池子里洗的!也是,一個島國,連文字都是從我們這裏東一個偏旁西一個部首拼湊起來的,能夠有幾多文明呢?真是想不通,到那裡去留學能夠學到些么東西!
一是要認兒子,適當時機,陸小山要把這層關係挑明。用黃素珍的話來說,就是「你個負心的雜種,對老娘負心,這多年,老娘老了,也就算了。這好的兒子,又不是假的,長得跟你和你的那個疤子爹,簡直就是一個模子裡頭搕出來的咧,你的骨血,你就這狠的心?」
下了一天一夜的雪,似乎沒有多大的北風,雪一停,北風就變得像刀子樣地割人了。
除了那幾株白玉蘭,還有慘綠的葉,眼前的林木,枝葉殘敗,一片肅殺。
王利發王玉霞夫婦,這兩個年紀加起來超過150歲的漢口老人,就在如此這般殘酷的戰爭背景下,救助了一個異國女子,攙扶著她,艱難地朝後湖方向走。
從這裏出城的時候,陸小山是一個人,回來的時候,多了一個人。羅跛子裝做不記得陸小山曾經到過這裏的樣子。小生意人常有的木訥膽小外加一些兒謹慎的樣子,他裝得很像。
「要說吩咐,有是有,也不是蠻多,說穿了,就一條:趁這些時漢口亂,抓緊機會,把漢口日本人的產業、日本人開的商鋪、錢莊銀行的情況,盡量搞清楚!這裏頭,包括打著日本人的牌子披著日本人的虎皮實九九藏書際由中國人經營的商行。再就是,這些時,要是有人賣房產——我猜,最近,應該是有人要賣房產地皮了——儘管買過來!還有,錢,這些時,莫用黃的白的硬傢伙,用日本人的錢,盡量用日本人的錢,軍票噢,儲備券咯,只要有交易,都用日本人發的錢。」
陡而長的碼頭石階,從江邊朝上看,朝天門碼頭永遠都像是一座香火鼎盛的佛地。從江邊喘吁吁朝上爬的四方來客,永遠都會有朝聖途中的感覺。當然,到朝天門碼頭來的,沒有一個是來朝聖的。當他們腿軟筋麻地上得碼頭,喘息未定,最大的需要就是先來一碗茶,或喝一碗湯,當然,嫩生生的豆花更是要得。喉嚨潤得安逸了,再切一碟鹵豬耳朵,或者來一碟鹵轉頭——舌頭與折頭同音,生意人是不得說的,把那種高度的高粱燒弄二兩到肚子里,朝天門,朝天門,終於進了天門的感覺,就會油然而生了。
艾蒿,挺著筆直的身條,用莖尖上最後一簇綠色,在秋風中招搖;金錢菊,匍匐蔓延,用它有耐心的莖蔓,向坡坎冷僻處送上一蓬蓬色澤金黃形態樸素的芬芳。
奉命從恩施撤退到重慶后,陸小山雖然擺脫了黃素珍,卻擺脫不了二苕的二女兒秋桂。無奈何,陸小山只有和秋桂結了婚。有么辦法咧,秋桂年輕,尤其是,秋桂長得太像馮碟兒了!在陸小山心目中,一直放不下馮碟兒。結婚這麼多年,夫妻床笫之間,燈一關,陸小山摟著秋桂,一直就當摟著馮碟兒。眼下,黃素珍這個婆娘,是打哪裡冒出來的咧?
「小山的姆媽,這裡有個人咧。」王利發停住腳,扯一把王玉霞。
「要不要請個先生來看下子?不要緊?那就少吃點甜東西。」劉宗祥關心地問。「我這些時,把日本人辦的報紙都看了,上頭說,么事太平洋戰線捷報連連,么事支那戰事進展順利之類。我都是正著看,反著想:日本人戰線拉得太長了!這就跟做生意一樣,本錢只有那麼多,胃口還不曉得有幾大,恨不得把隨么生意都壟斷了,那還有不折本的!這一回呀,小日本哪,只怕不是折本,是要破產咯!這樣的結果,現在已經很明白了,看得清的人不會少。我在想噢,漢口的生意人,能夠挺著熬這麼多年的,都是有板眼有韌性的。那些當年挨著靠著日本人做生意的,眼看大水就要漫到自己床跟前了,還睡得著?還不趕快另外找靠山,還不把該脫手的趕快脫手?見風使舵,順水推舟,過河拆橋,落井下石,趁火打劫,都是生意經哪!」
「算了,麻老五不是那樣的人,底下當兵的么,有么稀奇的咧?俗話說得有唦,當兵三年,看到老母豬也當貂禪。」
一陣香水味朝吳安衝過來,吳安沒有說什麼,轉身快步走了。
劉宗祥展開手臂,伸了個懶腰,感覺渾身一陣輕鬆。
「吳誠,吳經理,您家的妹妹,秋桂回來了哇——!」
一進劉園,蘆花也顯得活躍了許多。當年,二苕把她從柏泉娶到漢口來,就在這裏管園子。
天哪!陸小山,你個雜種,搞半天,你跑到重慶來享福了哇!
到處都是人,慌亂地四處奔跑的活人,躺在地上呻|吟的受傷的人,躺在地上永遠也不會呻|吟的死人!
又一陣爆炸,震動和氣浪把兩盞煤油燈震碎了!
荒貨如啞巴樣沉默,如一個鬼魂樣地跟著,使黃素珍更加恐懼。
「劉老闆,快,快進屋!」吳誠朝周圍瞄了一眼,沒發現爆炸現場在哪裡,先招呼劉宗祥和吳安夫婦進屋。
「就在前頭那家剃頭鋪,也是個棚屋。剃頭匠姓王,我聽別個喊他王利發,還有個婆婆,就兩個老人。」
「什麼有冇得動靜!就說,有冇得日本人?」麻老五心裏一驚。
劉園看門的老人,哆嗦著對著園子門縫問:「是哪個啊?」
「歡喜坨」是漢口的風味小吃之一。原料是糯米或梗米。製作上,半成品的程序同製作湯圓一樣,只不過歡喜坨比湯圓個兒要大許多,而且也不是用水煮,而是用油炸,炸前芝麻堆里里滾一滾。如此這般,圓滾滾黃酥酥的,趁熱吃,外脆內懦,外香內甜,這樣的「坨子」,真的是叫人沒法不歡喜。
吳誠和吳安,各自指揮著一班人,清理劉園。
陸小山看到羅跛子的茶館了。來的時候,他裝作山貨商人,曾在羅跛子的茶館里歇了歇。陸小山對羅跛子茶館所處的位置,很感興趣。在他看來,羅跛子這人,要麼,就是個很有眼光的生意人,要麼,就是個背景很深的老江湖。
當吳誠通報穆勉之來了的時候,本來精神矍鑠的劉宗祥,叫吳秀秀在他頭上纏了一塊厚毛巾,顯出一副病態。他甚至連和穆勉之握手的力氣都沒有,對進前來表示親近的穆勉之,慵慵地點了點頭。
機會是昨天偶然碰到的。
毛煙筒也曉得,跟隨日本人押運一車錢,個婊子養的日本人,錢用汽車裝,還算是錢么!加上三輛空車,真不是小事,再加上天氣又這樣壞,不過細真還不行。
劉宗祥朝身後瞄了一眼。吳安緊跟在身後,吳安的妻子槐姑,隔著半條田畻埂子跟著。
「這回呀,穆勉之倒是冇安拐心,他這是在討好哇。」劉宗祥扶著吳秀秀的肩膀,到客廳剛一坐下,槐姑就端了兩隻小蓋碗過來。
「哐——隆隆隆!」
房子劇烈地搖晃著,有兩片屋瓦掉了下來,砸在飯桌上,正好掉在鯽魚湯碗里,把所剩無幾的魚湯,砸了個稀里糊塗!
麻老五沒有領情,朝剛才響槍的方向瞄了一眼,窩了一肚子火,很想找個地方發泄。
個把媽日的,么事換不換呢!這打仗么,打順了,屁|眼大的個島國,可以佔領老子們漢口,還可以打到緬甸,打到太平洋!打敗了呢,就是兵敗如山倒。到那時,這些軍票,擦屁股都冇得人要!婊子養的山口太郎,他是個盤錢開銀行的出身,當特務,不行,要談搞錢,個把媽日的他算得一個!這回么換物資,肯定是山口太郎這雜種的主意。看唦,為了多撈些有用的物資,他拿出來一汽車的「軍票」。個壞良心的雜種,軍票,也算是錢?想么樣花就么樣花,也不怕么事「通貨膨脹」「貶值」,用光了,把機器打開印就是了!
望著黑黢黢夜色中黑黢黢的山,麻老五狠狠地吐了一口粗氣。
穆勉之說得很客氣,很真誠。祥記的人包括吳誠在內,都曉得穆勉之是個大事不要命、小事不要臉的傢伙,自從跟日本人有了瓜葛之後,更是順風順水,除了張臘狗,哪個他都不放在眼裡的。
「姆媽,您家么樣了哇?臉色蠻不好咧!」從王利發那裡剃頭回來,黃后湖看到母親盯著后湖的方向,臉色蒼白。
百感交集的蘆花,顯然也品出了場面上的氣氛,朝吳秀秀徵求意見。蘆花和二苕一家人在劉園住了幾十年,他們的孩子都是在劉園長大的,兩家人完全就像是一家人。而且,劉園的家務事,一般都是蘆花當家。但這畢竟是劉宗祥和吳秀秀的家,不是她蘆花的家。再說,這秋桂,是個和陸疤子家有關係的人,這次回來也顯得神秘蹊蹺,蘆花不得不徵求吳秀秀的意見。
似被自己的溫柔感動了,吳秀秀竟然鼻子一酸。
「么唦?在張家大灣歇?你是想等著日本人包老子的餃子呀?噢?哦,算了,算了,錢冇弄到手,也冇得么心思!」
估算這日本人江河日下,身為漢口清鄉局長兼警察局長張臘狗居然沒一點不舒服。這好像很奇怪。其實,也好理解。像張臘狗這類混混起家的漢口大佬,思維方式很是異於常人的。保命、利益,對張臘狗們來說,永遠的第一位的。在他們眼裡,國家的概念是有的,但很模糊,遠沒有漢口這個概念具體。至於日本人,侵佔了漢口,把漢口搞得一塌糊塗,對正經生意人,或是張臘狗穆勉之這類靠撮白日哄賺錢的生意人,都是災難。
兒子喜鵲樣唧唧呱呱地說著,黃素珍心裏一動:「漢口人?他叫么名字哦?」
「剛停了一下,這時候像是又在下。」六指的回答,和張臘狗的荒貨幾乎一樣。
「這鬼天道噢,像是裝了一滿肚子的雪呀!」
「嗯——哼?小山的姆媽,么樣搞的呀?」王利發從地上坐起來,到處摸衣服,摸王玉霞。
「夥計們,算了,上門板吧!」
日本人來了之後,吳秀秀叫吳誠在祥記商行一樓地下修了個地下室,全部用鋼筋水泥,為避免日本人起疑心,對外說是修倉庫。就像當年在四官殿住處修地下室一樣,凡住在一個地方,吳秀秀首先想到的,就是怎麼樣住得更安全更保險些。年頭不好,多一處藏身之地,總不是壞事!
陸小山哪陸小山,你個負心的雜種,躲到哪裡去了啊!
王玉霞把包袱遞給王利發,把躺在地上的姑娘扶起來。
聽聲音,有些悶。
「老闆,你耳朵賣到燒臘館里去了?么樣老子這大的喉嚨喊你,你都像是冇聽到樣的呀?么樣,嫌老子荷包里不暖和?老子不就是賒了幾回么!老子在你這裏賒賬,是抬舉你!跟你說,你個雜種莫要狗眼看人低,老子跟皇軍在一路,錢多得用汽車裝!你雜種不信?老子後天就跟皇軍押一車子錢到宜昌去。聽清楚了冇?一車子錢!嚇到了啵?嚇死你!」
四十多歲的人,大雪的天,一個人在外頭執行任務,該有幾危險幾辛苦!黃后湖不好打聽陸教官執行的是什麼任務,也不好要求跟教官一起去。他知道秘密工作的紀律。回到漢口有一陣子了,教官什麼任務也沒有派給他。大老遠地從重慶回漢口來,就是這樣跟母親一起過日子,安逸倒是安逸,可這卻讓黃后湖遺憾。他真的很想跟教官一起去闖蕩闖蕩。可教官沒有帶他闖蕩的意思。黃后湖要是知道陸教官就是他的親爹,就不會有這種遺憾了。
「這炸彈,像是冇長眼睛樣的,瞎炸!噢,小山的姆媽,你么樣了哦?來,起來,快點,冇傷到哪裡啵?走得動唦?你先出去。」
這附近,差不多也到棚戶盡頭了。走了這一會,除了王利發的剃頭鋪子,是開著門的,還有一家的門半開著,半開著的門口擺著一個小玻璃柜子,裡頭是些針頭線腦之類的東西,「噢,在這邊!」吳安以為老闆要喝藕湯。到底還是年輕,眼睛利索多了。「老闆咧,莫在外頭喝湯,怕是……不幹凈。您家要是想喝藕湯,叫槐姑到后湖邊去弄點藕,再搞幾斤豬排骨……」
「您家這位先生,說的是么話噢?您家就是不喝我的湯,也莫這樣說唦!您家又冇喝,么樣曉得我的湯不幹凈咧?我煨的就是后湖的藕,哼,豬排骨是冇得的,這年頭,人排骨可到處都是!」
看門的老人聽外頭的女子話里火氣蠻沖,不敢怠慢,趕緊開了門。
劉宗祥這副重病不支的模樣,裝得很像,連吳安都有點懵了:昨晚上還好好的,早上一起來,么樣就病成這樣咧?他趕忙過來:「槐姑,過來,一起把老闆扶上樓!」
本來,賣煨藕湯的婦人,正準備招呼買賣的,聽了吳安的話,又認出了劉宗祥這個當年的地皮大王,回出的話,就很是不中聽了。
「有么熱湯水冇得唦?誒?你不記得我了?」陸小山有點不相信,眼前這個跛子老闆不記得昨天來過的客人。
「么樣搞的呀?弄得像兵營樣的,一個住家的園子,看門的還問這麼多!」
正在這時候,羅跛子發現了從小路那頭過來的陸小山夫婦。他重新掀開草帘子,回頭對屋子裡喊了一嗓子:「遠客來了咧,兩位——!」然後,才去偏廈屋抱柴。
每當想到這一點,吳安就很是不安。他並不懷疑自己的忠誠和機敏,但是,他慚愧自己沒有二苕叔那樣的身手。他把這顧慮對妻子說過,槐姑卻很不以為然:「這如今的世界,憑的是腦殼活泛,光有好身手有個么用咧?身手,未必比槍籽子還快些?」
「這裏要不是茶館,哪來的這麼多腳印呢?要不是開茶館,屋前要是有這麼多的腳印,還不早被日本人盯上了?」
「遭孽哪!這冷的天道,破棚子,破衣衫,么樣過冬噢!吳安,你清理園子,有冇得木頭樹棍子這樣些材料噢?有?弄一些出來,看哪家要!你看到冇,有些棚屋支撐的材料太不得力了,要出事的咧!在我們院牆外頭出了事,我們臉上也不好看唦!要是失了火,我們也要沾火星咧!另外,你跟吳誠說,就說是我說的,祥記倉庫裡頭,不是還有些糧食么,弄些過來,以最便宜的價錢,在這裏賣。」
「這美國的飛機呀,丟的炸彈怎麼就這樣冇得準頭呢?這哪裡是在炸日本人啰,像是要把整個漢口都炸平的樣子咧!」
不等兒子發現陸小山驚愕的表情,黃素珍就把兒子支開了。
「撤!」